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话
《黎明破晓的街道【事后清晨版】:东野圭吾笔下的「外遇」!》 · 东野圭吾 · 5710 字
戏剧化的情人节过后一周的周六,我开自己的车载着秋叶前往横滨。我俩好久没开车兜风了。提议想去横滨的是她,她说想去元町走走。
「今天,没问题吗?」秋叶语调轻松地问。
「妳是指什么?」
「当然是你家里。」
我这才仿佛初次想起似的噢了一声。
「没问题,不相干的事妳用不着担心。」
她顿了一下,咕哝「我就是会担心」。我能感受到她的心痛。
车子在新山下离开湾岸线,朝石川町的车站驶去,开往车站的途中发现停车场,于是我将车停进去。正值周六,停车场也有点拥挤。
从大马路走过小桥进入狭小巷道,已到达元町商店街的中央。只见蛋糕店、饰品店、精品店等等,两旁净是年轻女孩会开心哼起歌的商店。走在路上的不是成群女子便是情侣,看不到纯男性的团体。
「以前,我经常来这一带玩。」秋叶边走边说,她的眼中带着缅怀某种事物之情。
「和男朋友约会?」我问。这是个很像中年大叔会问的问题。
她噗哧一笑。
「当时我还没有男朋友,我才国中。」
「噢?那么,是跟朋友?」
路上的确也有很多看似国中生的女孩。
秋叶摇头。
「是跟我母亲来的,我们两个很喜欢逛逛街,到处找好吃的蛋糕吃。」
母亲这个字眼令我心头一跳,每次都这样,她总能看穿我的内心,抢先一步切入核心。每次都没有事先预告,所以我每次都方寸大乱。
「你怎么了?」
秋叶朝我转身,因为我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我试着拿来与自己的情况对照,有美子八成也不会立刻答应离婚,说不定到时也会先分居一阵子。
我多少理解个中内情了。秋叶自然也明白。夫妻的离婚,想必与本条丽子这个女人有关。说穿了,秋叶的父亲仲西达彦与本条丽子的外遇就是离婚原因。虽不清楚两人的关系始自何时,但这么推论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他们分居后,没有立刻办理离婚手续,想必是因为中间的谈判过程拖了很久吧。
我感到全身寒毛倏然倒立,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不停眨眼。秋叶将视线从这样的我转开,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医生也说,离婚正式成立,或许也切断了她维持心灵理智的那根线。」
「一时冲动……吗?」
「删去法?」
她的母亲,也就是仲西绫子,肯定为丈夫炒过椎栗的果实。
「妳怎么会……知道?」
「此话怎讲?」说着我也抿紧嘴唇。
「对啊,他在怀疑,但那个人怀疑的不只是我父亲。真要严格说起来的话,我父亲恐怕还排在后面吧。」
秋叶歪起头。
欸,秋叶啜饮一口红茶后说:「你从芦原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
「那个,」我战战兢兢地开口:「对于妳父母的离婚,妳是怎么想的?」
「所谓的心爱之人……是指仲西绫子女士?」
「秋叶,到底是谁——」
若是这样,将离婚视为自杀的导火线或许是妥当看法。
「谁知道。依照那个人的说法,是因为没有任何线索,只好姑且把过去发生的事一一检证看看。」秋叶歪起头。「前妻自杀三个月后,这次又轮到情人被某人杀害……若以我父亲为中心去推敲,站在刑警的立场当然会觉得不对劲吧。」
「谁知道,他们并没有向我详细解释。有一天我放学回来,我妈就告诉我,已决定和我父亲分居。我当然问起原因,但她回答我的,全是令人无法释怀的含糊说法。虽然她说是经过两人长谈后,才决定这样做最好,但她并未告诉我他们俩究竟谈了些什么、又是怎么谈的。」
「难道有人有动机?」
「他说经过多方调查后,他确信强盗杀人的可能性是零。这么说来,显然是熟人干的,那么动机是什么?这样将可能性逐一删去后,最后剩下的就是仲西绫子,他说也许与仲西绫子的不寻常死因有关。」
「棋子男?」
「见过面?在哪?」
「妳母亲自杀的原因查明了吗?」
「什么不寻常死因?」
「上次,我和芦原先生见面后回到座位,你不是不在吗?那时我就猜想你也许是去见他了。」
「你还好吧?」她笑了。
「可是……妳母亲不是过世了吗?呃,我记得是在案发的三个月前。而且,他还说早在那之前,妳父母就已经离婚了云云。」
「我妈的朋友。那人打电话却没人接,因为不放心所以才去我妈的住处查看。之后就向管理员说明原委请管理员开门,所以应该是与管理员一同发现的吧。」
「是吗?那么,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前面应该有间气氛安静的咖啡屋,前提是如果店还没倒的话。」
秋叶端起皇家奶茶的茶杯送到嘴边,她的动作格外徐缓,看起来好像是在刻意镇定心神。
我低下头,拿汤匙在咖啡杯中不停搅拌。
她的意思我很能体会。我的父母幸运地没有离婚,但我从来不曾认真想过这是一种幸运。唯独自己的父母是特别的——的确如她所言是毫无根据,就已一厢情愿地如此认定。
「什么熟人?」
「欸,我们出去走走吧。」秋叶开朗地说。
正把咖啡含在嘴里的我,差点喷出来。我慌忙咽下咖啡,几乎烫伤喉咙。
秋叶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精神官能症。」她说。
秋叶带我进入的店,是一间空间狭长如走廊的咖啡店,不过有一面是整片玻璃,所以毫无压迫感。由于坐北朝南,店内暖如温室。不知夏天会怎样?我多事地担心起来。
「会吗?嗯,也许吧,我那时还小,好像还没产生对母亲的反抗心。」
「对呀,你不觉得他的脸很像将棋的棋子吗?腮帮子有棱有角,害我每次只要定睛看着他的脸,就会看到『金』这个字出现。你下次不妨也试试。」
「是谁发现的?」
但秋叶仿佛没听见我的问题迳自四下张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常在这里捡椎栗的果实呢。」秋叶边走,边呢喃:「有人说,炒过之后拿来配啤酒会很好吃,但我没有吃过。」
「一点也没错,芦原先生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啊。」
「那倒是无所谓……」
见我苦思该如何措词,秋叶停下脚,转身面对我。冷风掠过斜坡吹上来,掀起她的长发。
「芦原先生说这是根据删去法。」
「妳是说芦原刑警在怀疑妳父亲?」我不由得瞪大眼。
「为什么说是正式?」
「妳母亲临死之前,妳也去见过她,是吗?」
「在我妈的住处,就我们母女俩自己庆祝新年。她那时一个人住在吉祥寺的公寓,早在离婚一年多前,我爸妈就已分居,那间公寓是我父亲准备的。分居后,我也常常去那里玩,这点我父亲当然也知道,偶尔还会向我问起我妈的事。但我很坏心眼,每次都骗他,说我没去我妈那里。」
「如果你是问我难不难过,那我当然只能说很难过。我无法理解,也很不满,难以忍受。我那时已经是国中生了,当然至少还理解男女感情谁也说不准几时会生变,只是,我毫无根据地深信,唯独自己的爸妈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特别的。得知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后,这点令我大受打击。」
回想芦原刑警那副尊容,我不禁噗哧一笑。的确如此。
「谁知道。」秋叶歪起头。「但是芦原先生同时也认为,这件案子与仲西绫子有关——」
「那时新年假期才刚结束,她好像喝了除草剂,但是我并未立刻接获通知。看到我父亲和阿姨慌得团团转,我问他们出了什么事,阿姨这才告诉我。我父亲连我的脸都不敢看,关于我妈的死,那天他也未置一词。说到这里才想到,当时好像也有警察来吧。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像这种情形好像也算是横死,所以站在警察的立场也不得不来我家做笔录吧。但是仔细想想,刑警先生想必也很尴尬,居然得跑到已经离婚的前夫家里做笔录。」
「有树叶的气味,你不觉得空气好像比较没那么冰冷了?感觉上春天已经渐渐接近了耶。」
「听到是精神官能症,的确令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对吧?我妈有点忧郁症的倾向,会去医院拿药吃,但早在她自杀的数月之前就已不再去医院,药应该也早就吃完了。这种事,听说是忧郁症患者常见的情形。可能是连去医院都受不了了吧。然后,因为没吃药所以病情也不会好转,想法变得愈来愈悲观,最后终于认为死掉比较好。据说忧郁症患者有超过三成的人,都曾考虑过自杀。」
「我不是讲过他们已分居一年多了吗?正式办理离婚手续,是在我妈死前的一个月左右。」
「当时立刻就确定妳母亲是自杀吗?」
「两个人。」她说着竖起两根指头。「有犯案动机的有两人,动机相同,都是因为失去了心爱之人想要报仇。」
「忙于工作无暇照顾家庭的丈夫,和无法理解丈夫辛苦的妻子,两人促膝长谈后,决定为了彼此的幸福重新开始另一段人生。」说完她看着我耸耸肩。「说来还真可笑,当初明明应该是为了得到幸福才结婚,现在却说是为了彼此的幸福而离婚。」
「我啊,和我妈见过面,就在她死前。」
于是秋叶笔直凝视我的双眼。
秋叶颔首。
「妳知道他们分居,或者说离婚的原因吗?」
「因为我们每次都说新年一定要一起庆祝,其实也只不过是喝喝茶、吃吃零食。」她呼地吐出一口气。「我妈的遗体两天后才被发现。」
秋叶也笑了,但她蓦地恢复正经。
「这样啊,那你听说我妈的事了吧?」
「知道什么?你和芦原先生见过面的事?」
「排在后面?」
对父亲的反抗心呢?我忍住想这么问的冲动。不知怎地,园美的小脸掠过脑海。
「妳们感情一定很好。」
「妳的意思是说,这并非真正的理由?」
「那个我老早就知道了,是阿姨告诉我的,正月新年你们见过吧?」
「我是说,换言之……」
秋叶点了皇家奶茶,我选的是咖啡。
「我妈以前很爱吃这间店的起司蛋糕。」她环视店内说:「有次还一口气买了五个蛋糕带回家,全部都被我妈和我吃光了。」
「噢……」
「什么怎么想?」
秋叶定定凝视我的脸,然后含笑点头。
「好像是,警方的人说应该是一时冲动才寻短。」
原来如此,我当下恍然大悟。那天,芦原刑警尾随我离开酒吧的那一幕,或许都被彩色夫人看在眼里。
她咯咯笑。
「他好像认为这是熟人犯案,另一种可能是有熟人参与犯案。」
离开咖啡店,我们走上徐缓的坡道。不知不觉走进了元町公园,通往外国人墓地的路上有群树环绕。
「那个棋子男,居然用隐私权这种字眼?」
「自杀。我妈是自杀的,她吃了药。」
「是我主动去找他的。」
「我是说如果把嫌疑人按照顺序排下来的话。因为,我父亲并没有动机吧。」
「绫子,冈本绫子的绫子,我妈。」
「他为什么会认为案子和妳母亲有关呢?」
我猛然下巴一缩,挺直腰杆。我没碰咖啡,却朝装开水的杯子伸手。
秋叶把脸上的发丝撩到后面。
即便听秋叶说明,依旧还是没改变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窘境。为了掩饰尴尬,我拿起咖啡啜饮,却喝不出味道。
「原来如此……」
「芦原先生他啊,可没把那件案子当成单纯的强盗杀人案喔。」
「话题好像太沉重了。」
秋叶做个歪头质疑的动作,再次缓缓迈步。
「言归正传,」我说:「芦原刑警认为,十五年前的案子和妳母亲的自杀有什么关系呢?」
见她轻快地迈步走去,我随后跟上。一边追她,一边对于她对我说的话不做任何质疑的反应耿耿于怀。假使有人唐突表示想谈令堂的事,一般人应该会感到讶异才对。
「关于令堂的事,我想跟妳谈一谈。」我鼓起勇气说。
「嗯。」
「没听到多少,因为对方说这涉及隐私权。」
「另一种可能」,这个生硬的说法肯定来自芦原刑警。
也许是因为我陷入沉默,秋叶绽开笑容,虽然看起来有点勉强。
「仲西……妳说那是谁?」
「按照我们这一路说下来的发展,当然应该是她。」
「那妳说的两人,换言之是——」
「一个是仲西绫子的妹妹,另一个是她女儿。」秋叶驻足,保持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的姿势,猛然朝我转身。她的大衣下摆在一瞬间如裙裾飞扬。
「怎样?很有趣的故事吧?」
「一点也不有趣,我笑不出来。」我说。我知道自己的脸很臭。「为什么妳们非得遭到怀疑不可,那样太奇怪了吧。」
结果秋叶倏然收紧下巴,翻眼看我。她的眼神正经得甚至可用冷漠来形容,令我悚然一惊。
「为什么奇怪?」她问:「心爱的人死了,会恨害死她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我认为芦原刑警的想法并没有错。」
「妳……那时很恨?」我略微垂头,贴近窥视她的表情。
秋叶皱起脸,指尖按压太阳穴,然后立刻恢复笑容。
「不知道耶。我已经忘了,毕竟那已是陈年往事。」她合拢大衣前襟,猛然转身背对我迈步走出。
「我有女儿。」我对着她的背影说:「如果我离婚了,她同样也会恨谁吗?」
秋叶伫立,面向前方说:「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该说出口喔。」
「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转向我。「你这人,好残忍。」
「残忍?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我和你女儿曾经立场相同,所以才想问这种问题对吧?而且你应该也很清楚,我在此时此地会怎么回答。你绝对不能有离婚的念头,因为那样会伤透你女儿的心,请你别让她像以前的我一样尝到同样的滋味——你想让我说出这种话,是吧?」
「不,不是的,我是真的……」
「别糊弄我。」秋叶尖锐的声音在树林之间响起。「请放心,我会说出符合阁下期待的完美答案——你千万不可以离婚,请你好好珍惜家庭——这样行了吗?」
她开始加快脚步下坡。
「等一下。」
「我没有戏弄妳,这种关系已经让我愈来愈煎熬了,我也不想再明知自己在折磨妳,却还要假装不知。不是跟妳分手就是离婚,只能二选一,而我,不想与妳分手。」
「秋叶……」
「我可不是在生气喔。只是,今天再继续和你在一起太可怕了,我怕自己会支离破碎。」说着她再次迈步。
秋叶本想甩开我的手,听到我这么说当下愕然瞪眼,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放开我。」
她站起来,开始大步往前走,但她旋即止步,稍微朝我这边转头。
「今天的约会到此为止,对不起,我要自己搭电车回去。」
「你现在,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举动。」她蹲着说:
「那样是不行的,绝对不行。你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你在戏弄我?若是这样你就太过分了,这是非常过分的行为。」
「妳怎么了,没事吧?」
我目送她的背影,一边试着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可挽回的举动——我想也许是吧。
秋叶一边吸气,一边张大嘴巴,但她说不出话来。她摇了两、三次头,一再眨眼,无力地挥手,然后才勉强挤出一句「不行」。
「什么相反?」
秋叶边听我说话边闭上眼,她双手抱头,当场蹲在地上。
「我不会让妳梦醒,那绝不会仅只是梦。」
「你给了我一个梦,那是我一直警告自己绝对不能作的梦,你懂吗?比起没有作这个梦之前,梦醒时会更心寒。」
「是什么?」
我出声喊她,但她不肯停下,我只好快步追上,一把拽住她的肩膀。
「不是的,正好相反。」
「我希望妳说,妳活得好好的,就算爸妈离婚妳也不在乎,妳一点也不恨任何人,这样的话至少我会好过一些。」
「好过一些……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你,你我的事你对家人不是隐瞒得很好吗?」
「算我求你,请你什么都别说了。还有,请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
「目前是,可是一旦要离婚那就另当别论,我觉得没办法再继续隐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