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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话

《黎明破晓的街道【事后清晨版】:东野圭吾笔下的「外遇」!》 · 东野圭吾 · 5221 字

以前常看的两小时电视剧片头使用的音乐,在我脑中轰然响起。锵锵锵——锵。说到这里,记得有一次,秋叶好像也提过那种配乐,是她头一次告诉我那起案件的晚上。

本条丽子命案,真凶——一年前的我,想都想不到会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中听到这种字眼,我一直以为这是只有悬疑推理剧才会出现的台词。

即便这样听到后,我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让大脑逐渐理解那种字眼的意义,即便逐渐理解后,心情仍然如在梦中。

「啤酒。」钉宫真纪子看着我的手说。

我在不知不觉中握紧杯子,而且任由杯子倾倒。白色泡沫溢出,濡湿了我的手指,我慌忙放下杯子,拿纸巾擦拭。

「你看吧。」钉宫真纪子说:「现在你想逃了吧?」

不,我说着摇头:

「我早就隐约猜到,也许会是这样的故事。」

「真的?」

「不过,当然内心还是祈求不会是这样的故事。」

这么说一半是假、一半是真。内部犯案说、嫌疑犯是仲西家的人——如果老是听到这种说法,想当然耳,最后必然会归结到「那么秋叶有嫌疑吗」这个疑问,但我一直极力避免去想那个问题。

「我可以继续吗?」

「麻烦妳。」我啜饮啤酒。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正如她所言,我必须有心理准备。

「事件发生在十五年前的三月三十一日,地点在东白乐的安静住宅区,当时太阳还高挂天空,是白天发生的事。」

「详细说明就——」

「详情如果不告诉你就失去意义了。」钉宫真纪子毫不客气地顶回来:「你想知道一切吧?那么,就请你安静听我说,如果有疑问你可以发言没关系,但是请你不要对我的做法挑毛病。」

尖锐的语气将我完全压制,我只能默默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像要调整呼吸般胸口上下起伏。

「女性遇害的消息传至神奈川县警局,是在下午三点三十分左右。大约十分钟后警察赶到,确认尸体。命案现场的那栋房屋持有人是仲西达彦,死掉的是他的秘书本条丽子。她在仲西家的客厅,胸口中刀倒卧不起,而且在大理石茶几上躺成大字形。」

这是我曾数度听秋叶叙述的内容,虽未亲眼目睹,却已习惯去浮想那幅情景了。

「那种可能性的确不是完全没有,但是很难想像。」

「我是说真的。若是普通人,一时之间绝对想不出这种推论,这或许也表示你有多爱秋叶小姐吧。」

钉宫真纪子摇头。

「谈谈犯人留下的东西吧。」钉宫真纪子说。

「秋叶小姐当时在做什么?」

「那都只是所谓的状况证据,妳怀疑她的理由我都明白了,但那只不过表示可以符合现场状况。妳断定犯人是熟人的根据虽有说服力,但不是熟人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这是唯一的可能。那是个即便面对面,距离近得足以中刀,也能令本条丽子毫无防备的熟人。但若是这样的人就不可能自落地窗进入,只要按对讲机,从玄关大门光明正大地进去就行了。反过来说,若是从落地窗自行闯入,就算是再熟的熟人,本条丽子应该也会大吃一惊、提高戒备才对。」

看来话题终于进入核心了。我吞了吞口水。

「如果你走过就会明白,那条路是死路。所以,即便犯人如你所说拐进某条小巷,最后还是会回到同一条马路。家庭主妇们站的位置,就是那些巷弄的会合点。」

钉宫真纪子的眼镜镜片冷光一闪。「我问你,你可曾在那附近好好走上一遍?」

「就算是这样吧,那你认为犯人为何看中那栋屋子?附近还有别的富家豪宅,其中也有白天完全无人在家的房子喔。」

「妳是指刀子?我听说那是随处可见之物。」

「竖笛的声音是自二楼传来的,所以犯人也许判断一楼没有人在。如果犯人本来就知道仲西家的家庭成员结构,就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反过来说,也等于表示,犯人可能判断在竖笛吹奏的期间可以从容不迫地偷窃。」

我心头一跳,之前对于这点我并未深思。

「谁都会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吧?」

「不然,也许是某种程度的预谋,所以才准备了刀子,但是没戴手套。也许原因就这么简单。」

「她是胸口中刀,对吧?而且是从正面。」

我咬唇,看着一直握在手里的酒杯。啤酒还剩三分之一,但我已不想喝了。我放开杯子,在桌上十指交握。

「所以说那是……也许犯人四处寻找有无地方可入侵,最后就被他找到了吧。」

「我不确定……」

「既然如此,应该就没什么值得特别一提了吧?」

「当然有例外,如果不是预谋犯案,而是一时冲动。换言之,是临时起意闯入,据说多半不会戴手套。」

「总有例外吧?」

「这个犯人的运气可真好。」

「如果把到目前为止的说法整理起来是这样的。犯人去那个住宅区打算找间房子偷东西,同时犯人也准备了刀子,但是没想到要戴手套。犯人一路物色该选哪一栋房子,最后来到仲西家旁。这时犯人发现滨崎妙子女士外出,从以前就知道仲西家有哪些成员的犯人,当下起意入侵。自二楼传来竖笛声所以判断这家的长女在二楼,一楼应该没人,于是犯人钻过大门,绕到院子,幸运的是落地窗有一扇没上锁。于是犯人从那里进屋,正当犯人在物色该偷什么之际,被本条丽子撞见,于是持刀杀死了她。犯人将刀柄和自己碰触之处的指纹擦掉后,抢走本条丽子的皮包,然后自落地窗出去,离开屋子。但犯人看到有几个家庭主妇站在道路会合点,于是穿越别家的院子逃走——」

我赫然一惊,顿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这是讽刺吗?」

「正确说来,是仲西父女和滨崎妙子,但是有机会与本条丽子单独相处的是谁?」

一口气说完后,「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她问我。

「只看到一人出门就会认为家中没人吗?」

「那么,关于那个也没有线索啰?」

「犯人也许是从家庭主妇的眼皮底下躲开行动吧?那一带有很多曲折小巷,所以要怎么迂回绕路应该都不成问题。」

「犯人没有从玄关大门进去,也没按对讲机,因为有人作证指称没听到对讲机响。你知道那人是谁吧?」

「为什么?」

「不,那倒没有。」

「凑巧落地窗没锁,于是就从那里闯入?」

「同样擦去指纹的迹象,在室内到处都有发现,落地窗上也有。但是,不管是窃盗还是抢劫,据说犯人通常都会戴上手套作案。」

「虽然进行了大规模搜查四处打听消息,却没有问出任何疑似犯人的目击情报。你懂吗?一点也没有。这种情形其实是非常罕见的,通常,有一、两则目击情报是理所当然的。现场周边并不是没有半个人在,比方说距离那栋屋子五十公尺左右的路旁,当时正有三个附近的家庭主妇在东家长西家短,她们目击了好几个人,只是,那些全是她们其中之一认识的人,当然,并不是这样就足以证明那些人没有嫌疑,所以警方也清查过那些人的不在场证明。结果全体的不在场证明都得到确认。」

肯定她的说法好像很傻,却又没理由否认,因此我只能缄默以对。

「犯罪者的行为不自然这我们就姑且不追究了,那么,受害者那边呢?」

「犯人为何没戴手套。」

「指纹被擦掉了。」

「犯人怎么知道落地窗没有上锁呢?那栋房子的四周有高墙环绕,从外面可看不见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喔。」

「不久时效就要到了……是吗?」

我的回答,令钉宫真纪子浮现一抹浅笑,她的表情令人猜不透。

「你这人还挺聪明的。」

「应该是吧?」

没想到她稍微倾身向前,定定凝视我的脸。

钉宫真纪子看到我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对,她正在练习竖笛,附近的人也都听见笛音。换言之,就站在屋外的犯人不可能听不见,不过前提是,如果真有所谓的犯人存在。」

我想了一下才开口。

「大概是因为玄关的门锁着吧。」

「发现者是那家的长女,仲西秋叶,当时十六岁。她正在二楼练习竖笛,所以完全没发觉楼下发生的事,但她隐约觉得楼下好像出了什么事,于是下楼一看,发现了陈尸客厅的本条丽子。后续的事她毫无记忆,因为,发现尸体的冲击令她昏倒了。之后,定期来仲西家打理家务的滨崎妙子买完东西回来,发现尸体和晕厥的长女,立刻联络户长仲西达彦。仲西达彦返家是在下午三点三十分左右,他立即向神奈川县警局报案。」

「什么事?」

「我倒认为做出这种证词是她的失误。总之,根据这项证词,警方大幅缩小了犯人的清查范围。简而言之,犯人是个即便不走玄关,突然在屋内出现,本条丽子也毫无戒心的人物。」

「准备了刀子却忘记戴手套?这个犯人也未免太粗心大意吧。」

「因为知道真相的只有她们。我去那间店,是要继续谈那起案件,我要继续追问当时的事。滨崎妙子无法拒绝,因为我是被害者的亲人,我有权请她提供情报。藉由这样一再重复,只要能发现任何一点小小的破绽,就一定能追查出真相。」

「本条丽子小姐和秋叶呀。」

我抓抓右眉上方,当然就算这样做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我决定说出当下唯一想到的念头。

「犯人是熟人……是这样吗?」

「本条丽子小姐有什么不自然的行为吗?」

「菜刀和小刀不列入枪刀法的管制对象实在很没道理。不过,如果我自己买刀时还得办理种种手续,我肯定也会很火大。撇开那个不谈,我想强调的问题不在刀子本身,而是刀子上应该有的指纹。关于指纹,你可曾听秋叶小姐说过什么?」

「很难想像吗?」

「对呀。不过,有件事令警方百思不解。」

「你认为犯人为何要从落地窗入侵?」钉宫真纪子提出新的疑问。

「那么,除了我刚才讲的之外,你还知道什么吗?」

「不,没有特别想说的,虽然的确有些地方不太自然,但人类的行动本来就不是那么合乎逻辑吧?尤其是犯罪者的行为,即便拿常识来衡量恐怕也没有太大意义。」

「或许彩色……滨崎妙子女士出门时凑巧被犯人看到了吧。于是犯人心想房子里没人,就临时起意闯空门之类的。」

我不知如何反驳钉宫真纪子挖苦的口吻,只能默默喝着啤酒。

粗心大意啊,她说着把头一歪。

「研判强盗杀人的可能性很高,神奈川警察分局和神奈川县警局随即展开搜查,但搜查行动很快就触礁了,因为完全找不出线索。」

但是——她又说:

「所以那应是仲西家的某人……」

「犯人也许就是这么想的啊。」

我握紧啤酒杯。

「所以,妳才去『蝶之巢』……」

我的说法令钉宫真纪子笑了,是那种可以称为苦笑的表情。

「但是,犯人不见得一定是规矩走路吧?那本来就是侵门踏户的鼠辈,所以逃走时或许是直接穿越别家的院子也不一定。」

我当下哑然,我深深感到这个女人果然是追着这件案子整整调查了十五年。

「有查出是从哪买来的吗?」

「我还听说,昏倒的秋叶在不知不觉中被抱回自己寝室的床上安置,本条小姐的皮包被偷,落地窗是敞开的——大致就只有这些吧。」

「到目前为止的内容,我都知道。」

「不对吗?」

「是一般家庭用的刀,或者称之为西式厨刀,长度为十四公分,价值一万圆左右,全国各地的百货公司都有在卖。」

「但我不会放弃。」说完,她不经意流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我姐生前,几乎完全没跟我提过她与仲西达彦的事,连他们是几时发展成那种关系的都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她很苦恼。畸恋对象好不容易才刚离婚,对方的前妻就自杀了,会苦恼也是当然的,再加上对方还有女儿,和那个女儿,又该怎么相处才好?我想她大概苦恼得要命,结果事情却变成那样……」

钉宫真纪子大大摇了两次头。

「在二楼——」

她像要忍住什么般抿唇,然后再次用强悍的目光看着我。

虽然觉得或许真的如她所说,但我还是保持缄默。我喝着啤酒,却只有满嘴苦涩。

一口气说到这里后,钉宫真纪子看着我,像在问我可有疑问。

我回想仲西家的周边道路,也许确如钉宫真纪子所言。

钉宫真纪子取出皮夹,把啤酒钱放在桌上。

「我问你,你刚才应该有听我叙述吧?那么,你应该不会问这种问题才对。当时屋里有谁在?」

钉宫真纪子像要说很好似的点点头。

「秋叶,是吗?」

「那么,犯人为何带着刀子?刀子可不是仲西家的喔。」

「那好像叫QED2是吧?据说是谜团终于破解时的记号。我无意以侦探自居,但你应该明白,我为何判断仲西秋叶是真凶的理由了吧?只要假定她是犯人,之前我所举出的一切疑问便可迎刃而解。好了,如果你想反驳,现在尽管说来听听吧。」

「不信你站在犯人的立场想想看,若要安全脱逃,还是尽快伪装成普通路人比较好吧。如果在别人家的院子打转被人发现了,岂不是百口莫辩吗?」

「看来你已经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如果屋里有陌生人出现,若是年轻女性会作何反应呢?当然会尖叫、逃跑吧?可是她并未尖叫,没有任何人听到类似的声音,就算她来不及叫,也应该会试图逃跑。可是她中刀了,不是从背后而是从前面,一刀毙命哟。这点你有何看法呢?」

说到这里,我倏然屏息。

「你说得没错。」钉宫真纪子爽快认同。「所以警方也束手无策。算得上物证的只有刀子,但秋叶小姐与刀子怎样都连不起来。高中女生如果去买那种东西,应该会让人留下相当强烈的印象,但警方却找不出卖那把刀的店。于是就这样眼看十五年即将过去。」

「我绝不放弃,我会追查真相,直到最后的最后。」

「你也该知道真相,不过就算我不说这种话,想必你也渴望知道吧?正因如此,我才会说出一切。如果是你,或许可以解开被封印的东西。」

对,钉宫真纪子点点头。

「不可能有那种事,犯人应该知道,仲西家当时并非唱空城计。」

「你是说,犯案并非出于预谋,而是临时起意?」

「什么是被封印的东西?」

「秋叶小姐的心呀,这还用说吗?」说着她起身,走向门口。

我没有力气站起身,只能默默凝视她离去的背影。

2 Quod Eart Demonstrandum,拉丁文「以上得以证明」之意,通常写于数学公式证明的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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