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Tie Break)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5146 字
凹
隨着第一單打的比賽即將開始,琢磨能感受到意識越來越清晰。
仁在打輸雙打後,勢必會燃起前所未有的鬥志。而且這場比賽,很可能攸關整場團體賽的勝負。琢磨還在場外觀戰時,涼已經輸給慄原,驅跟天本則是正在激鬥,局勢上是驅較爲有利。那小子今天的狀態非常好,有預感他會打贏比賽,也相信他會打贏比賽。
對己方而言,這同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輸的一場對決。琢磨持續集中精神,有如縱身潛入海底般,讓意識不斷朝着深層往下鑽──
耳邊播放着《波麗露舞曲》。
以小鼓組成不變的節奏。
樂器的音色隨着演奏逐漸增加。
有長笛、單簧管、低音管、雙簧管、小號、薩克斯風、短笛、法國號、鋼片琴、小提琴──這首樂曲是驅的同班同學,精確說來是參加管絃樂社的那對雙胞胎介紹的。她們介紹這是接連利用兩種不同的樂器,共同演奏出完全相同的旋律,同時讓音色逐漸轉強的一首樂曲。
隨着小鼓的節奏,腦中傳來拍球的聲響。
拍球的節奏相當緩慢,一直保持不變,不斷重複。
咚。
──啪!
*
事後,看過這場比賽的觀衆們,都口徑一致地表示「賽末點的那局對決,足以代表整場比賽」。
這一分是從琢磨的發球開始。
對本人來說,這是一場相當漫長的對決,也是極爲漫長的一分。
所謂的勁敵,是一種認同彼此的關係嗎?
不對,不是這樣。至少對琢磨而言,並不是這麼美好的事物。在琢磨眼裏,勁敵是嫉妒的對象,是嫉妒、羨慕、妒火中燒、擁有自己所沒有之才華的對象。
「你的球感在高中網球界可是首屈一指。不是我能夠比擬的。」
同時也認爲,自己或許早已知道答案。
身爲曲野琢磨、身爲選手、身爲勁敵,山神仁仍是他想要打贏的對象。不過在此之前,爲了隊伍的宿願,山神仁是最後必須跨越的高牆,因此琢磨不覺得僅憑自己獨有的才華就可以打贏對方,而是認爲──必須發揮自身所擁有的一切才能夠戰勝仁。
擁有形同最佳典範的正拍打法。
至於嵐山、青山等學弟們……恐怕就連遇見他們的機會也沒有。
不想就這樣結束。
「若是你有心練習,應當可以辦到和我同等水準的正拍打法。可是不論我多麼努力,都無法打出像你那樣的截擊。這就是所謂的天賦,是隻有你、專屬於你的才華。」
唯獨自己與仁能夠行動。
在這之後,天本和驅步上其他道路,琢磨則是應當跟仁跑在同一條路上。
而且像是完全沒把這球放在眼裏。
他說琢磨只要認真練習就可以辦到?
結束這三年來的時光。
由於仁今年沒能打進高中聯賽,因此這對他來說也是最後一場比賽。
仁很強。
琢磨還是第一次看見仁露出這麼落寞的笑容。
裁判看得連氣都不敢喘。
煩惱自身天分的多寡,只不過是浪費時間。
從他加入網球培訓學校那時起,他們就聽說過彼此的名字。
雙打比賽結束後,仁說了這番話。
高中的社團活動,是一個影響如此之深的地方嗎?
一直很嫉妒。
這是仁說過他最不擅長回擊的打法。
三年來的高中網球生涯即將畫下句點。
可是現在,他會仔細聆聽。
他在比賽前的那段自白,簡直像假的一樣。
他沒有把握這是一種正確的改變,沒把握堅稱這是一種正面的變化。
觀衆們全都屏息以待。
山神打來的每一球,都如此吶喊着。
吵雜地不停鳴叫着。
至少進入高中之後,琢磨始終沒能打贏仁。
一直很羨慕。
那是專屬於仁的武器,專屬於仁的才華。
──讓我們來一決勝負吧。
卻已是日暮餘暉。
不知從何處傳來蟬鳴。
全神貫注地把球打回去。
但他還是成功打回來了。
不必爲了晨練而早起。
不過,全都是熟悉的聲音。
琢磨揮拍發球。明明這是一記琢磨自認爲在此次大賽裏,無論擊球位置和球路都無可挑剔的平擊球,仁卻猶若洞悉未來般,一派輕鬆地把球打回來。
你不論何時都擁有我所欠缺的事物,總是跑在比我更遙遠的前方。
每一球都落在底線附近。
但仁至今究竟經歷過多麼刻苦且漫長的練習。
畢竟沒有親眼見識過,或許講錯了也說不定,不過琢磨看得出來,那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模仿的。
我也同樣非常羨慕你。就連此時此刻,依然羨慕着你……
也會變得鮮少和宙見、藤村或是河原交談。
但他認爲,這場比賽的結局會給出答案。
自己真的有在這三年時光裏賭上自身一切嗎?
但是,仁打算結束這一切。
仁激動又嫉妒地說道。
面對這記差點反殺成功得分的接發球,琢磨用切球技巧勉強接住,接着以最擅長的反拍,回敬一記有如沿着地面滑行的切球。
內心深處不禁冒出一個懦弱的念頭,就是自己有可能追不上對方。
這時,路旁傳來一道聲音。
不過琢磨相信,仁一定就在前方。
夏日的太陽照耀着球場。
但是曾幾何時,琢磨再也沒有看見仁的身影,孤單地飛奔在細長卻筆直的道路上。
你確實擁有與對手決勝時最關鍵的要素。
會變得越來越不容易見到總愛在球場上閒聊的驅、森以及涼。
勝負不是光憑這點要素就能夠決定的。
驅則是從後方迎頭趕上,在第一雙打的比賽裏陪伴琢磨一同往前跑,並且當真追上了山吹臺的兩名對手。驅在這一路上全神貫注地奔馳,持續跑了很長一段距離。
但是對於現在的琢磨來說,差異卻猶如天壤之別。
但是──現在有點不同了。
將在這場比賽裏畫下句點。
自己執着於勝利是不爭的事實。看在旁人眼裏,他或許沒有多少改變。
琢磨在這座球場內,這場比賽裏,在每一球都賭上自身一切,並且希望能夠沉浸於其中,但是仁全都視而不見。
既然沒看見仁,表示他位於前方或後方。
他竟說自己沒有才華?別開玩笑了。
也不用再刻苦地鍛鍊。
你說過很羨慕我,到頭來卻還是你比較強。
來自背後的順風,讓琢磨奔跑的步伐加大。
國中時期又是怎樣呢?
對於現在的琢磨而言,山神仁只不過是單純的比賽對手。
這是第幾次和仁單挑?
即使撇開網球選手的身分,琢磨也覺得山神仁這個人很有魅力。可是──
一如字面所述,爲了網球而賭上青春。
擁有身爲王牌選手的求勝心。
持續許久的這場馬拉松,是時候該做出了斷。
到時就不用再去社團練習。
倘若是以前,倘若仍是之前的自己,今天肯定會爲了戰勝仁而鑽牛角尖,決不會是爲了替團隊爭取這最後的一勝。八成純粹是以一名選手的身分,爲了打倒對手而跟仁對戰。
他臉上寫着這句話。
至今從來沒有一次明顯感受到自己在仁之上,所以才能夠一直把他當成勁敵,直到今天都不曾改變。
三年來的高中生活,是一段這麼漫長的歲月嗎?
等這場比賽結束後,就會進入暑假。
正因爲對方擁有自己沒有的才華,纔會希望靠着自己獨有的才華戰勝對方。令琢磨產生這種想法的對象,在三年來增加了許多,而一直跑在最前頭的那個人總是仁。
自己爲何會產生這種想法?
因爲只要這麼做,就覺得自己能夠繼續堅持下去,認爲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後來居上。
兩人的交情很長,也交手過許多次。
彷佛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停止了。
琢磨不知道,對於自己的變化並不清楚。
唯獨這一點錯不了,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完全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心中有一個自己,不希望這種事情成真。
自己根本就模仿不了仁的那種強悍。
感覺上,他一直把仁視爲勁敵。
換作是從前,琢磨會捂住耳朵。
「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琢磨感受到自己產生了變化。
自己是何時變成這種人?
透過這場比賽結束這一切。
琢磨現在就像是看着正前方,獨自一人往前跑,持續不停地跑下去。
不停向前奔跑的琢磨,沒能認出這是誰的聲音。
仁有賭上一切,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驅想必也有賭上一切。
森或許會表示「我做不到這種事」而一笑置之。
至於涼大概會因爲還放不下高一時的事,一股腦兒搖頭否認。
自己又是如何?
總覺得沒辦法坦率地點頭肯定。
對琢磨而言,青春的定義相當模糊。
可能等到自己長大成人再回想這段回憶時,會有所感觸也說不定。
但是對於活在當下的他來說,這個世界絕非如同春天那般舒適宜人,而是一段經常被強烈過頭的熱情和焦躁窮追猛打、恍如夏天般耀眼奪目的日子。
──相信這不能稱之爲「青春」,應該叫做「青夏」纔對。
假如是「青夏」,或許他有賭上一切也說不定。
仁打來的球越漸犀利。
無止盡地不斷變強。
那小子老是這樣,在比賽時會變強好幾倍,而且在越是重要的比賽中就會越強、越厲害。
此刻沒有觀衆在幫忙聲援。
因爲網球這門運動的規定,是雙方選手在打球時禁止一切聲援。
話雖如此,依舊可以感受到有股力量從背後推着自己往前走,依舊可以感受到幾十顆眼珠子緊盯着球的去向,或許還多達數百顆?
宙學長和鮫學長。
這兩人是琢磨第一次打從心底尊敬的學長們。
明明從他們的背影中學到了許多,並且確實累積在自己心底,但他沒有自信能夠將這些都表現在自己的背影裏。
這場馬拉松已經接近終點。
額上的汗水飛灑於半空中,還來不及落地就已經四散消逝。
一旁傳來「恭喜」的道賀之後,琢磨也淚灑當場。這三年來,琢磨第一次對於有如潰堤般不停流下的熱淚感到高興。
琢磨被仁凌厲的攻勢逼得居於下風。
仁的這球有點往上飄。
4-8
打球全靠反射神經在處理,肉體比大腦更早一步驅動四肢。交錯於神經系統中的電流,恍如閃光般穿梭於肌肉之間,使其互相協調做出合適的應對。
在球從地面彈起的剎那間,變慢的時間又回覆正常。
自己現在正做出最符合理想的動作。
這球殺得仁措手不及。
若是停下來,乳酸會迅速囤積於全身上下。
腦中傳來最後的銅鈸聲,看來《波麗露舞曲》已經結束。
但是就算反應再快,也追不上腦海中的想像。
腳下的球鞋奔馳於大地上。
即使是高速旋轉的球,上頭的紋路也清晰可見。
總覺得空氣中帶有些許水氣。
琢磨幾乎能清楚看見打在地面上變形到如同快爆掉、又藉由自身彈性回覆原樣的這一球──以及仁再次撲上前去時,渾身肌肉隨着動作而產生的所有變化。
那是屬於夏日的蔚藍天空。
但是,我們仍站在球場上。
不知道。
現在已經追上他,與他並駕齊驅。
卯足渾身力氣轟出一記殺球。
仁接下來的回擊,是他在這場對打裏首次露出的破綻。
每一個步伐都令人造草皮激起沙塵。
8-7(6)
7-8(4)
琢磨往前一蹬。
腦海裏響起《波麗露舞曲》。
但唯獨今天必須奪下一勝。
高一那年夏天,首次嚐到隊伍落敗之後的苦澀滋味。
是自己的哽咽聲嗎?
藤丘高中VS山吹臺高中
高二那年夏天,因爲學長那不能落淚並且被迫引退的身影痛徹心扉。
或許那只是夏日裏的一抹陽光。
琢磨卯足全力一揮。
耳邊傳來哽咽。
那道光芒又出現了。
整個人都已經出神了。
要持續前進。
此時的琢磨,更加使勁地握住手中的網球拍。
彷佛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這時,琢磨看見一道光。
第二雙打 新海、森(藤丘高中)VS尾關、慄原(山吹臺高中)
我打球的風格,就是勇往直前。
但在此時此刻、這場比賽裏,唯獨這短短的一瞬間──
所以,要從這裏繼續往前進。
那道光輕輕出現在半空中。
肌肉已發出哀號,真要說來是正在咆哮。
腦中彷佛出現一道聲音,催促琢磨朝着那裏揮拍。
3-2
揹負着各種事物向前邁進。
這就是對於勝利的執着,這就是過人的意志力。
琢磨抬頭仰望天際。
如果後退就等於敗北,那說什麼都不能退。
8-5
這傢伙真是不會讓人輕易超前。
高三這年夏天,女網社在此刻已宣告夢碎。
跨出既堅定又有力的一大步。
彷佛不斷怒吼,自己豈能輸在這裏。
明明今天又沒有下雨。
即便在過去,甚至是未來會輸給你上百次。
是自己不知仰望過多少次的天空。
當琢磨自認爲勝券在握之際,仁飛身撲向球。
前進。
8-6
只要今天能打贏你一次。
終於有機會可以繼續向前邁進。
還是仁的哽咽聲?
此刻即將迎向樂曲的尾聲。
──在這之後,琢磨幾乎是以無意識的狀態在比賽。
有成爲一名受人尊敬的學長嗎?
球不停往來於球場上。
第二單打 進藤(藤丘高中)VS天本(山吹臺高中)
內心只剩下這股確切的感受。
*
跨出第一步。
如果立場對調,我必敗無疑。
仁的那雙眼睛裏燃燒着熾熱的鬥志。
或許只是從雲朵那稍縱即逝的縫隙灑落的一道光。
縱使之後的比賽都輸得一敗塗地也無所謂。
第一單打 曲野(藤丘高中)VS山神(山吹臺高中)
球拍從手中掉到地上。
自己有成爲隊伍的王牌選手嗎?
你真的很強悍。
琢磨用右手擺出高截擊的姿勢,將球拍往下揮。
第三單打 新海(藤丘高中)VS慄原(山吹臺高中)
球打在後方鐵網上發出聲響的同時,整個球場都籠罩在雀躍的歡呼聲裏。
假如不是今天,我一定贏不了你。
*
是球即將行經的路徑。
不過,琢磨依舊順着那道光揮動球拍。
不知不覺間,隊友們都已圍繞在身邊。驅哭了,森哭了,涼哭了,大家都哭了,不過大家也都笑了。啊~沒錯,一直以來就是很想看見這張表情。自己根本不需要任何答案,因爲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出來了。
明明動作飛快無比,卻有一種緩慢的感覺。
就算這樣,仍說什麼都不能輸。
我來到球網前。
一直襬動雙腳。
他居然救到這球了!
換作是我,肯定接不到這球。
第一雙打 曲野、進藤(藤丘高中)VS山神、天本(山吹臺高中)
朝着前方──
看見仁了。
公立高中對抗賽冠軍──東京都立藤丘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