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Dear Queen

第一章

《Arist Craisi 穴藏惡魔》 · 綾裏惠史 · 9723 字

嚕唦、嚕唦,小鳥歌唱。咕喳、咕喳,野獸咆哮。

那孩子的哭聲,和風兒一起。在黑森林的深處的,影子裏。

嚶嚶的那個聲音,不斷的笑,歌唱。

不可以走進黑森林哦。不可以走進黑森林哦。

甜甜的糖果消失了。村莊的廣場也空蕩蕩。

魔女的大鍋壞掉了,全都燒掉吧。轟轟轟轟,火焰四溢。

漆黑的、漆黑的森林之中。

今天也燃燒着烈火。

*  *  *

馬車的車輪咯吱作響,從泥濘中拔了出來了。

高個子的青年,將用上撬槓也紋絲不動的車輪舉起,慎重的放到地面。

馬車前後,延伸着一條因融雪而泥濘不堪的糟糕道路。轉了轉枯草色外套下的肩膀,青年向站在身邊的駕車人看去,只是,駕車人愣愣的張着嘴,一言不發。

青年傾首,四下環視。灰暗貧瘠的草原中,不見其他馬車的蹤影。

沒有色彩的風景中,杳無人煙。沉重的天空之下,忽然響起掌聲。

青年轉向身後。接近紅色的褪了色的茶色頭髮搖擺起來。他眯起與他髮色相同的眼睛。

身着一襲黑色外套的銀髮少女正站在凝重而渾濁的天空之下,大加讚賞般用力拍打雙手。拍手的時候,裝點在袖口,好似拘束用具的粗魯皮帶隨之擺動。

她平靜地微笑。如慰勞青年一般,張開嘴

「厲害啊,葛蘭。辛苦了。你手沒什麼問題吧?」

「感覺肌肉斷了幾根。不過如你所知,沒有問題……不說這個,這樣就可以了吧。他什麼也沒對我說」

「啊,既然如此就不用擔心了。你的工作,十分值得讚賞」

不知有什麼可笑的,男人暢快的捧腹大笑。

艾麗莎完全停下了腳步。葛蘭也原地駐足。

「我聽到的傳聞,就這麼多……艾麗莎小姐爲什麼對這些東西幹興趣?」

「認爲自己是正常人,這是毫無根據,絕佳的自信呢。儘管你那腦子似乎聽不進去,還是姑且你個忠告吧,人類。使用老路是很危險的哦?」

「接近黑森林的人會消失,是麼。哼,愚蠢透頂。竟然會相信那種迷信,所以才說無根之草的貧民……大致上,以前剿山賊的時候,一直到廢棄村落遺蹟的黑森林都沒有人。是沒有危險的」

現在,兩人來到了接近南部邊境的一片北部的平原。在地平線上化作境界線的山脈被終年不化的積雪所覆蓋,屹立在那邊。遠方小鎮的傳聞不會輕易的傳達這個地方。

葛蘭低聲詢問。艾麗莎靜靜頷首。

我憎恨,我怨恨,殺了人。所以,我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艾麗莎輕輕聳肩,揚起嘴角,窺視男人的臉。

然後,悲劇再次發生了。

藏在枝葉間的鳥鳴啼着。在不祥之聲中,艾麗莎接着說道

「你不需要判斷信息的重要性,人類。人們口傳相傳的是怎樣的傳聞,我想問的是這個。給我不要猶豫的說出來」

「似乎是後面的森林發生火災,蔓延到了街上哦」

「訊問反映事態的動盪,可謂窮極了非人道的手段。結果,女性招認了罪行。之後爲了增加合理性,告發了許多同伴……精神錯亂的女性將自身目擊到的情景與虛言交織混合,進行了供述」

「……我有個長年失去交流的熟人就住在附近。那我們告辭了」

「不過你該讚賞的不是自己的運氣,而是葛蘭的工作呢。也罷。使用被廢止的老路卻得到了援手,的確稱得上幸運呢」

少女對着他,流麗的行了一禮。好似寶石的蒼色眼睛垂下來,優雅的悄聲說道

「我也無法理解哦,葛蘭。不知爲何,事實被替換了。真叫人不愉快。甚至能感覺到是何人所爲。不過……這麼做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當時,其存在以『某個古老的通話』爲參考,將其稱爲『魔女』。

「請把你聽說過的,關於一夜之間消失的城鎮的事告訴我」

——————回過神來,小鎮就消失了。

葛蘭拒絕了她伸出的手。他自然而然的回憶起與她交流的話語。

你有心,我沒有。僅此而已。

兩人在黑森林中。冷杉彷彿要壓上來一般伸展着。密集重疊的枝杈遮天蔽日。映着影子的粗壯樹幹被塗成黑色。

女人被懷疑成兇手,經受了訊問。

被蔑視成怪物的孤獨女孩,追尋過能夠成爲自己交談對象的,其他的怪物。

「人類是這樣判斷的。仇視人類的怪物似乎混入了人中呢」

生病的人消失之後會以健康的狀態迴歸。對小鎮不利的壞人也會消失,但不再會回來。就好像有人在管理着小鎮,不可思議的現象。經歷漫長的歲月,小鎮一直接受着奇蹟的恩澤。但是,小鎮突然如同被要求償還代價一般消失了。在一夜之間,在那裏如同什麼也不存在了一般,小鎮崩塌了。

*  *  *

「對,魔女狩獵。你不知道麼,葛蘭?」

葛蘭微微傾首。對他而言,這是難以理解的事實。人會被人當做怪物,這種事本來是不會發生的。葛蘭腦中回想起一位女性的身影。

就這樣,她離去了。在葛蘭走過去之後,駕車人連忙大叫。

艾麗莎眉心微鎖,停下腳步。如同瞪過去一般,仰望天空。

聽到駭人的話,葛蘭一時駐足。他微微傾首,向後轉去。

艾麗莎催促一般瞪着男人。男人勉爲其難的張開嘴

冰冷潮溼的空氣撫過白皙的臉頰。艾麗莎搖搖頭,又走了起來,淡然的踩過柔軟的泥土與腐敗的葉子。在她背後,葛蘭向她低呼。

陽奉陰違的話,讓男人的臉抽搐起來。男人晃動起上乘絲綢包裹的肚子,不開心的到處掃視。路沒有修整過的形跡,馬兒悠然的喫着草。

這與艾麗莎和葛蘭知道的真相大相徑庭。

指向遙遠搖晃的影子,如理所當然一般回答

「好吧,隨你便。雖然我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讓你冒着生命危險去走老路就是了。想必是有重要的目的吧」

密密匝匝的林木間連小路都沒有。完全沒有人走過的痕跡。葛蘭找到相對穩固的地方,確實的將重量施加上去。艾麗莎踩在略微踏實的落葉上。

「對,正是。女性使用某種方法成功逃出了『領地』,與被害者擦身而過。然而,在那裏發生了新的悲劇」

被艾麗莎詢問,男人擺弄起厚厚的嘴脣。他的視線遊移起來。

「————『穴藏之惡魔』?」

用諷刺的語調,編織過去的事實。

「眼球從遺體中被挖走了。就和每天一樣,遺體被遺棄在了小鎮的運河。在混亂與恐懼支配小鎮的那一刻,一位女性被捕了。女性雙手緊握被害者的眼球,將可怕的事實坦白出來」

他用可以稱之爲不經意的語氣,對離去的背影問道

如果艾麗莎和葛蘭沒有來到那個小鎮,鎮上虛假的和平將永遠持續下去吧。兩人是死神的傳言,應該在小鎮居民間傳得沸沸揚揚了。但是,男人接着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艾麗莎也哈、哈、哈隨便笑了笑。接着,她用警醒的眼睛向老路望去。

說到這裏,艾麗莎停下了。她微微吸了口氣。

仍在看着馬車的駕車人一臉陰沉的走了出去。與他擦身而過的艾麗莎,小聲說道

艾麗莎輕咬嘴脣。用不着男人說,她也知道原因。

她對無用的對話已經膩味了,對膽怯的男人輕聲說出正題

艾麗莎向前一步。小樹枝發出溼響,應聲折斷。附近的樹誇張的搖晃着,漆黑的樹影就像翅膀。近似尖叫的鳥囀拖着尾巴。艾麗莎向上看去,低聲說道

男人哼了一聲,小題大做的聳聳肩,煞有介事的搖搖頭。

「——————————那個黑森林裏」

*  *  *

抱歉。我要去她身邊,不去不行。

「兩、兩位去哪兒?」

你騙人。其實你有的啊。如果憎恨,如果難過,殺掉不就好了。

「黑森林中有村子,聽說是百年之前的事情了。這是比較妥當的狀況吧。我覺得廢棄村落的遺蹟仍然殘留着才奇怪」

黑森林的傳聞,聽說過麼?

「人類,感覺如何?我認爲你會馬上點頭哦?」

艾麗莎伸出白皙的手指。在所指的方向,廣闊的森林如生物一般隨風搖擺。並立於灰色土地上的樹影,好似滲入劣質紙張的墨水。

誤入其中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但很少有人會蠢到那個地步。

「因木材加工而得名的小鎮,似乎一夜之間無影無蹤了。鎮上的居民也有許多下落不明……簡直是個駭人聽聞的故事……而原因」

「你、你確實說過,幫我讓馬車動起來的話,就講你們聽是吧?不過,向我這個常來常往的寶石商打聽……還那麼細緻。還真有人有這種興趣啊」

「原來如此…………………………所以,差不多夠了吧?」

「『土地失去恩澤』那年的事情。由於欠收而造成的饑荒,出現了很多死者。由於死者遺體的處置錯誤,導致了疫病蔓延。人們沒有察覺到原因,想要將無休止死亡的要因歸結爲『自己能夠應付的什麼』。可是,人們沒有找到。焦躁達到極限的某一天…………在南部的小鎮上,發現了悽慘的遺體」

少女有力的點點頭。她停止鼓掌,誇張的攤開雙臂。

「她被帶進了陌生的大屋,目睹惡魔一般的存在不斷殺人的樣子」

「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我無法理解」

「艾麗莎,交換吧。我來製造立足點,你跟在後面。這樣合適」

「索性一個人騎馬跑掉吧。扔下礙事的貨物,逃掉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吧……雖然很不走運,但姑且祈禱你在路上不會遭遇襲擊吧」

男人嚇得身體哆嗦。肥滿的肚子上擺着一排精緻的雕金紐扣。

「……不不不,這很正常,總有一兩個商人會使用隱藏起來的老路吧?正常人的話,怎麼也預料不到道路會荒廢成這個樣子啊」

「是……是的,所言甚是。已經足夠了!哎呀,如果沒有有幸遇到艾麗莎小姐的話,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真是太走運了呢!」

不管說什麼,男人都聽不進去吧。而且她沒有說服男人的義務。

「你說的沒錯。正因如此,我們纔會來到這片黑森林。聽說黑森林中的村落,在魔女狩獵之際被燒燬了……村子被燒,無一生還」

噢,並不是在指你哦?哇、哈、哈、哈!

「…………魔女狩獵?」

「可愛女兒說,不論如何也想看『獵鼠』呢。不走老路的話,會趕不上截止日的。沒事的,我運氣很好的。不用擔心哦」

比起全滅,至少應該保住自己的性命,人類。

艾麗莎微微傾首。她揚起嘴脣,接着說道

以好似跳舞的動作,轉向身後,重新面對站在身後的肥滿男子。

啊,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是,現在的我,有她陪伴。

這個故事的始末近似童話。某個城鎮,在冬日祭的夜晚消失了。

艾麗莎用手指作成槍的形狀,抵在側腦,揚起嘴脣。

獵鼠是老路盡頭的某村莊進行的祭典。據說村民們用棍棒四處追打全身塗成灰色的男人,藉此驅邪除癘。最後一天,似乎會將裝老鼠的籠子會一個接一個沉入湖中。

離開崩潰的小鎮後,兩人騎馬跑過了極限的距離,又換成馬車趕路。

兩人對已爲被逐之身,有所覺悟。不過————

「那個小鎮隨着『穴藏之惡魔』的死而崩潰了。想必這是人類所無法理解的災難吧。本應如此,但小鎮最後變成了因非常正統的理由消失的了」

然後,作爲知道其存在之人,明確的吐出答案。

走這條糟糕的路,很難在入夜之前到達鄰鎮。在黑森林附近行走也很危險。更不用說停下來了。但艾麗莎並沒有將這些說出來。

艾麗莎側眼看了下葛蘭。葛蘭也點點頭。見兩人的反應,男人皺緊眉頭。懷疑的目光,投向了擁有異樣美貌的少女與面無表情的青年。

但,兩人與小鎮的消失有關,這是事實。居民們也認識兩人的長相。

「是的,似乎懷疑是被縱火。神志不清的居民之中,似乎也有人胡亂的控訴不是火災。不過,錢財一空,肯定很想哭的吧。居民說,祭典當中,不知從哪兒來的一對男女對居民進行虐殺,據說……」

總算傳過來的小鎮傳聞,與真相相去甚遠。

那是人爲產生的,不存在的怪物哦。

外套翻動,艾麗莎走了出去。背後響起咋舌的聲音,可她沒有回頭。葛蘭也走到她身旁。或許是對謝也不謝就走的兩人感到惱火,男人大聲呼喊駕車人。

艾麗莎停下腳步。銀髮搖曳,轉過頭去。

據說,那個城鎮得到了某種奇蹟的恩澤。

「知道了,葛蘭。有勞了。話說回來,這裏果然半點路都沒有呢」

想看那個,很難說那姑娘興趣高雅。可能一直坐在馬車上,不見她的身影。看來來駕車人和葛蘭工作的時候,沒有從馬車上下來過。

——————我要去艾麗莎身邊。

他回憶起了難以拭去的殺意與憤怒的味道。與此同時,強大到將這一切全部抵銷的,對某人的珍視之心,泌滿胸口。但是,一時間復甦的強烈感情,轉瞬即逝。

他的心再次重拾寧靜。但是,『無名之妖』本該沒有心纔對。葛蘭的不死性,代表着他絕非人類。所以,他應該是傳說中的怪物。但是,他會悲傷,會憤怒,會喜悅。如果不是非人的『無名之妖』的話。

(既然如此,我……究竟是什麼呢)

「那位女性以及被當作共犯的人在處刑之後,屍體數量沒有減少。小鎮陷入混亂,開始追尋看不見的兇手。不久,殘忍的架空怪物向鎮外波及。最終,全國上下所懷的不安,與架空怪物完成融合」

葛蘭靜靜的捫心自問。艾麗莎對此沒有察覺,接着講下去。她再次走了起來。外套的下襬隨之搖擺,皮帶發出沉重的聲音。她在葛蘭面前停下腳步。

「而結果,就進行了魔女狩獵。當時,人的不安向怪物彙集」

真正的怪物,沒有發現。然而,其他的什麼東西,被當成了怪物。

於是,『穴藏之惡魔』如今依然藏匿着。

「和你遭迫害的理由說不定也有關係呢,葛蘭。在南部,對怪物的避諱感情十分異常。世代交替,『對異樣的存在害怕的記憶』銘刻在了種族中。混亂在南部邊境周邊尤爲顯著」

相傳許多無實之人被殺死了。其中,甚至有舉村被滅的情況。

艾麗莎嘆息似的搖搖頭,再次走了起來。葛蘭也轉過身去,走在了艾麗莎前面。

艾麗莎如學步一般,走在葛蘭踩過的地面上。兩人向森林中間前進。

葛蘭揮開眼前的樹枝。與此同時,從樹木的間隙投下朦朧的光。

森林不自然的中斷了。灰色的天空下,是一片圓形的空地。

「……………………………………這是」

葛蘭呢喃起來。眼前的光景,就如同以人力將樹木採伐過。建築物的蹤跡已經沒有了。不過,這裏如同存在什麼一般,樹木奇妙的停止了繁殖。

朦朧的陽光中,黑森林失去了層層糾纏的影子。拼命地接受微弱的廣,在空地的一端綻放着幾株花朵。綻放在寒冬中的紅花,虛無縹緲地隨風搖擺。

「這裏是廢棄村落的遺址呢……被燒光棄置,全村人都被殺死」

而且,是個仍在不斷吞食來訪者的地方哦。

準備跳躍的影子突然停止,就像受到挑釁的野獸一般,向艾麗莎看去。在艾麗莎眼前,蹲着一具巨大的黑色鎧甲。艾莉西亞被抱在鎧甲的雙臂中。

她將手撐在腰間,理直氣壯地放出話來。又一次沉默的最後,艾麗莎問了過去

艾莉西亞突然閉嘴。在周圍,黑森林的樹木沙沙作響,蠢蠢欲動。

兩人聯想到刀刃的冰冷警告響了起來。

葛蘭也緊隨其後。他無言地伸出手臂。艾麗莎抓向身後。

「…………………………嚯。沒想到啊」

「……………………………………會死,究竟指,什麼?」

葛蘭無言頷首。艾麗莎的微笑依舊紋絲未動,接着說

輪盤式手槍從虛空中落下,收入白皙的手掌。在確定影子的真身之前,她扣下了扳機。子彈捕捉到了影子的頭部。然而,伴着尖銳的聲音,子彈被彈開了。

「……這誤會要解開越來越麻煩了啊。能不能停止你那天馬行空的妄想,人類?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啊!」

「——————————!」

艾莉西亞扭緊拳頭,大步流星的走了起來。她咄咄逼人的走近艾麗莎。

艾麗莎再次向指向森林,艾莉西亞用大大的眼睛注視茂密的森林。她遵照艾麗莎的忠告,準備飛奔,向穿着皮靴的腳中注入力量。

猶如野獸的影子,跳到了艾麗莎前面。

「什、什麼啊,想對人家動粗是沒用的哦!竟然想碰人家,還是撒泡尿照照自己吧!把人們尊奉爲薔薇之女的我艾莉西亞當什麼了啊」

下一刻,周圍的空間溶解崩潰。兩人向『領地』中入侵。

「……………………」

艾麗莎也當即疾馳而去。她追趕鎧甲,躍入空無一物的草地。

「……既然他也是你的仇人,那就更加如此了。也要讓他品嚐品嚐你姐姐所受的痛苦」

給我像野兔一樣,頭也別回,趕快逃走。這是我對你最後的忠告。

從樹叢中,有什麼探出臉來。掛滿樹葉的生物與艾麗莎四目相接。下一刻,神祕生物迅速的收回了臉。樹叢再次沙沙作響的搖晃起來。沉默瀰漫開來。

「我說葛蘭,我推測這一定是你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誇我,但你趕快給我閉嘴。煩死了。還有,人類,言歸正傳」

鼓膜被震麻了,艾麗莎不由自主的塞住耳朵。伴着一陣吵鬧的振翅聲,鳥兒們騰空而起。

「竟然對我艾莉西亞這樣說話,無禮也總得有個限度吧!爸爸也一定會生氣的!爲什麼叫做爲我着想啊,連被無禮之言傷害的對方的感受都不會去想,太差勁了!否則會死的,什麼意思啊……咦?」

「…………艾麗莎,你這不是強盜的臺詞麼」

「怎麼辦,葛蘭。有一隻讓我想無視到不行的生物哦?」

對吼之後,某人猛地從樹叢中站了起來。她揮掉掛在臉上樹葉,向艾麗莎瞪過去。艾麗莎直視她的臉,不由嘟嚷起來

艾莉西亞歪起腦袋。艾麗莎對着沒有危機感的臉,訴說道

「這種說話方式算什麼啊,不這麼做也沒關係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突如其來的問題,艾莉西亞沉默了。她猛地搖搖頭。

「呃……在外套裏面之類的?呃,雖然不如我,你也挺漂亮啊。爲什麼要落草爲寇?跟身後的那人私奔然後落得這個下場麼?」

逃離消失的小鎮後,兩人彼此推心置腹的談過了一次。如今,艾麗莎知道了葛蘭的過去,葛蘭知道了艾麗莎的過去。這樣一來,兩人的旅途就更加不會改變了。

帶着回過神來的艾莉西亞的慘叫,鎧甲疾馳起來。失去頭盔的胴體跳向空地。

她好似貓咪的吊梢眼閃着光,報出了自己的姓名

她緊緊握住葛蘭的手,兩隻手重疊在了一起。

艾麗莎和葛蘭無言注視着樹叢。有什麼再次從樹叢冒出臉來。

草地燃燒起來,如蠟一般溶化滴落。森林的樹木猶如被採伐一般倒去。

「也對。你說的沒錯,真受不了…………呃,那邊的人類!」

艾麗莎的蒼色眼睛轉向空地。灑滿光芒的地方,沒有特別的變化。

艾麗莎的嘴彎的更深。眼中充滿了作爲一位少女所不該有的憎恨。

被艾麗莎尖銳的瞪視,艾莉西亞呼吸爲之一窒。艾麗莎預測會挨一通臭罵,擺好架勢。但是,艾莉西亞維持無言,視線從冰冷的蒼色眼睛偏開。

「呸、呸,走、走掉了呢。什麼啊,人家明明在這裏,真是幫不識風趣的傢伙。只要有我的運氣在,不就沒有任何問題了麼……咦?那個、這個」

「你的父親剛纔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呢。話說,爲什麼那個男人的女兒會在這裏,我真搞不懂……也罷。我再重複一次,人類」

頭盔在空中飛舞,落向地面————在下面,什麼也沒有。

「薔薇之女還是螻蟻之女怎麼都好,快點滾出來!」

「………………………………咦?」

艾麗莎伸出白皙的手指,筆直的指向黑暗的森林之中。

下一刻,巨大的黑影撕裂空氣。

艾麗莎嘆了口氣,如同教導年幼的孩子一般,接着說

少女以一身稍顯珍奇的打扮,理直氣壯的撩起頭髮。

「怎、怎……怎麼、回、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麗莎的黑色外頭翻舞起來,從虛空中抽出劍。身體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鎧甲動了起來。看準鎧甲跳躍的瞬間,艾麗莎蹴地而起,用劍身砸向鎧甲的胴體。

艾麗莎強行排除了搗亂,下一刻,換了一副表情。

搭在奢華身體的上的簡約衣裳,結構雖然樸素,但質地是上等貨。零星點綴的紅絲帶給她增添了幾分可愛。但是,她的背上掛着一個巨大的包袱。

沙啦,樹叢猛烈的搖起來。不過,如同打諢一般再次靜了下來。

「人、人類?你似乎受到了超乎意料的打擊,要不要緊?」

葛蘭無言的伸出手,握住艾麗莎小小的手。

激烈的衝擊使鎧甲的身體傾斜。與此同時,葛蘭一腳橫掃鎧甲的脖子。

與此同時,沉悶的喧囂灌入艾麗莎的耳朵。

「雖然你沒有感覺,但這裏很危險。你必須立刻逃走」

不穩定的地面變成了堅固的石磚。留下的半吊子的樹幹,被壓縮變平,漸漸向牆壁的形狀變幻。葉片落盡的樹枝相互糾纏,粘附,形成屋頂。

葛蘭唯獨有一件事,還沒有對艾麗莎講。

兩人繼續着復仇之旅。最重要的,就是尋找消失了的尤金的行蹤。

「尤金的去向還沒弄清楚呢。黑森林周邊的犧牲者衆多,經過了漫長的時期,仍在持續。與他頻繁交流的有能之人,也有可能潛藏於此」

葛蘭瞭解艾麗莎的悲傷,艾麗莎知道葛蘭姐姐的死,以及他含冤的事實。他至今不曾改變,一直待在她身旁。但是,她不知道某個事實。

艾麗莎轉過身去,點點頭。她準備向前,但在下一刻,以野獸般的神速向附近的樹叢瞪過去。於此同時,樹叢誇張的搖了起來,從中發出高亢的聲音。

猶如琥珀的雙目,瞪着艾麗莎。蜂蜜色的豐饒捲髮,爲陶瓷般的白淨肌膚增添了光彩。正如她自稱的那樣,她擁有着讓人聯想到一輪薔薇的美麗容姿。

「怎麼都好是什麼意思啊,我知道了啦,我出來還不行麼,你這大笨蛋!」

「不過,這裏很危險。艾麗莎,我覺得她是不應該來這種地方的那類人」

「將人類擄進怪物『領地』的存在會從黑森林出現。可怕的危險馬上就要來臨了吧。人類,你不需要理解。我再重複一次」

站到葛蘭身旁,艾麗莎仔細觀察空地。

粗壯的手臂抱起了艾莉西亞的身體。嬌小的身體像玩具一樣被拎向半空。

她含淚抿住嘴,一度垂下臉,又抬起來,聲嘶力竭的叫起來

艾莉西亞發出茫然的聲音。艾麗莎無言的翻動手腕。

她以認真的表情吸了口氣,緊繃而低沉的聲音響徹森林。

「————————原來如此,找對了呢」

最重要的,一定要讓他也品嚐品嚐諾瑪的痛苦。

她露出野獸般的笑容,吐出被殺意浸透的話語

神祕生物從口中猛地吐掉樹葉,得意洋洋的講道

————黑森林的傳聞,聽說過麼?

「呸,終於到了!呵呵呵呵,我真厲害。竟然一個人輕而易舉地穿過了森林,我是成熟的女人!這……不是什麼也沒有麼。什麼嘛,連個人影都……嗯?」

「是『接近黑森林的人會消失』的傳聞的內容。自從村子燒燬之後,在黑森林周圍似乎頻繁有人消失。結果,人們怨聲載道,老路被廢止。即便只是來到附近都會有危險……然而,你已經進到裏面來了」

「…………………………你好,人類」

「你應該迅速離開黑森林」

她再次將視線放回到艾莉西亞身上,用嚴肅的口吻向困惑的她講道

望着異樣的廢棄村落的遺蹟,她柔和的微笑起來。她的雙目中,浮現出靜謐的憤怒。

黑森林的風景崩潰了,取而代之,貧寒的一家家民宅完成了。

艾麗莎當即向沉默的樹叢一指,不由自主的聲嘶力竭的吼了過去。

鎧甲內,沒有人。是一具空鎧甲在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虛弱的搖擺起來,當場蹲了下去。面對出乎意料的反應,艾麗莎有些退縮。

「姑且醜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是爲你着想哦………什麼?」

下一刻,艾莉西亞雙手捶打地面。而後,她猛地站了起來。

————————————沙!

「……………………」

「……………………我問你,人類,你看我們帶着武器麼?」

「………………………………………………………什麼啊」

「我是艾莉西亞·蘭德爾。約瑟斯的寶石商,蘭德爾家的女兒。你要觸碰薔薇之女,可是會被刺蟄傷的哦。放下武器吧,無禮之徒!」

「什、什麼啊……什麼啊什麼啊什麼啊,露出可怕的表情,幹什麼啊啊啊啊!」

紅色的花在在風壓中搖擺。瞬間,漆黑的殘影消失了。鎧甲在空地中央消失了。

「對啊。事先聲明,對於被誤認爲是盜賊這一點,艾麗莎比我強多了」

——————否你,你會死的。

「剛纔已經露陷了吧!藏起來也沒用哦。死心吧,給我滾出來!」

她一臉不安的環視四周之後,視線放回到艾麗莎身上。

生物發出慘叫,再次把臉縮了回去。艾麗莎一邊讓脖子咯吱作響,一邊向葛蘭看去。

壓倒性的哀鳴和怒吼,撕裂她的鼓膜。附近血沫四濺,刀槍劍戟相互傾軋。吼叫聲,與策爾德金屬聲重合。戰勝震撼着大地,熱氣溼潤了空氣。

「………………………………………………………………咦?」

艾麗莎蒼目猛睜,環視四周。

通過森立空地的『入口』到達的『領地』中,貧瘠的村落被再現出來。這本身並沒什麼稀罕。反映『穴藏之惡魔』慾望的『領地』有時會模仿人的住所。

但是,這個『領地』存在着致命性的異常。

兩人眼前,有着數百名活生生的人類。

圓形的廣場中,大量的人類熙熙攘攘。定睛一看,人羣分爲兩路。

穿着緋色與灰色衣服的他們,手中拿着木製盾牌,用粗糙的劍相互砍殺。

緋色的浪與灰色的浪,揭盾前進,兵刃相抵。前線的數十人魯莽的以劍相交。但是,在後面推波助瀾的人浪,只顧放聲高喊。

前面的人倒下後,後面的人會上前。兩股巨浪相互擠壓,重複着一退一進。邊界始終沒有決定性的瓦解,沒有什麼戰術,持續着古老陳腐的戰鬥。

「……………………這是,怎麼回事」

艾麗莎茫然的呢喃了聲,環顧『領地』。在戰爭中的人羣中,她發現了鎧甲的身影。雖然失去了頭部,但人高馬大的鎧甲,仍舊如睥睨衆人一般站在那裏。

艾莉西亞被他抱在雙臂中。可能是暈了過去,她一動不動。

發生激烈的廝殺,劍在艾麗莎眼前被折斷。肚子被切開的男人倒了下去。男人背後的青年被推上前去。年輕的他面部因恐懼而扭曲,高舉盾牌。

放縱力量揮下的劍,將盾劈開。

青年的臉上飛出一道紅線。血滴撒在艾麗莎眼前。

緋色的浪潮以此爲契機崩潰。灰色的浪潮勢頭增加。缺乏決定性的打擊,邊界再度還原。錯不了。確認異樣的事實,艾麗莎倒吸一口涼氣。

「究竟、爲什麼、在『領地』中」

『穴藏之惡魔』的『領地』中。

發動了人類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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