2 Dear Queen

第三章

《Arist Craisi 穴藏惡魔》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咚……叮咚……咚……叮咚

多利女王的鐘聲響了。雲集呀雲集,百名士兵啊。

咚……叮咚……咚……叮咚

多利女王的聲音在呼喚。雲集呀雲集,千名士兵啊。

擊潰外敵,高舉兵刃。高聲呼喊,斬下首級。

多利女王,多利女王,多利女王,多利女王。

爲了多利女王!

*  *  *

艾麗莎咬了口蒸白薯,又立刻吐掉。

白薯的碎片掉落在毛織品上,白色在充滿圖案的紅色花朵的花紋上停了下來。

觀察了一陣子,碎片沒有什麼變化。接着,艾麗莎確認了自己的舌頭是否出現異常。她擺出一張古怪的表情,再次喫起了冷掉的白薯。一口咬下去,她點點頭。

「…………原來如此,與普通的食材沒有差別呢。再現得不錯嘛」

「啊,說的沒錯。感覺不到什麼差別」

「…………只是覺得無比的難喫」

「原來如此……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麼這個差異恐怕會是重要的情報吧」

艾麗莎如臨大敵一般,將沒有熟的硬白薯塞滿嘴巴。在她身旁,葛蘭也正喫着白薯。艾麗莎從還堆得滿滿的盤子上背過臉去,舉頭眺望天花板。

東側集會所很深,而天花板卻很低。能看到附近不太乾淨的梁。牆上裝飾着古老的肖像畫,據說是村子出身的藝術家對當時的村長表達厚意而畫的。

「這是多少年前的畫了呢…………不,這究竟是實物麼」

艾麗莎進一步將脖子仰向後面。她睨視滿是皺紋的老人的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竟然連這種東西都再現出來,簡直異想天開。以前的小鎮也是這個樣子,但這裏比那個地方還要多此一舉。沒有對圈養殺死人類進行什麼特化」

超過了『興趣惡劣』的範疇了哦。就算是『穴藏之惡魔』的行動,也超過了理解的範疇。

艾莉西亞斬釘截鐵的回答。艾麗莎面露難色,扶着額頭。這個時候,艾莉西亞不安的四下打量。見她困惑的樣子,艾麗莎開始說明

他的表情,就好像可憐艾麗莎的無知一般,理直氣壯的接着說道

「睡你個頭啊,人類!話說,你難道是準備離家出走才離開馬車的?就覺得你的包袱怎麼會這麼大,原來是這麼回事麼」

在村子裏,大量的男女受到了魔女的告發。從都市被派遣來的審判官,在審議最後,所有人被處以極刑。但是,犧牲者死後,悲劇也沒有結束,還在加速。

「『穴藏之惡魔』,多利女王與洛恩、洛雷爾……他們現在在『城堡』裏?」

「之後,我們在這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不斷地進行戰爭」

「村子沒有燒?確實……村子被燒的記錄村存在疑點。雖然有過將建築物全被燒燬,將全村人全部燒死的火事,但向黑森裏蔓延控制到了最小限度」

艾麗莎從至今爲止的交談中,做出了這樣的思考。但與此同時,也萌生出一抹疑問。

艾麗莎眉頭深鎖,確認着尤爲難以理解的詞彙。男人理所當然般點點頭。

「誒,不是的!包袱的確很大,但這是爲了隱忍於世而所進行僞裝,塞滿了衣服造成的。最開始沒那麼大的!」

比較穩妥的思考,應該認爲他們在擔心統治者,害怕統治者。應該隱藏自己的目的。

她的臉漸漸失去血色,一副混亂的樣子向艾麗莎詢問。

「有好幾個爲了殺掉統治者而來到這裏的旅人?」

「時候不早了,肚子也餓了吧。我們已經是同伴了。給她們準備食物」

雖然明白,艾麗莎還是開口。

「就這樣讓她睡着的話,感覺確實比較幸福呢。怎麼了?」

懷着與艾麗莎和葛蘭相同的理由入侵『領地』,是不現實的。

聽到懷含敬愛之情的言語,艾麗莎眯起眼睛。將人們關在『領地』裏,強行讓他們進行鬥爭的存在,有什麼可敬的。她忍耐住異樣感與厭惡,繼續開口

可能是血親,他的臉上有着肖像畫中老人的面影。被打帶他面前的艾麗莎,毫無畏懼的與他相互質疑。東側士兵們把守在兩人身後。

喧嚷聲震撼現場。艾麗莎造成了與回答諾埃爾提問時相同的反應。但是,動搖的激烈程度超過了上一次。兩人的背後瀰漫着殺氣。

「雖說也不會,但那根本微乎其微。而且你們是敵不過他們的。據說一百年前也有好幾個和你一樣爲了殺掉統治者而來到這裏的旅人,即便成功對陣交鋒,還是飲恨而死……想知道他們死的樣子,之後去廣場上找找就行了」

與你們所認識的『旅人』當然不一樣。

艾麗莎的眉頭擠得更深,啪啪啪地拍打自己的額頭。

「你們的問題,我已經回答得夠多了。『旅人』想要村子的知識也無可厚非。但我覺得說得有些太多了。也該回答我們的疑問了吧」

「……那就正合我意了呢。不過,據說沒有去『城堡』的方法,什麼意思?」

此刻,與之前不同的緊張充滿了這個地方。士兵們用沉默向艾麗莎施加壓力。這份沉默的底層,不安定的氣息在蠢蠢欲動。艾麗莎輕咬食指指背。

她雙眼大張,拋下包袱。不知爲何,好像投降一樣舉起雙手。

艾麗莎毫不畏懼異樣的反應,重新轉向白髮男人。男人弄溼乾枯的嘴脣,慎重的張開嘴。雖然問了出來,但他就好像在害怕回答一般,提問從顫抖的雙脣之間被擠壓出來。

艾麗莎的眼睛詫異的眯了起來。男人用力點點頭。畏懼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純粹的像在勸告小孩子一般,向艾麗莎投去含着憐憫的眼神。

「東軍是『洛恩的棋子』,然後西軍是『洛雷爾的棋子』。我們長期進行着戰爭」

她抱着包袱,閉上眼睛。讓艾莉西亞放下包袱的,是艾麗莎自己。不過,沒想到她就這樣睡着了。可是,終究沒想到她竟然直接睡着了。流着口水的臉,實在平和。

*  *  *

「你們懷着某種目的而來到了這裏。爲什麼要去『城堡』?」

「給、我、起、來、艾莉西亞·蘭德爾!你究竟有多悠哉啊!」

「咦、咦、什麼?不是的,爸爸,艾莉西亞沒有制定離家出走的計劃!」

我們帶着目的,憑自己的意志來到了這個地方。

「…………統治者,不會從『城堡』出來?」

「………………………………究竟在害怕什麼?」

攜兩側的護衛,白髮男子代表東側的士兵們正站在那裏。

在『魔女審判』的時候,某個村子被燒燬了。

白髮男人表現出由於不覺得樣子。經過很長一段時候,他開口

她連忙轉向葛蘭。葛蘭微微頷首。兩人確認到了事情的異常性。

艾麗莎稍稍轉過頭去。她注視着因不安而扭曲的臉,輕聲說道

「話又說回來,這還真是悠閒呢。這個人類,難道睡着了麼?」

「……………………………………戰爭?」

「除了『被搬走』,沒有方法能夠去『城堡』。要受到需要治療的傷,要被鎧甲帶上手銬腳鐐,你說要殺雙子洛和多利女王?根本就不可能」

「受傷的人會『被搬走』送進『城堡』。在被鎧甲施加手銬腳鐐,剝奪意識的基礎上。現在這個時候,傷者們也在『城堡』內接受治療。雖然不曾親眼所見,但雙子之手能夠治癒任何傷病。沒有傷者出現的戰鬥不會得到承認」

「也對。你說的沒錯哦,葛蘭。醒過來對她來說應該是場噩夢,但也無可奈何。把她叫醒吧……起來,人類」

「我,在森林,被什麼給襲擊了吧?……咦,這個寒酸的建築,是哪裏?我究竟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這堆得跟山一樣的白薯,究竟是什麼?」

村民提問的內容有些奇怪。會與統治者反目成仇的問題,他們決不會問。相比統治者的危險,他們看上去更擔心自己。

艾莉西亞倒抽一口涼氣。但幾秒鐘後,她呆呆的歪起腦袋。

艾麗莎輕咬食指指背。蒼色的瞳孔,陷入沉思。

「呃,我們的目的是殺死這個村落的統治者,多利女王與雙子洛。殺掉他們,我們就能離開『領地』了吧。你只要記住這件事就夠了」

即便據實相告,她也不會相信吧。

艾麗莎用力前後搖晃安詳的睡臉。突然,艾莉西亞醒了。

男人們捂住肚子,相互拍打肩膀,笑倒在地。充滿惡意的笑聲震撼房間。白髮男人捂着嘴,向前俯下。護衛也別開臉,忍俊不禁。

他們正排着嚴整的隊列,但其中不見諾埃爾的身影。戰鬥結束後,受傷的人會維持原樣留在廣場。等待交涉的人不在,氣氛十分緊張。士兵們向艾麗莎和葛蘭投去戒備的目光。剛纔喜悅的樣子就如謊言,他們一味的沉默下去。血液與汗水的氣味令氣氛更添幾分沉重。

「我是來殺雙子洛,還有多利女王的」

「我們在一百年前就被燒燬的村落中哦」

她橫着抱着艾莉西亞,注視站在眼前的發白男子。

「不要,那種好像豬飼料的東西,看着就難喫」

她的話,讓背後的村民麼吵嚷起來。他們的身體不安的搖晃起來。

「…………好奇的話喫一個嚐嚐不就好了,人類」

艾麗莎講述歷史上的事實。低沉的聲音在集會所內迴響。戰場上的戰鬥過後,艾麗莎等人立刻被帶到了村內設置的集會所。

「我們是雙子洛與多利女王的棋子。『穴藏之惡魔』這個名字沒有聽過。統治者總是在『城堡』裏面。你們總有一天也會被送往那裏吧」

『穴藏之惡魔』的存在,是不爲人類所知的。

艾麗莎眯起眼睛。既然向人們索求名爲『戰爭』的『侍奉』,那麼這個『領地』的製造者,很可能是三人之中自稱多利女王的『穴藏之惡魔』。

正因爲她們的溫情,我們才能免於死亡,不斷戰鬥。

艾莉西亞飛快的眨了眨眼,她呆呆的環視集會所內。

突然,艾莉西亞大聲叫喊。聽到殺死這個字眼,似乎突然不安湧了上上。她咬住了嘴脣。艾麗莎看到她微微溼潤的眼睛,叉起手。

在繃緊的氣氛中,只有艾麗莎和白髮男人的聲音。

然後,將沒有死者的戰爭,沒有中介的戰爭,全部獻給多利女王。

「可是既然如此,傳達到外界的傳聞又是怎麼回事……感覺和那個小鎮很像」

「啊,正是。村子進行魔女審判的時候,並沒有被燒燬」

「………………………………不可能?」

她對煞有介事的臺詞不加理會,僅僅用不能聽過就算的話做出回答。

既然他們害怕的理由尚不明確,所以決不能貿然的搬弄是非。做出這樣的判斷,艾麗莎鬆開手指。葛蘭爲了保護她,移動了所站的位置。艾麗莎屏氣懾息,然後開口。

這個問題是分歧點吧。一旦答錯,村民應該會化身敵人。

「…………剛纔的青年,記得叫諾埃爾是吧,他也說過『只要迴避即死,我們就會被強行治好』呢。爲什麼雙子洛要對你們進行治療?」

看到異物的視線,直刺兩人背後。白髮男人的眉頭也誇張的緊縮在了一起。

「說什麼、呵、呵呵、說什麼胡話啊。這、這種事,不可能的。噗呼」

等了幾秒鐘,艾麗莎又搖了搖她的肩膀,見她還是沒起來,於是抓起了她的胸口。

艾麗莎蹙眉,還原姿勢。黑色的外套翻動起來,她一邊思考什麼,一邊起身,就這樣走了出去,葛蘭向她身後跟了上去。艾麗莎一臉喫驚的看向腳下。

艾麗莎對葛蘭的話點點頭。消失的小鎮的始末,與村子的真相相似。艾麗莎再次咬住食指指背,開動思考。可是,男人的聲音干擾了她。

男人竊笑起來。聽到猶如威脅的話,艾麗莎張大雙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但是,將要吐出的話,在前一刻停了下來。

在那裏,是縮成一團的艾莉西亞。

她毫不摻假的,將目的吐露出來

——『穴藏之惡魔』竟然會爲人類治療,我聞所未聞。

然後,爆笑聲震耳欲聾。

艾麗莎蹲下去,搖晃艾莉西亞的肩膀。但是,她只是呢喃囈語。

「可是,你說這是虛假的事實?」

「領、地?女王?殺,什麼啊……別突然告訴我這麼可怕的事情啊,莫名其妙。而且……而且,這裏是哪裏?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啊!」

不久,她拿開了指頭,用聽不到的聲音對男人輕聲說

「你們所說的『旅人』恐怕就是被新抓到『領地』來的人類的總稱吧?被抓的人類,會由鎧甲扔到廣場中。然後,到了鐘聲的信號響起,『旅人』將歸對其保有的軍團所有……是這樣吧?這樣一來,剛纔那些話也就說通了」

「到之後,陷入混亂就危險了。沒多少時間了」

「將人類擄進怪物『領地』的存在會從黑森林出現。我應該給過你忠告。然後,你實際上被擄進了『領地』。之後,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離開」

「你們究竟什麼來頭?實在想象不出你們會來到這個地方。你們和一般的『旅人』實在差別太大。何談畏懼,甚至沒有表現出驚慌」

她堂堂正正的提到了要殺統治者。村民無不鉗口。沉重的無言不斷延續。

在造訪集會所之後,她頭一次表現出了明確的動搖。望了眼困惑的艾麗莎,白髮男人不知爲何露出安心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對艾麗莎親暱的笑起來,拍手。

艾麗莎依舊凜然的佇立在發粘的沉默之中。葛蘭確認了脫離的路徑。

「我們不知道『外面』,但我們的傳承中有這樣的說法。『某一天早晨,醒來之時,村子被吞噬了』。燒燬並非事實。假設,就算我們從外界消失之後,留下的建築物被燒掉了…………村民遭到虐殺的記錄也是假的」

「提供這些無關緊要的情報還真對你感激不盡啊,人類。於是,醒了麼?」

「所有人都被判決爲與魔女存在牽連,村子被燒燬了——————本應如此」

他的速度以奇妙的速度化解了。瀰漫現場的緊張也雲消霧散。

艾麗莎所表現出的動搖,讓士兵們的認識發生了某些變化。

「…………這樣啊,困惑,哭泣,對你們來說都是正常的麼」

艾麗莎茫然的呢喃起來。通常,被確保的『旅人』,通常應該手足無措,哭天喊地吧。

僅從這個反應來推測,村民們對出乎意料的事情的應對能力非常之低。這個態度的變化,恐怕是艾麗莎漸漸符合他們對『旅人』的認識而產生的結果。

白髮男人用鄙視弱者的眼神注視艾麗莎。

他的嘴上掛滿愉快的笑容,告知艾麗莎

「不管怎樣,我已經知道你們是來殺統治者們了。不過,這終歸是天方夜譚。你們沒有去處,與以前的旅人一樣,爲村子做貢獻吧」

是作爲士兵,竭盡一生參加我們的『戰爭』呢?還是……

白髮男人向依舊昏迷的艾莉西亞看過去。接着,他的視線回到艾麗莎身上,如舔舐般凝視着艾麗莎。與此同時,艾麗莎的蒼色眼睛中閃過一絲殺氣。

被猶如利劍的視線射穿,男人微微後仰。他清了清嗓子,連珠炮般的說起來

「剛、剛纔的動作實在出色。請不要辜負我們的期待,在前線上做出好的表現。承蒙雙子洛的溫情,我們是不會死的。放心吧,儘管揮劍吧」

這次的戰鬥,勝利是屬於得到新旅人的我們的。

今後也希望你們能夠構築起有利的戰線。

士兵們對這樣的話大大點頭。可是艾麗莎兀自蹙眉。至今萌生的異樣感在腦中往復。她毫不猶豫的將想到的問題拋給了白髮男人

「構築起有利戰線,究竟有什麼意義?」

這是對這個村落的扭曲結構,最根本的疑問。

村民的戰爭似乎沒有領土與兵糧的消耗問題。戰鬥結束後,傷者將會借『穴藏之惡魔』之手得到治療。只要不是即死,就能保證生還。

換而言之,士兵無窮無盡。

這與『戰爭』的前提產生了矛盾。

「爲了多利女王」

原本艾麗莎就沒想過逃脫。她的目的是殺死『穴藏之惡魔』。在那之後,『領地』會自動崩潰。但是,爲了應對萬一,需要確保『入口』。

恢復冷靜之後,白髮男人身體挺直,瞪視艾麗莎,然後宣佈

她的頭上裝飾着巨大的王冠。

「…………呃,我說,不知道的話就應該坦白說出來哦?」

聽到始料未及的話,葛蘭依舊面無表情,點點頭。他向周圍掃視。在進入『領地』的時候,兩人穿過設置在森林中的『入口』,落在了廣場上。既然如此,應該能夠從廣場回到森林。但可能由於錯覺的影像,無法獲知『入口』的正確位置。

「外觀和實際的面積產生了差別麼。但是,你對此有什麼好睏擾的?」

不過,這是衆所周知的東西。爲了方便保存,進行過加工的這個——

「只看剛纔的情況,鎧甲是能夠出去的。恐怕那個可以正確的掌握扭曲的空間構造吧。不過,我就辦不到了。能夠感覺到『入口』的氣息,但我找不出到達那裏的方法」

「暫時去花些時間來理解吧。喫晚飯之後,隨便在村裏轉轉吧。沒人會妨礙你們的。我想你馬上就會明白,如果沒有我們的接納,你們將無處可去。理解自己的立場,爲了村子,快樂的生存,快樂的去死就夠了」

不太乾淨的白色物體,很乾燥,佈滿龜裂。是乍看上去意義不明的東西。

你說,是爲了誰而去不斷受這種愚蠢的傷。

「這已經不是好不好喫的問題了呢………………再看看其他的吧」

看着拉出細絲的殘骸,艾麗莎聳聳肩。

兩人在無人的寧靜小道上前行,最初選定的目標是廣場。

尖銳的叫喊聲,令白髮男人僵住了。士兵們屏住呼吸。沉默瀰漫來,而又迅速崩潰。

她在捲心菜旁邊蹲了下去,將水分飽滿的菜葉撕碎。

「『這裏的人直到壽命耗盡,不過是戰鬥的棋子』………………麼」

環顧周圍,艾麗莎發覺不對勁。從柵欄外向內看時,看不出廣場內有如此之大的面積。艾麗莎仔細環視廣場的角角落落,按住額頭。

在廣場中心環視四周的時候,沒有豎着這樣的東西。看來闖入了從中央無法觀測的,錯綜複雜的空間裏。艾麗莎抬起臉。她仰望頭上,停止動作。幾秒鐘的沉默後,她低聲細語

從艾麗莎咬過的痕跡中,野莓如肉瘤般開始膨脹。

柵欄前面,設置着落地的招牌。樸素木板插在了石板地面的縫中。

*  *  *

在離開集會所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頭上是一片不自然的天空。沒有云也沒有太陽的藍色天空,就好像是用繪具塗成了均一的顏色。

兩人一時間胡亂行進了一通。

不,沒有那種事哦,哈、哈、哈。艾麗莎發出乾笑,視線回到廣場。果然找不到『入口』。她輕咬食指指背,細聲說道

「…………………………原來如此呢。這種低級的興趣,很有他們的風格」

「我們漫長的,不斷不斷的鬥爭。然後從現在,從此刻開始,你們也將成爲參與鬥爭的一員。棋子之身,不允許否定戰爭。絕不、絕不、絕不允許!」

巨大的金屬框擺在一起的樣子,就像展覽會。但是,裏面有沒有一張畫。

「這是野莓呢……試試看麼」

葛蘭將廣場掃視一圈。他試圖尋找自身看不到的『入口』。看到他認真的側臉,艾麗莎的嘴角放鬆了下來。她就像戲弄葛蘭一般,向他搭話

永遠只是去受傷的行爲,與無不終止的拷問有何區別!

讓人聯想到光彩的框子中,拉着黑色的上等的布。在上面,裝飾着白色的什麼東西。確認到褶皺被小心翼翼的延展開,經過鞣製的內容物,艾麗莎眯細了眼。

艾麗莎眯起蒼色的眼睛。她回想在廣場上,人們好似羊羣的行動

然後,男人激烈的咳嗽起來,粗暴的擦了擦噴出唾沫星子的嘴。

「……………………這是什麼呢」

下一刻,她把野莓吐了出來。碾爛的殘渣悽慘的掉在地上。

眼前展現出異樣的光景。柵欄上鑲着好幾個框。

——————咿咿咿

連接到廣場的圍欄與門,似乎不是由村子再現的,而是新建造的。如同證據一般,中間鑲嵌着木頭浮雕。在浮雕上,身着豪華禮服的女性正張開雙臂。

艾麗莎伸出手。就算用力去推,西側的門也打不開。由廣場中心被分斷的村子,東西似乎是不可能進行來往。確認到這一點,艾麗莎再次走了起來。

艾麗莎呢喃着,旋踝離去。兩人離開了民宅並立的路,走向附近的農田。

「『叛徒的下場』…………呢。『即便成功對陣交鋒,還是飲恨而死』、麼」

也就是,永遠不會決出勝負。

艾麗莎嘆了口氣。帶着自嘲的一位接着說道

艾麗莎毫不猶豫的撕開野莓,扔進嘴裏,輕輕咀嚼。

「這就和白髮男人…………以及他說的一樣了呢。諾埃爾麼」

————————————————咚!

我不明白。人是如此欲出的東西麼。

是小心翼翼被從全身剝下來的,人類的皮。

反芻那一連串對話的異常性,艾麗莎搖了搖頭。

「艾麗莎,我不太明白。麻煩解釋一下」

在祭典之夜消失的小鎮中,天氣與季節之類的現象被完全再現出來。但是,這片領地』似乎沒有那麼靜謐。空氣是溫的,感覺不到風的流動。

石板路在森林採伐後,由重新種植的小樹點綴着。沿路並立的民宅門戶深閉。窗戶被厚厚的黑布遮了起來。或許是沒有再現生物,天空中連小鳥的蹤影都沒有。綠油油的農田中,也不見人的身影。

行動很相似,但人並非家畜。伴有痛苦的狀況,應該會讓他們心生疑問。但是,他們盲目的肯定沒有終結的戰爭。白髮男人繼續放出充滿憤怒的語言。

「對多利沒有。恐怕是假名吧。洛雷爾和洛恩倒是非常瞭解。記得他們是少有的雙胞胎『穴藏之惡魔』。然後,他們也是『十二月的喧囂』的參與者」

「原來如此…………不好的預感似乎中了」

「………………原來如此,和宣稱的一樣不會搗亂,真是夠了」

不久後,被高圍欄圍起來的空間映入眼中。兩人在森嚴的門前止步。

注視着扭曲的笑容,艾麗莎伸出手。她輕輕用力,推了推門。

他接着義正言辭的說了出來。就如同祈禱一般,說出了那個名字

果然周沿的空間發生了深刻的扭曲。艾麗莎搖搖頭,細語道

白髮男人聽到這問題咬緊嘴脣。但是,他當即開口。

艾麗莎眯起眼睛。女王的禮服以兼具細緻與強韌的線條雕刻形成。不過,她的臉雕得很淺,五官很曖昧。其中,唯獨嘴脣勾勒出尖銳的弧線。

「明白了,我不知道……真的說出來就好了麼?總感覺,你的疲勞好像增加了」

也許是再現了短暫的夏日,農田中是豐饒的蔬菜與各種果實。漂亮的捲心菜排列在附近的田壟中。艾麗莎越過柵欄,毫不客氣的侵入農田。

「………………………………………………………首先,右邊」

歡迎來到我們的村子。你們今後絕對沒辦法從這裏出去。

「你們的戰爭無法產生任何具有生產性的結果。你們只是構成『人對人進行拷問的系統』的齒輪而已。然而,爲什麼要不斷戰鬥」

確認到這件事的艾麗莎走了出去。葛蘭也緊隨其後。

突然,她轉過身去,走出門外。她循着路,拉開充分的距離,轉過身去。

「姑且先問一問吧,葛蘭。你不是不知道位置麼?」

葛蘭再度傾首。周圍是否扭曲,應該與艾麗莎沒有關係。可是,她搖了搖頭。如針一般的銀髮,在裹成黑色的肩膀上掃過,沙沙作響。

眼前展現出一面廣闊的空間。可能是『被搬走了』,已經不見傷者的身影。

她在民宅的土牆前方蹲了下去。矮樹之下孳生着別的植物。鋸齒狀的葉片之中,小小的果實發黑熟透。她把果實摘了下來。

艾麗莎再次觀察土牆。撕爛野莓的地方,已經長出了新的果實。

「以殺害統治者爲目的來到『領地』的旅人,看樣子確實存在過。然後他們的下場就是那個。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完全弄不明白」

她面表情的說道。在她身旁,葛蘭也點點頭。

忽然,艾麗莎抓起葛蘭的收。她橫穿過廣場,走向柵欄前面。她將空着的手放在寬幅的板子上,沿着圍欄,準備繞廣場一週,走向側邊。

「………………原來如此,這可真夠亂來的」

艾麗莎流露出憤怒,輕聲說道。葛蘭點點頭,站到她的身旁。兩人以同樣的腳步,並肩偕行。在連通集會所的路上返回到一般的時候,艾麗莎停下了腳步。

「這種事有什麼奇怪」

棋子將被治癒,棋盤不會空掉。不是從一次的戰場上來判斷,戰爭本身的勝敗就沒有明確界定的,兩者勝利的天平斷然不會傾斜。

*  *  *

「周圍的扭曲牽連到『入口』了。儘管知道廣場存在,但無法到達。因此,連我們也無法離開『領地』」

野莓的殘渣漸漸變成醜陋青蛙的形狀。也許對內側的變化沒有耐性,表皮生出酷似傷口的裂縫。果實悽慘的破裂開,化作灰色的泥四撒開來。

前進,向後返回,繞半圈,返回兩圈,止步。艾麗莎眯起蒼色的眼睛,仰望天空。頭上聳立着一排氣派的門。但是,那和進來時的門不同。

「只將永無休止的戰鬥堆疊起來的『戰爭』連小孩子的遊戲都不如。原本你們的行爲就稱不上『戰爭』。只是在鐘聲的指示下,不斷上演類似孩子打鬧的爭執罷了。沒有目的,也不會產生利益,就連推敲戰略的意義都沒有」

順手關上門,艾麗莎呢喃着。結果,『入口』還是沒有找到。她帶着葛蘭循着來時的路走了回去。但是,她突然停下腳步,凝視遠處的樹木。

她繞着廣場的周圍,跬步前進。下一刻,他們站在了遙遠的後方。艾麗莎眯起眼睛。她又向前一步。回過神來,他們站在了三步之前。想要繞圍欄轉圈的時候,每走一步,位置似乎就會發生偏移。

「對這個名字有眉目麼?」

男人用力的踩在地面上,發出聲音。嚇到的士兵們挺直身軀。白髮男人抬起醜陋而扭曲的臉,用充滿憤怒的眼睛瞪向艾麗莎。他粗暴的吸了口氣,短促的怒吼道

門應聲打開。

僞造的藍天之下,排列着一個個瓦片砌成的屋頂。用冷杉木製造的民宅之間延伸出石板路。一個細長的影子從兩人身旁穿過,在上面奔跑起來。可能是想尋找出路,含淚的艾莉西亞跑了過去。背在嬌小身體後面的巨大包袱漸行漸遠。

「廣場弄成了近似錯覺畫的狀態。恐怕原來的廣場,作爲戰場面積不夠吧。『穴藏之惡魔』沒有改變廣場的面積,將裏面擴大了。結果,中心不存在問題,但疏密不一的周沿空間化作了複雜的構造」

始料未及的障礙物的出現,讓她眯起了蒼色的眼睛。

好似昆蟲振翅的喧囂,緩緩侵蝕此地。儘管對脫口而出懷有躊躇,但動搖在士兵們之間相互交錯。唯獨白髮男人沒有動。但是,他突然踢起腳。

「束手無策呢。他們不僅是身體,就連內心也被支配了」

轉了幾圈,她停了下來。眼前立着什麼東西。

周圍藏着三個充滿緊張感的氣息。村民正進行着蹩腳的跟蹤。兩人對露骨的監視視而不見,走了起來。艾麗莎一邊循着來時的道路返回,一邊小聲說

與此同時,葉片表面湧出無數類似魚子的泡。泡依次碎裂,每次碎裂都會產生如蟲蛀蝕的洞。不久,葉片崩潰了。灰色的泥從掌中流落。

「雙子洛加上多利女王麼……自稱多利女王的那個人,支配欲很強吧,不惜專程製造出麻煩的『領地』。之後的兩人是她的朋友,贊同者,或是親屬吧」

從遠處再看,廣場小了兩圈以上。不過,返回裏面之中,面積又會瞬間變大。理解了情況,艾麗莎嘆了口氣。在他身旁的葛蘭歪起腦袋。

艾麗莎沒有回答他的話。取而代之,問出的另一個問題。

「…………………………多利女王?」

「原來如此,生長的植物看樣子不能喫。那些白薯和奶酪是哪裏來的呢……或許,這也是村民如此順從的理由之一呢」

她揮揮手,甩掉泥。返回道路的時候,她猛地在農田的柵欄上坐了下來。簡陋的柵欄不穩定的搖晃起來。葛蘭立刻從一端將柵欄支撐住。艾麗莎交互地踢着腿。

「這種事無所謂了。首先必須思考的,是『城堡』的入侵方法。傷者會『被搬走』。這似乎是下下策」

「……這個方法,我不行。抱歉」

「對呀,葛蘭。你受的傷立刻就會治好。而且我的治癒能力也很高。半吊子的傷在『被搬走』之前就已經治好了吧……真難辦」

「你受傷的話,很不好。我反對」

「不用擔心,葛蘭。我並沒有想過付諸實踐。因爲身受重傷的話,要和三人戰鬥實在很困難呢。而且還會被剝奪意識,能不能掙脫枷鎖也說不準。能夠跟蹤的話就輕鬆了,但我覺得這個問題終究……」

「……………………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啊。真麻煩呢」

艾麗莎嘆了口氣,背向後翻仰過去。視野的一端,映出了藏在用具小屋裏的消瘦男子。艾麗莎還原姿勢,對男人招了招手。男人向後跳開,消失在了小屋裏。監視的耳目增加了,但村民們還是很守規矩的繼續隱藏身形。

「『沒人會妨礙你們的。你會理解無路可逃的事實』麼,受不了,就愛說廢話」

恐怕他們故意隱藏起來,是爲了增加旅人的孤獨感與無力感吧。

在無人村落裏徘徊的旅人,會絕望,會呼喊吧。但是,艾麗莎與葛蘭沒有表現出他們預料之內的反應。村民對這個事實感到困惑的同時,仍在僅需這愚鈍的監視。

「用不着那麼警惕,一會兒就會老實了」

不用多久,他們的一切都會破壞。

她用嚴肅的表情細語。但是,她又立刻搖搖頭,嘆了口氣。就好像散步中途一般,她搖了搖腿。葛蘭在她身旁支撐着柵欄。時間平靜的流逝。

咚……叮咚……咚……叮咚

遠方響起了鐘聲。好似葬禮一般,響起陰鬱的聲音。

以此爲信號,村名們開始出現。似乎在宣告旅人的自由時間結束了。他們製造出包圍網,與兩人縮短距離。艾麗莎理解的向後一仰。

美麗的銀髮搖曳起來,蒼色的眼睛映出接近的村民。

一瞬間,村民們駐足了。此刻。

遠方的鐘聲再次響起。

然後,她露出彷彿讓見者心醉神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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