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话
《黎明破晓的街道【事后清晨版】:东野圭吾笔下的「外遇」!》 · 东野圭吾 · 6082 字
进入三月。早上到了公司一看,秋叶早已在场,她正与田口真穗等人谈笑。
「妳们在聊什么?」我问。
「你最好不要问喔。」田口真穗咯咯笑。
「干嘛,故弄玄虚的?」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不过你听了也许会后悔。」田口真穗先这么声明后,才用一只手掩嘴说:「我们在说白色情人节啦。」
「白色情人节……已经到了想这种事的时期了吗?」
「渡部先生,你应该也有很多不能不还礼的对象吧?再不赶紧开始准备小心来不及喔。」
「今年我又没拿到人情巧克力,因为那天正好是周六。」
「啊,是这样吗?」
那么,秋叶开口了:
「你应该送个什么礼物给你太太,她的巧克力你总该收到了吧?」
她的语气莫名开朗,这点令我心神动摇。
「我可没收到那种东西,她才不会给我。」
「是吗?」秋叶歪起头。
「这话听起来有点寂寞耶。」田口真穗说。
「夫妻在一起久了,已经没有男女之情了。」
「啊?是这样子的吗?」
「铁定收到了啦。」秋叶曲肘捅了一下田口真穗的侧腹。「渡部先生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我哪有不好意思,是真的。」我不由得激动起来。
秋叶定睛凝视我的脸,然后滑稽地耸耸肩。
「是这样没错啦……」
「你只是听秋叶小姐提起?」
她略略歪头。
我浅笑摇头。
「如果还不够,请把帐单寄到这里。」我把名片放在万圆大钞旁,抓起自己的外套。
因为某样东西映入眼帘。
「不是还记得,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那件案子。据我所知,时效马上就要到了吧?」
「我记得那栋屋子住的应该是一对父女,所以你的朋友是……」她直视我的双眼。
我把厢型车留给还在加班的同事,决定自己搭计程车去横滨车站,但我半路改变心意,请计程车司机开往中华街。
白发酒保的样子也和以往略有不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客人,在第一时间察觉客人需要什么以便提供最好的服务,这本来就是他平常的工作态度。但他现在分明是刻意不看这位女客——至少他给我的感觉是这样。
「受害者的家人……不,不该这么说,或许应该说是受害的那栋屋子的住户。」
本来只是小小的配线问题,但施工时必须将大楼部分断电,为了协调断电的问题吵了很久。要和承包的施工公司协商,还要和客户谈善后处理,等到终于可以离开现场时,已经过了晚间八点。
「没有好好详谈过,况且我想对方也不愿提及这个话题。」
匆匆一瞥的档案内容,烙印在我的眼底。
她凝视接下的名片,但脸上依旧是无法释然的表情。想必是不相信单只是公司同事,会关心起十五年前的旧案子。
「若我说是,那又怎样?」
「我的朋友是此案的关系人之一,所以我才会得知案情经过。」
「你是秋叶小姐的男朋友?」
我忽然有股冲动,想拽住她的肩膀大喊等一下,因为我觉得秋叶简直像是在揶揄我前几天说的话。肯定过着美满夫妻生活的你,怎么可能离得了婚——我觉得她仿佛是在这么说。
我一边以较快的速度喝威士忌兑苏打,一边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坐在邻座的女客正在看厚厚的档案资料,好像是整理过的新闻剪报。那是个看似四十出头、戴眼镜的女人,及肩的头发是直的,染成褐色。
她说声是喔,迳自打量我的脸。也许正在思索我与秋叶的关系,以及我为何会关心这件案子。
就在我漫无目的、不知何去何从,一边开始缓缓迈步之际,刚才那名女子竟从我身旁的便利商店走出来。她的左肩挂着装有那本档案夹的大皮包,右手拎着白色的塑胶袋,里面隐约可见装着宝特瓶和三明治。
电脑的电子信箱里,有一封横滨的大楼灯饰故障的报告。伤脑筋。我立刻打电话给对方,一再道歉后,与负责人一同搭乘公司的厢型车赶往当地。
「是吗?不好意思。」酒保低下白发苍苍的头行以一礼。
没看到那个女人。我抓着外套拔腿就跑,在十字路口朝四面八方望去,却不见她的踪影。
她朝我瞄了一眼,在一瞬间浮现讶异的神情,但似乎未再特别留意,立刻开始迈步,好像是要去车站。
我从怀中取出名片。
「请问妳为什么会随身携带那些档案?妳是想跟滨崎女士谈那起案子,才会去『蝶之巢』吧?妳是此案的关系人吗?」
我这番话令她杏眼圆睁。
「仲西家的人?」
我当时一直站着讲电话,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坐在吧台前的女客背部,也可窥见她正在看的档案。看到那个档案的内容,我当下愕然。
「是的。」
那是旧剪报,标题是「东白乐发生大白天劫财命案」,而上面的照片,无疑正是那栋大宅。
「听她提起后,我看了报纸的报导,如此而已。」
她当下止步,朝我转身。
「不是那样,我只是有事想请教,是关于妳刚才在看的档案。」
「喂?请问,听得见我说话吗?」部下在喊我。
第二杯的波本威士忌苏打也喝光了,我正在犹豫是否该再叫一杯时,邻座女子开始有动静。她阖起档案夹,收进大型肩背包。
挂断电话,我回到座位开始喝剩下的波本威士忌苏打。我觉得异常口渴,三两下就咕噜咕噜喝光了。
她困惑地半张着嘴,眼镜后方的双眼不安地游移。
「秋叶小姐是吧?」
我向白发酒保道了一声晚安。欢迎光临,他说。
「谈不上什么程度……」
我无视酒保的呼唤,迳自离店,立刻环视四周。
「也对,既然你都报上姓名了,我如果不表明身份未免不公平。况且,只要去『蝶之巢』问那个酒保老爹,他肯定也会告诉你。」
其实还有少许自芦原刑警那里得来的情报,但我按下不提。
「她今晚有点事出去了。」酒保语气平静地说:「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
「对不起,我经过妳身后时不小心看到一眼。妳收集成册的报导,是东白乐发生的劫财命案吧?」
我的问题令她有点苦恼地陷入沉默,只见她时而轻咬嘴唇、时而轻叹,最后她仰望着我,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点点头。
「你了解到什么程度?我是说对于那起案子。」
但我当然也不能光是回答她的质问。
酒保「啊?」地惊呼一声看着我,仓皇失措。
「档案?」她双眉一皱。
我握紧空酒杯,思忖是否该去追她。不管怎么想,她显然都知道秋叶老家那起事件的某些讯息。不仅知道,而且是为了与此有关的事来找彩色夫人。
看来那个酒保果然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要再来一杯吗?」酒保问。
「恕我冒昧,请问妳为何要把那件案子的报导整理建档?还有,妳是为了什么事去『蝶之巢』?」
我走到厕所附近接电话,对方是打来向我报告问题总算已设法解决。我针对善后处理对他做出种种指示,但我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正在思考会独自来这种店的女人是哪种人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部属打来的。
「不,那个,等一下……」
「嗯。」
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兴味,她朝我走近一步。
然而在这种场合,我不可能坦白吐露自己的心思,虽然很想反驳,但还是默默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她把手伸进皮包,取出名片递来,上面印着设计事务所的名称和钉宫真纪子这个姓名,头衔是设计师。
「关于那起案子,你和滨崎女士谈过吗?」
我偷窥邻座女子的侧脸,她好像没发觉我的异样。
她的嘴角隐约浮现笑容,但是,眼镜后方的双眼却极为冰冷。
「这样应该足够吧?」
「也对,她就算有个男朋友也不足为奇。」
我点了美国时代波本威士忌兑苏打水。用那个润润喉后,碰运气地试问:「滨崎女士呢?」
「难不成,」她伸出指尖调整眼镜的位置,再次审视我。「至今还有人对那件案子感兴趣,令你耿耿于怀?这是否表示你不希望事到如今还有人重翻旧案?」
「蝶之巢」所在的大楼前依旧寂静无人。我走上小台阶,打开右边的门。弹奏爵士乐的钢琴声在店内流泄,圆桌坐了两个客人,吧台也坐了一个人。不见彩色夫人的踪影,也没看到芦原刑警。
我呐呐难言。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况且我也迟疑着是否该在此时此地老实回答。但我这种迟疑的态度,似乎令她产生确信。
我一边追她,一边出声喊道:「小姐……」
这个女人,会是什么人呢?至少,她并非只是想独自饮酒才进门的客人,她一定也是来找彩色夫人的。
「不,不用了,谢谢招待。」我下定决心说:「多少钱?」
「哎,总之有没有收到都无所谓啦。」说完一个转身,便朝她自己的位子迈步走去。
酒保把写有价钱的纸片放在她面前,她默默自皮夹取出钞票。收起皮夹后,套上大衣,把皮包往肩上一挂便走向门口。
「钉宫小姐……这么念没错吧?」
「是那个女儿。」
「不,不用了,我只是经过附近顺便过来坐坐。」
我又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苏打。
见我陷入沉默,她噗哧一笑,不过眼神依旧冰冷。
「对。」我收紧下巴。
再磨蹭下去就会跟丢她了。我心急如焚,从皮夹抽出万圆大钞,往吧台一放。
「如果你是要推销什么东西,很抱歉,我统统不感兴趣。」她的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坚决。
「啊?噢,听得见,照我刚才讲的程序进行就对了,之后由你全权处理,拜托你了。」
邻座女子一边看档案,一边以相当徐缓的速度啜饮健力士啤酒,杯中本来应该浓稠柔滑的泡沫早已完全消失,变得像走了气的可乐。她显然并没有在专心品酒。
「是什么样的关系人?」
「敝姓渡部,和仲西秋叶小姐是同事。」
「身为她的男朋友,如果听说了那起案件,那就难怪会对我的档案在意了。『蝶之巢』的老板娘是秋叶小姐的阿姨,这件事你知道吧?」
也许她搭计程车走了,我暗忖。若真是如此,我不可能追上她。我很后悔当她离店时,自己为何没有立刻起身追去。
对,她说完,又补上一句:「娘家姓本条。」
「你干嘛打听这种事?我对什么感兴趣是我的自由吧?」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唇角虽浮现笑意,眼中却藏着严肃的光芒。
「这样啊,仅此而已吗?嗯……」她的点头方式很吊人胃口。
「你还记得那个案子?」
「这也犯不着恼羞成怒吧?一开始先出声喊我的可是你喔。」
「重翻旧案?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刚才在店里……在『蝶之巢』,我坐在妳旁边。」
可以感到她的声调拉高了一些。
「多少钱?」她问酒保。
「是这样没错……你是看最近的报纸之类的东西才知道的?」她显然有点失望。我当下猜到她八成懒得理会仅是透过报导听说此事的人。
既然见不到彩色夫人,来这里就毫无意义了。关于秋叶母亲的自杀,以及那前后发生的事,我本来想找她打听看看。
酒保露出愕然的表情,「请等一下。」他说着,拿起计算机。
本条,我在嘴里咕哝后,赫然倒抽一口气。
「本条……妳是本条丽子小姐的……?」
「妹妹。所以,我才是如假包换的受害者家属。」她略微抬起下巴。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遇害的本条丽子也许还有家人,这点我过去一次也没想过,虽然说没那个机会,但是至少也该稍作想像才对。
「这下子你明白了吗?我想知道我姐遇害的事件真相,想揪出杀死我姐的凶手,所以才会这样随身携带与案件有关的档案。虽然因为还得工作,无法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想着这件事,但只要有时间,我就会靠自己的力量尽可能调查。去『蝶之巢』也是我的调查行动之一,毕竟滨崎妙子女士是为数不多的证人之一。」
「原来如此……」
「你能明白就好,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吧?」钉宫真纪子重新背好肩上的背包,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我这下可慌了。
「啊!请稍等一下。」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是的。」我追上她,站在她面前,俯视蹙眉的她,困窘地舔唇。「那么……关于那起案子,妳有查出什么吗?比方说报纸没有报导的事实,或者新的情报……」
钉宫真纪子缓缓眨眼。
「当然是有一些,毕竟,我可是整整追查了十五年。」
「例如什么样的事?」
被我这么一问,她面露意外的表情,接着哭笑不得地叹口大气。
「我干嘛非得告诉你不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关于那起案件,我想更进一步了解详情。」
「为什么?」
「因为……秋叶好像也对那个案子耿耿于怀。无论是对她或对仲西家,那好像都是一道不能碰触的伤痕,所以即便只是蛛丝马迹也好,只要是逼近真相的线索我都想知道。」
「想当作心理咨商的工具?」
「你和秋叶小姐是几时开始交往的?」仿佛为了填补啤酒送来之前的空档,钉宫真纪子问道。
钉宫真纪子定定凝视我的眼,一再眨眼后方才点头。
彩色夫人是为了躲避这个女人,今晚才没在店里出现吗?
「去年秋天。」
「为了你自己?」
「因为我想知道仲西秋叶小姐的近况。我想先知道,她现在抱着什么想法过日子,是怎么与男人交往的。」
「我已经说过这与案件——」
「我可以喝啤酒吗?」她问。
钉宫真纪子从皮包取出那本厚厚的档案夹,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什么都要告诉对方吗?」
「那倒是没关系,但我对事件的了解,想也知道不会多到哪去。」
「这么问或许好像很蠢,是你先要求交往的吧?」
「秋叶的事?」
「请问妳为什么要问这个?」女服务生离开后,我试问:「我不认为这跟那件案子有关。」
钉宫真纪子垂眼看手表,看样子她无意再与我多费唇舌。
「还有另一个条件。」她竖起食指。「我会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你目前还保持中立,但是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能跟你谈了。」
「你也得帮我。你透过和秋叶小姐交往,或许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像这种事你会毫不隐瞒地告诉我吗?」
「我不想听……不会,是我自己要求妳说的。」
钉宫真纪子仿佛要打断我的话,伸手拿起啤酒杯,朝我递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你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情急之下脱口说道。
听着钉宫真纪子的叙述,我多多少少开始明白她是怎么看待这个案子了。我想起之前与秋叶的对话,芦原刑警说过的话也浮现脑海。
「抱歉,我非走不可了,否则我先生也会担心。」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亢奋,钉宫真纪子面露沉思。她再次垂眼看表后,重新审视我。
「既然如此,那我或许该告诉你比较好,况且我的确也认为你该知道……不过,我有条件。」
见我含糊其词,她抬眼瞪着我。
钉宫真纪子摇头。
「我是说如果你已经是仲西家那边的人,那么我就无可奉告了。你最好也别知道比较好,因为那恐怕只会令你不快,届时你就会像滨崎妙子女士一样,到处躲着我。」
我边说,边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热。我暗想,刚才我脱口做出不得了的发言喔。
「什么条件?」
「我们换个可以安心长谈的地方吧。」
「听我叙述的心理准备。要逃跑就得趁现在,因为接下来,我必须说出你其实一点也不想听的事实。」
「这个我知道。哎,其实当初也没有正式要求交往那一套,只是在街上偶然遇到,于是随口提议一起去喝酒,后来好像就因此开始约会了吧。」
「你真的想听?」钉宫真纪子说:「我要说的是,本条丽子命案的真凶是仲西秋叶,是你心爱的女友喔。」
是吗?钉宫真纪子说着点点头,这时,女服务生送来生啤酒。
「这个……」
「什么心理准备……」
「不管怎样,总之,是你先开口邀她的吧?」
走了一小段路后有间家庭连锁餐厅,我们在最边上的桌子落坐,这样四周才没有客人。
「呃,是的。」
我一边说,一边忆起当时的情景,秋叶在棒球打击练习场埋头拼命挥棒的身影又在脑海浮现。明明只是不久以前,却仿佛已是陈年往事。
「我知道了。正如妳所说,我目前还保持中立,不会替任何人说话,只盼能客观地掌握案情。妳要讲的内容,说不定听来并不愉快,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听。」
「请便,我也喝啤酒。」
「我不是叫你告诉我那起案件的事,我是拜托你告诉我秋叶小姐的事。」
我们向女服务生点了两杯生啤酒,我想起她在「蝶之巢」喝的是健力士啤酒。
「我……」我急忙调整呼吸,继续往下说:「我打算与秋叶结婚,换言之,也等于要和仲西家结为亲家,所以我有必要先弄清楚对方的家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这话怎么说?什么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