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看，其實你會怨恨吧？」

黑暗中響起甜美聲音，女人對「無名怪物」說道。但他心中並沒有恨意。在被破壞的那段期間，他明白了。人類不會認同怪物。

那是沒辦法的事。他無可奈何。

「你會憎惡吧？會悲傷吧？會怨恨吧？像我一樣。」

女人的聲音十分甜美。她不斷對他低語「你其實應該很恨纔對」。

然而，他沒有心。他不會悲傷，也不會憎惡。

沉默持續，棺材突然打開。強烈光芒灼傷他的視網膜。

回過神時，他站在美麗的城鎮中。

用磚塊、土和灰泥建成的一棟棟房屋上鑲著木窗，像小孩的玩具一樣。整齊街景顯示出城鎮的富裕程度。門口飾有樹果形的燈籠，大概是在準備冬天的祭典吧。街道被夜晚的黑暗吞沒。但有什麼東西在門前燃燒。

熊熊烈火在漆黑夜空中燃燒，散發耀眼光芒。這副美麗光景令他覺得不對勁。

棺材打開的瞬間，他看見的景象並不是這個。

應該是更加奇蹟般的光景。

儘管腦中這麼想，他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走在大道上，前往入口。

入口廣場中心，有座燃燒中的時鐘塔。直達天際的巨大火焰宛如篝火。廣場被炎之結晶照耀得眩目不已。除此之外，疑似犬類的異形身影包圍住時鐘塔。

仔細一看，那是人類。他們仰躺著，四肢貼在道路上。

雙手與磚塊化爲一體，腹部被仔細剖開。

內臟正在腐壞，不過其中也有比較新的屍體。是祭典當晚回來後，沐浴在喝采聲中的人們。他們嘴巴被縫住，全都帶著絕望表情。

屍體的眼皮被切下，導致眼球失去水分。臉頰上有淚痕，大概是到最近都還活著吧。就算看到這副景象，他的心也沒有動搖。他默默走近時鐘塔。

時鐘塔跟他以前看過的東西不一樣。正在被火舌舔拭的建築物不是六角形，而是圓柱體。有人在熊熊烈火中跳舞。

在設有時鐘的清潔人員專用出口中，不知道是誰一直吶喊著。

「某一天，『穴藏惡魔』——我的沙夏，遭到他抓來的男人反擊。頭部被粉碎超出『穴藏惡魔』所能回覆的範圍。男人雖然被我殺了，沙夏卻試圖與『領地』同化，做爲讓瀕死的自己維持生命的方法。」

女性露出微笑。她眼中沒有面對居民時的憎惡。

「這裏是、這裏是，哪、哪裏？我、我怎麼了？」

「你需要扳機。一個解放憎惡和殺意的扳機。你只要認同憎惡，去殺人就行了。到時，我們就終於能成爲一樣的怪物。」

黯淡絕望掠過女性臉上。她靜靜環顧「領地」。

察覺到時，一名少女站在他身旁。

擁有一頭鮮豔黑髮的少女，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眼球被戳爛的那一瞬間的痛苦、頭部被破壞的那一瞬間的衝擊浮現腦海。在棺材中度過的時間對他施以沉重壓力。如今，他察覺到一個事實。

被選定的人類，其末路被縫在城鎮廣場上。

*　　*　　*

有人用溫柔聲音呼喚他。

「抓走病人和傷患後，還回健康的假貨。居民希望他消滅的『惡人』，則沒有必要還回去。終於，『領地』受到他慾望的影響，變得會隔一定週期，就把照條件選定的人類送到『領地』最深處——送到他身旁。」

他忽然擔心起一個人，卻想不出那人是誰。腦海中浮現銀髮和蒼眸。但他的姊姊容貌並非如此。

「對啊！所以，我纔會被媽媽和鎮上的人討厭。告訴媽媽鎮上的大叔昨天跟女人睡了後，她很生氣；說了偷麪包店零錢的是住在轉角的梅爾，就被各式各樣的人罵。明明都是真的，我卻一直被討厭。」

如果不放棄，就沒辦法活下去。

他一邊詢問，一邊回過頭。少女身在的位置上，黑色花瓣散落。

「看到祭典那天的情況，我確定你心中存在憤怒。其實你會恨吧？你可以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唷？我把他送給你。」

少女拭去淚水。她邁出步伐，像跳舞一樣旋轉起來。

少女踐踏粉碎的屍體。恐怕那是少女的母親。

被人驅逐的怪物，不會再親近人類。人類是可怕的東西。

女性的手爬上「無名怪物」的肩膀，送上甜蜜細語：

屍體碎片宛如花瓣般飛舞。黑髮隨風搖曳，少女持續旋轉。

「這方法成功了，他如願化爲『領地』本身。變得能傾聽人類們和我的願望，達到更自由的變質。他也沒失去『賞賜品』，繼續產出假貨。不過，那裏並不存在明確的意志。是類似於受到刺激後產生反應的、構造般的東西。他變得不能跟我說話了。」

莉茲像在朗讀故事般，開始述說「穴藏惡魔」的故事。

「雖然無法與沙夏交流，『領地』卻會遵從我的意見，產生變化。我試著重現你的記憶。如果是現在的你，一定有辦法理解我的孤獨纔對。然而，要讓你變得跟我一樣，還有所不足。」

他的母親被抓到、解剖了。但少女活著。

城鎮連同諸多犧牲者，陷入沉默。

「欸，大哥哥覺得那孩子是誰？」

「這座城鎮的『穴藏惡魔』呀，興趣是飼養家畜。他在數十年前來到這個地方，吞噬掉原本的城鎮，展開『領地』。然後，創造出自己的牧場。」

「妮娜·羅茲。」

沒辦法。一切都是沒辦法。爲什麼，他一直這樣放棄呢？

「因爲你是擁有被人迫害的經驗的怪物。」

是身爲怪物的自己不好——只能這麼放棄。

——————■■■。

他茫然複誦一次。他聽過這個名字。

她臉上再度浮現笑容。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無名怪物」咬緊下脣。奈德表情扭曲。

「…………………殺你？」

「不，兩者都不是。我只是個怪物唷。」

少女輕輕點頭。歌唱般的聲音響起。

腹部的傷口似乎是解剖痕跡。看來『領地』創造者對人類頗有興趣。

美麗街道也沒有回應她的話語。

她用靴子的鞋跟敲出聲音。一具屍體掉在廣場中央。從磚頭中解放的男人仰躺在地。他的腹部沒有裂開，臉部卻醜陋地腫起。

他的「領地」能夠模擬人類的城鎮。而且，他的「賞賜品」雖然會花點時間，卻能創造出人類的假貨。他認爲這兩個特色應該活用到最大限度，便反覆進行實驗。

既然如此，爲了生存下去，只能扼殺心靈。

「一樣的、怪物…………」

她用冷靜目光仰望時鐘塔。火焰中，不知道是誰的身影仍在跳著舞。

曾經是內臟的東西粉碎，飛向空中。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是我口誤。別去想這麼可怕的事，好嗎？」

這張眼熟的面孔令「無名怪物」偏過頭。

然而，在憎惡的驅使下行動，也會變得無法待在她身旁。

「我被討厭了。因爲我呀，能夠讀取人的記憶。」

「咿、咿！你、你要做什麼？做什麼？做什麼？你、你要殺我嗎？把我像那傢伙一樣——像賽爾瑪一樣殺掉嗎？欸、欸，怪物，嗯？」

突破臨界點的恐懼變成嘲諷。他發狂似的笑出來。

她走向廣場一角。那裏有具被解剖得特別仔細的女性屍體。乾掉的臉上刻著苦悶痕跡。少女用力踢向屍體背部。

「無名怪物」茫然呢喃。那是個甜美的誘惑。如果能獲得同族，就沒有必要躊躇。怪物長期都是自己一個人。然而，他歪過頭。

「注意到的時候，我就變成怪物了。」

少女吐了口唾液，瘋狂地笑起來。他默默看著她。

她的消失是人們惡意的結果。惡人消失、不會回來是這座城鎮的規矩。「穴藏惡魔」的機關，揭穿了人們討厭身爲怪物的女兒，以及瘋狂憎恨她的母親的真心話。

少女的氣息消失。女性雙眼溢出黯淡光芒。

少女用嚴肅聲音喃喃說道。她的側臉被火焰照亮。

「她說她想設個陷阱。停留在鄰近城鎮的姊姊，一定會聽到傳聞、來到這座城鎮吧。她希望我助她一臂之力。因爲我很無聊，就選擇幫忙她。然後，我過見了你。」

「——不在了？」

背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他慢慢轉身。

「媽媽想要僞裝成事故殺了我！因爲不想燒掉家裏，就把我丟進決定改建的時鐘塔，放了火啊！就算我大叫救命也沒有人來，大家都一臉擔憂，希望我死掉。因爲啊，在被燒死前我就會消失了嘛，放火的媽媽也一樣！做爲沒必要還回去的存在消失！」

「你。」

他們絕不會認同怪物。女性握緊他的手，彷佛在哀求他。

「我？」

——————所以，我被燒死了。

她淡淡陳述，轉身離去。灰色衣服的下襬揚起。

怪物應該更像個怪物，危害人類纔對。

「你是人類嗎？還是『穴藏惡魔』？」

她指向在火焰中跳舞的身影，興奮地說道：

「他沒有對我感到厭倦，我們一起生活。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迫害也是暴力也是殺害也是。被活埋也是。

「——————其實，我——」

那裏站著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成年女性。

「無名怪物」茫然低語。奈德跳了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個正在被火燒的，是我。」

「——————我——」

他拚命退後，試圖遠離「無名怪物」。

他再度巡視周遭。街道當然沒有傳來回應。

不放棄就承受不住悲傷。憎惡會壓垮內心，怨恨會讓人瘋狂吧。他不會死。無論遭受多麼過分的對待，都得繼續活下去。

「………………………奈德？」

「我一面維持『領地』和他的構造，一面無精打采地繼續生活。度過把抓來的人腹部撕裂、還回假貨的無趣日子。然而，偶然到來的『穴藏惡魔』張開『領地』，食人鬼變成流言，這時那名少女——妮娜·羅茲來了。」

「無名怪物」抓住他的脖子。奈德發出難聽的聲音，大鬧起來。血管在抓住他脖子的手掌下脈動。「無名怪物」手掌使力。

「『無名怪物』——不、不，亞雷克。你想幹嘛？你、你你你，你想對、對我做什麼？你應該不會、殺我吧？」

他絕對不是一個人纔對。他在無法順利找出記憶的狀態下，凝視想逃的男人。頭部傳來劇痛，「無名怪物」握緊拳頭。

「然後，我因爲被排擠，就被選上了。」

「我見到的『穴藏惡魔』呀，是個怪傢伙。他知道我能讀取人的記憶後，對我產生興趣。之後他就一直黏著我。用人類做了很多實驗、猜猜看他喜歡的東西，還挺有趣的。每天、每天都很快樂。」

或許是「無名怪物」的表情讓他想到了什麼吧，他拚命護住頭部。

他目光遊移，大概是有不好的預感吧。

「爲什麼？」

只要有意地去虐待人類，一直吞進腹中的憎惡就會溢出來吧。怪物會變得無法回到人類身邊。不過，這樣就好。人類世界本來就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只要折斷那脆弱的脖子，心情就會爽快起來纔對。他應該快點舉起染血的手，笑出來。只要抒發掉多年來的怨恨，憎恨人類，就沒有扼殺心靈的必要。

她高興地述說對他產生好感的理由：

「要是變成虐待人類的那一方，就沒辦法回到人類那邊了吧。不過我會接受那樣子的你。我想要個談話對象。從今以後，我們兩個就都在一起，好嗎？」

會沒辦法再跟她一起旅行吧。

他臉上浮現僵硬笑容，反覆說道。那張臉醜陋地扭曲。

再度轉身後，女性緩緩點頭。被火焰照亮的雙眼閃耀出紅光。

在一定條件下，人類會允許異常。注意到這點的他，在選定捕獲對象時，反映出人類的願望。然後，他確立了一年抓數名人類，再把假貨還回去的規則。

少女搖搖頭。她直直伸出手指。

一切都是沒辦法。因爲沒有心，所以他什麼都不用想。

「無名怪物」歪過頭。他無法理解白己在想什麼。

她露出甜美微笑，催促似的揮揮手。奈德狼狽地往後退。

莉茲對他露出微笑。跟以前在洋裁店時一樣，他也對她點點頭。

他仰望天空。看得見被火燃燒的夜空，那裏本來應該是一片星海纔對。他持續茫然看著天空，雙眼慢慢湧出淚水。

滿溢而出的淚珠滴落。他迅速回想起一件事。

「——————啊。」

熱湯冒著白煙。篝火熊熊燃燒，星辰散落空中。

銀髮閃耀出美麗光芒，她將下顎放在膝上，然後天真地微笑。

——————總覺得，很令人高興呢。

「——————啊、啊。」

他發出悲鳴般的聲音。落下的淚水染溼頸項。

洋溢而出的憎惡深處，迅速顯露另一種感情。那是跟少女相遇後得到的東西。他還記得那奇蹟般的一幕。

黑色身影站在結凍的冬之森中。及肩銀髮在冬風吹拂下搖曳。宛如寶石的蒼眸映照出他的身影。在他所知的生物中，她是最美麗的。

兩人交談幾句後，她溫和地笑了。

——————我說不定一直在找你呢。

然後，那句連意義都不明白的話語，讓沒有心的他決定了一切。

她這麼說的理由，他還不知道。但她肯定了他。

失去家人、被獨自留下的怪物，只有她表示需要他。

在沒有心的情況下——在沒有察覺到其實存在的「心」的情況下。

那句話是多麼令人高興啊。

————你從今天開始，就叫做格蘭。

然後，她給了被挖出來的怪物名字。

所以，他已經不是「無名怪物」了。

格蘭轉身面對莉茲，對呆站在那邊的她說：

所以，他接著說道：

「……………………………………格蘭？」

格蘭低聲呢喃。艾莉絲搖搖頭。

奈德茫然看著格蘭。他瞪大眼睛，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

「………………………………諾瑪。」

「你………………爲什麼………………」

格蘭搖搖頭。淚水止住，靜寂正逐漸填滿胸懷。被扼殺過一次的心不會輕易恢復。他的感情再度消失。但他繼續說道：

艾莉絲？

她受了傷、精疲力竭了。失去最後的家人，變得孑然一身的心正在崩解。她閉上眼睛，忽然想起什麼。

麻痹的感情復活了。她以滿是憎惡的聲音放聲大喊：

少女的屍體已經不在她懷中。

淚珠滑落臉頰。艾莉絲從虛空中取出劍。

——————我、已經、不寂寞了、唷？

「這座城鎮的『穴藏惡魔』在哪裏？不能讓他們活著。殺掉，得立刻殺掉，去下一個城鎮纔行——」

在孤獨的復仇之旅中，邂逅的那個人。

——————…………艾莉絲？

黑暗中，艾莉絲唱著歌。

「————幸好、你沒事。」

她順了順呼吸，像在懺悔一樣傾訴道：

————希望、艾莉絲也、不會寂寞。

儘管知道這點，艾莉絲還是在黑暗中描繪出諾瑪的身影。

「妹妹，死掉了。她因爲我的關係，死掉了。」

他的容身之處不是這裏。

他與黑瞳對上視線，告訴她：

格蘭慢慢鬆手，將奈德放下來，轉過頭。

他突然露出察覺到什麼的表情，默默反覆咀嚼格蘭的話語。

「艾莉絲！」

莉茲表情扭曲起來。她的體型急速縮小。眼睛像野貓一樣的少女出現了。

「滴落的淚水化爲朝露。不停流淚就像下雨。持續哭泣變成海洋。熊和兔子來了來了。豬和鴨子來了來了。老鼠啾啾地安慰她呀。」

「…………我…………到底該、怎麼做………　　」

「………………………唔、啊——」

諾瑪吐著血微笑了。像讓她握住槍、叫她保重的父親一樣。

「尤、金！殺了你。殺了你，我要、殺了你，絕對！」

*　　*　　*

諾瑪的「領地」崩壞時，她呼喚了某人的名字。

她慢慢抬起手，撫上格蘭的臉頰，輕聲低語：

「————我，沒有殺。」

格蘭輕輕伸出手。他跪在地上，撫摸莉茲小小的頭。

「已經、夠了。我，不能待在這裏。」

小時候的身影與她悽慘的臨終重疊。艾莉絲無數次回想起諾瑪臨死前的模樣。

他沒有否定莉茲的憎惡，但他拒絕了她的邀請。

「莉茲。把他、放回去。」

「快點，格蘭。沒時間了。那男人現在也在——」

歌聲停止。艾莉絲抓著手臂，彷佛在忍耐苦痛。

「你有心。而我沒有。就只是這樣。」

「抱歉，我要去她身邊。我不得不去。」

格蘭用力抱住艾莉絲。

「好吧……你去吧……去你該在的地方吧。我、不管了。」

「或許如此。不過，你要打從心底感到憎恨，還太早了。」

「我很恨唷？很怨唷？被殺了唷？所以、所以我一個人啊。」

「我沒生氣。」

「可是，你剛剛——」

莉茲停下拳頭，用力瞪向他．格蘭搖搖頭，繼續說道：

「艾莉絲。」

下一瞬間，體力耗盡。她闔上眼睛，倒向前方。

那到底是誰呢？就在她試圖想起時，聽見了聲音。

她的容身之處只有這裏。

「殺了他。殺了妹妹的人，殺了父親的人，殺了母親的人，我、絕對要殺掉。」

「爲什麼，爲什麼啊。有什麼關係，我不要、我不要只有我一個人啊。」

她將劍刺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黑暗彷佛鮮血，從地面湧出。

艾莉絲的記憶中，諾瑪張開嘴巴，吐出最後的話語。

她抱著自己染血的身軀，高聲歌唱。

莉茲凝視格蘭的臉。她抱住膝蓋，大概是從他臉上讀到了什麼吧。她身高伸長，變成成年女性的模樣，哭著用蘊含笑意的聲音低喃：

諾瑪爲艾莉絲祈禱她不會感到孤獨。但她的祈禱，不會傳達到第二次。艾莉絲孤獨一人。染血的她身旁，沒有任何人。

像溺水的人會下意識抓住東西一樣，反覆呼喚那人的名字。

她大聲吼叫，反覆將劍拔出來，又刺回去。然而，聲音突然斷絕。

「騙人的吧？你其實有心不是嗎？憎惡的話、難受的話，去殺不就行了？」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現在的我有她在。」

「………………我已經哭過了唷。」

他忍住憎惡和殺意，用顫抖聲音告訴奈德：

「我真的沒有殺賽爾瑪——沒有殺姊姊。」

諾瑪的屍體隨著「領地」崩壞，消滅了。艾莉絲身在「領地」的夾縫中，被留在籠罩著黑暗的空間。長時間待在這個地方，難免會精神失常。然而，她只是盯著虛空，不斷歌唱。

艾莉絲甩亂銀髮，抬起臉。眼神瘋狂地映出周遭景象。

艾莉絲被他喝斥後，驚訝得瞪大眼睛，彷佛結凍般停下動作。

「寂寞鬼妮娜·羅茲。今天也一個人在哭。愛哭鬼妮娜·羅茲。明天也一個人在哭。」

*　　*　　*

有人接住她的身體。她睜開蒼眸。

奈德屏住呼吸，想要吶喊出聲，臉上閃過強烈困惑。

他凝視那雙散發強烈光芒的眼瞳。

就這樣，兩隻怪物，再度相遇了。

她知道諾瑪說的話是騙人的。長年來的苦痛與孤獨，不可能藉由一次再會就消弭不見。但就算在這邊懊悔，時間也不會重來。

————所以，

你在哪裏？

艾莉絲突然意識到諾瑪嘴脣的動作。在吐出鮮血的前一刻，她好像想表達什麼。艾莉絲將自己所見的景象在眼前重播。諾瑪吐著血，嘴脣開闔。無法成聲的話語後續，逐漸傳達給艾莉絲。

格蘭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看著她的臉。

終於，空間開始變色。她穿過「領地」的縫隙，抵達美麗城鎮。熟悉街道綿延向黑夜。模糊世界中，映出某人衝向她的身影。

「艾莉絲？」

她握緊拳頭，瞪著格蘭。淚水從大眼中滴落。

「到艾莉絲身邊。」

「…………格蘭。你剛剛，生氣了嗎？」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膝蓋快要站不住，但她還是咬緊牙關，向前邁步。

她吶喊著衝向格蘭，一次又一次毆打他的腳，哭著對他訴苦：

「你，現在應該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悲傷』纔對。」

受傷的蒼眸，映照出被黑暗覆蓋的虛空。現在應該馬上重振精神，去尋找尤餘纔對。儘管艾莉絲明白這點，身體卻背叛她。

艾莉絲咬住嘴脣。她握緊拳頭，臉上重新浮現憎惡。

艾莉絲用滿溢憎惡之情的眼瞳瞪著格蘭。她緊握拳頭。

除了腳以外，她沒有其他外傷。但失去外套的身體被鮮血濡溼，蒼眸下有淚痕。發生了什麼事顯而易見。即便如此，她還活著。

「她終於…………嗚………………啊………………啊…………」

「你要原諒他嗎？爲什麼？他明明屢次殺了你，爲什麼？」

「…………………………咦？」

這模樣並不尋常。就連格蘭抓住她的肩膀，艾莉絲也不停歇。

即便如此，格蘭也沒有移開視線。他用低沉聲音繼續說道：

她輕聲呢喃，站起身。拖著受傷的腳邁出步伐。

格蘭流著淚，開口。

「如果家族過世，就盡情哭泣吧。憎恨，之後再慢慢增強。你現在，還應該感到悲傷。我……」

我，沒能做到這件事。他吞回這句話。

艾莉絲眼中情緒仍然激動。但她突然全身失去力氣。格蘭再次接住她。艾莉絲用泣音說道：

「…………………格蘭，我，非常累。」

「嗯。」

「…………我這種人，死了還比較好。」

「那樣，我會很困擾。」

「…………你會感到困擾嗎？」

「發自內心。」

格蘭認真地點頭。艾莉絲嘴角微微揚起，閉上眼睛。

從眼中溢出的淚水滑落臉頰。格蘭默默支撐她精疲力竭的身軀。

兩名怪物就這樣靠著彼此，一動也不動。

城鎮突然搖晃起來。磚塊浮起，停在空中。下一瞬間，磚塊伴隨銳利聲響產生裂痕，化爲粉末。建築物的牆壁彷佛一幅巨大的畫，剝落後掉了下來，疊在地上。整個「領地」開始崩壞。艾莉絲巡視周圍，睜大眼睛。

「『領地』崩壞了？爲什麼？」

「因爲『穴藏惡魔』死了吧。」

「爲什麼？爲什麼死了？」

艾莉絲困惑地大叫。格蘭凝視空中。

深沉的悲傷掠過那雙眼睛。但馬上就消失了。

下一瞬間，天空破碎。夜空宛如雨水，化爲黑色花瓣飄落。

在上千片碎片中，他淡淡呢喃：

然後，兩人被崩壞吞沒。

他用力抱緊她。「領地」逐漸被越堆越高的花瓣覆蓋。

「爲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