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嚕唦、嚕唦，小鳥歌唱。咕喳、咕喳，野獸咆哮。

那孩子的哭聲，和風兒一起。在黑森林的深處的，影子裏。

嚶嚶的那個聲音，一次次一次次重複。

她祈禱，她哭泣。

她盼望，她訴說。

所以，她身在此處。

*　　*　　*

「——————你說，你想殺掉『穴藏之惡魔』？」

「——————啊，我是叛逆者，期盼統治者的死」

諾埃爾斬釘截鐵的回答了艾麗莎的提問。他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

艾麗莎如同測定一般，注視着他已死的雙眸。他沒有說出任何說服人的話。他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繼續回應着她的視線。不久，艾麗莎嘆了口氣。

艾麗莎仰望天花板，閉上眼睛，就這樣叉起手，開始煩惱起什麼。又算短又算長的時間過去。士兵們互相看着彼此緊張的面孔。她毫無預兆的睜開了蒼色的眼睛。

她轉過身去，抓住了葛蘭坐着的椅子的背。

高高舉起，粗暴的放在了自己的腳邊。

——————————————嘡！

士兵們似乎害怕了，向後退了一步。艾麗莎對此不加理會，坐了下去。

她理直氣壯的翹起腳，轉向諾埃爾。

「統治者在『城堡』中。除了虐殺村民之外，解除方法不明。有沒有其他方案？」

「有，與一百年前相同的方法」

「說來聽聽，人類。什麼方法？」

————————嘡！

但是，有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近似假面的表情中閃過。他的臉微微放鬆。

與牆壁上蠢蠢欲動的情景一起，多而雜的東西孕生出熱鬧的喧囂。

艾麗莎對他奇妙的表情變化皺起眉頭。他對艾麗莎的指摘感到安心。

「想殺死統治者，對於受壓抑的村民而言，可謂是很正常的感情。可是，不是別人，而是你如此強烈的渴望着改變現狀，進而付諸實踐的理由，我難以理解」

「難道是指」

「本來西邊的代行人，早就對自己的責任喪失熱情了……我們要下手的對象，是東側的代行人，只要幹掉白髮男人就夠了」

「啊，你說的沒錯。原本計劃中，是由從西門出來的非戰鬥人員扔出點着火的巨大人偶。鎧甲認識到敵對行動進行追蹤後，在混亂中將你回收，由非戰鬥人員放下繩梯由東側的門逃脫……預定在洞口匯合的。但我最終沒能爲你帶路」

「是的，非常不自然……………………你真的把人看得很重麼？」

「…………我。怎麼了？我看上去有那麼不自然麼？」

「——————關鍵是，只要有足以讓他們做夢的東西就夠了。這樣一來，他們會點頭的」

這個問題似乎問得沒有必要。兩人在之前的對話中，沒有言及彼此的動機。諾埃爾開口，但是，艾麗莎猶如封住他的發言，繼續說道

諾埃爾的嘴角彆扭的揚起來。他用食指描摹自己臉上的輪廓。

諾埃爾毫不猶豫作出回答。周圍的士兵尷尬的將要說話嚥了回去。賢治鼓起臉，誇張的仰對上方。艾麗莎無視他做作的態度，繼續說道

「人類擁有更加幸福的權利」

「這是醒酒藥和幾種蔬菜。配給的食物由協助者儲備。將不足的部分經過了長期不斷竊取來填補。結果，進過幾周的輪換，確保到了可觀的量」

他口口聲聲說着相信，但聲音中還是沒有熱度。他深深吸了口氣。

可是，沒有湧現出以前的那種飢渴與歡喜。這種釀造不徹底的風味也與以前不同。

「………………………………要殺掉麼？」

「在這樣的狀況下，你還有勝算麼？」

「村民不會想到酒會被換掉。所以不會察覺到吧。思考能力復活，取而代之恐懼心會增加。儘管對影響存有不安就是了，那麼，那個悽慘的下場呢？」

「既然知道旅人悽慘的下場，士兵們贊同放棄戰爭的概率會很低吧。另外，之後村子經過了過渡期。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得來不易的安定和平穩。思考能力也很低下，無法做出重大的判斷。放棄戰爭不再討論之略」

「可是，讓旅人被殺和自己反抗之間做出判斷分量截然不同。迷醉狀態的他們，將重大的判斷交給了別人，存在逃避的傾向。酒要怎麼對付？」

流暢的交涉突然停止。艾麗莎站了起來，抓起空椅子。她舉起椅子，交給諾埃爾。諾埃爾接過椅子，放在了腳下。

兩人毫無預兆的開始商議。年輕的士兵們在動搖，艾莉西亞、賢治，還有葛蘭都感到不解。老人淡然的將水擺在圓桌上。兩人無視周圍的反應，繼續對話

「這的確爲時過晚。但現在你們消失了。無法從『領地』離開，但不止一人行蹤不明。這就是最大的證據。旅人爲了殺死統治者而在此來訪，如果放棄戰爭支持他們，就可以確實的逃脫。只要這樣去唆使他們，他們就會付諸行動」

「以前做好受罰的心理準備扔石頭確認過，框不是建造物，屬於道具的範疇。損傷的話不會再生。雖然可以進行破壞，但雙方將這約定爲違規行爲。要將框從牆壁上摘下來的話，會被鎧甲責難吧。最近無法進行確認。遠遠看去無法分辨。幸好是一張發黃變色的皮。足以令人生疑吧」

聽到這句話，站在他身旁的紅髮士兵跳了出來。紅髮士兵連忙從布袋中取出水壺。接過水壺的艾麗莎打開了蓋子。渾濁的碧色在裏面搖晃着。

「我想過趁他入睡將他搬走，但這是個問題啊。要是能防止他抵抗就好了」

紅髮士兵將艾麗莎等人帶向深處，如此笑了起來。他將扛着的少年輕輕地放在地上平躺。士兵溫柔的撫摸不知不覺間睡着的少年的腦袋。

「————————協助者呢？」

這是安心。他彷彿鬆了口氣一般，解除了繃緊的臉。

他用無比干涸的聲音接着說下去

「即便你對村子懷有強烈的不滿，但我感覺不到你對叛逆與救濟的熱情。即便如此，你還是渴望殺死統治者，從『領地』得到解放」

「這是我平時用的傢伙。我建議混在食物中哦。依賴性很低，可以不必介意放心使用。趁着意識朦朧的時候把人搬走不就行了？」

「又是一個求之不得的提議呢。你能把那個讓給我麼？」

另外還有牀鋪和紙疊，跟武器一類一起放置着。

「……是另一種草藥麼？混進了什麼東西呢。令人喫驚，真是個單純的解答」

就好像長期隱藏的什麼被說中了一般。

「足夠了。已經灑下好多種子了。而且，剛纔也應該告訴過你了」

「一百年前的旅人曾經說過。只要殺了支配者，就能從這個村子出去」

「行了，住嘴…………讓她說下去」

諾埃爾的嘴脣彎得更厲害。他的臉，果然連嘲笑都無法順利做到。

艾麗莎將水壺還給了諾埃爾。接着，她向圓桌伸出手，抓住裝水的容器。她用水清洗掉酒在口內的燒灼感，將空容器放了回去。在老人倒水的同時，協商繼續開始。

他用手指捏着小瓶，示意一般輕輕搖晃。

艾麗莎注視着乾巴巴的眼睛，吸了口氣。然後，將剛纔一直抱有的疑問吐了出來

諾埃爾此時停下。艾麗莎閉上眼，輕咬嘴脣。

「啊，對…………你說的沒錯。我的內心終究空空如也。但是，我有明確的目標。我相信這那個。爲此，我將一直的戰鬥下去」

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傳來一個悠然的聲音，兩人同時向賢治看去。他嘿嘿一笑，外套的胸口敞開一個大口。他在皮袋中摸索，取出一個裝有粉末的小瓶。

「據說旅人的皮是假貨。旅人從『領地』逃脫並倖存下來」

諾埃爾抬起一隻手，勸諫激動起來的士兵。

「一百年前的旅人們放倒了鎧甲，對士兵們高呼放棄戰爭。結果，所有的棋子都扔下了武器，招致察覺異變的統治者降臨。之後，他們被處刑了」

雖然扭曲了一部分事實，但這是個有效的手段。無法從『領地』離開。只要這個前提被打破，村民的心境必定會產生變化。艾麗莎眯起眼睛，問道

「首先，我們在村中散佈傳言。旅人捨棄了對女王的忠誠，對強求虐殺的士兵們失望，逃出了『領地』。但是，他們再次到來，殺死統治者。因爲有對村民進行的救濟的可能性呢。同時在廣場上，要從東側向西側，從西側向西側散發信件」

「關於那個，其實事先已經流傳有一個傳聞了」

「憑着相當模糊的情報就下決心叛逆了呢。不過，你的情報是正確的。我也斷言，只要殺掉支配者們，就能離開。可是人類，我有問題」

他睜開眼，無言頷首。接着，他的嘴脣彎成了與笑容相去甚遠的形狀。

「對，是代行人」

「怎麼會。這樣會引發騷動的。最關鍵的是，只要看你這幅表情就能知道，你也不會贊同的吧。這條通道在鎧甲的管轄範圍之外。我想將他綁架到這裏來」

「——————告訴我實行內容」

「這個會不會太牽強了？既然得救了應該進行求助。但是，沒有人再度來訪。村民們應該長期探索過脫離路線。事到如今，沒人會相信架空的道路」

他的臉笨拙的抽搐着，接着說道

「我應該說過以前嘗試做過分析。喝一口試試的」

「配給後的食物分配有村民負責。但是，只有代理人與護衛看守糧庫和武器的話，就辦不到了。東西沒有逐一去數。能夠偷進來真是謝天謝地」

「這種話……實在太無禮了」

「————————皮被確認的話呢？」

賢治嘿嘿一笑，突然拋出小瓶。周圍的士兵們吵嚷起來，但諾埃爾若無其事的單手將其接住。他將小瓶交給了身旁的士兵，再次面對艾麗莎。

他坐在椅子上，翹起腿，雙掌相握，淡然的繼續說起來

「試想一下吧。村民已經放棄了安定與平穩。他們判斷，你們能夠將敵軍盡數消滅，計劃着進行虐殺。就算喝了酒，受到壓抑的人們的不滿，在目睹希望的瞬間還是會爆發出來。你們和鎧甲的那一戰，已經讓他們的大腦麻痹了」

「你說，你原本準備將我帶到這裏來的對吧？確實也有帶路人……………………不過能否稱作帶路，實在很微妙呢」

「不過，我和葛蘭接觸前，你們沒有行動。這是因爲讓戰鬥力不明的西側旅人被我殺死的話，往後會省去不少麻煩……是這麼想的麼？」

「具體的情況還沒有說，你是這麼認爲的麼？」

她毫不猶豫的喝了一口。複雜的甜味和麻痹般的苦味充滿口腔。

艾麗莎點點頭，年輕的士兵們視線遊移。艾麗莎直截了當的問出了確認事項

諾埃爾對艾麗莎的話輕輕頷首。他的臉上還是老樣子，沒有表情。

穿過圓桌，走了一會兒之後，道路突然變寬。不只是天花板，就連地面也彎曲了。泛着不規則波浪的道路，讓人聯想到蟻穴。相對穩定的牆邊，擺着古舊的木桶。恐怕裏面裝着混合過的酒吧。

周圍的士兵們交口控訴。他聽到對侮辱指導者的字眼，表情扭曲。但是，諾埃爾沒有任何反應。他並沒有將這則指摘當成侮辱的樣子。

「內容爲對放棄戰爭的呼籲。應該存在被鎧甲處罰的可能性。繼而或許會大搖大擺的尋找犯人。但是，沒有主使者的話，進展必然受阻」

「……………………原來如此，所言極是」

她再次睜開眼，蒼色的眼睛與青灰色的眼睛，兩道視線相互交錯。

「一切準備完成之後，就輪到你們出場了。爲我們再次站在戰場上吧。在你們玩弄鎧甲的時候，我會呼籲放棄——然後，你們殺掉降臨的統治者們」

我堅信這一點。我們早就應該結束同類之間的戰爭，開始戰鬥了。

「喂，你說什麼」「真沒禮貌」「什麼意思」「就好像不把人當人似的」

艾麗莎注視着他。蒼色的眼睛眨了眨，她聳聳肩。

他低聲細語，閉上眼睛。緩緩的，用猶如祈禱一般的口吻接着說道

「這條通道連接着許多的洞。幾乎都是些派不上用場的地方，西側也有一處。西邊和東邊大概有三十人贊同，足夠散佈傳言」

聽到他的話，周圍的士兵們點點頭。信件的散佈應該是他們來執行吧。這份坦蕩的舉止中，伴隨着對計劃的熱情。諾埃爾也淡然的點點頭。

「於是，傳聞將進一步昇華——白髮的代行人似乎獨自逃走了」

「拿去拿去。我基本上是人類的夥伴呢。無所謂哦」

然後，依舊是那個乾巴巴的語調，吐出了很不像他風格的話。

「我們沒有料到西側的旅人和東側的旅人認識。混亂之中，你一定能夠迅速掌握狀況，無法期待西側也能做出同樣的反應……另外，如果你輕易地就被西側的旅人擊敗，你就沒有用處了。我不否認存有這樣的想法，並讓他們等待我的信號」

希望的萌芽會激烈的動搖人的內心。不論善惡。

「駁回。情況今非昔比」

實際上，殺死統治者後，『領地』會自動崩潰，不需要逃離。

————————這究竟是爲什麼？

「你曾打算捨棄西側的旅人……恐怕沒有我的贊同，沒有士兵們反對的話，就連將代行人綁架後殺害都會毫不猶豫吧。雖然你料到我會協助，但你從最開始對我的態度就非常耐人尋味。你缺乏感情」

艾麗莎原本就沒打算中斷。她毫不畏懼的接着說下去

「你爲什麼想要殺死統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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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着至醉效果的麻藥，怎麼樣？」

艾麗莎輕輕點頭。但是，她微微蹙眉，咬住食指指背。

「什麼問題？」

諾埃爾一時閉上眼睛。或許他在回想戰場上的情景，過了幾秒鐘。

「可是，傷害自己的軍隊是違反規定的」

他在稍遠的位置上放下油燈。牆壁映出的外面的情景染上溫暖的橙色。

士兵們像螞蟻一樣，尋找消失的旅人們，在村內到處奔走。

艾麗莎的視線從延綿不絕的蠕動黑點移開，轉向紅髮士兵。

「於是，在我們出場之前，在這裏等着就行了麼？」

「啊，這樣就對了。開水會定期送來的……廁所在前面設好了，就是這樣。由於只能運到外面，可能會讓你介意，但只能忍耐了」

「這也沒辦法。我也不至於犯下貿然外出被人發現的愚蠢錯誤…………艾莉西亞沒問題麼？就算你想外出，這個時候也只能忍一忍了哦」

「沒關係的。我昨天已經呆了一天了……說真的，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我知道……因爲不明白，所以要照姐姐大人說的去做」

艾莉西亞無精打采的說道。她姑且也察覺到了有事情不得不瞞着她。紅髮士兵點點頭，靠近牀鋪，看到上面擱着的巨大包袱，皺起眉頭。他剛剛若無其事的將包袱拿起，艾莉西亞就撲了上去。

「喂，當心點啊！你把我艾莉西亞的行李當什麼了」

「真、真煩啊……怎麼這麼重，裏面裝了什麼！」

紅髮士兵扔下包袱，用手指拉扯繫住開口的繩子，鬆開一部分。從中冒出了染上黑色斑點的花邊。艾莉西亞慌了，將包袱抱了起來。

「喂，別把我的長裙拿出來！剛纔的衣服是在剛纔換衣服的時候在路上弄髒的。這沒辦法吧，竟然連這種事都要抱怨，太差勁了！」

「誰抱怨了啊！啊、啊、是我不好。總之你們暫時就留在這裏。有什麼不方便的就趕緊說吧。我會盡可能的滿足你們的」

紅髮士兵的視線從艾莉西亞身上移開，低下頭。艾麗莎無言的注視着他。被蒼藍澄淨的眼眸射穿，他不禁倒抽一口氣。艾麗莎對有所畏懼的士兵問道

「你不怕麼？」

「…………咦？」

「既然沒有喝酒，應該能夠做出正常的判斷。他是不死的。我能從虛空中拿出武器。我們不是人。然而，你卻信任我們呢」

淡然的，響起冰冷的聲音。艾麗莎對他投去冰冷的眼神。

「對自己的判斷不後悔麼，人類？你不害怕無法理解的人麼？」

紅髮士兵向後退了一步。艾麗莎嚴肅的眼神沒有放鬆。如果士兵對兩人的存在抱有疑問，將會對之後的計劃帶來阻礙。有必要進行確認。

艾麗莎無言以對。葛蘭和賢治也沒有回應他的獨白。三個人沒有安慰他也沒有指責他。紅髮士兵搖搖頭。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用疲憊的語氣說道

然後，在遠離那裏的地方，艾麗莎坐在椅子上，觀察着他們。

艾莉西亞與憔悴的白髮代行人的對話，奇妙的對路子。艾莉西亞很閒，正好可以照顧他。她按白髮代行人的要求，喂他豆子。白髮代行人又張開嘴，喫下了豆子。

「……………………我們馬上也要出場了呢」

就連形式上遭到背叛的護衛們也開始相信逃脫路線。突刺同時，西側發生了始料未及事態。西側的代理人被士兵懷疑知道逃脫路線，險些遭到拷問。

「好了，似乎還沒有輪到我出場，先睡吧。辛苦了，晚安」

艾麗莎的手扶在了牆壁上。這個村子對她來說，是不曾遭遇的事例。人們正在開始抗拒怪物的統治，開始抵抗。他們想要用自己的雙手改變狀況。

據說諾埃爾寫的信上，記錄着極爲簡單的話。

加上這個意料之外的事態，傳聞瞬間升溫。逃脫路線的傳聞，轉化爲對女王的新的信仰。士兵們的時期，開始極致的惡化，達到了戰場無法維持的狀況。

西側的協助者們通過自己的判斷，決定保護他。一旦失敗，可能造成洞穴暴露在民衆面前的高危險性事態，但幸好，西側的代理人平安無事的確保了下來。

他們害怕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爲被降罪的可能性。

消失的旅人也知道那條線路。據說，他們殺死統治者後，會帶上放棄對統治者的忠誠，捨棄戰場的人離開。消失前，疲憊的白髮代行人，一次又一次吐露對村子的失望與不滿。而且非常幸運，新的傳聞變得非常有可信度。

艾麗莎放棄追問，視線投向牆壁。遙遠的光景之中，混亂仍在持續。在那裏，也有諾埃爾的身影。回到地上的她，作爲一名士兵正不停搜索。

這是簡單的欲求。正因如此，才難以抗拒，難以否定。

「哼，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想法。他們的選擇是他們的選擇。既然將我排除，相信夢話，那就隨他們去好了…………小丫頭，麻煩再給我一口」

「你們或許是怪物。但是，不瞭解外界的我們，在外界看來也一定很像怪物……我想要相信你們。所以，我能夠依靠你們麼？」

艾麗莎姑且給了個忠告。坐在腳下的艾莉西亞抗議似的揮舞勺子。她鼓起臉，舀起煮爛的豆子，向被綁的白髮代行人伸過去。他乖乖的喫下豆子。西側的代行人和老人在喝茶。但東側的白髮代行人自願就這樣被綁着，今天也躺在那裏。

「那個人告訴了我外面的世界。存在着不同於這裏的，另一個地方。我們生在這個村子……在被這個村子的思想侵染之前，年輕人從那個人口中得知了外面的事情」

「好吧。你們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艾麗莎眯起蒼色眼睛。葛蘭什麼也沒說。賢治輕輕地聳聳肩。紅髮士兵爲了止住自己的顫抖，抓住自己的左臂。他拼命的擠出語言。

他如此斷言，微笑起來。艾麗莎依舊默不作聲，看着他的他的笑容。

如此說着的紅髮士兵望着牆上映出的光景。他現在正無言注視着冷冷清清的戰場。血色緩緩從他臉上消失。他嚥了口唾液，用顫抖的聲音講出來

「最害怕的時候，沒有人聽我說……明明想吐得不得了，徹夜難眠，卻要每日不停地戰鬥。雖然被勸酒，但我把酒吐了出來，沒有喝下去……而就在這樣的某一天，有人對我說了，這樣的感覺纔是正常的」

「她和我第一個女兒………………才一樣大啊！」

而且，艾麗莎知道。人與怪物本來就不相容。

既然如此，他對外面世界的講述，原本又是屬於誰的呢。

「總覺得你很過分啊。你們消失在黑森林，我接到報告之後，很擔心纔過來的啊。畢竟，這個村子在一百年前就被登陸爲禁止區域了呢」

「你雖然說過並不珍視人，但並沒有這種事哦」

因爲作爲王牌的旅人消失，終結戰爭的希望被打碎了。

「原來如此，只在後面注視麼。如今不對他們發泄不滿？」

而且一百年前，與旅人們爲求殺死統治者來到『領地』的時期吻合。

她翹着腳，撐着臉。在她身後，葛蘭在冥想，賢治在安然自得的睡着午覺。她用認真的視線注視着牆壁上的影像，小聲說道

…………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激烈議論的臉上，煥發出比以前更加明確的表情。

因爲混合物，酒的效果開始減退。藉由思考能力的回覆，他們開始察覺到迄今爲止所沒有察覺的事情。白髮的代行者藏在後方，不上前線。

對身在安全地帶發號施令的男人，人們漸漸開始不滿。

「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好意思，麻煩弄細一點」

他說，存在着容許其他想法，戰爭並非必行之事的地方。如果那個人沒有給我希望，我連夢都無法去做。我想讓女兒，看到真正美麗的東西。

「是啊，姐姐大人…………真不得了，我也得稍微準備一下」

「我見過那具屍體。因爲善後是我們年輕人辦的……女兒才三歲，死的時候仍舊是一臉不明不白……她來不及治癒，發冷，渾身是血」

年輕人們避開有護衛把守的入口以及家人居住的一樓，從窗戶突襲。

於是，艾麗莎坐在椅子上，觀望着村子明確的變化。

艾麗莎·貝蘿，隻身一人不斷與同族戰鬥的少女，如此呢喃。

不久，她低聲說道。人們對自己與世界的價值觀存有疑問，並行動起來。他們判斷對方的目的相同，或許很天真，但還是準備去相信。

村民乖乖的接受了這件事。但是，他們的反應正慢慢變化。

幾天後，令人喫驚的事情發生了，不是協助者們製作的，而是村民自發寫出的信件開始散播。對現狀的不滿以及對逃離的希望，東西兩側要求協助並進行交涉。其中，也仍有人對騷亂不屑一顧。但是，人們的心聲無法否定，讀者的心被動搖了。

「現在可是非常時期哦？這種瑣碎的事無所謂吧。我是神出鬼沒的人類的同伴。爲了村子略盡綿薄之力的男人。這樣就足夠了」

「事先聲明，你什麼也不用準備哦，艾莉西亞」

人的安寧，只能靠侍奉統治者，充當棋子才能達成。

既然如此，怪物沒有背叛的理由。艾麗莎點點頭，理解了某個事實。

怪物不知膩味的，一直注視着人們的選擇與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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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不同的種族，將希望寄託在這樣的存在身上，是精神不正常的行爲。

賢治突然悠閒的說出來。艾麗莎向他轉去，他坐在地上，將牀鋪拉向身旁。艾麗莎俯視着他正在調整讓牀鋪坐起來舒服的樣子，叉起手。

突然響起含着輕蔑與憎惡的聲音。賢治嚴肅的看着艾麗莎。榛色的眼睛充滿了好似地獄的黑暗光輝。他以異常冰冷的語氣放出話

「好吧，人類，這是你的選擇呢。我是不會辜負你的心願的」

只要沒有確認白髮的代行人已死，鎧甲就不會指定新的代行人。無法擅自確定誰來代理，護衛們無所適從。與此同時，人們開始傳播新的傳聞。

他們是『穴藏之惡魔』的囚徒，但『領地』內的悲劇是他們一手製造的。

他裝模作樣的說完，躺在了牀鋪上。叫人懷疑他可能不會醒來，緊緊閉着眼睛。

以人類的力量，能否與『穴藏之惡魔』抗爭。

「信任女王的士兵，當然不是人吧？不會抗爭的人，怎麼能算人」

對於年輕的士兵們而言，諾埃爾是老師，是通往外面的唯一窗口。所以，他們尊敬他。但是，艾麗莎產生了疑問。諾埃爾，應該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她望着如螞蟻爬行的士兵，祈禱似的握住手掌。

這裏是如同牢獄的地方。所以，人們都會變得奇怪。本來，人應該對人更加溫柔。我知道，這纔是本來應有的姿態。

「我只相信我所認爲的正確之事，爲了村子的秩序而工作。如果他們說不需要我這麼做，我就只能在後面注視着他們破滅的樣子了。哼，可嘆啊」

對旅人下場的恐懼，在對皮的真僞的議論面前變得模糊。能夠阻止他們行動的，已經只剩名爲鎧甲的武力了。村民們對逃脫焦急萬分，翹首期盼着旅人的再訪。

「………………話說回來，你的情況很含糊呢，賢治。你爲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個村子？究竟是什麼目的讓你來到黑森林裏面？」

看到白髮的代行人開始疲憊，下一個作戰轉入實行。

「你們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我們害怕的是這個啊。我們害怕外面的旅人，害怕尋找死去的人……尋找被我們欺凌的人，怕的不得了。我們不告知他們的下場便不可能知道，我們對這件事的恐懼遠遠勝過一切」

我們，害怕我們的所作所爲。

其中，第一封信部署次的在人們之中傳閱。

——————我想看到真正的藍天。

「確實，周圍的傢伙看不見的東西，現在我看到了……可是，你們並不可怕。我最害怕的是我們自己。村子的系統和旅人的待遇，纔是最可怕的」

紅髮士兵講出諾埃爾說過的話，深深的點點頭。他用雙手胡亂的拍打自己焦躁的臉，嘆了口氣，向牆壁上的情景望去。掃視封閉的村子，他將手掌按住胸口。

他明確的給出回答。艾麗莎眯起眼睛。艾麗莎預料到了他可能會跟蹤自己。但是，這後半句話無法理解。禁止區域是什麼意思。

他身爲當事人，卻用毫無感情的眼睛觀望着狂熱的人們。

「好吧。能夠讓我艾莉西亞親自餵你喫，你真是幸福呢！」

此時諾埃爾等人給出最後一擊，開始向東西兩側宣講放棄戰爭。

他的嘴揚起來，彎成新月狀，如同等待回答一般沉默下去。但是，在艾麗莎回答之前，他放鬆了表情。賢治露出好似貓咪的笑容，誇張的伸了伸背。

「讓我害怕起來的，是上次旅人死掉的時候。被留下的女人不堪忍受喪夫之痛……也無法忍受與我們共存，於是帶着女兒一起抹了脖子……我想，她一定思考過女兒長大以後的將來……於是無法容忍這種事情」

「村裏的士兵們能不能算作人類還很難說，剛纔這麼說的人是你吧。怎麼輕易地就改變態度了？不要胡說八道來糊弄我的提問…………」

戰鬥後，在集會所的宴會中，在煮的很爛的燉菜裏下了麻藥。

士兵們將睡着的他搬進了洞穴。就算不投麻藥，疲憊的白髮代行人也很可能醒不過來。醒來的他雖然訴諸了抵抗，但不久還是接受了被捕的立場。

由鎧甲的武力介入，戰場勉爲其難的維持下去。

在他消失後，村子陷入了更深層的混亂。

白髮的代行人似乎察覺到了味道的異常。但精神的消耗讓他沒有說出這些瑣碎的變化，將燉菜喫光。他對旁人宣稱身體不適，迅速的回自家休息了。

「賢治……你究竟是什麼人？究竟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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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反抗怪物的傢伙，只是棋子而已。人要帶着人的自豪去牟取勝利，這才能開始成爲人。賴着人類之身，什麼都不做……我可不承認將這種東西是人」

所有旅人全都消失了，混亂之中，被散佈的傳聞擴散開來，簡單得令人喫驚。

受到到了始料未及的反駁，他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但是，並沒有出現令鎧甲出動的明確的背叛者。他一個人在某種變幻莫測的毛骨悚然的感覺中無所適從。

「姑且問一問吧。你對這樣的現狀沒有什麼想法麼？」

——————想讓孩子看到真正的藍天。

紅髮士兵的臉扭曲起來，捂住嘴。他差點要吐出來，可是強忍了下去。他的肩膀一邊顫抖，一邊開口。如同取代嘔吐一般，大聲慘叫。

紅髮士兵認真的苦惱起來。迷茫在他的臉上閃過，但是，他下定決心一般點點頭，再次轉向艾麗莎。他的表情很明快，用澄淨的眼神看着艾麗莎。

「不過，想看外面世界的想法，我覺得還是挺不錯的。我並不討厭提供協助。似乎利害一致，而且我是站在人類這邊的呢」

流露感情的一個個意見相互交換，士兵們嘗試將意志擰成一股繩。順從的就像羊一樣的印象完全消失。其中，唯獨諾埃爾至此爲止沒有變化。

結果，人們推壓在內心深處的不滿與希望，一口氣爆發了。

結束戰鬥的羣衆，今晚也在集會所裏相互交換意見。

白髮的代行人使用統治者隱藏的線路，逃到外面去了。

人們會用逃脫路線存在的傳聞弭平這個沉重的打擊。但是，白髮的代行人和護衛對傳聞的內容表示反對。他們不斷的重複，向醉酒的人們訴說要對雙子與女王效忠。

人面對無法理解的事態，只要有合情合理的回答被提出來，就有相信的傾向。

據說，白髮的代行人，逃到『領地』外面去了。

艾麗莎回想起集會所裏的情景。人們一邊詢問兩人來到『領地』的目的，一邊害怕。他們在害怕着什麼，爲什麼甚至於表現出殺意，艾麗莎漸漸明白了。

傳聞如果不實，就無法解釋旅人的消失。對於『沒有』逃脫路線的事，無法完全證明。只要人們相信，逃脫路線就會存在。

「啊，沒錯。我無話可說。我相信我至今爲止的行動……既然如此，對他們會自然滅亡之事，沒有懷疑的餘地。對，我不相信能夠成功」

我絕對不會背叛我所相信的平穩生活。我，絕對不會。

白髮代行人如此說道，閉上眼睛。艾麗莎凝視着她，輕輕點頭。

他的心中，有將村子一直保護下去的理想吧。

這一點，任何人也無法否定。

給他遞水的艾莉西亞也望向牆壁。扭曲的光景之中，在廣場中集合的年輕人們，不時的望向天空。他們應該在想念藏起來的艾麗莎等人吧。

衆人眼睛裏，閃耀着比之前更加強烈的希望。

艾麗莎一邊凝視着他們的眼睛，一邊回想至今所發生的事。

逃亡時遇到的女性，每天都會給他們送來料理。

葛蘭說的沒錯，經過她細心烹飪的食材，即便原本十分粗糙，卻也非常好喫。女性說，她是一名年輕士兵的妻子。她一邊喫飯，一邊豪爽的笑起來。

「我以前有另一個丈夫。但是，他腦袋被打碎死掉了。我年紀大他那麼多，可現在的丈夫從未抱怨一句。畢竟除了能一個接一個的生下孩子，我沒有身爲女人的魅力呢」

「不，夫人，絕無此事」

「哈哈，不必爲我顧慮，小姐。丈夫說出外面世界怎樣怎樣的時候，我沒有放在心上。即便如此，如果孩子能夠生活在自由中，我還是想要相信」

——負責帶路的孩子，已經上戰場了。

女人悲傷地笑起來。

地下的老人會定期的將開水送到艾麗莎等人身邊。據說，他原本發誓對女王效忠。但是，因爲諾埃爾的父親，改變的想法。

「他的父親曾對女王發誓效忠過。即便身爲旅人的妻子被懷疑是間諜，他也沒有進行抵抗，忠誠心到了這個地步。但是，他對此感到後悔，把孩子接了回來。他主張母親確實與敵方的男子有私通，但和孩子沒有關係，只將孩子救了出來」

女性講述出往事。可是聽說，諾埃爾的父親對此很後悔。

「他對那件事很後悔……很後悔，很後悔，不斷的後悔，恨不得去死」

老人緩緩的撫摸滿是皺紋的臉。他閉上眼睛，悲痛的說道

然後，只要沒有了鎧甲的處罰，就暗示士兵們開始抗拒戰鬥的時刻。

艾麗莎也毫不隱瞞的講出難過的事情和殘酷的現實。這其實不該說的。讓她只去做甜美的夢，對她來說或許更方便。可是，她將一切都抖露出來。

「此後，我不再喝酒。醉的話人會糊塗。我總算注意到了……………………讓朋友和朋友的妻子哭泣的女王，根本狗屎不如」

有時，紅髮士兵會老實的聽取了充滿排異情節的世界的事情。

因爲有人想讓他們看到天空。

但是，他天真無邪的笑了，這次又約好帶女兒給艾麗莎看。

一切都在漸漸變幻的不穩定的平衡之中，人們開始許願。

想要看到太陽，看到月亮與雲彩，看到小鳥飛翔，看到會下雨的天空。

外面斷然不是樂園。不知道他會怎樣去接受這個事實。

——————————————————————決戰之時到來了。

年輕的士兵頻繁的來到艾麗莎他們身邊，報告外面的情況。

如約定的那樣，他某天將年幼的女兒帶到了農田旁。他抱起女兒，展示給洞中的艾麗莎等人看。身穿緋色衣服的少女的頭髮，是豔麗的紅色捲髮，和他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