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姬·梅姬，鐘聲響起。梅姬·梅姬，雪花飄落。

唱歌吧，唱歌吧，唱出喜悅之歌。

唱歌吧，唱歌吧，唱出祝福之歌。

希望壞人，不要來到，

這座城鎮。

*　　*　　*

艾莉絲在牀上睜開眼。她伸展埋在毛毯中的四肢，坐起身。

她梳起銀髮，離開毛毯。赤腳敲著柔軟牀鋪。

由於兩個人一起睡這張牀太擠，格蘭躺在長椅上。艾莉絲走過長椅前面，打開雙層窗。冷風灌進室內。毛線睡衣會太熱，所以她沒有穿。她只穿著一件襯衫，觀察旅店前的道路。

馬匹失控後已經過了三天。從窗戶看見的景色，增添了幾分熱鬧。

空氣騷動起來，開始偏離日常。門上除了燈籠外，還掛著紙製人偶和樹枝裝飾。麪包店屋檐下，擺著祭典用的特別餅乾。

但街上沒有旅人。男人在被居民施以暴行後，就被警官帶走。由於發生了他這件事，鎮上似乎在限制新的旅人造訪。

「………………………這樣剛好。」

艾莉絲喃喃自語，關上窗。格蘭睜開眼，大概是對聲音有所反應吧。

他坐了起來，輕輕活動頸部。

「噢，你醒了？早安，格蘭。」

「早安，艾莉絲。今天的預定行程是？」

「今天也跟昨天一樣。到祭典當天爲止，在旅店中自由度過。要行動還是等祭典那晚比較好……我也有事想確認。」

「——————瞭解。」

他點點頭，沒有詢問詳情。那一天，肯吉閃過艾莉絲的劍，逃走了。兩人好不容易回到旅店，之後再也沒有出過門。

走向前方的孩子們，大聲唱出如同祈禱的歌聲。

「嗯，既然你這麼說，就一定是這樣吧。」

下一瞬間，男人臉變得跟煮熟的章魚一樣紅。他碎碎唸了幾句，用力拍打格蘭的肩膀。仍舊笑容滿面，摸了好幾次自己的頭。

*　　*　　*

格蘭平淡地點點頭，回應艾莉絲。兩人走出公園，進入行道樹被用色紙裝飾的道路。酒吧店員在寒冷天氣中，揮汗分送啤酒。

得去找艾莉絲才衍。

鮮血噴出，濡溼男人的手臂。刀子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男人退後一步。看見理應被捕的他，格蘭歪過頭。

少女用抱在胸前的熊娃娃行了個禮。

「抱歉，我有急事。」

「那傢伙啊，消失過一次。是在食物中毒、搞壞肚子之後……在那之後，我深刻體會到了那傢伙有多重要。小哥也很珍惜大姊吧？」

「真美麗的景色呢，格蘭。」

男人們一同互看，他們額頭靠著額頭，開始商量什麼。

在熱鬧祭典進行到一半時，只有格蘭和用刀刺他的人，被與一切隔離。

以前，他決定要與艾莉絲同行。必須儘快找到她。

格蘭歪過頭。他不明白男人們尋找艾莉絲的理由。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刀子，陰暗雙眸映出男人笑著的身影。

一名白色少女在面前出現。

「可是我啊，那個，很感謝她喔。託她的福，我家那口子也得救了。那傢伙當時正好出去買東西……好險她沒事。她可是我重要的老婆啊。」

「唱歌吧，唱歌吧，唱出祝福之歌。」

他對黑夜呼喚，在人潮中尋找宛如絹絲的銀髮。

三餐就在旅店解決，然後自由度過。艾莉絲整天都在睡覺，格蘭則是像石頭一樣動都不動。溫暖的室內被留在原地，只有窗外情景逐漸變化。

她的聽力比人類還好，不可能聽不見這些呼喊。

遠方在放煙火。金屬燃燒發出的光芒，讓夜空染上鮮豔色彩。轟然巨響令情緒產生動搖。人們拍著手，歡呼出聲。每個人都抬頭仰望天空。

孩子們唱著歌，揮舞塗成金色和銀色的樹枝。

「梅姬·梅姬，鐘聲響起。梅姬·梅姬，雪花飄落。」

他無法理解他們的快樂、喜悅。如果被知道這點，他們也會跟從前一樣，改變態度吧。怪物終究不會被接受。

禿頭男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他擦了擦上頭沾有髒污的鼻子，表情認真：

「唱歌吧，唱歌吧，唱出祝福之歌。」

「我的名字叫妮娜·羅茲。」

*　　*　　*

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身穿紅色禮服的少女緩緩抬頭。宛如紅寶石的雙眼裏映著艾莉絲。披在少女背後的長髮自得鮮豔。她可愛地笑了。

戴著裂掉眼鏡的男人拔出刀子。

那是必須經常待在對方身邊的意思。

然後，祭典之夜來臨。

男人笑了。打從心底感到喜悅地、笑了。

羣衆面帶笑容。但這跟他沒關係。

「馬匹失控的時候，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說大姊她用怪物般的動作，殺了那匹馬……雖然這麼說不太好意思，不過也有人會害怕。」

他拍拍格蘭肩膀，邊走邊呼喚艾莉絲。格蘭環顧繽紛的街道。他無法理解「珍惜」這種感情。但他明白男人話中的意義。

周遭的人們默默經過她們身旁。他們的容貌看不清楚。因爲，全都被黑色塗滿了。艾莉絲眯細眼睛。少女天真地歪頭。

「唱歌吧，唱歌吧，唱出喜悅之歌。」

「唔——地面感覺在動耶……咦，你是那時候的小哥！」

艾莉絲。艾莉絲。艾莉絲。艾莉絲。艾莉絲——艾莉絲。

眼前的人潮源源不絕。他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在準備往前走的格蘭前方，男人們停下腳步。他們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不知道在吵鬧什麼。格蘭判斷他們很礙事，便抓住其中一名男人的前襟，將他提起來。

曾經見過面的禿頭男人指向格蘭，附近也開始騷動「什麼事」、「怎麼了」。

「艾莉、絲。」

格蘭小聲呢喃。他不明白這種感覺。

「然後，你依靠棺材外的邂逅，不憎惡也不怨恨嗎？」

「梅姬·梅姬，鐘聲響起。梅姬·梅姬，雪花飄落。」

「怎麼啦——小哥？」

同時，一陣劇烈痛楚刺穿格蘭腹部。

「寂寞鬼妮娜·羅茲。今天也一個人在哭。」

他回頭看向人潮。但那裏沒有任何人，只有孩子們的歡呼聲。

「…………艾莉絲。」

「希望壞人，不要來到——」

男人們的呼喊從各個方向響起。格蘭停下腳步，環視人流。人們的笑容和燈籠光芒映入眼簾。鈴聲傳入耳中。

色彩鮮豔的鈴鐺綁在樹枝上，發出清澈聲響。掛在門上的燈籠散發光芒，彷佛裏面關著一個小型太陽。溫暖光芒的行列往道路兩側綿延。

艾莉絲和格蘭在被光點綴的祭典中走著。

「愛哭鬼妮娜·羅茲。明天也一個人在哭。」

「…………你、活該。「無名怪物」。」

莫名平靜的時間流逝。艾莉絲覺得，簡直跟普通的旅行一樣。但她卻特意沉默不語。兩人都沒有說話，度過這段時間。

格蘭用力壓住腹部。怪物不會死。手掌下的傷口正逐漸痊癒。

一對年幼姊弟手上拿著用砂糖做成的糖果，經過他身旁。

「這座城鎮——」

他也被吸引著，將視線投向夜空。

但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笑得皺成一團：

「等一下，別這麼急啦。」「大姊在哪啊——？把她帶過來嘛。」

「…………………艾莉絲？」

人們的歡呼敲打內心。他忽然意識到，這座城市的人類，不知道他是個怪物的事實。男人們沒一個知道他的真面目。

鼓膜張開，喧囂遠去。滾燙血液滲出，從腹部流下。他往下看去。

「………………………珍惜。」

「喔喔，是小哥啊。那匹馬暴走的那個時候啊，真的謝謝大姊啦！」「不過，她的動作很厲害耶？那是啥啊？」「是說大姊咧？」「要不要喝酒？酒。這裏有我們剛剛買的——我的啤酒沒啦——————！」「抱歉，我喝掉了。」

過了幾分鐘，他們對彼此點點頭，分散到各個地方，大聲呼喊。

「希望壞人，不要來到——」

「妮娜·羅茲。」

公園中放著一隻用紙做成的鉅鹿，頭上的角十分雄偉，似乎是身後那座森林的主人。紅與藍的鈴鐺如同果實，掛在鹿角上搖晃。據說把樹枝上的鈴鐺拿下來，綁在鹿角上，就能迎來幸福。孩子們圍著紙鹿，笨拙地繫上自己的鈴鐺。

其他小孩像要拆散艾莉絲和格蘭似的，穿過他們之間。接著是一堆人從兩人間通過。艾莉絲停下腳步，等待格蘭。

他注意到有點不對勁。周圍傳來男人們的聲音。

男人們聽到格蘭直截了當的回答，紛紛抱怨起來。但禿頭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他像代表一樣舉起手：

黑色集團通過，視界開闊起來。

柔和女聲掠過耳邊；豔麗黑髮通過身旁。下一瞬間，他的鼓膜被怒罵聲壓迫。耳中充滿男人們的怒吼，然後緩緩消失。

「好了，得快點找到她啊。」

格蘭點頭回應他。如果看到了那一幕，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人們都很高興。只有怪物一個人被從這份歡喜切離。

格蘭感到一陣輕微頭痛。燈籠光滲入眼中，世界被橙色融化。

少女獨自唱著歌。

紅眼反射金色光芒，散發詭異光澤。她開口說道：

「這座城鎮——」

男人們持續高興地喧鬧。但格蘭無視他們，邁出步伐。

加工過後的玻璃片，在被水填滿的噴水池上漂浮。水面反射燈籠的光，燃燒著金色。每一次水面盪漾，光就會分散開來，描繪出複雜圖案。

店家關上店門，轉而在外面擺起攤子，販賣加入烤杏仁果和果乾的蛋糕、甜甜的紅酒和啤酒、燉得軟爛的豬肉等。

理應如此纔對。

被燈籠照射的人們，身姿化爲剪影。

「跟艾莉絲走散了。」

男人瞪大眼睛。孩子們高聲歌唱。

「唱歌吧，唱歌吧，唱出喜悅之歌。」

他拖著如鉛塊般沉重的步伐，重新邁步而出。

「晚安，艾莉絲·貝羅。」

*　　*　　*

然而，禿頭男人搖搖頭。他又摩擦鼻子，難爲情地繼續說道：

充滿醉意的手臂抓住他的肩膀。男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食堂的人們拿著酒瓶，圍住格蘭。相對於產生警戒的格蘭，他們個個爽朗地開著大嗓門。鬍鬚男跳了起來，顯得特別高興。

「大姊——！」「艾莉絲——」「你在哪裏——」「小哥在找你喔——」

他沒有心。傷口已經痊癒，他沒有憤怒或憎恨的必要。

「嗯，沒錯。我是妮娜·羅茲。晚安，艾莉絲·貝羅。」

「爲什麼，你會叫我艾莉絲？」

艾莉絲眼中浮現敵意與困惑，但名爲妮娜的少女沒有回答。

她像在玩一樣，擺動抱在胸前的熊娃娃。

「回答我，妮娜·羅茲。」

「我從住在這座城鎮的孩子那邊呀，得到了許可。一直以來的規定也結束了。那孩子要接收怪物先生，所以她說要把你給我。所以，已經夠了。可是呀——」

少女用力抱緊熊娃娃。熊娃娃被壓壞。棉花移動到頭部，耳朵伸得長長的。體毛變長，眼睛變紅，熊變成了一隻長毛兔。

「你能破壞嗎？你要破壞掉一切嗎？你是做得到的，艾莉絲·貝羅。」

聲音突然回到艾莉絲耳中。空氣震動，天空伴隨巨響炸裂。

煙花在空中散開。人們的歡呼聲穿透耳膜，其中有複數的聲音在呼喚艾莉絲。在食堂看過的男人們混在人潮中，正在尋找她。

是跟她走散的格蘭說了什麼嗎？艾莉絲遠遠望著男人的臉，緊咬下脣。

善良的人們笑著、高興著，爲他人行動。

祭典的喧囂很溫暖，只是純粹的美麗。

整座城鎮宛如一盞照亮冬之夜的燈。

艾莉絲握緊拳頭，閉上蒼眸。

然而，她像要甩開一切似的抬起頭，用銳利聲音宣言：

「該破壞的東西，只能將其破壞。就讓我把一切都破壞掉吧。然後，我會殺了元兇。那就是我的職責，也是我唯一的願望。」

「是嗎……那就好。艾莉絲·貝羅。我放心了。」

少女臉上綻放出微笑。她轉身離去，白髮搖曳。

少女懷中的布偶變成一隻小豬。她輕輕揮手：

「嗯，是啊。」

「——————格蘭？」

他在人潮中穿梭，站到艾莉絲身旁。兩人手捐纏繞在一起。

「…………………怎麼會。怎麼可能。」

男人忽然低語出聲，透過腫起來的眼瞼抬頭看著格蘭。

「因爲，你是個怪物。」

他只是複誦那個名字。

不帶感情的拳頭毫不停歇，男性終於理解沒有理由的暴力有多可怕。他拚命護住臉部，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但在那名應該是他妻子的女性握住他的手後，圓鼻男人就用力抱緊她。

「——————你後面。」

哪裏都找不到格蘭。

禿頭男人抓著她的肩膀，環顧四周。這時她注意到——

「我們應該很快就會再見了吧。真期待。妮娜·羅茲在等你唷。」

——————消失的那四個人回來了。

「……………………你就是像這樣，也殺了那傢伙嗎？」

即便如此，他還是要說。格蘭連自己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都不清楚，詢問男人：

*　　*　　*

炸裂的煙花光芒從空中灑落，金色火光拉出一條尾巴後消失。

——————這也沒辦法。

宛如尋找母親的小孩，持續走著。

只要這座城鎮繼續存在。

兩人的話語重疊。男人不去聽格蘭的聲音。白皙手臂擁抱住男人，男人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拉向牆壁。只花了一瞬間，他就被吞進牆壁之中。

其中傳來某人的叫聲。蘊含喜悅、興奮及放心的聲音，撕裂人們的歡呼。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是義務性地持續揮下拳頭。

數人從人潮中走出。一名老人邊哭邊抱著老婆婆的頭。男性在肥胖女性臉上落下親吻之雨——他似乎是女性的兒子。食堂的圓鼻男人被夥伴推著揹走向前。他冷漠地移開視線。

少女也是「穴藏惡魔」。艾莉絲追向她的背影，突然停下腳步。

消失的人們回來的奇蹟，只會讓人覺得美麗。

杳無人煙的後巷中，格蘭將男人壓在牆上。

男人像個孩子般哭了。格蘭見狀便停止揮拳。

吶喊中的男人背後蠢動起來。映著影子的牆壁伸出白皙的某物。

「妮娜·羅茲？」

他吐出血塊，像在夢囈般繼續說道：

「……………………………是你、殺的吧？」

只留下血與牙齒，以及眼鏡的碎片。

「——————格蘭。」

他覺得一切都像是場惡夢。他再次呼喚那個名字，邁開步伐。

「…………………爲什麼………………爲什麼啊…………………」

他並不會覺得悲傷還是怎麼樣。所以，他連哭都沒哭。就算問題沒得到答案，就算被罵殺人兇手，就算男人消失，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是你。除了你以外還會是誰殺的只有你而已。只有你而已！明明是你殺的。是你殺的。明明是你殺的，是你，是你殺的，因爲——」

一把粗糙手槍落進那雙手中。她扣下扳機。

她茫然站在原地，複誦少女的名字：

笑著的某人。染血的井。深沉的黑暗。指尖傳來的痛楚。被咬斷的舌頭滋味。

歡呼聲響起，其中只有艾莉絲一個人沉默不語。

——————喀鏘。

他不理解這份美麗，但對共同歡笑的人們來說，祭典中的這一幕應該是美麗之物纔對。歸來的人們揮著手，環視周遭。

小小的手將大手拉近，像在依靠他一樣。大手裹住小手。

喧囂中沒有他的身影。

他全身顫抖，襲狂似的大喊：

——————寂寞鬼妮娜·羅茲。今天也一個人在哭。

「喔——大姊，總算找到你啦。小哥在找你喔……咦？喂。喂——這次換成小哥跑哪去啦？他晃來晃去就走掉了……哎……」

泛起紅潮的臉，以及燦爛的雙眼。人們吐出的白色氣息，彷佛下一刻就會化成雲朵。艾莉絲視線遊移，眯細眼睛。高大身影正撥開人潮，走向這邊。

「艾莉絲。」

「站住，我可沒打算讓你逃——」

「………………………你爲什麼，覺得是我殺的？」

四名男女站在巨大紙鹿前，他們茫然環顧周圍。

艾莉絲輕聲說道，格蘭回應她。他肯定眼前景象的美麗。

「是你殺的吧？是你殺的。除了你以外還會是誰殺的啊！」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對男人投以跟看著棺材中的黑暗一樣的眼神。

圓鼻男人看見格蘭。他高興地開口詢問「找到夥伴了嗎」。

男人沒有動作。他壓著被割傷的耳朵，哭個不停。

她用悲傷的雙眼，看著這幸福的一幕。她轉過頭，巡視四周。

紅色迸裂，在夜空中心融化，銀光彷佛流星劃過天際，燃燒殆盡。

格蘭歪過頭，看著彷佛發了瘋的男人大吼大叫。

下一瞬間，一陣地面崩壞的錯覺襲向格蘭。他用力握緊拳頭。

他表情整個愣住。在一陣長久的沉默後，他語氣恍惚地嘟囔：

*　　*　　*

——————回來了。

他將拳頭揮向男人臉上，打斷他的牙齒。眼鏡碎裂，掉在地上。

周遭的人對她投以懷疑目光。這時，有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呼喚他，伸出手。他大概也注意到了，跟著伸出手臂。

格蘭環顧周圍。這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各式各樣的記憶在腦內掀起漩渦。舌頭顫抖，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射穿站在男人身旁的女性的臉。

「艾莉絲。」

——————是柔軟的女性手臂。

格蘭默默承受怒罵，反覆思考重複過去在棺中時的想法。

兩人牽著手，看著眼前光景。

祭典熱鬧到了最高潮。人們舉起手，像在讚頌一樣獻上掌聲。

艾莉絲舉起手，像在回應他。

他俯視沾滿鮮血的手，歪過頭。他連自己毆打男人的理由郡不明白。他踩下掉在地上的牙齒，用冷靜目光凝視男人。

祭典的嘈雜聲遠去，附近安靜得會讓耳朵隱隱作痛。格蘭將撿起來的刀子抵在男人耳朵上。一將下半部割裂，男人口中便傳出淒厲的慘叫。

他彷佛在因疼痛吶喊，將湧上心頭的衝動說出口：

禿頭男人吐出白色氣息，高興地對她說：

艾莉絲的聲音沒有得到回應。她彷佛凍結般佇立不動。

絕望的人們，會讓傷痛隨時間流逝而痊癒吧。

暴力的聲音和衝擊，以及痛苦呻吟，都沒有讓格蘭內部產生任何變化。他心中是一片一如既往的空虛，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

男人瞪大腫脹的雙眼，染血的嘴角垂下一絲唾液。

「真美麗的畫面呀，格蘭。」

——————愛哭鬼妮娜·羅茲。明天也一個人在哭。

人們一同邁步而行，像同一只生物般走向廣場。儘管很興奮，他們還是踏著慎重步伐。羣衆組成的人流延續到紙鹿前方。

「……住手……別再打了…………住手，好痛啊…………」

就算大叫自己沒有殺人，也毫無意義。

「………………………爲什麼？」

他沒有回答男人的問題。無論是殺了誰，還是沒殺誰，沒有過去記憶的他都不可能回答。然而，有什麼東西貫穿他的胸膛。

這沒有回答到格蘭的問題。男人眼中再度浮現憎惡。

下落不明的七人中，三名男女被殺。恐怕羣衆當中，也會有人因爲想到回不來的三人，而正在哭泣。失去希望的他們，應該會絕望地活下去吧。但祭典用壓倒性的幸福，掩蓋住一部分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