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For Elise

第四章

《Arist Craisi 穴藏惡魔》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因爲你是個善人。

因爲你慈悲爲懷。

因爲你往往正確。

所以,你變得痛苦不堪。

*  *  *

艾莉絲甩開固執地推薦她買禮服的店員,飛奔到店外。

她拖著步伐疲憊地逃走。格蘭默默追上她的背影。

艾莉絲的銀髮散亂,外套從肩膀滑落。由於她邊跟店員爭執邊換回衣服,襯衫領口也是敞開的。與艾莉絲擦身而過的人們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納悶發生了什麼事。

艾莉絲在廣場中心停下來。她打從心底下定決心,宣言道:

「那間店……那間店,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靠近第二次,格蘭!」

「瞭解。艾莉絲,到這邊來。」

格蘭讓艾莉絲站在自己面前,幫她扣上襯衫釦子。他整理好艾莉絲亂七八糟的衣服,重新系好胸前的領結,用手梳理那頭銀髮,退後一步做確認。

「好了。」

「呵,做得好。謝謝你,格蘭。」

艾莉絲低頭看向整齊的衣服,對格蘭道謝。她環視昏暗的廣場,晚霞消失,變回厚重雲層,看著兩人的人們也開始準備回家。

「好了,該怎麼辦呢?馬上就要入夜了。先回旅店一趟——」

正當艾莉絲準備提議之時,愚蠢的大嗓門響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找到了,找到啦——!」

兩人迅速轉過身。有個人像在路上滾動般衝了過來。

綁得像狗尾巴一樣的頭髮跳來跳去。肯吉帶著滿面笑容,張開變臂。

艾莉絲把格蘭推向前。格蘭單手抓住肯吉的臉,讓他停下。

他發出可怕的冷靜聲音:

「咦,什麼?」

「晚安,雖然已經很晚了,下過我來玩了唷。我朋友也一起,可以吧?」

老婆婆爽快答應了。艾莉絲和格蘭互相對視,跟在老婆婆身後。

在她準備講出什麼前,肯吉舉手叫住拉著攤車的女性: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纔對!」

他磨蹭老婆婆的臉頰,彷佛在表示親愛之情。在開心笑著的她看不見的情況下,將某物從袖口滑至掌中。他用那個東西劃過老婆婆的喉頭。

「你————————在說什麼呢?嗯?哎,算了——跟我來。」

「肯吉,爲什麼要帶我們來這裏?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這是去年發生的事。婆婆她發高燒,狀態嚴重到我擔心她會不會死掉啊!所以她回來時變得那麼有精神,我嚇了一跳……啊,婆婆,我不要果醬,幫我換成蜂蜜。」

「對不起唷——那位大嬸,回家時會賣便宜點。嗯——然後呢?我們剛剛在說什麼?嗯嗯,是要不要請你們喫飯嗎?」

「沒這個必要。立刻、給我消失。」

「不,我喜歡果醬,不過,那個……哎,爲什麼我得被人類這麼細心關照啊!紅茶和晚餐都不用!聽好了,肯吉,你——」

「謝菈婆婆是我在這座城市第一個認識的人。我在食堂工作時,跟她說了很多話喔。去年她消失了,我很擔心,不過她回來了。」

「沒什麼好說的。」

「肯吉,你知道些什麼?」

肯吉表情仍未改變,他將視線從屍體上移開:

她直接抓住肯吉的脖子,眼神銳利地瞪著他:

「嘔惡。」

對人類來說,怪物是敵人。怪物必須極力避免真實身分被人發現。身爲「穴藏惡魔」的艾莉絲,清楚知道怪物被人類趕走的歷史。

肯吉無視艾莉絲的問題。反而是老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

顫抖的指尖撫上傷口,從喉嚨溢出的血冒著泡沫,或許是她想說些什麼吧。她失去表情,倒在地上。艾莉絲同時衝了出去。

「謝謝你,婆婆……………………啊,我來回答剛剛的問題。」

「你不這麼覺得嗎?幫忙說服她啦!『穴藏惡魔』本來明明是殺人的種族,她有點太纖細了吧。不擅長面對突發狀況,不是件好事唷?」

他高高扔起蘋果,然後接住。

他敲敲位在盡頭的家門,敲了好幾次後,門屝發出「吱呀」聲開啓。

進入屋內後,艾莉絲巡視周圍,不可靠地吱嘎作響的地板被擦得很乾淨;鋪著泛黃蕾絲的窗沿上,掛著一束藥草,內側的廚房傳來水壺燒水的聲音。是個平凡無奇、溫暖的家。肯吉親密地抱住老婆婆的肩膀。

他無視艾莉絲,臉上浮現諂媚笑容。………

肯吉抱著胳膊,遺憾地點頭。艾莉絲微微瞪大雙眼。

「請別費心,那個…………女士。」

「啊,嚇我一跳~你記得我的名字耶。好高興啊。」

肯吉突然回過頭,面帶笑容大聲說道:

「唔嘎?啊嘎唔嘎啊嘎?」

「她沒在聽?」

「肯吉竟然會帶朋友來呀。小姑娘,你們等一下唷。那邊的椅子,你們隨便坐。我馬上拿茶過來。得快點纔行。」

「呼!啊——好難過——所——以——說,不是啦!這個啊,是我在用我的做法幫助你們喔!一具婆婆的屍體就能讓你們明白什麼事的話,很划算吧?欸,不是嗎?我有做錯什麼嗎?」

艾莉絲白皙的手指用力陷緊他喉嚨。

「一起喝個茶吧——之後呢,我有東西想讓你們看唷?」

「啊啊,肯吉嗎?可以啊,可以啊,來得好。你會帶朋友還真少見……啊啊,是位漂亮的小姑娘,和帥氣的少爺嘛。歡迎。來,進來吧。」

她瞪向前方。肯吉撞到人後丟臉地跟對方道歉。但艾莉絲見狀,臉上的險峻表情依舊。他的言行舉止看似輕浮,真實來歷卻讓人摸不透。

肯吉天真地笑了,但艾莉絲表情依然險峻。

艾莉絲揚起外套,追了上去。格蘭低聲詢問:

*  *  *

和女性告別後,肯吉轉過身,用裝蒜的語氣說道:

肯吉沒有走向輕食屋。

從中出現一名駝背的老婆婆。她用灰色瞳眸看著肯吉。

「所以呢?有什麼事?肯吉,我已經看夠鬧劇了。我無意再跟你有所牽扯。若你有話想說,麻煩快一點。」

「哎呀,肯吉,你真的很喜歡蘋果呢。下次我烤蘋果派給你如何?」

「而且,那個稱不上是死掉啊……欸,你們想想看。目擊這具屍體的,只有你們和我。全都不是這座城鎮的人。你們不想知道其中含意嗎?」

「——————格蘭,你認真的嗎?」

「你爲什麼知道我們的事?」

肯吉放開手。老婆婆仍然微笑著,伸出滿是皺紋的手。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托盤放到桌上。然後突然轉身,抱住老婆婆的脖子。

「一年前,我答應兩年後的春天會離開,硬是定居在這座城市。永久居住是不被認可的喔。現在在場的全是外來人。住在這座城市的人,並不知道她死了。你們應該先看看這個結果。爲了這種事就在那邊嚷嚷怎麼行?」

「大嬸,等一下。那個給我一個。」

他以跳躍般的步伐走向前,沒有回頭,就這樣走向大道。

「那個蓋各之前僅放開果的臉,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老婆婆對驚愕的艾莉絲點點頭,將頭縮回去。肯吉愉快地笑著,但他突然切換笑容種類。他將蘋果放在桌上,微微點頭。

「嗯,我嚇了一跳…………然後確信了。因爲她並沒有得救。」

「知道了,不討厭果醬對吧。等一下,放進紅茶裏面很好喝唷。」

「嗯,走吧。雖然不知道他有何目的,但無視並非上策。他似乎是基於知道你是『無名怪物』,纔跟你接觸的。不能置之不理。」

肯吉吐出令人費解的話語,視線落在格蘭身上。

肯吉擦了擦紅腫的鼻子。艾莉絲對他投以冰冷目光:

「嗨,謝菈婆婆!」

「要去嗎?」

——————咻,啪唰。

他困擾地推了下格蘭的背:

他斜眼看著老婆婆的屍體。扭曲傷痕奪走她生前的容貌。

「咦咦——這種程度就嚇到你們了嗎?你們是沿途殺掉『穴藏惡魔』抵達這邊的吧?不過這是什麼反應啊。我明明聽說你們很擅長殺人的說。」

採尋般的視線貫穿肯吉。但他又偏過頭。

肯吉揮動手臂,哀求道。收到艾莉絲用視線下達的許可後,格蘭便放開手。

「嗯,調查的結果。雖然有各種祕密。」

「那個啊,剛剛好像讓你們覺得不愉快,所以我想道個歉。我明明被你們救了,讓恩人感到不快可不行啊~怎麼樣~?」

肯吉繞著艾莉絲走來走去,但她沒有反應。

「怎麼這樣——好過分喔!我感覺會因爲『我做壞事啦——』變得晚上都睡不著唷?有什麼關係嘛。欸,欸,我請你們?我要請你們囉?我要招待你們囉?」

艾莉絲抓住他的領口。

「……艾莉絲,我認爲應該到外頭去。」

她微微放鬆手指。肯吉深吸一口氣。

「『無名怪物』是在南方流傳的故事,在這附近很難稱得上有名。不過你好像知道。而且,你似乎對格蘭有什麼看法。」

儘管不知所措,艾莉絲仍然坐上滿是補丁的椅子。格蘭坐在她旁邊的位置,陷進彈簧壞掉的椅子中。肯吉沒有坐下,而是在旁邊晃來晃去。

「欸欸,大哥你也幫忙說句話嘛。」

「肯吉,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怎麼了,肯吉?你明明逃走過一次,還真夠膽嘛。」

她拿起蘋果籃,面色紅潤的圓臉上浮現開朗笑容:

艾莉絲一掐緊他的脖子,肯吉就呻吟出聲。他拚命拍打艾莉絲的手。

她逼近肯吉,踢飛他的刀子。刀子刺在天花板上。

彷佛童話中的魔女面容上,刻著因親切笑容產生的皺紋。

「來。小姑娘討厭莓果醬嗎?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也留下來喫晚餐?今天是燉菜唷。」

他進入與店家密集的巷子不同的另一條巷子。緩緩傾斜的坡道上,是一棟棟古老的民宅。構造相似的屋子們,似乎是給生活不太富裕的人住的租賃屋。

格蘭的意見令艾莉絲瞪大眼睛。肯吉高興地握緊拳頭。

「別扯開話題,你有何目的?」

肯吉再度陷入沉默。老婆婆拿著托盤,從廚房走過來。她每走一步,杯子就會搖晃,濺出紅茶。肯吉笑著接過盤子。

「嘿嘿,還好啦——我喜歡甜蘋果。咦,真的?太好了,我會期待的!」

肯吉大概沒注意到這點吧,他精力十足地舉起一隻手:

肯吉表情宛如一隻曬太陽的貓。格蘭思考幾秒後,開口說道:

「嗚——嗯嗯,我是、知道沒錯。不要這樣把我當成敵人嘛。我、不是你們的、敵人。沒必要、殺我、唷。而且、啊,再這樣下去、不行的。得出去、外面纔行。」

「咦——好過分啊~那也是因爲沒有心嗎?那就沒辦法了呢。」

艾莉絲望向格蘭的手腕,仍能從破掉的袖子窺見悽慘縫線。

面對艾莉絲的提問,肯吉歪過頭。她語氣認真,繼續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身材魁梧的中年女性,停下載著水果和蔬菜的攤卓。

肯吉不滿地噘起嘴。艾莉絲睜大眼睛。

鮮血飛濺而出,紅色瞬間蔓延牆壁和天花板。

肯吉被抓著動脈,鼓起臉頰。但他表情立刻認真起來。

「他說有東西想讓我們看,應該確認一下吧。」

艾莉絲像在沉思一樣眯細眼睛。過了幾秒,她推開肯吉。

肯吉深呼吸,平息紊亂氣息。他眼眶含淚,道了個謝:

「啊——好難過——我還以爲會死咧,謝謝囉。好了,去外面去外面。」

他踩在桌上,拔出天花板上的刀子,放回袖子裏。

然後拿起桌上的蘋果,推著兩人的背。

「多虧大哥你,得救啦。你們一定會嚇到的,好好期待吧。」

三人走路時避開血跡,離開屋內。肯吉關緊構造不良的門,刻意端正姿勢,輕咳一聲,敲門。

————叩叩。叩叩。叩叩。

沒有回應,這是當然的。不過,門屝突然開啓。

————喀嚓。

「哎呀,這不是肯吉嗎?來得好。」

剛纔那位老婆婆出現了,她露出溫和笑容。

艾莉絲屏住呼吸。格蘭依舊面無表情。老婆婆脖子上沒有傷痕。

理應已死的她,還活得好好的。

「嗨,謝菈婆婆。對不起唷,今天我只是來看看你而已。來,給你蘋果。最近一~直很冷,不要勉強喔。」

「啊啊,謝謝你。我很高興肯吉你來唷。後面那兩位是——」

「嘿嘿,是我朋友!那再見囉,婆婆。我有急事。」

肯吉硬是將老婆婆推回屋內,再硬是關上門。

況重的沉默降臨。肯吉得意地轉過身,挺起胸膛,張開雙臂:

肯吉啪噠啪噠地擺動雙腳:

她在理解自己正被對方玩弄於鼓掌間的狀態下詢問:

「騙人、的吧……這種事,應該不可能啊。難道……怎麼會——」

誰都不知道此話是真是假,理應如此纔對。

格蘭用力跳起來,躍向被拖著的男人。男人雖然不再慘叫,但他還有意識。他驚愕地瞪大雙眼。

肯吉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艾莉絲的拳頭,狼狽地倒在地上,手腕彎向神祕方向。他忍住痛苦,像個裝著彈簧的人偶般站起來。

格蘭不顧會咬到舌頭,大聲呼喚:

他沒有回頭。他沒有那個餘裕。腦海被灼燒,思考處於停止狀態。

黑影在屋頂上奔馳。大衣隨風飄動的身影——是艾莉絲。

馬匹跑了幾步後「咚」一聲倒下。它全身痙攣,抬起四肢,都已經倒下了,還是掙扎著想逃走。血腥味和野獸氣味瀰漫。

漫長的冬季中沒有娛樂。她藉由歌唱,瘋狂等待遙遠的春天。

—————欸,■■■。這首歌說得沒錯,所以,你不被責備也沒關係的。

「你是——嗚!」

「——————什麼事不可能?你沒受傷吧?」

「…………………我——」

艾莉絲臉上綻放出美麗微笑。肯吉的笑容則是抽搐著。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演技,他臉色依舊蒼白。彎曲的手腕不安定地搖晃。他低著頭回答:

慘叫聲仍未停歇,他奔向大道。

鬃毛搖曳,強韌肉體一躍麗起。馬匹帶著男人,瞬間通過兩人的視線範圍。

這時,馬匹像發狂一樣上下甩動頭部。人們如同波浪,往左右散開。來不及逃掉的小孩,腹部被馬蹄踐踏。馬身傾斜,屋頂上的影子加快速度。

「怎麼會…………是這麼一回事嗎?可是,這種事,不……的確——」

「…………………原來如此。」

—————墳墓下,什麼都沒有。

肯吉擔心地說道。格蘭按著額頭,指尖浮現血液的溫度。曾經聽過的溫柔歌聲,在耳中掀起漩渦。肯吉的聲音與歌聲重疊。

下一瞬間,艾莉絲衝了出去。她收回手槍,拳頭打向肯吉心窩。

*  *  *

艾莉絲低聲說道。背後響起慘叫。她回過頭,發現是腹部被踩爛的小孩的母親在哭泣。眯細眼睛的艾莉絲身旁,嚇得腿軟的男人站了起來。

「我改變主意了,決定換個地方,好好聽你說話。想說要讓你失去意識。」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哇——咦……啊…………咦……?」

「放著不管的話,他會死掉唷?」

————路修卡·路修卡·普里斯卡。

「好了好了,想誘拐我已經不可能了啦!而且呀,我覺得追上去比較好喔?你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也會有在意的事吧?」

肯吉像投降一樣舉起雙手。格蘭抓住他的肩膀。肯吉彷佛一隻受驚的小貓,左顧右盼。艾莉絲從虛空中拿出一把劍,走近他。

他雙手交握於頭後,從容不迫地繼續說道:

嘶————————!

「怎麼樣——?嘿嘿嘿,很厲害吧?」

—————墳墓下什麼都沒有。你、纔不是怪物。

艾莉絲走到馬旁邊。

格蘭和男人被扔飛到路上,他護著男人,倒在地上。

他突然回想起來,她經常在窗邊唱歌。

下一瞬間,傳來發狂般的馬鳴。馬蹄在路上猛踏的聲音響起。

是食堂的鬍鬚男,他輪流看了看屋頂和艾莉絲。

「可是呀,沒時間讓我跟你們解釋耶!我想對方應該要來了。」

「察覺到的時候,我好驚訝呢,還以爲我頭殼壞去了。我也不是壞人,發生了這麼奇怪的事,也會覺得不舒服啊。哎,雖然現在順利想通,已經很擅長割斷居民的脖子了,嘿嘿嘿嘿嘿嘿。」

那是謊言,她一直說著謊。

眼前雪花飛舞的錯覺襲向格蘭。身穿黑外套的少女站在白色世界中。這奇蹟般的光景,他連細節都記得。但與她見面之前的記憶,可以說是沒有。雖然他被說虐殺了某個村莊的村民,真僞卻不得而知。

兩人同時回過頭。慘叫聲響徹整條大道,化作波浪緊逼而來。

在鎮上探索時,她注意到這座城市連鴿子和老鼠都沒有。應該是那名被馬拖著的男人打破禁忌,把它帶來這邊的吧。她眯起蒼眸。

是轉太多圈了嗎?肯吉搖搖晃晃一陣子後,站好姿勢。

「他在南方出生的,說是住在偏僻的村莊。」

被槍口指著的肯吉高興地笑了。

「你要大叫幾聲看看嗎,肯吉?下一秒頭就會飛出去囉?」

肯吉從容不迫的態度依舊不變。艾莉絲蹙眉。她雖然有拷問的經驗,卻不習慣盤問。就算想強迫他回答,在街上能實施的手段也有限。

肯吉滿足地點點頭。艾莉絲默默揮了下手,平空拿出手槍。

「等一下,格蘭!」

—————善人的心在天上。所以,你不要哭。

「想確認的事?」

「住手,住手,住手,就算不做這種事,我也會說的啦!」

「這就是這座城鎮隱藏的構造。消失過一次的人呀,只要這裏的居民沒認識到他的死亡,就不會死唷。大概是因爲居民們不希望有什麼混亂吧。」

格蘭伸出手,看著男人的臉。

格蘭手臂失去力氣。肯吉急忙從他手中逃出,吁了口氣。

她心平氣和地說道。他直覺感覺到危機,聽見她之後要說的話,他心中的什麼東西會崩壞。但記憶中的她沒有中斷話語,她像唱歌一樣繼續說道:

「嗯——很可怕所以把劍收起來啦!是說我覺得在街上拿出這個很危險耶。」

一切都讓她更加肯定她得到的答案。

「這座城市呀,會回應人的意識。城市汲取人們無意識的希望,做出各式各樣的事。讓壞人消失、把人抓走,將他的病治好後還回來。以如此自然的程度,對吧?好厲害呢。簡直跟在照顧家畜一樣!然後呢,回來的人們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但跟真正的人不同。」

過了幾秒鐘,肥胖男人逃進巷內。

「南方的偏僻村落呀。我不覺得這是偶然。肯吉,關於格蘭他的過去,你知道些什麼對吧?我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格蘭全力奔跑。高大身驅彷佛一顆子彈,在路上狂奔。他接連跳過跌倒在地的人,以及被撞飛的行李。頭髮隨風搖曳,外套袖子飄在空中。

「咦——變成這樣啦~我沒預料到耶。傷腦筋,可以不要這樣嗎?」

馬匹用滿溢恐懼的溼潤眼瞳看著艾莉絲。不久後,它就一動也不動了。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你突然幹嘛啦,真是——哇!」

「幹、乾乾幹、幹嘛?你會不會突然變得太暴力了?」

他遠離那扇門,邁步而出,揚起上衣下襬,一面跳舞一面繼續述說:

爲什麼馬匹會陷入恐慌狀態?爲什麼這座城市沒有動物?

她眯起蒼眸,下一瞬間驚訝得睜大眼睛,茫然地喃喃自語:

她將槍口指向肯吉。肯吉舉起雙手,臉上仍帶著笑容。

「嗯嗯,咦——你沒問我『這是怎麼回事』耶。太好了,省去一件事。我就覺得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明白的!殘殺同族的『穴藏惡魔』小姐!之後就交給你囉。畢竟人類有點拿這情況沒辦法啊。」

格蘭試圖分開男人和馬匹,但男人手臂被繮繩纏住。

鬍鬚男揉著腰,看向一片混亂的街道。艾莉絲無視嚇呆的男人,轉身離去。格蘭坐在被他救下的男人旁邊,注意到艾莉絲後站了起來。下一瞬間,能從褲管窺見的腳踝被染血的手抓住。

她放開劍,踢了下馬頭。被扔出去的短劍切斷磨損的繮繩。

艾莉絲對肯吉後頸賞了發手刀。他以手護住頭部,倒向前方。不停咳嗽,抬起慘白的瞼:

————我在這裏歌唱。對心愛的你歌唱。

「首先,感謝你的情報。但告訴我這些事的意義在於,因爲人類拿這情況沒辦法,所以要利用我。你就是這個意思吧!你到底是什麼人?」

格蘭拉近繮繩,抱起男人,代替男人與路面摩擦。再這樣下去,挨著地面的雙腳難免會斷。就在這時,上下搖晃的視界中映入某物。

「…………………這是怎麼回事?」

感覺他甚至會吹起口哨,繼續吐出不祥話語:

黑影以猛烈速度落下。馬頭被附加全身重量的劍刺中。

「——————唔。」

從大道逃進來的男人,茫然看著三人。艾莉絲「嘖」了一聲。

有點髒的雙層窗對面,是一片白色世界。她看著被雪覆蓋的村子,嘆了一口氣。但當她轉過頭時,憂鬱的表情消失。她溫柔微笑著。

黑色巨大身驅衝過小巷入口。手握繮繩的瘦小男人一邊喊叫,一邊被馬拖行。戴眼鏡男人的容貌,烙印在格蘭的視網膜上。

被格蘭拯救的男人用手指描繪醜陋縫線,茫然低喃:

銀光灼燒雙眼。艾莉絲拿著劍,從屋頂上一躍而起。

艾莉絲詫異地詢問,但格蘭沒有回應。他一個轉身,疾衝而出。

「小、小姐,謝謝你啊……我還以爲、會死咧……不、不過剛剛那是——」

艾莉絲咬住食指指背,表情認真地整理思緒。

「道謝就不用了。去幫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吧。」

「艾莉絲————————!」

「嗯——這個嘛,我覺得你問了也沒什麼用喔?還有,我還有件事想確認耶,可以在那之後再告訴你我是誰嗎?」

「無名怪物」被活生生埋在位於南方的冬之森。

下一秒,艾莉絲腳跟就落在他前一刻還在的地方。肯吉急忙訴苦:

「………………………格蘭?」

「嘿嘿,隔壁鎮有我認識的人。之前從你們手中逃掉後,我急急忙忙跑到隔壁鎮,跟他說了你們倆的事。然後他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你們。方便的話,你們可以去跟他見個面嗎?」

她將身體能力發揮到極限,如同箭矢般在格蘭頭上奔跑。格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一瞬間,他的目光確實與蒼眸對上了。

他在路上奔跑,連呼吸都屏住了。馬匹的背影映入眼簾。失控的行進仍未停止.或許是在害怕什麼吧,它口吐白沫,一邊繼續衝向死亡。

艾莉絲在遠方著地,單手梳起散亂的銀髮。

他臉上有黑色的瘀血,全身明顯被擦傷,壞掉的眼鏡勉強掛在臉上。格蘭凝視這張面孔,在腦內尋找。他還不知道剛纔灼燒腦海的熱度是什麼。

瞬間閃過腦海的記憶,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男人看著格蘭的手,張大嘴巴。他慢了半拍後大叫出聲,像要跳起來一樣:

「你問我、有沒有受傷?你問我有沒有受傷!?你在、你在說什麼啊?」

格蘭準備跟似乎因自己感到不快的男人道歉,但男人繼續吼道:

「你問我這個啊……爲什麼,爲什麼啊。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你應該不在了!欸,對吧……你不在了啊!」

伴隨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語,男人用力抓著格蘭的腳。指甲剝落、掉了下來,在格蘭身上留下血痕。格蘭眯起眼睛,他無法理解男入這番話。

「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你說你不明白嗎!」

男人抓著格蘭的腳爬起來。他因全身傳來的痛楚發著抖,揪住格蘭胸口。

他吐出鮮血和唾液,大聲叫道:

「你、你應該在棺材裏面纔對!不是嗎!」

格蘭心中有什麼東西迸開了。來歷不明的衝動貫穿胸口,與疼痛十分類似的熱度於全身流竄。他一面忍受特別集中於頭部的熱度,一面開口詢問:

「爲什麼、你會知道?」

男人醜陋的面容扭曲。他握拳,軟弱無力地揮向格蘭。

那隻手被艾莉絲從旁抓住,她抓住男人領口,讓他轉向自己。

「咿…………你、你要、做什麼?」

「你知道些什麼,人類?說。」

男人屏住呼吸,卻轉頭不看艾莉絲。他似乎決定無視體型纖細的她。他以異樣的角度探出頭,對格蘭大吼:

「你忘記了嗎?你該不會要說你忘記了吧!」

艾莉綠皺起眉頭。大鬧、掙扎著的男人,臉上充滿恐懼。格蘭歪過頭,他的身體擅自行動,抓住了男人。他在不理解自己這暴行有何意義的狀態下,說道:

「——————我,不會殺艾莉絲。」

艾莉絲講得彷佛要讓誰聽見。男人在準備罵回去時,注意到一件事。

男人唾液飛濺,大聲吼道。下一瞬間,格蘭突然抓住男人領口。

肯吉揮著骨折的手腕,笑著指向左側道路。

這瞬間,格蘭被一種異樣感包圍。冰冷堅硬的觸感在腳底破碎。眼前景色和被雪覆蓋的村落重疊。他走近水井,窺探其中。

「………………怪物、怪物爲什麼會在啊。」

他們雖然是善人,面對被斷定爲惡的人卻不懂得手下留情。

居民們像結凍一樣停止動作。異樣目光刺在男人身上。

「嗯——街上不能用槍對吧?而且我超抗拒死亡的,就算殺了我、湮滅屍體,也會釀成騷動。你其實是知道的吧?你的敵人不是我。另外,不要在街上引起騷動比較好唷!不能忘記旅行的目的啊。我可是帶了好情報當作賠罪。」

「等、等一下,你們兩個,等一下,等一下啊!」

「——————是我們、埋了你。」

「說我失去理智?你突然在說些什麼啊!失去理智的是你——」

艾莉絲瞪大眼睛,放開男人。格蘭就這樣將男人提到空中。

「……看來,你有點失去理智。」

*  *  *

艾莉絲搖晃男人,問道。

「哈哈,沒錯,沒錯喔。這傢伙殺了村子裏的人,所以,我們把這傢伙埋了。跟傳說一樣,讓他再也出不來……不過,這傢伙爲什麼在外面?他接下來又打算殺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莉絲粗魯地牽起格蘭的手,揚起黑大衣,邁步而出。

「爲什麼要把他挖出來!那傢伙是個怪物。他可是虐殺了村裏的人啊!連受我們照顧的恩情都忘了。聽好,你也會被殺喔!」

男人的聲音從身後緊迫而來。居民們異常的模樣令他感到恐懼。

格蘭放開手,將他放下來。男人當場倒在地上,劇烈咳嗽。

男人表情痛苦,卻突然笑了出來。瘋狂笑聲響起。

人們蘊含惡意的怒罵聲、傾注殺意的呼喊,各式各樣的聲音如同風暴肆虐。

裏面究竟塞滿了什麼呢?

「………………格蘭?」

「埋了『無名怪物』。」

肯古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雙手交疊於胸前,像只小狗般垂下眉梢:

她匆然如此斷言。聽見艾莉絲堂堂正正地說道,男人像要跳起來似的抬頭:

杳無人跡的道路前端,肯吉站在那裏。格蘭被迅速拉回現實。

「走了,格蘭。」

「走這邊離你們住的旅店比較近唷。釀成頗大的騷動呢,都是因爲我硬要他『絕對要把馬帶來』啊!我覺得居民們會很感謝你們喔?不過,暫時不要外出,一定會比較安靜吧。」

「無名怪物」,「無名怪物」,沒有家。

明明誰都沒有回應,他還是侃侃而談:

「……埋了你之後,我離開村子……一直不去靠近那座森林,試圖忘記。可是啊,爲什麼怪物——嘻嘻,還活著啊……嘻嘻、嘻嘻嘻。」

「怪物少說謊了!你明明殺了我的未婚妻!」

再怎麼混在人類中,世上仍不存在怪物的容身之處。

井底傳來空虛的風聲、某人虛無縹緲的聲音、數發槍響。

肯吉愉快說道,大大張開雙臂。

艾莉絲輪流看了看格蘭和男人。她靜靜開口:

格蘭在記憶中尋找。但先前回想起的光景,像雪一樣消融不見了。

雪花翩翩飛舞,落進深不見底的地獄。

—————什麼嘛,你一直……

「沒必要回頭。你已經在棺材外了。別這樣。你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似乎是事實。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喔,格蘭——」

艾莉絲對他這番話表現出拒絕,再次從虛空取出一把劍。

曾經有誰這麼對他說,但格蘭知道那是謊言。

男人驚訝得目瞪口呆。他的表情因憎惡而扭曲,大鬧起來:

他突然氣勢全失,彷佛要一吐爲快、彷佛在央求,用不可思議的語氣繼續說道:

他戰戰兢兢環顧四周。

格蘭沒有回應這旬話。兩人就這樣走在街上,隨便轉進一條巷子。

抱著被踩死的小孩的家人彷佛戴了面具,面無表情看著他。

低沉聲音宛如蟲子振翅發出的聲響,圍住男人。露骨的惡意開始集中。

「住手啦!我只不過是完成確認工作而已。恭喜,你沒有殺掉那男人。現階段你們不是我的敵人,我也不是你們的敵人啦。」

他迅速偏過頭。短劍掠過他臉頰,刺在房屋外牆上。

「——————我不記得。」

他心中只有一片空虛。即便如此,他還是自然地斷言:

艾莉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肯吉顯得很傷腦筋:

格蘭茫然地追尋回音,聲音迴盪著逐漸消失。

「總覺得,很讓人興奮對吧?」

「你是否爲敵,由我們決定。我只覺得你是個禍害。」

「『無名怪物』!停下來,『無名怪物』!」

格蘭再度瞪大眼睛。微弱聲音在耳中響起。

格蘭因男人的呻吟回過神來。艾莉絲將男人前襟抓得更加用力。

—————因爲你是個善人,所以,你變得痛苦不堪。僅此而已。

虛無縹緲的聲音對他說,但聲音在途中便消散而去。

有人微笑著這麼告訴他。

聲音重疊,逐漸變成怒罵。男人的慘叫和毆打肉的聲音響起。

「可是,艾莉絲——」

他神色恍惚地籲出一口氣,臉上浮現孩童般的笑容。

一道凜然聲音回應男人,艾莉絲毫不猶豫告訴他。

「你知道嗎?這座城市,有個不能帶動物進來的規定。你進來時應該有跟門衛產生衝突纔對。因爲你的緣故,也有人死了。請問你在想什麼?」

最後,眼前男人說出他聽慣的名字:

「嗨~晚安——辛苦啦。」

那雙眼睛充滿殺意,但也能在眼底窺見恐懼。

「——————唔、唔唔——」

「反正七天後之前,什麼都不會發生——哎唷。」

艾莉絲和格蘭沒有回頭,他們走向巷道深處。男人拚命吶喊:

即便如此,男人仍重複這句話。他虛弱地笑出聲:

「他打破了規定?」「反正他會消失。」「但他是外地人。」「那傢伙。」「不會消失嗎?」「外地人。」「他來幹嘛的?」「都是因爲那傢伙。」「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喔。」「死掉了啊。」

聽到這句話,男人頸部上下左右轉動,雙腳拚命擺盪。

「消失的四個人呀,我想會在七天後的冬日祭典那天回來。他們的歸來和你的復仇有關。鎮上的人都會參加,要是想做個了結,那天剛剛好。之後就麻煩你們囉。很棒耶,是祭典唷。」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無論你想殺誰,我都相信你不會殺我。」

領口收緊,男人喉嚨被輕輕勒住。

孩子們拍著手,嘲笑他。

肯吉怯弱地用食指繞著圈圈。艾莉絲沒有說話。

格蘭看著它,然後——————

「——————墳墓下什麼都沒有。你、纔不是怪物。」

「是你埋了格蘭嗎?是你們把他活埋了?」

「——————他是我挖出來的。」

跟過往的冬日一樣,她拉拉他的手臂,表情認真,繼續說道:

他是個怪物。所以,他被埋葬了。

井側染上紅色,滲出鮮血。

「跑哪去了?」「誰去叫警察。」「沒必要叫吧。」「隨我們愛怎麼做。」「死掉了。」「他該負責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消失吧。」

肯吉天真地笑了。他豎起右手食指,抵在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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