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修卡·路修卡·普里斯卡。

你在這裏歌唱。對心愛的人歌唱。

路修卡·路修卡·普里斯卡。

我在這裏歌唱。對心愛的你歌唱。

善人的心在天上。所以，你不要哭。

墳墓下，什麼都沒有。

*　　*　　*

冬天是怪物的季節。白雪閃耀出銀色光芒，連呼吸都會結凍的日子，死者也會從墳墓甦醒。

跟這個傳說一樣，以前，他從棺材出來了。

冬季來臨時，格蘭想起那天的事。美麗的白色冬之森，無論過了多久都歷歷在目。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情景，美得宛若奇蹟。

從牽著那雙小手離開森林以來，他都跟艾莉絲在一起。

格蘭放下肥皂，仔細搓出肥皂泡，在眼前的白皙手臂上滑動手掌。

艾莉絲泡在陶製浴缸中，蒼眸仰望天花板。格蘭跪在瓷磚上，穿著衣服幫她洗澡。他撫摸她纖細的後頸，碰觸她溼潤的頸項。

「艾莉絲，復仇沒必要告訴別人。」

「我知道，格蘭。我之後不是訂正那是玩笑了嗎？我們到這座城鎮是爲了觀光。我也知道表面上的理由這樣就夠了。」

艾莉絲不悅地回應格蘭低沉的聲音。她將滿是泡沫的手臂滑進浴缸。

格蘭在艾莉絲的銀髮上搓出泡沫，拿掉泡沫後用熱水沖洗。接著放掉浴缸中的水，清洗全身。艾莉絲白皙的腹部上有個異樣傷痕。瘀血成青黑色的齒痕像花瓣一樣刻在其上。看起來像長有臼齒的野獸有意去咬的。

他用育別於洗髮用的熱水洗淨艾莉絲的身體。艾莉絲將溼掉的瀏海往上梳，冰冷聲音響起：

「我必須殺光『穴藏惡魔』。不會讓人妨礙。」

格蘭默默點頭，同時回想起至今爲止的日子。

兩人在降雪的森林相遇。

道路途中，一名看似公園管理人的男人正在將色紙綁上樹枝。大概是因爲食人鬼騷動的這段期間，延誤到準備祭典了吧，他好像急忙著換下被雨淋溼的紙。

*　　*　　*

但艾莉絲自壯觀的景緻別過頭，再度巡視公園。

「廚師似乎被認定爲犯人了。」

兩人從大道轉進岔路，進入變成上坡的狹窄巷弄。能看見商店和輕食屋等連窗框都獨具匠心的店家。爬上坡道後，他們抵達一扇以太陽銅板爲裝飾的門前。前方延展出一條立滿行道樹、通往公園的道路。

「完全沒有道歉的必要，格蘭。而且爲什麼要把範圍限定在肉上面？你這傢伙是真的不要命了是吧？嗯？」

雖然城鎮被高牆圍繞著，旅客仍可以自由往來。不過，這裏並不鄰近主要幹道，且和大城市之間有段距離，所以旅客並不多。

青年拭去淚水，露出親切笑容。放開手，緩緩行了個禮。

艾莉絲梳起頭髮。乾掉的銀髮散發美麗光芒。格蘭歪過頭。

敞開的城鎮大門前，門衛持槍劍站在那裏。他們的模樣很顯眼，但比起看守，裝飾的意義更強吧。艾莉絲倚在圍住城鎮的城牆上，嘆了口氣：

城鎮最深處，佇立著一間用木窗和磚頭蓋成的堅固工廠。或許是因爲假日吧，工廠杳無人煙。艾莉絲從外側尋找「入口」的氣息。工廠附近停著用來運送木材的人力搬運車。即使周圍都探索過一遍了，還是找不到「入口」。

「支配那地方的，是食慾嗎？慾望會被反映出來，還真可怕啊。」

缺乏色素是「穴藏惡魔」的特徵。其中也有不可能混在人類中的異色瞳擁有者。身體則是刻著「齒痕」這個惡魔的祝福。

艾莉絲和格蘭偏過頭。青年以快要跌倒的氣勢衝到兩人身旁。

格蘭將目光投向入口廣場的大時鐘。白色六角形的時鐘塔上，畫著用金色顏料描繪出的花紋。黃昏時，這個裝飾會讓鐘塔看起來像是在燃燒一樣變成紅色。

即使如此，換季時，這裏還是會舉辦盛大的祭典。

「莫非，你是那名被菜刀抵著的店員？」

艾莉絲小心謹慎地在路上走著，彷佛野獸在尋找其他野獸的巢穴。

「是啊，確實會感到意外。」

「多數『穴藏惡魔』都被擴張的選民意識和慾望束縛，守不了本分。就是因爲這樣，他們纔會被『領地』吞噬。」

所謂的「領地」，是「穴藏惡魔」從惡魔手中所借來空間的通稱。

「別哭了，人類。你到底是想道謝，還是想抱怨？如果是後者的話你還真夠膽。若你對我有意見，我就採取相應的態度吧。」

——————找到時，就立刻殺了他。

格蘭回想起三顆頭部，低聲說道。艾莉絲揚起眉：

但對「穴藏惡魔」而言，「領地」也並非是個安全的空間。反映出所有者內心的場所，有時會對所有者自身露出獠牙。

艾莉絲穿著毛線織成的睡衣，坐在暖爐前，藉由火的溫度烘乾頭髮。

兩人爲了復仇，踏上旅程。

由於山丘後方有座豐腴森林，做爲小小城鎮的重要收入來源。城鎮深處的工廠會進行木材加工，製作出的工藝品和傢俱則經由運河，輸出到其他地方。

或許是廚師被逮捕一事傳開了吧，人的氣息回到大道上。磚頭鋪成的步道到處站滿人。艾莉絲看著交談中的人們，蹙起眉頭。

他是「無名怪物」，少女是「穴藏惡魔」。他們彼此都是傳說中的存在。

「人類果然很可憐呢，格蘭。這座城市，恐怕還有另一名『穴藏惡魔』。雖然也有由人類犯罪的可能性，卻找不到屍體……就算在那邊處罰可疑人物，也沒有意義唷。」

艾莉絲露出僵硬笑容。

「穴藏惡魔」的身體能力和壽命凌駕於人類，但外表與人類並沒有那麼大的差異。艾莉絲一邊撫摸腳趾甲，一邊繼續說：

「這麼說來，人類也到喫午餐的時間了啊。煩死了，我肚子都餓了……嗯？」

格蘭再度偏頭。數秒後，艾莉絲深深嘆了口氣。

「嗯，正是如此。放心與大意是聯繫在一起的。不過人類即使有所警戒，還是沒辦法自衛吧。只要被拉進『領地』就完了。」

抵達公園後，有座停止噴水的水池。角落的店家賣著溫熱的酒和餅乾。只有一位穿得很多的老婆婆坐在長椅上。

她一口氣站起來，毫不猶豫脫掉睡衣，穿上內衣褲。她扣好襯衫鈕釦，穿上褲子。繫好胸前的領結，披上黑大衣。

「穴藏惡魔」是在北部流傳的逸聞。每晚捉走領民、召開宴會的領主遭到反抗，身體被燒掉了。但他沒有死，他在虐殺領民後消失於黑暗中。身爲惡魔血族的領主，之後仍在捕捉人類，持續召開地獄之宴。領主的名字是安德雷亞斯，馮，阿里斯特克萊西。是個藏在惡魔巢穴、捕捉人類的怪物。

她語氣尖銳地呼喚格蘭。兩人離開房間，關門，上鎖。

過度的慾望像胃一樣，連身在內部的「穴藏惡魔」自己也溶得掉。

「…………而憎惡的結果就是那個嗎？我一直都這麼想，那種殺法會不會太殘忍了。」

艾莉絲眯細眼睛，煩躁地啐道。

「真希望你能動動腦筋啊。格蘭，請問現在幾點？」

「你能理解的話就夠了，格蘭。對怪物來說，自尊和秩序是必要的。不能理解這點的，連畜生都不如。昨天的安賽爾姆就是最好的例子吧。」

*　　*　　*

這座城鎮唯一的旅店，是間擁有古老來歷的建築物。房間很大，備有豪華的暖爐。兩人注意到艾莉絲的銀髮上有凝固的血液，便拜託老闆準備熱水，一大早就在清洗。艾莉絲抱膝坐在暖爐前，將下巴放在膝蓋上。

「看來是這樣沒錯。真可憐。」

艾莉絲一打開門，鈴聲便隨之響起。與外觀相同，店內也統一漆成橄欖色。圓桌上鋪著相同顏色的布，幾乎是坐無虛席。

「哎呀，你在同情他們嗎，格蘭？哀悼人類、爲其感到哀傷也無妨。我雖然是怪物，還是擁有憐憫之心的。那片『領地』的醜惡真是久違了呢。藉由把人類當肉品對待，化解膨脹的憎惡和空虛，實在無法以優雅稱之。」

青年眼中噴出淚水。他一邊甩動格蘭的手，一邊看著艾莉絲。

她的聲音凍結成塊，彷佛先前的模樣是騙人的。格蘭默默點頭。

「現在就放心下來，很危險。」

「————看來沒有其他『入口』的樣子。」

「領主及其一族跟傳說一樣，被趕到黑暗中。他們棲息在惡魔給予的空間，不斷累積怨恨。『吾等被驅逐了，是故吾等憎惡。』這是當然的結果。」

格蘭淡淡回應。被驅逐至黑暗的「穴藏惡魔」十分怨恨人類。他們會定期將人類抓到「領地」中，重複殘忍的殺害行爲。

然後就這樣握住艾莉絲的手。艾莉絲不悅地板著臉，遞出格蘭的手做爲代替。青年抓住格蘭的手，用力上下甩動：

這座城鎮位於山丘上，旁邊有座運河流向某個國家的北方。

兩人在大道上走著，前往入口廣場。位於入口附近的食堂前面果然有一堵人牆。兩名警官進進出出，恐怕就是這座城鎮全部的警力吧。

「嗯，實在難看。就算我不殺他，總有一天他也會被『領地』吞噬吧。竟然無法控制食慾，愚蠢也該有個限度呢。」

因此，「穴藏惡魔」借來的範圍，會反映出其所有者的內心和慾望，變化成「入口」附近的景象。變化後的場所被稱作「領地」。「領地」的大小依據其所有的「穴藏惡魔」而有所不同，也有被分割成好幾層的情況，但都會透過「入口」與人類世界連結。

鐘面顯示十二點。兩人走遍整座城鎮，還沒喫早餐就已經到中午了。

艾莉絲用嘶啞聲音低喃，離開公園，跟格蘭一同走向城鎮深處。

葉片落盡的樹木枝梗上，綁著用色紙做成的手工藝品。

這座公園似乎座落於街上最高的位置，能從設有鐵欄的瞭望臺，俯瞰灰色山丘和蜿蜒河川。曖昧不清的柔和風景，擁有超脫現實的美麗。

艾莉絲遠遠看著鬆了一口氣的人們，轉身離去，蒼眸閃爍出不耐煩的光芒：

「男人聚集在食堂，街上不見人影。儘管這反應很誇張，也說不定是因爲有食人鬼，才讓人們覺得不安吧……可是，現在卻十分熱鬧呢。」

「你都把你在想的事直接說出來了！你要是想愚弄我，我也有我的應對方式，關於這點，你做好覺悟了嗎？」

格蘭仍舊面無表情，再度歪過頭。

兩人回到剛纔的岔路，在坡道中段的輕食屋前停下腳步。

「不，是你多心了。我並沒有在想你的食慾感覺也挺旺盛的。」

「欸，格蘭。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想反駁，你想說什麼嗎？你這傢伙。」

「嗯是抱——不對啦，是道謝！什麼相應的態度，好可怕啊！就讓我重新道謝一次吧，畢竟我還活得好好的呢！都是託你們的福唷。謝謝啦。」

「抱歉。你沒喫東西。需要立刻準備肉。」

「對啊～～～～～～～我被忘記了對不對～～～～」

除非「穴藏惡魔」親自開放入口，不然人類無法自由通過，連「出入」這個行爲都無法詔知。看見有人進出「領地」的人，前後記憶會產生缺損。對人類來說，「領地」是危險的場所。

艾莉絲抬頭看著他，不滿地道：

「安賽爾姆的『領地』很好懂，祈禱另一人也能儘量愚蠢一點。去找剩下的『穴藏惡魔』吧。」

「怎麼事到如今還提這個，格蘭？就算你很難相信，傳說可是真的唷。」

格蘭和艾莉絲並非人類。他們是不同種類的怪物。

被火光照亮的肌膚，白得跟透明一樣。

「這還真令人驚訝。先前的沉默感就像是騙人一樣呢。」

離開旅店的兩人降臨大道。街上十分熱鬧。

被拉進「領地」的人類無法自力逃離。但同爲「穴藏惡魔」就能自由往來，也能察覺他人制造出的「領地」氣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莉絲聳聳肩，再次回到街上。她把整座城鎮巡了一遍，在大門附近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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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蹙起眉頭。他們都對青年有印象。

「當從你口中聽見『穴藏惡魔』的事時，我沒辦法馬上判斷那是真實。」

綁著茶色直髮、擁有土黃色眼瞳的青年指向艾莉絲。

自從在冬之森邂逅以來，他們一直在追尋「穴藏惡魔」引起的事件痕跡。

她皺眉。某桌全是男人的位子上，有個人突然站了起來。

格蘭歪過頭。艾莉絲嘆了口氣，梳起瀏海：

「在進入這道門時，我確實有察覺到『入口』的氣息。但現在在城門附近，我什麼都感覺不到。當初的感覺，果然是食堂的安賽爾姆的『入口』嗎。既然沒有其他『入口』的氣息，先重整一次態勢吧……格蘭，我有個提案。」

「無名怪物」是在這個國家南部流傳的逸聞。身上有縫線的他沒有成爲人類，被活生生放回棺材。

她一邊走下木製樓梯，一邊低喃：

「……我沒有愚弄你的意思。」

「我沒有那種感情。但，我能夠判別事態的殘忍。」

「……算了。只不過是我自己太愚蠢了。白費心力雖然也是種屈辱，被指出這點更能稱之爲是吧，真是……要走囉，格蘭！」

「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對吧～之前真是謝謝了。鱒魚嚇了我一跳呢。我還在想『這條魚是怎樣啦』、『我要死了』。老實說我都快哭了……是說我現在就在哭耶。欸，那個啊，真的好可怕喔喔喔喔喔！」

橄欖色小屋，掛著營槳中的牌子。

冬天的祭典接近了。城鎮爲了不輸給灰色的季節，開始添上華麗色彩。

惡魔的世界裏，存在著人類無法認知的異空間。那裏本來什麼都沒有，連「無」的概念都不存在。但這樣「穴藏惡魔」不能棲息。

「什麼提案？」

「我叫肯吉·哈瓦德。你們可以來這邊一下嗎？如果有位子就好了……欸欸，老爹，有位子嗎？」

他跟同桌的男人們打了聲招呼後，走進店家內部跟看起來像是店長的男性說話，確保遠處的位子可以坐。剩下的男人互相對視。從圓鼻子和禿頭男人看來，他們似乎是昨天在食堂裏的人。剛纔他們圍著那個被抓去當人質的店員，應該是在問他事情。

肯吉高興地對兩人揮手。艾莉絲嘆息著說：

「看來，我們似乎被一個頭腦挺差的人類纏住了呢。」

「我認爲既然能喫到東西，就沒有問題。」

「是這樣嗎？我不喜歡多話的人類唷。腦袋會累。」

但店內沒有其他空位。兩人迫於無奈，只好決定與肯吉同坐一桌。

一坐下來，艾莉絲就迅速看過菜單，對經過的店員說道：

「麪包起司拼盤、香草烤薄切小牛肉、馬鈴薯蛋包飯和燉肝臟。甜點是兩個莓乾派。就這樣。」

「麪包起司拼盤。就這樣。」

肯吉聽見艾莉絲的點餐內容後，露出想提問的表情。但他將問題吞了回去，跟店員點餐。他重新面向艾莉絲，興奮說道：

「哎呀，多虧你們兩位，得救啦。其實在找到人的手腳時，我想立刻辭職的，不過說不出口啊。店長心情也變得很差——我一這麼想，店長就突然亮出菜刀啦。討厭，我爲什麼這麼不幸啊！」

「我不知道你爲何不幸，也對你的不滿沒興趣。但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讓我問一下吧。人類，我要詢問身爲這座城市居民的你。」

艾莉絲拎著叉子，前後搖晃。肯吉歪過頭：

「嗯？什麼事啊？雖然我不是居民，只是在這裏滯留而已，不過如果我能回答的話，會告訴你們的……欸，你們不把外套脫掉嗎？特別是那個男的。」

「下落不明的有七人。找到的手腳有三人份。剩下四人，可能被別的犯人抓走、殺掉了。你對於那些人消失的場所之類的，有沒有什麼頭緒？」

艾莉絲用叉子指向肯吉，詢問道。對住在這座城鎮的人來說，艾莉絲吐出的是不吉祥的話語，但肯吉不知爲何從容地偏過頭：

「咦，剩下四人？哎呀，我覺得不會啦！可是，嗯——」

肯吉抱著胳膊，面有難色，不知道在煩惱什麼。

「嗯——問題果然在於七個人中，那三人份的手腳還不知道是誰的吧。這樣就不知道是哪三個人死掉了嘛。這麼一想，七人中的那四個人也沒辦法說是安全。所以纔會公告七個人全都下落不明。不過，該說是那四個人本來就不用擔心嗎？可是擔心……咦，有點混亂耶。」

少女拿著刀，歪過頭。地上留有大量的布偶。

「哎呀，你——————好慘的縫線。跟布偶一樣。」

——————劈里、劈里、劈里。

從某處傳來音樂盒的聲音。微弱旋律流瀉而出。

「——————格蘭！」

跟盤子一樣大的鈕釦制眼睛仰望格蘭。他歪過頭，呢喃道：

少女像歌唱般的說道，又拉拉他外套的袖口：

一名少女坐在那裏。紅色裙子在圓圈中劃出另一個圓。

少女手中的刀刺進它的頭。

然後愉快地低語道：

沉重的沉默降臨。少女闔上音樂盒，把它放在腳邊。

格蘭第一次提問。他凝視少女的紅眸。

少女不滿地噘嘴。她站起身，拉拉格蘭外套的袖子：

他旁邊立刻擦過染血的巖壁。格蘭心中一瞬間閃過強烈懷念。但這股感覺馬上就消失了。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格蘭睜開眼睛，身在陌生的房間中。

滲入毒藥的甜美聲音，從小小嘴脣溢出：

水井側面被血濡溼，彷佛有什麼受傷的東西掉了下去。白雪不知道從哪裏持續落進宛如地獄的黑暗中。柔和白色被井底吞沒。

格蘭皺起眉頭。少女笑容的種類，變成蘊含嘲弄的東西。

艾莉絲瞪大蒼眸。下一瞬間，她踢起桌子。

那裏有一口井。地板消失，從井口可以窺見黑暗的洞穴。

『善人的心在天上。所以，你不要哭。』

少女嘴脣彎出弧度。她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臉上浮現惹人厭的表情。

『你在這裏唱歌。對心愛的人唱歌。』

他踢開腳下的布偶，開始移動。下一瞬間，布偶腹部破裂，好幾把槍飛了出來。當他著地在下一隻布偶上時，那隻布偶的背部也在被他踢走的瞬間爆開。

白色手指蠢動。格蘭一看，發現井側生出了兩隻手。

下一瞬間，她抓向灰色布料，用指甲將其撕裂。

「我是，『無名怪物』。」

「…………」

「艾莉絲。」

這次換成少女微笑著回以沉默。

「不是我叫你的。這裏是我小時候的房間。房子本身是別人的東西，我只不過是『租』了一部分下來。你是我撿到的東西。我找到了掉下來的東西。」

「格蘭，爲了確認，說一下這段話的重點。」

*　　*　　*

少女天真地笑出聲。

「寂寞鬼艾莉絲。可憐的艾莉絲。欸，你，知道她嗎？」

『路修卡·路修卡·普里斯卡。』

布偶海開了個洞，露出白色地板。

「這個呀，是很重要的東西唷？」

超過十把的刀刃刺破布料，飛向格蘭。他踢飛從布偶頭部生出的刀柄。化爲針山的布偶飛往別的方向。但格蘭沒能躲開所有刀刃，他手臂被割傷，大拇指垂下。

「好像很痛呢，真糟糕。不過呢，這也是你應得的報應。」

「武器能從布偶裏射出來，真特別。」

「————辛苦了。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是剩下四人沒有死，連失蹤者都不是嗎？那他們身在何處？」

每一個都有小孩子般的大小。格蘭踩在長毛兔布偶上站了起來。在他環視所及的範圍內，滿地都是布偶。遠方看得見花朵圖案的壁紙。

艾莉絲伸出手，但沒能趕上。下一瞬間，手臂用力拉扯格蘭的腳。

「爲什麼，要把我叫過來？」

「什麼事，格……蘭！」

少女衝向他，舉起刀刃。格蘭抓住手邊的布偶，扔向少女。少女對從眼前飛過來的布偶揮下刀子。

肯吉高興地拿起刀叉。輕食屋內部沒有異常。可是，格蘭腳邊的觸感仍未消失。他抓住刀子，出聲叫喚艾莉絲：

就在這時，突然有東西碰到格蘭的腳。冰冷的某物爬上腳踝。他默默掀起遮住桌底的布料。

「…………………小孩子的房間？」

艾莉絲眼睛眯得更細了。格蘭看著兩人，沉默不語。

「縫線的話全身都有。但，我並不是布偶。」

「久等了——蛋包飯和燉肝臟請再稍等一下。」

不久後，格蘭抵達房間的中心。

艾莉絲·貝羅。除了他以外，不會有人呼喚這個名字。

「嗯，我知道。比誰都，還要知道。」

如風般的空虛聲音，伴隨含糊不清的水聲響起。

女店員面帶微笑，將料理置於桌上。裝著數種起司和麪包的籃子，和烤得很香的薄切肉片放在一起。肯吉面前放著厚厚的鬆餅。

少女用清澈的聲音輕輕說道。格蘭用沒受傷的手，壓住大拇指被切斷的傷口。

少女身穿紅色禮服，白色長髮披在背後，宛如紅寶石的眼瞳仰望格蘭。她抱著音樂盒，臉上浮現天真微笑：

「爲什麼，你會叫她艾莉絲？爲什麼，你知道她的事？」

椅子傾斜，格蘭滑進井中，身體被帶著鐵鏽和水的味道的黑暗籠罩。

白皙手臂在井中劇烈蠢動。抓住格蘭腳踝的手指加深力道。

少女說出神祕話語後，彷佛在等待提問般沉默了。但格蘭始終沒有說話。

她接著將地上的老鼠布偶抱進懷中。彈簧和眼珠從老鼠眼窩裏彈出來，愚蠢地上下搖晃。少女溫柔撫摸它的肚子。

「你認識對吧，艾莉絲·貝羅？」

「欸，你知道嗎？寂寞鬼艾莉絲·貝羅。你一定知道的。」

「————你，是誰？」

「………………艾莉絲？」

但那應該是錯覺吧，現在誰的聲音都聽不見。

少女露出覺得很不可思議的表情。她指向他因衣袖破裂而顯露出來的手腕。

大量布偶掉在地板上。

感覺有人在唱歌。

『——————墳墓下，什麼都沒有。』

格蘭腳邊的另一隻布偶裂開，利槍從中射出。

布偶的背同時裂開。

拖時間就只是在拖時間而已，對格蘭不利。他將視線固定在少女身上，爲了拉開一定的距離持續移動。

格蘭揮下刀子。纖細手腕被刀刃貫穿，握力卻絲毫未減。

格蘭往不見底的黑暗墜落，聽見最後的聲音。

格蘭手腕上，看得見悽慘的縫線痕跡。

「咦，這樣呀？嗯——不對耶。該怎麼說呢……消失是消失了沒錯……哈哈哈……嗯——」

肯吉誇張地歪頭。艾莉絲皺眉，將叉子指向格蘭：

椅子勉強立在井邊。格蘭的腳漂浮在虛空中。

「這個，不能弄丟。因爲會變得搞不清楚。」

舞者在箱中旋轉。貼著鏡子的蓋子內側，映出長髮少女舉著手跳舞的身影。少女恍惚的笑容更深了，她繼續說道：

「穴藏惡魔」應該會叫她「艾蓮」纔對。

他將身體後仰，避開銳利的尖端，硬是抓住掠過下巴的槍柄。他高舉起槍，將其投擲而出。利槍以爆發性的速度飛向少女，貫穿她的腹部。

劈里、劈里、劈里————————劈里。

「——————那你是什麼？」

面對艾莉絲的提問，肯吉目光遊移。他偏過頭，像刻意這麼做一樣：

「還來。把你知道的艾莉絲·貝羅還來！」

附近沒有會動的東西。格蘭踩著布偶前進。小豬的鼻子被踩扁，胖鴨子在地上滾動。但他們理所當然默不作聲。

布偶一被他碰到就會裂開。他持續千鈞一髮地閃過襲來的刀刃。從那隻手滴落的血液突然停止。格蘭放開手，拇指正在癒合成原本的模樣。

格蘭往後方跳躍，落在布偶的肚子上。

老鼠肚子悽慘地裂開。縫線從內側鼓起，內容物四散。刀柄與棉花一同露出。少女抓住刀柄，臉上笑容消失。

「被發現的三組手腳，不知道是七人中哪三個人的。因此，那七個人全被視爲下落不明。但其中四人本來就不用擔心。他是這麼說的。」

格蘭眯細眼睛，低聲說出這片奇妙光景給他的印象：

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白布漾出波紋，產生複雜陰影。牀鋪莫名柔軟，很不安定。格蘭硬是坐起身，發現手肘壓到一隻巨大的熊的臉。

女性手臂從巖壁伸出，抓住格蘭的腳。他將布放回原位。

「………………………布偶？」

圍繞手腕的傷口上沒有線，卻有著類似縫線的傷痕。簡直像手臂上接著別的手腕一樣。格蘭將目光移到傷痕上，給予淡漠回應：

「說不定一點都不特別唷。你是看過很多『賞賜品』嗎？」

看見她的反應，格蘭換了個問題：

餐桌和料理伴隨爆炸般的聲響，垂直飛向上方。肯吉愚蠢的表情，以及弄掉玻璃杯的店員身影也同時消失。藏在桌下的異常侵入了整間店。

她持刀奔馳起來。

少女困惑地低頭看向被槍刺中的腹部。

「——————咦？」

下一瞬間，第二支、第三支槍也穿過她的腹部。少女身體前後搖晃，跪倒在地，嘴邊淌下鮮紅血液。睜大的眼中，茫然映出格蘭的身影。

「——————騙人、的吧？」

格蘭依舊面無表情，看向少女。他在旅途中學到，對「穴藏惡魔」猶豫是很危險的。沒有心的他，毫不猶豫地選擇最妥善的行動。

少女看著神色絲毫未變的他，倒向前方。

槍柄抵到地板，深深陷進單薄的腹部。傷口隨之發出「噗啾噗啾」的聲音，蠕動著。

傷口緩緩開始膨脹。以被槍貫穿的部分爲中心，少女背骨漾起一道道柔軟波紋。

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噗啾。

紅色禮服從內側膨脹到極限。格蘭屈起身子，奔馳而出。

他踩著布偶，一面讓布偶爆炸，一面跟後方拉開距離。下一瞬間，少女身軀裂開。無數刀刃射出，掠過他頭上。紅色布料與棉花一同四散。

什麼都沒留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當了！上當了——！』

狂氣笑聲響起。格蘭看向四周，卻沒看見會動的東西。

少女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她像在誇耀勝利般持續笑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嗯……』

但笑聲突然中斷。少女咂舌，不耐地啐道：

『………………宅邸裏的孩子，注意到我把你搶走了。你不知道。無所謂。不過，艾莉絲追來的話，不得了。現在不行。你回去。回去吧。』

隨著少女的呢喃，地板上開了個小洞。一碰到洞穴還緣，布偶就變成絲線，鬆開了。周圍的地板化爲沙子，掉進洞中。

彷佛像用針去刺沙之城後會發生的變化。地板上的洞緩緩擴大，改變形狀。

結果，他們沒有喫到午餐啊。

艾莉絲一本正經地回答。兩人留下愣住的店員，離開這間店。肯吉擦著蜂蜜和奶油，理所當然跟在後面。男人們只有聲音從店內追出來：

「客、客人，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這個，爲什麼要把桌子——」

地板像蓋子一樣闔上，水井消失。格蘭茫然低語：

他在偶然得救後逃走了，急忙彎進轉角。

「格蘭，我問你。你剛剛在『穴藏惡魔』的巢穴中嗎？」

下一瞬間，嘈雜聲恢復。被艾莉絲踢起來的餐桌落下。

*　　*　　*

格蘭掉出井中，就這樣被吐了出來。

兩人爬上坡道，穿過公園門前時。突然意識到：

肯吉眨了好幾次眼，不滿地咕噥道：

「那就是和我不一樣的地方了。我雖然追著你跳進井裏，但我掉進的是反映出這間輕食屋的空間。通過相同的『入口』，進到不同的『領地』……『入口』還消失了，這種事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

下一瞬間，一隻白皙的手伸出。艾莉絲抓住肯吉的領口。

「好、好冷！哇，好冷！對、對不起唷。如果讓你們不高興，我道歉。我稍微消失一下喔，那拜拜！下次見囉——！」

「不要在本人在的時候講這些啦！」

「走囉，格蘭……再去確認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入口』。」

「站住，人類！我還有話要——」

格蘭跟在艾莉絲身後。她環顧整齊的街道，親眼確認宛如玩具的一排排建築物，以及人們幸福的笑容。她輕聲說出和限前景象完全相反的推測：

「…………………你爲什麼、會知道？」

她撫摸地板，確認有無異常。然後皺眉，輕聲呢喃：

他一時之間浮在空中，然後降落在椅子上。格蘭硬是在快要倒下的椅子上坐穩。艾莉絲也掉在隔壁的椅子上，大概是同樣被捲入『領地』之中了吧。

艾莉絲再度咬住指背。

但沒有人抓住那雙手。格蘭往井中墜落。

『下次見面時，我會殺了你的。』

「喂——肯吉。那位大姊雖然是個美人，但感覺很危險啊——！」

肯吉揮動雙手，想矇混過去。

肯吉連滾帶爬地逃走。艾莉絲立刻與他拉近距離，伸出手。但在即將抓到他肩膀的瞬間，肯吉向前絆倒。白皙手臂撲了個空。

「咦？那是怎麼了？」

「對不起，因爲有隻蟲子。」

「…………這座城市，有哪裏不對勁。」

「————瞭解。」

「呃——那個啊～我覺得到外面去比較好～」

艾莉絲就這樣陷入沉思，但她突然詢問格蘭：

「…………失禮了。看來確實如此。我竟然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這個嗎？發生了很多事。」

肯吉鬆了一口氣。他看向格蘭，歪過頭：

格籣外套袖口破了。他壓著破洞，遮住手腕的縫線。

「嗯，是啊。是個像小孩房間的場所。」

「哦——————很多事啊。」

「…………………『入口』消失了？」

桌子伴隨噪音掉回原本的位置，盤子也奇蹟般地沒摔破，放在桌上。塗著蜂蜜和奶油的鬆餅疊在肯吉頭上。

「關於他身上有縫線這點，有什麼問題嗎？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呢？」

艾莉絲用冰冷蒼眸抬頭看著肯吉。他神色困惑地掙扎起來。

「咦？咦？什麼什麼？這是怎樣？」

她站起身，粗魯地坐回椅子，翹腳咬著食指指背。

「…………請問你在做什麼，人類？」

（——————我不想掉下去。）

被血濡溼的井口打開。黑暗吞噬一切。

只有少女空虛的聲音追上他。

看著肯吉那難堪的模樣，艾莉絲輕笑出來。

兩人被肯吉催促著站起來，將餐點的費用放在桌上，走向外頭。回過神的店員急忙跑過來。一名怯弱的女性眼眶含淚：

艾莉絲沒有將男人的話聽進耳中。她表情認真，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哇，好慘的縫線。這個啊，果然全身都有嗎？」

他認真盯著露出來的醜陋縫線。土黃色眼瞳帶有異樣光輝。

跟建築物的門不會輕易崩壞一樣，「入口」沒辦法瞬間消失。

格蘭無意識地伸出手。出於衝動的吶喊貫穿胸膛。

「總算啊～嗯嗯，該怎麼說呢。從廚房那時候開始，我就在想『是不是這兩個人呢～』果然如此，這樣就沒白等了。好感慨啊。」

店內的視線集中在突然踢起餐桌的客人身上。男人們看著彼此，開始叫對方去問話。肯吉困擾地舉起雙手：

「哇——不是的！不是的！並沒有什麼問題——嘿。」

肯吉抓向縫線。格蘭試著認真甩開他。

格蘭皺起眉頭，但肯吉沒有回應。他愉快地用手指撫過縫線。格蘭輕輕動了動手臂，但肯吉就是不放手。

『再見了，怪物先生。在我們再次見面的那一天來臨前，多保重。』

「嗯，但現在『入口』消失了。已經沒辦法侵入『領地』之中。爲什麼在我們出來的瞬間就消滅了？實在難以理解。」

艾莉絲緊咬下脣。對「穴藏惡魔」來說，「入口」是和人類世界唯一的接點，是爲了不被困在「領地」不可或缺的東西。

「………………………艾莉絲。」

「『入口』不會輕易消失。應該是這樣纔對。」

艾莉絲放棄追上去，閉上眼。從店門口偷看的男人們開始騷動「大姊把肯吉扒光了」。艾莉絲瞪了他們一眼，讓他們閉嘴後，邁步而出。

下一瞬間，肯吉像脫皮一樣脫離衣服。他將被抓住的衣服連著外衣一起脫掉，一屁股坐在地上，只穿著內衣，懷抱雙肩發抖。

他突然抓住格蘭的手臂，以快得驚人的速度用手指撐開破洞。

肯吉左右環顧，但沒有人回答他。艾莉絲默默鑽到桌底。

「唔，咦？咦？等一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