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话

收到秋叶写的电子邮件，是在我与仲西先生会面的两天后。

「周六的事我有话要说，今晚你有空吗？」

我立刻回信：

「那，六点半在水天宫的书店见。」

寄出邮件后，我忽感怀念，因为那家书店是我们头一次约定碰面的地点。不久，我收到「知道了，是那间店吧。」的回信。我朝秋叶看去，她眨眨眼。

幸好这天不用临时加班，所以一到下班时间我就匆匆离开公司。我怕再磨蹭下去，如果被谁拖住就麻烦了。

一到书店，秋叶站在杂志卖场翻阅杂志的身影便映入眼帘。我还没出声招呼，她便抬起脸嫣然一笑。

「我还以为我会先到。」

「工作提早结束后，我就去厕所一边补妆，一边等下班的钟响。」秋叶吐舌扮个鬼脸。

「工作不忙吗？」

「现在还好，因为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上面的人也不会把比较耗时的工作分配给我。」

「结束？」

「契约期满。我只做到这个月底，不是吗？」

「……对喔。」

我再次感到原来已到了这种时期。这半年来，时间实在过得太快了。

我们走进书店二楼的咖啡店，秋叶说想喝啤酒，于是我也决定陪她喝。

「等妳的派遣工作功成身退，到时我们再来干杯庆祝。」说完，我与她举杯互碰。

「嗯，不过我想先跟你谈的是这周末的事。」秋叶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地切入正题。

我放下杯子，点头。

「我也正惦记着白色情人节的事，我希望能让妳留下一些快乐回忆。」

「横滨的——」

「你们前几天见过面了吧？为何没有告诉我？」

「唯有一点，我要先声明。」秋叶说：「本条丽子小姐成为我父亲的情人，是在我父母分居后，这点的确没错。」

秋叶摇头。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在想什么？想家里的事？」秋叶问。

「昨晚，我父亲打电话给我。」秋叶说。

我抬起脸。

「如果没有犯案动机就可以安心，假使有的话就会怀疑我？」

「我完全没料到妳会为我做这种事。」

当然可以，我笑着回答。语气带着满满的自信。可是，心头却涌起一丝焦躁。

「比方说白色情人节？」

她露出有点迷惘的表情，嗯了一声。

是喔，秋叶咕哝。她面无表情，看来似乎已经猜到谈话内容。

「妳？妳要怎么准备？」

她说的，是一家有名的古典饭店，里面的酒吧更有名，连大牌艺人的歌中都有提到。那是一首以「外遇」为主题的歌。

「妳父亲得知这件事，所以才来找我。他说有事想说明。」

「但愿周六是个好天气。」秋叶说：「记得那天也是只有天气特别好。」

「那是因为……」我词穷了。

「不，我在想礼物，因为我还没准备。」

「我不知道，你和钉宫真纪子小姐谈过吧？那么，你应该也听说了，那个可能性很低。」

「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够了。」

「是本条丽子小姐的妹妹，你怎么会认识她？」

「对呀。」

「妳以前曾经这么告诉我：警方怀疑两个有动机的人，那个动机就是失去了心爱之人，所以要报仇——妳还记得吗？」

「不是能不能怎样……」

「顾忌什么？」

「喂，现在是我在问妳。」

「每次你都已尽力而为。无论是平安夜，或是情人节。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所以，这次我打算由我来准备。」

「说明钉宫真纪子小姐和芦原刑警的怀疑并不正确。据妳父亲表示，他们认为的真凶，似乎并没有杀害本条丽子小姐的动机。因为他和本条丽子发生特殊关系是在他与妻子分居后，因此本条小姐并非他们离婚的原因，这就是他的说明。」

以秋叶的个性，我猜她肯定会叫我不用勉强，平安夜、新年、情人节，种种回忆涌现脑海。每次总是她替我设想周全不教我为难。

「十五年前的三月三十一日，天气非常晴朗。我打开窗子，吹奏竖笛。早知道我就不吹什么竖笛了。」

「那件事，我迟早会说出来。总之，现在请你专心想周六的事就好。还有，有一点我可要先强调喔。我啊，再也不会顾忌了。」

「说明什么？」

秋叶喝光剩下的啤酒，托腮看着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这次我真的无话可说了。她说得没错，如果真的相信她，动机的有无根本毫无意义。

「这和妳父亲的说法相互矛盾，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狡猾又软弱的男人，早已决定白色情人节要与秋叶共度，照理说也已觉悟为此多少得冒着一些风险了，可是一旦秋叶主动这样提议，我多少还是有点退缩。

「这个嘛，你说呢？」

「可以的话，我也想与你单独度过。所以，我刚刚才会寄信给你。因为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办。」

「你啊，碰上理性分析就毫无招架之力。我倒觉得，如果一切都可以用理性来说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乏味。不过，总之只剩两个星期多一点了，届时一切都会结束。」

秋叶头一歪，撩起头发。

「不，算了。」我垂首。

「我父亲说的是真的，我也可以保证。他们的夫妻关系出问题时，父亲与本条小姐之间并无特殊关系，纯粹只是雇主与秘书。」

「没有，呃，我也正想设法安排。不过，真的很抱歉，因为工作之类的种种因素，事实上我还没开始计划。也没预约餐厅……」

我在想天底下真有这种父亲吗？明知女儿跟有妇之夫在一起——

她摇头。

「妳父亲是怎么跟妳说的？」

「不是的，我并没有怀疑妳。」

我心头一跳，回视她。「妳父亲打给妳？」

她原本柔和的神情顿时变得阴郁，眼部的阴影渐深。

「要再叫一杯吗？」

我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主动提起，慌了。

「我有没有杀害本条丽子小姐的动机，你干嘛想知道？」

她这番话令我的反应慢了一拍，我握着杯子当场僵住了。

被我一问，秋叶似乎这才蓦然回神。

「我父亲居然跟你讲这种话……」秋叶垂眼看着杯中剩下的啤酒。

「偶尔一次也不错吧。」秋叶翻眼，小心翼翼地凝望着我继续说：「这周六，你可以吗？」

「秋叶，钉宫真纪子小姐妳认识吗？」

「嗯……」

我迟疑良久，方才开口。

听着她的话，我一边暗忖为何她能够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两人之间的事应该只有当事人彼此才知道吧，但我没有说出这个疑问。

「是费了一点工夫，不过只要肯努力，总会有办法的。」

但秋叶接下来说的话，竟与我这番预想相反。

「为什么？」

「在她的叙述中，那个部分极有说服力。」

「就只有这样，只是非常简短的父女对话，你干嘛问这个？」

「你怎么了？」秋叶朝我投以讶异的目光。

我尴尬之下想喝啤酒，但杯子早已空了。

「听说你跟我父亲说了，你说正在考虑我俩的将来。」

秋叶点点头。

「那种饭店，亏妳订得到房间，而且是在白色情人节。」

「那么，在那之前我也决定什么都不想了。」这句话也是在对我自己说：「反正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必须去想。」

「你的家庭，你自己去想办法搞定，反正我已经决定把你当成是我的了。」

「那妳是怎么想的？对于那起案件。」我战战兢兢地说：「妳认为犯人是谁？果然还是强盗杀人吗？」

「妳以前曾说，等到三月三十一日，妳应该就能说出很多事，那个想法还是没变吗？」

「也不是什么大计划，只是我已预订了饭店。」

「那天？」

「也没说什么，我父亲绝对不会插嘴干涉我做的事。」

「那么，你干嘛要问那种事？不管我有无动机，都与你无关吧？」

「为什么啊……那是因为，我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之前无论是平安夜还是情人节，秋叶都早早就放弃单独见面的打算。说穿了，这对我来说是「有努力过就好」的轻松状态，正因如此，才能成功实现秘密约会。但这次并非「有努力过就好」，这点令我焦虑。

「在元町公园，对吧。」秋叶别有意味地微笑。「记得啊，当然。」

「妳和妳父亲还谈了些什么？」我问。

「啊，那个，呃，对呀。」

「饭店？哪里的？」

「妳父亲也是这么向我说明的。」

这句毫不矫饰的话，仿佛可以窥见她非比寻常的决心。同时，我也开始察觉，自己的内心原来有点退缩。

「我好开心。」秋叶垂首，闪着妖艳光芒的双眼朝我投以一瞥。

「之前，我一个人去『蝶之巢』时偶然认识的，她跟我讲了很多。老实说，那些话听起来并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