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黎明破晓的街道【事后清晨版】:东野圭吾笔下的「外遇」!》 · 东野圭吾 · 4578 字
所谓的邂逅,并非每次都那么戏剧化,至少我的情况是如此,它掺杂在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那段邂逅产生光辉,是在更久之后的事。
秋叶以派遣社员的身份来到我们公司,是在中元节连假过后的头一天。那天非常热,她却穿着笔挺的套装现身,她将长发绑在脑后,戴着细框眼镜。
这位是仲西小姐,课长如此向大家介绍。请多指教,她向大家打招呼。
我只瞄了她一眼,立刻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记事本上。派遣社员加入并不稀奇,况且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之后要开的会议,我正在思考,一定得为之前发生的问题辩解。
我任职的建设公司位于日本桥,职称是第一事业本部电灯一课主任。现场的灯光系统出状况时我得在第一时间赶到,向施工现场的负责人说明,向客户道歉,被上司修理,最后再写报告自我检讨——这就是我扮演的角色。
我们课里除了课长还有二十五名社员,秋叶加入后变成二十六人。以我们公司的情形,桌子是面对面并排靠在一起。秋叶的位子在我的后两排,等于可以从斜左后方看见我的背影。而我只要把椅子向后转,便可看见她,但她面前放着大得夸张的旧式电脑萤幕,所以当她把脸凑近萤幕时,我只能看到她戴耳环的白皙耳朵。不过,我开始意识到这种事,是在她坐到那个位子过了多日之后。
那个周末举办了秋叶的欢迎会,不过那其实纯属藉口,简而言之只是课长想找人喝酒。或许任何职场都是这样,担任中级主管的人动不动就喜欢聚餐喝酒。位于茅场町的居酒屋是欢迎会的会场,那里我们常去,所以即使不看菜单,大致也知道有些什么菜色。
秋叶坐在从边上数来的第二个位子,虽然主角是她,但她似乎极力不让自己引人注目。我坐在她的斜对面,暗自想像她一定正觉得这种欢迎会无聊透顶。
那时候是我头一次仔细端详她的脸,在那之前我对她的唯一认识,就是她有戴眼镜。虽然在我看来她非常年轻,但其实已经三十一岁,偏小的脸蛋是漂亮的鹅蛋脸,鼻梁像用尺画出来般挺直。那样的脸孔架上眼镜,令我不禁联想到超人力霸王,但她的确有传统日本美女的秀丽五官,也难怪一名女同事会问起她有无男友。
秋叶微微一笑,然后低声回答:
「如果有男友,现在我早就结婚了,而且,应该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正想喝啤酒的我,不由得停手看着她。她的回答,开门见山地显示出她对人生的态度。
妳想结婚吗?有人问。当然想,她回答:
「我不会跟无意与我结婚的人交往。」
毕竟已经三十一了嘛。坐我旁边的同事在我耳边咕哝。幸好她似乎没听见。
妳的理想对象是怎样的人?照例有人提出这个问题。秋叶脑袋一歪。
「怎样的人适合自己,和怎样的人在一起才能幸福,这些我并不清楚,所以没有所谓的理想对象。」
那么反过来说,妳绝对不会接受的是哪种男人呢?
秋叶当下回答:「无法尽到丈夫职责的人我不要,会移情别恋的人没资格。」
可是,万一妳老公偷吃呢?
「你和我,还有这家伙和这家伙。」新谷依序指向每个人。「每一个,统统已经不是男人,就像老婆不是女人,我们也不再是男人,我们已经变成老公或父亲甚至大叔这类身份了,所以女人的话题,即使想聊也不能聊。」
发现秋叶的身影,是当我站在左侧的打击位置挥棒时。隔壁两间的打击区中,站着专心在击球的她。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聊来聊去的确都是丧气的话题。」黑泽这家伙环抱双臂。「以前,我们都聊些什么来着?」
「啊……我知道了。」
「你想想看,对象是四个欧吉桑耶。」
起初我以为看错人了,但是用有点吓人的表情瞪视发球机的那张脸孔,确实是她没错。只不过,她在挥棒击出的瞬间那种狰狞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识到。挥棒落空后,她愤然吐出的那声:「呸,妈的!」也是我之前从未听过的。
她默默地趴上来,我猜她的身高应有一六五左右,算是偏瘦型,但感觉还挺重的。这让我想起以前登山社的负重训练。
「应该是登山的事吧。」我说。
「就算她那个年纪会意识到结婚是应该的,但老公外遇就要杀夫这未免也太那个了吧。而且她好像是认真的。那个女人一定出过什么事,比方说被男人背叛、心怀怨念之类的。」一个未婚男同事如此说道。
「你们认识?」身后冒出声音。转头一看,新谷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古崎和黑泽也凑过来了。
她的答案简单明了:「我会杀了他。」
秋叶笑着打量我们。
我只好无奈地投降,把背部转向她。
周末晚上一个女人独自来打棒球传扬开来,也许并非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内容。
「不算是男人?」
她低着头,不知咕哝什么。我纳闷她在说什么,仔细一听,当下又吃了一惊。
当我呆愣地眺望之际,她也察觉到视线把脸转向这边。她先是惊愕得杏眼圆睁,接着忐忑不安地低下头后,再次朝我看来。然后,这次她莞尔一笑,我也回以一笑。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少了西装外套,衬衫的左肩有点臭,我定睛注视她消失的公寓入口。
「打棒球。」
离开棒球打击练习场,我们进了KTV,另外三人都一脸兴奋。明知一票男人聚在一起唱歌有多无趣却仍走进KTV,然后再一边感叹那种空虚滋味比预期中更严重,一边走出KTV,这样的情形已重复好几年了。所以秋叶不啻是救命的女神,但就算是女神,也不保证一定很会唱歌,就算唱歌不好听,也不见得会讨厌唱歌。
看着噘起嘴的黑泽,我暗想,的确如此。我们并非打从很久以前,就老是聊上司无能很伤脑筋、与妻子娘家的亲戚来往很麻烦,和健康检查的结果不理想这类话题。如果一边谈这种事一边喝酒,酒也不会好喝到哪去。
「女孩子一个人来打球很少见呢,妳常来这里吗?」新谷问秋叶。
「就只有女人的话题。」黑泽恼火地说:「根本没有起劲聊过其他话题,每次不都是这样吗?你自己也一样最爱谈女人,只要一见到人,就猛问人家有没有联谊的计划。」
啊?全体愕然看向他。
她居然在说,背我。
我心想别开玩笑了,但她动也不动。
没错没错,黑泽与古崎连忙点头附和。
「那,我就去一下下。」
倒在路边的秋叶,缓缓起身。她那混浊的双眼凝视我,继而望向我的外套,碰触自己的嘴巴,然后再次望向外套。
「哇。」我慌忙脱下西装外套,深蓝色西装的左肩已经黏糊糊地沾上白色物体。
秋叶一首接一首地选曲,我们四人之一唱过后她就接着唱,等于每两首就有一首轮到她。她看起来唱得非常过瘾,还趁着唱歌的空档喝琴莱姆酒。别人唱歌时,她就继续叫酒喝。
「所以才好啊。」新谷转向秋叶。「包括这家伙在内,全都是有妇之夫,所以不用担心会缠着妳穷追不舍。」
「为什么?」
比起母亲居然先把妻子排除在女人的范畴之外,这点恐怕会令他遭受全球女性的猛烈抗议。但我也没有资格谴责他,因为我觉得他的说法并没有什么不妥。
我吃惊地看着新谷,说:「人家肯定不会去啦。」
「偶尔。」她如此回答后,看着我说:「公司那边,请你别说出去。」
新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醉意,但他似乎正在吐出胸中积郁。他一口气喝光中型啤酒杯中还剩一半的啤酒。
等我们走出KTV时,秋叶已醉得一塌糊涂,不开玩笑,真的非得护送她回去不可了。我扶她坐上计程车,开往高圆寺。就连问出她住在高圆寺,事实上都费了好大的工夫。
我们在车站旁下了计程车,如果放任不管她就无法笔直走路,于是我扶着她,按照她犹如梦呓的喃喃指示,以时速一公里左右的速度前进。稍一不注意,她就歪身蹲下。我吃惊地凑近她的脸,检视她的状况。
「女人的话题,我想听。」古崎冷不防说:「听新谷吹嘘如何把妹很有意思。」
我和她在工作上没有直接关联,所以几乎没有私下交谈过。这个状况出现变化,是从某夜开始的。那同样是个周五夜晚,我与大学时代的三名友人暌违已久地在新宿喝酒。我们全都已婚,连我在内有三人当爸爸,我们四个以前都是登山社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爬山了。
「那个除外。」新谷面带不悦地说:「我们正在想的是,除了女人的话题之外,我们还起劲聊过什么。」
「即使我们想重振男人雄风,也得偷偷摸摸吗?」黑泽灰心地叹气。
大学毕业超过十年后,共同话题愈来愈少,工作上的牢骚、说妻子的坏话、孩子的教育——这些都不是会令人聊得眉飞色舞的话题。
「照他的说法,我们已经不算是男人了。」我对秋叶说。
好一阵子,举座陷入沉默,但随后降临的是尴尬的气氛。
最后黑泽幽幽说道:「是女人。」
天已经快破晓了。
「也许是那样没错,但现在讲那种事也毫无意义吧。难道以前聊女人聊得很开心,所以现在也要这样吗?在座当中,哪个家伙有资格谈女人?女儿和老婆的话题可不算数喔,因为那两者都不算女人。对了,母亲也得排除在外。」新谷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
我们租了两个打击包厢,轮流上场打击。照理说大家的运动神经都不算差,偏偏几乎没击出半支安打。我在半途发觉,原来我们都已不再是会运动的身体了。
离开了那家店后,忘记是谁提议的,我们决定去棒球打击练习场。
她仿佛要喊「啊——」似的张大嘴,不过并没有发出声音。她踉跄走近我,一把夺走我的外套。然后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进公寓去了。
「那是大学的时候,我不是说那么久以前,是比现在早一点,我们总不可能打从很久之前就老是聊丧气的话题吧?」
「是吗?我们已经不算是男人了吗?」古崎咕哝。
首度出场亮相就这样,公司的男同事们这下子完全被吓到了。
我朝她走去。她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走出打击区。
难道就没有再来劲一点的话题吗?其中一人说。他姓古崎,平日沉默寡言。算是所谓的最佳听众,但即便是这样的他似乎也受不了了。
「妳来这里干嘛?」
「对,人畜无害。」新谷说:「如果唱到太晚,我会让渡部护送妳回家。这家伙尤其无害,而且无味无臭,就算不见了也没人会发觉,八成也没有生殖能力,是安全牌。」
有人咻——地吹了一声口哨。
「所以你要叫我去把妹,只为了博君一笑?」
古崎察觉我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向他解释遇到了公司同事。
「想重新当男人就去风月场所。」新谷说:「不过,千万不能让老婆和公司发现。」
我哈哈大笑。我想起来了,的确没错。
「公司的同事……」古崎追着我的视线望去,脱口惊呼一声:「是女的耶。」
「以前新谷不是在这家店打过赌吗?」我说:「赌他可不可以把坐在吧台的女孩叫到我们这一桌来。」
秋叶困惑地看我,无奈之下,我只好向她介绍我的朋友。
这点我敢打包票,我们之中绝对没人灌她酒,大家也都很担心她的返家时间。酒是她自己要喝的,当我提议差不多该散会时,一再要求再延三十分钟、再延三十分钟的也是她。
「这我当然知道……」
「我们几个待会儿要去唱歌。」新谷对秋叶说:「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整个社会都不来劲,我们几个怎么可能自己来劲。」叫做新谷的男人玩笑带过。
我们以前,到底都在聊些什么呢?四人针对这个主题抱头苦思了半晌。
「真好,你和以前的老朋友到现在还能保持来往。」
「聊的是女人,我们以前聊女人聊得可起劲了。」
好不容易终于抵达公寓前,我正准备把一路喃喃嘟囔的秋叶放下来,没想到这次她又开始呻吟。
「呃,会吗?」
「你知道吗,渡部?」新谷转身朝我坐正。「那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而且当时我还没结婚。你认为现在的我还做得出同样的事吗?你看,那边有女孩子,对吧?」他指着坐在吧台穿迷你裙的女孩继续说:「长得很可爱,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我啊,连多瞧人家两眼都不敢,因为我怕会被当成变态欧吉桑。在世人眼中,我们是欧吉桑,连男人都不是,这点你最好有自觉。」
「不是男人?你说我?」
「妳没事吧?」
「妳真的要去?」
「只要你们不嫌我碍事就好。」她看着我说。当然是不可能嫌妳碍事啦……我抓抓头说。
我甚至还来不及问她怎么了,她毫无预警就吐了,我的左肩一片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