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

感到秋叶起床的动静，于是我睁眼。不是自睡梦中醒来，之前我只是在床上闭着眼而已，或许中间睡了一会，但我毫无那样的自觉。

秋叶似乎正在冲澡，听着那个声音，我拉开窗帘，港口的海面闪着粼粼波光。山下公园里，早已有散步的人群。

秋叶穿着浴袍出来。「啊！你醒了。」

「早。」

「欸，我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我想也是。」

「到我们去『蝶之巢』为止我还记得……我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放心，妳只是中途就睡着了。」

「是喔，饮酒过量果然不是好事。」她往床上一坐，拿毛巾擦拭头发。「难得的白色情人节，结果都被我糟蹋了。」

「算了，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

我这么一说，她好像觉得很不可思议地歪起头。「你怎么了？」

「什么？」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没那回事，我也喝多了，所以只是觉得头重重的。」

「也许是葡萄酒的后劲太强吧。」她开始用毛巾漂亮地包裹脑袋。

我们在饭店的咖啡厅用了简单的早餐，虽然没胃口，但我还是勉强将吐司和炒蛋吞下去。

退房后，我们上了计程车。我对司机说，去横滨车站。

「喂。」秋叶对我耳语：「你现在还是非回去不可吗？」

我一边留意司机的耳朵，一边回答：「中午之前一定得回去。」

「可是，这是白色情人节的翌日，而且星期天才刚开始。」

「小朋友们呢？」

我大为意外地回视她。「啊？对不起什么？」

但是，那当然并不是梦，我不得不做出结论的日子，正在分秒逼近。

「没征求你的同意，就把大家带回家里，因为我们平时去的咖啡店今天公休，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个嘛，还好。」

她的哀诉动摇了我的心，我可以感受到她的难过。另一方面，我心里也在盘算，站在这种地方说话，难保不会被什么人给撞见。

好吧，她点点头，便打算出去。

我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然后顺势躺倒。

「今天我还不想逞强。」

「这几位是幼稚园的妈妈。」有美子说。

「那个，」我说：「倒是我，这么晚才回来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喝到天亮，之后又拖拖拉拉走不掉……」

我觉得怅然若失，有美子的态度和我之前想像的截然不同。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完事后，她说。

「偷吃？」秋叶的眼睛似乎炯然发光。

「我拜托了朋友配合我撒谎，如果我回去得太晚，会让他们的辛苦化为泡影。」

「去幼稚园了，来了一个人偶剧团，应该就快演完了，我们说好了到时要一起去接小朋友，所以在那之前先来我们家喝茶。」

面对她的逼问，我无言以对。这种事迟早得向妻子坦白，无论是今天或明天都一样，这点我也明白。

我屏息，思考秋叶的话中之意。

「我还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决定把你当成我的，你应该也同意了。」

那各位慢慢聊，我说完就关上门，走向寝室。

「化为泡影不行吗？」她又再说一次。

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自家门前，我翻找口袋的钥匙。我想像有美子一看到我的脸，会如何咄咄逼问，她说不定已给新谷他们打过电话。我不认为他们会露出马脚，但是极有可能做出不自然的回答。

「哎呀，你回来了。」有美子转向我说。她的脸上犹带笑容。

「你们难得见一次面，有什么关系。小心别把身体搞坏就好。」

有美子在我说到一半时便开始苦笑。

我做个深呼吸才开门，登时窜入耳中的是热闹的笑声，笑声来自客厅。

「总之，这样不太好。」

之后，过了一会，有美子便与其他妈妈们一起出门了。她带园美回来，是又过了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嗯，我知道。」

我很困惑，因为我以为一定会因为迟归的事挨骂。

「我就是不安嘛。」她流露出悲凄的眼神说：「只要一想到你要回家，我就无可救药地不安，我觉得你好像再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了。如果你说你不会，那就答应我的任性要求。」

什么？我问。

「那样不行吗？」

我们走进一间老旧的宾馆，在仿佛已渗入芳香剂气味的床上做爱。秋叶翻身在上时，我心头一惊。因为她的眼眶含泪，但我没有问她原因，我不敢问。

即便回来了，对于我，她也只字未再问起昨晚的事，我本来以为刚才也许是因为有客人在，她才忍住没审问我，但是看来显然也非如此。

「秋叶……」

「老是吃同样的菜色一定很腻吧？妈妈们的情报交流也很重要喔。」有美子说着笑了。

是因为她比我以为的更信任丈夫吗？是因为她安心地认定，丈夫偷腥这种事连万分之一都不可能？

不管怎么想，我这次的行动都很不自然，虽然我经常与学生时代的哥们儿去喝酒，却难得彻夜不归。更何况，过了中午还没回家，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那就好。」有美子保持平静的表情，就这么离开房间。

「没那回事，一言为定。」

好吧，我回答。

我探头窥视客厅，除了有美子还有三个女人在，全都是生面孔，但就年龄和气质判断，应是园美的幼稚园同学们的母亲。她们正围绕餐桌而坐，桌上放着茶杯，中央摆着装有饼干的容器。

「逞强？你是指什么？」

在横滨车站下了计程车，正想直接步向车站，秋叶拽住我的手臂。

正在寝室换衣服时，有美子进来了。我不安地舔了舔唇。

「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你承诺一定会保护我，我想相信唯有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对不起。」她说。

「要帮你泡咖啡吗？我可以替你端来这里。」

我觉得司机的耳朵好像猛然抽动了一下。大概是错觉吧，但我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情好好说话。我小声回答，那件事待会儿再说。

就这样，安然无事地结束了一天。无须任何觉悟，也不必做任何决断，只是个平凡的星期日。钻进被窝后，我回想这两天，心情很古怪，前半段的遭遇宛如在梦中发生。

太好了，秋叶呢喃，把手放在我的胸口。

晚餐时，桌上摆满有美子亲手煮的菜，泰半是头一次吃到的菜色，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是白天跟那些妈妈学来的。

「随便带我去个地方，只要两小时就好，之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怎么了？你无法承诺？」

当然这点我打从一开始就已有觉悟，但我的心境和不久之前有了微妙的差异。一言以蔽之，在我心中萌生了想要采取守势按兵不动的心情。

「原来如此。」

「玩得开心吗？」

就在毫无结论的情况下，计程车已抵达公寓前，我很想再多思考一会儿，但是回家时间再拖延下去会更不妙。

「他们为了我特地聚在一起喝酒，即使我根本不会去。这都是为了掩护我偷吃。」

离开宾馆后，我在品川车站与秋叶分开，踏上归途。我从东京车站坐计程车，但占据脑海的，全是应该如何找借口向有美子交代。时钟的指针早已过了午后两点。

「那倒是无所谓……」

「不，现在不用，待会儿我自己泡。」

我抚摸她的头发。

她的话，令我不禁错愕地「啊」了一声。

「因为你不想被抓包？」她凑近看着我的脸。「被你老婆。」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中存在着狡诈、卑劣的想法。我还没有完全选择秋叶，我想保留维持现状——抛弃秋叶，重拾以往生活的可能性。正因如此，我才会试图找借口自今天这个困境安然脱身。

打扰府上了，三名女性纷纷向我打招呼。我也低头行礼，说声大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