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咚……叮咚……咚……叮咚

咚……叮咚……咚……叮咚……咚……叮咚……咚……叮咚……咚……叮咚……咚……叮咚

……………………………………咚？

*　　*　　*

僞造的藍天之下，灰色和緋色的軍隊排成陣列。

他們就像統一的遊戲棋子一樣相對。

從一百年前便沒有變化的情景，在艾麗莎面前展開。但是，氣氛有了明確的變化。好似蜂鳴的交頭接耳充斥着整個廣場。人們不斷地議論。

曾經填滿戰場的狀的沉默，已蕩然無存。

人們喪失了對戰爭的誠摯。對女王的忠誠心已分崩離析。

不僅是這一戰。最近的戰鬥鎧甲都因傷者不足而闖入，頻繁造成人們受傷。所以，人們憎恨的敵人，越來越偏向了統治者。

這個永無休止的戰場，唯有崩潰一途。

鎧甲出現在的廣場上，但已經沒有畏懼的聲音。人們一邊咋舌，一邊注視着天空。

他們的眼睛在尋找不在此處的旅人的身影。艾麗莎一邊觀察他們，一邊低語。

「……………………要上麼，諾埃爾」

「啊，只能上了。戰場已經快維持不下去了。爲了再次讓士兵們認識立場，鎧甲只能行兇。這樣一來，人們的心會再度屈服，進展會停滯」

————————這是就是極限了。

他低聲細語。在他周圍，艾麗莎、葛蘭、賢治，不知爲何艾莉西亞也集中了起來。注視廣場的五人頭上，豪華的金色的框發出光芒。

被周緣隱藏的空間，從廣場上無法進行觀測。不過，反之是可以的。五人注視眼前展開的戰場上的情景，艾莉西亞抱着包袱，一臉緊張的咬住嘴脣。

「……………………我說艾莉西亞，你怎麼也跟來了？」

「因爲，人家擔心姐姐大人啊。放心吧，艾莉西亞是乖孩子，不會妨礙艾麗莎姐姐達成目的的！可以誇獎我哦？」

高速的刀刃飛向廣場。近似斷頭臺的大刀，巨大的長方形兇器，在空中縱橫飛揚。大刀勾勒出弧線，蹂躪艾麗莎的周圍。轉瞬間，銀光橫掃天空。

「真稀奇呢，葛蘭……你竟然想和別人再次交談」

「………………我也有事想問你。到外面之後，有時間麼」

「啊……可能是這樣。我有事情想向他確認」

幾人仰望着旗幟，跪在了石磚上。眼淚從他們的眼睛裏奪眶而出。

人們以絕對的沉默，回應女王的呼喚。在下一次鐘聲鳴響前，艾麗莎從虛空衝拔出兩隻手槍。她將架好槍的手霜，巨響正上方的空中。

——————————————咚！

無數的玻璃之雨砸在了石磚上。碎片閃閃發光的灑在地上。

葛蘭注視着諾埃爾，他的臉上很奇怪的沒有表情。

悅耳的喧囂震顫皮膚。艾麗莎止步，轉向諾埃爾。他也回望艾麗莎。忽然，他的臉誇張的扭曲起來。他拼命的做出與笑容相去甚遠的表情。

下一刻，銀光刺痛眼睛。

緋色與灰色的波濤一併向鎧甲衝去。艾麗莎當即終止射擊。她啞然的望着衝着鎧甲集結的士兵們。緋色與灰色的波濤融爲一體，將鎧甲圍住。

無數的歡呼，強有力的咆哮，壓倒性的吼叫激烈的搖晃。

下一刻，葛蘭全身後仰，將框投了出去。框從廣場周緣，飛向廣場中央。框撕裂空氣，飛躍到人們的面前。人們爆發出驚愕的聲音。

「現在正是解放的時刻！放棄戰場吧！我們的敵人，不是自己」

黑色鎧甲當即轉向艾麗莎他們的方向。瞬間，石磚被踩碎，鎧甲疾馳而去。

『穴藏之惡魔』有三人，第一個人的異能是治療。

「喂，別突然一下子就拷問我啊！」

艾麗莎低語。『穴藏之惡魔』對選擇抵抗的人類，靜靜的說道。

也許是害怕妨礙艾麗莎而在後方守候的葛蘭衝上前去。他爲無力的士兵們充當輔助。艾麗莎點點頭，向門走去。接下來，獸之鎧應該會來。那個應該只有她能對付。人們從向門走去的她身邊穿過，紛紛大喊。

——————————————嘡！嘡！

賢治連忙大叫。但是，沒有人理會他。諾埃爾轉向靠在圍欄的葛蘭。他正面無表情的看着廣場，察覺到諾埃爾之後，抬起臉。

——————————————咚！

她拼命地，強行想要笑出來。

「————————————我們擁有獲得幸福的權利！」

第二個人的異能是製造鎧甲的可能性很高。

這個事實，葛蘭還不曾對艾麗莎說過。

艾莉西亞挺起胸膛回答艾麗莎。艾麗莎只覺頭痛，按住了額頭。可如今，也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回去。艾麗莎放棄了，她無視艾莉西亞，轉向諾埃爾。

「我艾麗莎·貝蘿現在參戰。這就是你的餞別禮」

他強而有力的斷言。艾麗莎也點點頭。既然他們懷着堅定不移的覺悟，她不會再說什麼。在相互點頭的兩人一旁，賢治忽然舉起手。

「————————咦？」

「——————什麼事？」

聽到預料之外的話，葛蘭傾首。至今爲止，他與諾埃爾沒有個人性質的接觸。他想不到諾埃爾會有理由找他說話。諾埃爾淡然的接着說道

諾埃爾猛地將旗幟的杆子底端敲在石磚上。他雙手支撐旗幟，掃視廣場的喧囂。艾麗莎深深呼出一口氣，望向天空。她等待着統治者的反應。

——————就如你所想的，盡情的掙扎吧！

這是最後通牒。怪物詢問人的覺悟。要不要捨棄安定的生活，撲進狂風暴雨之中。諾埃爾的嘴脣動了起來，露出與笑容相去甚遠的表情。

兩聲槍響，粉碎了最後的鐘聲。支撐框架的橛子被射穿，一個框從圍欄上落下。葛蘭在空中悄無聲息的接住了框。廣場的人們沒有察覺。

她將兩柄手槍架向正前方。即便最後的鐘聲鳴響，人們依舊沒有行動。見狀，鎧甲走了起來。她將兩柄手槍對準漆黑的威容，宣言

葛蘭如此回答。諾埃爾點點頭。他的視線放回到廣場上，抓住擱在腳下的旗幟。艾麗莎看到兩人的樣子，不解的歪起腦袋，對葛蘭說道

他將他一直只相信的事。

只要留在裏面，只是生存下去的話應該不成問題吧……這纔是永恆。

他對作爲士兵，作爲棋子慘遭虐待的欺凌的人們放聲高呼。他的話裏，甚至沒有要求任何具體的行動，但是，人們自然而然的放開了手中的劍。

「……賢治，你爲什麼這麼說？」

每當他搖擺粗劣的旗幟，被畫出來的藍天就發生改變。

正好就在人脖子的位置。

他搖搖頭。艾麗莎凝視着他的眼睛，艾麗莎回想起迄今爲止所見過的人。看到相信孩子能夠有一個更好未來的可能性而進行抗爭的身影后，艾麗莎明白了。

士兵們聲嘶力竭的大叫。依舊沒有形成語言，表達着他們對這一事實的歡喜。

他吐出了極具衝擊力的事實。艾麗莎咬住嘴脣。小鎮的消失，不知爲何被當做了火災的結果來處理了。只能想到有人進行了情報規制與操縱。

「呃，那個，這方面用不着太擔心哦」

「雖然實非本意，但我感覺你和我很像」

諾埃爾聲嘶力竭的叫喊，他強行擺出表情，向人們訴說。

與此同時，艾麗莎和葛蘭跳進了廣場。艾麗莎猶如鳴響禮炮一般，向半空中開槍。

天空被染成紅色。鮮血如噴泉一般從人們的身體裏噴出。

諾埃爾全力揮舞旗幟。僞造的天空下，藍色的旗幟翻滾着，白色鳥兒在飛翔。他一邊近乎扯斷手臂的揮舞旗幟，一邊不斷叫喊，彷彿吐出靈魂一般向人們傾訴

所以，葛蘭對某個事實瞭然於心。他並非『無名之妖』。

「…………原來如此。村裏一時擴散開對離開村的不安，是因爲你麼」

即便如此…………你也要捨棄平穩麼？

「相信吧！諸位！我們————」

諾埃爾就像『無名之妖』一樣，缺乏重要的什麼東西。可是，不論諾埃爾還是葛蘭，雖然遲鈍，但也存在着感情。葛蘭曾經也有憤怒、憎恨、哭泣和喜悅。

艾麗莎一邊奔跑，一邊從虛空中拔出劍。二者從正面發生激烈的衝突。鎧甲的拳頭與艾麗莎的劍相互碰撞，火花四散。她躲閃鎧甲的拳頭，連續施展數次斬擊。

隨着子彈的聲音，人們的狂熱繼續高漲。

將斷然沒有摻假的，這個世界的真相，高呼而出

那是用配給品的衣物，撕開並相互縫合，然後用燃料染色，好不容易纔完成的。

「不……其實我想和你說一次話」

「我對紅髮士兵已經說過了。你們在外面的世界能過上平穩生活的可能性很低。村子與外面存在着巨大的差異。沒有小鎮或村落會接納你們所有人。可能還會有人流落街頭。也有可能被當成瘋子」

如同回應一般，響起巨大的咆哮。協助者與士兵們同時叫喊起來，開始行動。有幾個人一邊哭一邊當場蹲了下去。剩下士兵們撿起一度撒手的劍，衝上前去。

「沒關係。你講述的事實，士兵們之間相互談了好久，結論沒有改變。就算前方是死亡，我們也義無反顧，否則我們將與玩具兵無異」

就算會欺凌旅人，就算會互相傷害，人還是會放聲大叫。

喪失自身意志空虛過活的生活，無法稱之爲活着。

然後，士兵們一併咆哮起來。不成語言好似野獸的叫喊，從他們喉嚨深處迸發而出。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既然如此，第三個人的異能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戰鬥能力，艾麗莎比我更優秀。要謝就謝她好了」

「人的決意，我確實的接受了」

——如果能夠其他的生存方式，絕對不想這麼活着。

艾麗莎一邊射擊一邊後退。與鎧甲拉開距離後，她側目向背後窺視。此時，諾埃爾走進了廣場，正扯開了嗓子。他高舉旗幟，大幅揮舞。

「有一件事我要事先聲明」

之前消失的小鎮的善後處理也很賣力，總會有辦法的吧？

「是鎧甲，是女王！聽到了麼，諸位，我們不是爲了被虐待而生存的！現在我問你們，你們就沒有想法麼！你們一次也沒有想過麼！」

「諸位，請看，請看清楚了！時機來臨了！」

響亮的聲音震撼空氣。但是，士兵沒有行動，他們繼續着無言的抵抗。

艾麗莎即刻開槍。將裝裱人皮的女王統治的象徵，確實擊穿了。玻璃如同蜘蛛網一般開裂，轉瞬之間，虛無縹緲的粉碎成渣。

五人注視廣場。與此同時，第一聲鐘聲鳴響了。

「被怪物囚禁的人會受到一定的保護，因爲這是職責範圍內的事……就是有點太多了……雖然都來的話會很困難吧，不過找找工作什麼的還是會考慮的」

他們將自己的權利，將自己的尊嚴，一直掩蓋了起來。

——————旅人再訪了。他們沒有拋棄我們。

賢治一個人是不可能完成的吧。他們究竟爲了怎樣的目的而做這種事的呢。

「沒錯，對現實沒有絲毫的掌握而來到外面，將必然迎來破滅。我並沒有那麼泯滅人性。你們應該知道現實……就算你們懷着天真的認識」

與此同時，艾麗莎察覺到了。他曾經也好幾次強行動起面部。

他拼命地讓自己無法理解的熱情迸發出來。僵硬的臉，近乎悲痛的動起來，彷彿要吼破喉嚨一般縱聲高呼。他嘹亮的聲音，震撼了廣場。

那興許就是爲了此時此刻，爲了一切順利的瞬間吧。

艾麗莎察覺到了視線，賢治豎起食指，彷彿在說保密一般壓在了嘴脣上。沒時間進行無用的交流了。艾麗莎攥緊拳頭。

「也感謝你的協助。有了不死的士兵，我們心裏會非常有底」

我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外面世界的美麗。

強有力的聲音迴盪起來。但是，沒人拔劍。士兵們以無言回應鐘聲。

「他們的結論不會改變。然後，我也一樣」

藍色的中央，飛出白色的小鳥。

——————————————咚！

鎧甲大幅揮動拳頭的同時，艾麗莎大跳，在鎧甲伸出的手臂上着陸。士兵們驚呼。艾麗莎在被揮落之前，踢起鎧甲的手臂，一躍而起。皮帶發出聲響，她華麗的落在了石磚上。這一連串的動作，若在通常的戰鬥中不過是多餘的。但此戰中，擊敗鎧甲並非目的。只要能讓人們着迷就夠了。她從虛空中抽出兩柄手槍，扣下扳機。鎧甲的表面迸出火花。

自己究竟是什麼人，葛蘭並不知道。諾埃爾的存在對於葛蘭來說，可能會成爲獲悉自身存在的方法。但是，一切都要等到離開之後。

而且又有更多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貫穿無數的叫喊，某人尖銳訴說

「之後我會射穿你的手掌。做好心理準備吧」

————————其實，他們發自內心的期盼能夠獲得幸福。

她向士兵們宣告，我們來了。人們誇張的張開雙眼，木訥的張開嘴。

然後，周圍一片——————人的頭部滾落下來。

*　　*　　*

面對瞬息之間發生的事，連尖叫也做不到。

在廣場迴旋的大刀與周緣發生激烈的碰撞，消失了。

艾麗莎張口結舌，緩緩地轉向身後。他凝視着諾埃爾。

他想笑，嘴脣依舊扭曲着。他還無法切換感情。活下來的人全都僵住了。血液像生物一樣爬過士兵們腳下。

人的頭顱就好像壞掉的玩具一般滾落在石板地上。倖存者們終於認識到了太過脫離現實的情景。在慘叫爆發的前一刻，稚嫩的聲音高高的響起來。

『還以爲怎麼回事，還真糟糕啊，洛』

『啊，簡直太糟糕了啊，洛』

與此同時，廣場的一部分發生扭曲。村子的情景被某種東西侵蝕。人的頭部滾落的噩夢般的情景瞬間溶解消失。如糖一般扭曲的洞中映出了另一幅情景。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在好似地牢的昏暗房間內，有兩個小孩子在一起。一個穿着男裝，一個穿着長裙。袖口和衣領裝點着相同的花邊。長長的緋紅頭髮，蓋在纖細的背上。

兩張如出一轍的臉，望向在場的所有人。蒼色的左眼與碧色右眼映出生還者。好似貓咪的眼睛眨了眨，兩人露出相同的笑容。她們的八重齒閃耀着不祥的光輝。

下一刻，諾埃爾扔下旗幟，跑了起來。他想要吸引雙子的主意，大叫起來。

「是我！全都是我策劃的！」

「諾埃爾？等等！看着我，『穴藏之惡魔』。洛雷爾、洛恩！」

艾麗莎從虛空中抽出新的手槍。她確實的向雙子的眉心射出子彈。但是，空間似乎還沒有完全連接。子彈穿過了雙子的虛像。

下一刻，葛蘭跳到了艾麗莎的前面。他擋在艾麗莎的前面保護她，大叫起來

「和那邊的青年沒有關係。如果你們有話過問，就帶我和她走。我們來當你們的對手……這樣可以麼，艾麗莎？」

「葛蘭……對，沒錯。你做得很對」

——————歡迎來到我們的『城堡』。

『哎呀，艾倫·馮·艾瑞斯特克萊西，久違了呢』

『那麼，對這枚棋子需要懲罰呢』

他們解開牽起的手，兩人將手掌向半空中高舉，重合在一起。

艾麗莎輕輕點頭。雙子傾首，看向艾麗莎和葛蘭。

雙子雖然將艾麗莎視作敵人，但還是對同族回以親切的笑容。但在下一刻，他們向諾埃爾投去冰結的視線。兩人就好像看到了不喜歡的玩具一般瞪着她。

於是，他們被招待進了城堡。

『是誰幹的好事。待會兒必須把壞孩子修理一頓』

『是呀，對這枚棋子需要懲罰啊』

『哎呀，艾倫·馮·艾瑞斯特克萊西，好久不見』

下一刻，村子的景象消失了。膨脹的視野如玻璃板破碎散開。一邊放射出耀眼的光，村子的景象一邊化作金色的雨，砸向虛空，被黑暗吞噬殆盡。

『感謝告知。我們自當爲兩位優先帶路。沒有察覺還望海涵』

相同形狀的眼睛，相同大小的，以相同速度表現出驚訝，張開。

雙子扣起十指，又一次緊緊的牽起手，靜靜的說道。

『特別爲你帶路哦』

接着，他們的冰冷的視線移向廣場。倖存的士兵們發出慘叫向後退去。

雙子手拉着手，優雅的行了一禮。洛恩與洛雷爾表示出歡迎的姿態。

『是誰幹的好事。待會兒必須把壞孩子找出來呢』

『感謝通稟。我們自當爲你們優先帶路。沒有理會多有得罪』

『特別爲你帶路呢』

雙子如同尋找一般環視整個廣場。她再次注視顫抖的士兵們，不開心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