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盤

2-4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9115 字

「爲何你要我去跟他比賽啊!」

驅大吼之後,曲野就像在安撫馬般說了一句「好乖好乖」,同時抬起雙手示意他保持冷靜。

「若是由我上場,就算不上是挑釁。必須由你擔任對手,新海纔會認爲自己被人鄙視,進而接受挑戰。要是你沒有憑實力戰勝新海,現在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認同你我的雙打,我們之間也會留下芥蒂。」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我打得贏他嗎……?我在新人戰的第二戰就被淘汰囉。」

單挑日期訂在縣市選拔賽開始前夕的十一月第一週。距離比賽還有一段時間,驅還能多少努力一下,但他認爲此舉不過是杯水車薪。老實說,他覺得自己和新海在實力上的差距是一目瞭然,不過──

「你還是有與他一較高下的機會。」

曲野淡然說道,豎起食指與中指擺出勝利手勢。

「距離比賽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你要完成的課題有兩個。首先是加強反拍,再來是組織自己的得分方式。」

「得分方式?」

加強反拍是可以理解,得分方式又是怎麼回事?

「鮫學長叮嚀過你別盲目揮拍吧。簡單來說,就是你在面臨致勝關鍵時,才用自己擅長的正拍打法。比方說……對手一直針對你的反拍攻擊,你的站位就會越來越靠近反拍區域吧?」

單打比賽中,當雙方僵持不下時,站位維持在中線的情況可說是相當罕見。畢竟網球比賽一開始的發球跟接發球,雙方選手的站位便是呈現對角線。雖然雙方都會利用對角球或直球攻擊對手,但幾乎不會讓球落在中線上。由於單打的基本戰術是引誘對手左右來回奔跑,然後把球打向無人防守之處(敵方的破綻)讓對手無法接球,因此就算守在中線上,也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過去有個不懂網球的同班同學,認爲站在中線能夠更易於應對飛向左右兩側的球,不過對手實際打回來的球路,多少可以透過自己的擊球路徑來預測。因爲雙方對打時,基本上都是對角球,把球打進對手右側的場地時,對方回擊的球也容易落於自己的右側,而打向左側的球也大多會飛回左側。硬式網球的球網有中央束帶,導致球網中間較低,因此,相較於通過球網兩端的直球,對角球會越過高度較低的球網中央處,不容易發生觸網失誤。再加上對角線的距離比較遠,所以出界的機率自然也會降低。

所以,當雙方以反拍對打時,站位也會隨之靠向反拍區域。倘若兩人一直以反拍僵持不下,基於對手接下來也會打向反拍區域的心態,大家自然會下意識地往反拍區域靠過去。

「那麼,在這種不停以反拍對打的情況下,突然朝正拍區域打出一記剛猛的直球,你覺得會怎樣?」

聽曲野這麼問,驅不禁在腦中想像因爲對手突然把球打向正拍區域,自己連忙上前救球的模樣。曲野認爲驅已在心中想像出那幅光景,便點頭說:

「這種時候,大家的反應無論如何都會慢半拍,站位上也同樣會遲了一步,結果這記直球會明顯比一般的直球更容易得分。人類是一種容易習慣的生物,在已經習慣的狀態下,打出不同於先前的一球,殺得敵人措手不及──我方纔提到的組織得分方式,就是如何營造出那種情況的練習。」

「喔~」

宙見從小鏡子的另一側探出臉來,點了點頭說:

看她一臉跟宙學長沒兩樣、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根本毫無說服力。

森之前也說過一樣的話,不過驅已不再感到那麼生氣,反倒認爲自己若是能達到那種水準,就應該要慶幸了。

「嗯~有人說我不適合單手反拍。」

驅點頭認同,內心卻又五味雜陳。

「光是他的正拍就很棘手,如果被他打向反拍區域,我實在沒把握能好好反擊。」

「……那小子居然有帶網球拍。」

「啊~參加過高中聯賽的那個人呀。」

「他的打球姿勢相當穩定,而且擅長正拍。」

「你誤會了,這是讚美,我是在讚美你喔。」

「最近這段時間,新海同學每逢午休就會對着牆壁練習。因爲網球社在午休時間不會使用網球場。」

「暫時拋下單手反拍的既有觀念,也不失爲是個好主意。」

「因爲雙手反拍的手感近似於正拍,感覺上很適合笨手笨腳的傢伙。」

驅認爲對於新海的事情,也同樣是如此。不可以停止思考,必須不斷推敲。該怎麼做纔好?要怎麼做才正確?就算如何後悔、反省、煩惱或迷惘,再痛苦也還是要繼續絞盡腦汁……鮫學長說過別再管這件事,但驅實在無法拋下新海。或許自己的方法並不正確,不過就算做錯了,只要再想其他法子就好。雖然他的腦袋並不好,最終很可能只是在繞遠路,不過那樣也無所謂,這也不失爲是一種應對方式。

「即使新海有段空窗期,仍是個難纏的對手喔。」

驅抱怨完,宙見無奈地笑說:

曲野稍稍板起臉來,不過那模樣與其說是動怒,更像是想打馬虎眼。

「說起雙手握拍,我總覺得左手挺礙事的……」

「雖說是雙手反拍,但實際上讓兩手各出一半力氣揮拍的選手相當罕見。絕大多數人都以左手爲主。當然以右手爲主的選手也不是沒有……不過你自己看看握柄,左手是在上面吧?因爲左手的掌心朝向前方,我自己是想像成利用該部位把球推出去。就算實際接觸球的是球拍,但力量仍是來自於左手掌心的感覺。」

自言自語說着鍛鍊內容的曲野,面不改色地說出「晨練」二字,這令驅嚇得瞪大了雙眼。

「那傢伙的反拍打法,算得上是網球社裏的第一把交椅,你可以把他當成榜樣。」

「總覺得你從剛纔就一直很瞧不起我喔……」

驅這天稍微提早出門前往學校,然後對着牆壁擲藥球熱身。他先是扭動腰部、凝聚力量,接着扭動軀幹振臂一揮,宛如鬆開彈簧般把球扔出去。驅和牆壁之間隔着一段以正拍姿勢投擲藥球時,幾乎球不落地就會打中牆壁的距離。驅希望反拍姿勢也能夠達到相同的距離,不過他投擲出去後,球還是落地一次才觸及牆壁。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有時會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特別認真。」

熱身一段時間後,被推開的球場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響,曲野隨之走了進來。

從四樓的走廊上,可以清楚看見整座網球場。在罕無人煙且閒適安靜的網球場上,從剛纔就一直傳來球從牆壁上反彈回來的聲響。看那種雙手正拍的打法,確實是新海。

森注意到驅的異狀後,循着他的視線扭過頭去。

森也點頭認同。

「右手是類似輔助的感覺。」

「怎麼了?」

「新海?」

「進藤,記得你很擅長inside out(閃身正拍)吧。」

「他要我模仿新海的反拍打法。」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畢竟……向新海下戰帖的人是我,所以我好歹該幫忙喂球,陪你訓練……」

「山神,山吹臺的那位。」

「既然是有高中聯賽參賽經驗的人,倒是有幾分說服力。」

「嗯?」

曲野曾說過新海的反拍打法,堪稱是網球社的第一把交椅,所以要驅把新海當成榜樣。

「但是爲了打贏他,要我去模仿他的打法,總覺得有點卑鄙耶。」

「要是你練好這種閃身正拍的打法,變得能夠適時改打直球的話,擊球時的應用方式將會大幅增加。你再把反拍打法鍛鍊好,與新海在反拍對打時就不會落於下風。我剛纔也說過,利用反拍對打引誘敵人後使出直球,雖是最主流的進攻手段,也是效果最好的得分方式。這招不光適用於新海身上,也對你日後碰上的各種對手十分管用,所以一定要學會這個打法。」

「聽說你改練雙手反拍了?」

「總之你要學會計算,邊計算邊打球。用腦袋打球,好好計算每一球。這跟截擊一樣,以慣性的方式練習根本毫無成效。笨蛋是不會變強的。」

「沒什麼,我剛纔看到新海……」

曲野開口解釋。

一起跟來的宙見開口說。

驅神采奕奕地回應後,把藥球放在一旁,然後將網球拍握於手中。雙手反拍的握法,他到現在還是不太習慣。

「藥球訓練不失爲是個好方法,也易於讓你學會如何運用腰力。常聽人說這種感覺近似於以左手揮擊正拍,不過這也因人而異……總之,你在家時就練習揮拍,晨練時就找人喂球,並且將過程錄下來後慢慢修正姿勢,空檔時則是持續進行藥球訓練。至於放學後的社團練習時間,有機會讓你與人對打……」

「爲什麼呢?印象中從軟網跳槽過來的選手,大多都維持單手反拍啊。」

曲野像是陷入沉思般手扶着下巴。

「把對方當成一面鏡子。」

曲野簡短說完,拖着裝滿球的手推車慢慢接近。這小子當真來參加晨練了。

「誰說的?」

曲野點頭認同。

宙見的語調聽似相當意外。

即便嘴上是這麼說,但曲野的內心應該很過意不去。驅從很早以前就一直認爲,曲野在這方面當真是十分笨拙。

「好。」

「怎樣啦?」

宙見發出沉吟。

在驅準備找曲野算帳時,忽見一名身穿體育服的學生經過教室外──是新海。兩人一度四目相交。新海很快就從教室前走過去,不過驅發現新海的肩膀上扛着網球拍袋,震驚地雙眼圓睜。

笨蛋是無法打贏比賽的──鮫學長之前也這麼說過。這句話的意思,應該不是指擅長唸書,或是腦筋動得很快,而是要懂得思考,不許讓思考停滯,要去計算每一球。網球應當是這麼一回事。

「你還記得新海的反拍打法嗎?」

曲野冷不防從旁插話。

宙見進一步解釋後,驅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宙見斂起臉上促狹的笑容,神情認真地繼續說:

「咦,你不知道嗎?進藤同學。」

「單用左手握拍?」

森面露苦笑。

與新海單挑一事,後來也向森和宙見等人提起,但他們並沒有告知任何一位學長,原因是曲野認爲這並非網球社內的排名戰。既然是與社團無關的比賽,也就不必向學長們報備。

驅感到憤憤不平。其實這件事讓他挺糾結的──真要說來是認真煩惱過一段時間。

「沒錯,所謂的網球,基本上就像是照着鏡子在進行的運動喔。」

驅相信這個道理,能套用在這世上的每一件事情上。

揮動球拍,把球打出去,不過球完全沒有飛往自己期望的方向,這種感覺不知爲何很令人懷念。驅聽從曲野的建議,在心中反覆思索,調整下一球的打點。試着調整揮拍姿勢、試着調整揮拍力道,即使繞遠路,仍是一球一球慢慢找出正確答案。一心一意地向前進,不偏不倚地向前進,就像一隻蝸牛慢吞吞地向前進,但是永遠朝正確的方向前進。

驅似懂非懂。

「曲野也提醒過我。」

宙見沒由來地注視着驅的臉龐整整兩秒,接着笑出聲來。

「新海的?」

驅認爲事情越單純越好。無論是對於自己的目標,或是看待網球的方式,專心致志地追求就是最好的做法。直直朝前方邁進。對於眼前的難關,心無旁騖地逐一克服就好。若是做錯了,就逐次修正,然後繼續往前邁開步伐。這種方式還是比較好。他相信新海目前需要的一定是這種心態。

「要不然你這麼想好了。」

「進藤,你的正拍打法具有一擊必殺的效果,比其他選手更利於活用這種得分方式。不過這種得分方式的前提,當然是穩定又確實的反拍。雖然每一球都採用閃身正拍回擊也可以,但問題在於新海的球速很快,想做到這點會有點困難……總而言之,你首先是加強反拍技巧,然後進行實戰形式的對打練習……」

驅坦率地發出讚歎。儘管他明白這個道理,不過曲野的解釋更加淺顯易懂。

「打網球時,經常是你打出對角球,就會以對角球飛回來;當你打出強擊球,飛回來的同樣是強擊球吧?因爲打出的球會影響對手的回擊,所以我覺得這部分跟照鏡子挺相似的,彷佛自己就站在鏡子前。在單打比賽裏,這種感覺尤其明顯。對手宛如自己在鏡中的倒影。但由於雙方並非一模一樣的鏡像,最終仍會分出勝負。」

「嗯……至少打得比單手好吧。」

「……所以呢?結果如何?」

「不做到這種程度,或許真的救不了一個笨蛋。」

「……他打得真好。」

根據宙見的說法,新海自從確定要跟驅單挑之後,一直趁着午休時間利用牆壁練球,有時也會練習發球。因爲社團的用具倉庫都有上鎖,所以球是他自己帶來的吧。

「鏡子?」

在硬式網球的單打比賽裏,經常發生雙方以反拍對打的情況。這個道理很簡單,因爲多數選手是右撇子,大家比起正拍更不擅長反拍,所以戰況自然而然會演變成針對彼此的反拍進攻。

驅不由得說出心底話。

驅含糊回答。

記得宙見之前也說過一樣的話。截擊時就是把球拍想像成鏡子。雖然這兩個比喻想表達的意思不太一樣。

「記得新海同學的打球風格,跟進藤同學很相似吧。」

利用牆壁進行的對打練習,直到現在都未曾中斷過。球被球拍擊中的聲響,以及球打在牆上的聲音,完全沒有一絲凌亂,維持着穩定的節奏。光從這點來看,表示他的打球姿勢十分穩定。新海沒有移動過位置也是他控球技巧優異的證據。

就是面對飛向反拍區域的球,閃身繞過這一球,刻意以正拍把球打向對手反拍區域的擊球方式──感覺上自己應該算是擅長吧,但這也算是他逃避不擅長的反拍打法的一種方式。

宙見發問:

森開口說:

「開始囉。」

「這種事我們當然明白,所以才針對反拍進行特訓。」

宙見將手伸進開襟衫的口袋裏,拿出一面女孩子經常隨身攜帶的小鏡子,遞到驅的面前。

曲野參加晨練的這天,心情顯得有些不悅。明明他第一、二節課都睡死在桌上,到了午休時間仍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哪有奇怪……」

「難道你也要來參加晨練?」

「你這樣根本是全面否定了雙手握拍的概念啦。你要不要試試看單用左手握拍做揮拍練習?」

「我覺得模仿對方是個好方法,因爲最終還是會變成專屬於你的反拍打法。一開始先當成照鏡子那樣如實模仿,之後只要再把那面鏡子打破就好。我認爲想辦法超越鏡中的倒影也是一種成長喔。」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宙見露出牙齒笑着說:

「至於其他更具體的建議,根據我在晨練時稍稍觀察過你所得到的感想是,你的打點距離身體太遠了。」

雙手反拍擊球時的感覺,是會讓身體更貼近球──宙見輕聲補上一句。

「我揮擊反拍也同樣是以左手爲主,因此曲野同學提到以左手掌心推球的那種感覺,我多少能夠體會。以西方式握拍法揮擊正拍時,恰好會掌心向前吧?因爲拍面和掌心平行,所以利用掌心去推球的那種感覺來接球,與球的入射角就會垂直……」

「嗯……」

「到頭來,比起理論或聽來的內容,直接模仿眼前所看到的真人動作會最爲簡單易懂。難得稱得上是楷模的反拍打法,恰巧就在你的眼前呀。」

宙見低頭俯瞰球場。

新海只用反拍一直對着牆壁練球。若是球技這麼出色的人當真成爲隊友,在明年的縣市大賽裏,想必是沒有比他更爲可靠的夥伴……

「……進藤同學,你或許挺適合擔任社長喔。」

宙見感觸良深地說完,驅嚇得睜大雙眼。

「咦?爲什麼?」

「你不僅是對於自己,甚至就連對其他人的事情也都傾盡全力,不過你的缺點就是有點努力過頭了~」

就跟照鏡子一樣──宙見留下這句話後,下樓離去。

「鏡子嗎……」

驅簡直快把眼珠子瞪出來般,目不轉睛地觀察心無旁騖朝着牆壁持續打球的新海所擺出的反拍姿勢。

組織自己的得分方式對琢磨來說並不會多辛苦,因爲他明白自己所有的長處,也曉得一切自己擅長的打法。但要幫人思考這件事,比想像中的更爲困難。

「……我還是想不出來。」

「越是能夠打出超乎對手想像的球,越容易得分。想必對手也早就知道你們會臨陣磨槍吧?如此一來,你們只需在臨陣磨槍里加點花樣就好。」

「雖然你說得很對,但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指更能由自己掌控的情況,或許說是『有勝算』比較貼切。你認爲更有勝算的打法是什麼?」

「瞧你有點曬黑了呢~手腕的傷好多了嗎?」

「而是出乎意料的打法。」

宙學長抓了抓後腦杓,說出這番話。

「對喔,學長已經是應屆考生……」

在藤丘站下車、來到街上閒晃的琢磨,到頭來還是跑進網球用品專賣店裏。他想起握把布快要用完,決定稍微看看,結果發現自己愛用的球鞋品牌推出新商品,忍不住拿在手上欣賞。這款球鞋設計得真好……當琢磨感佩地看着球鞋時,背後冷不防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由於宙學長反問得很快,讓琢磨有些錯愕。琢磨抬起頭來,看到宙學長彷佛能看透人心的雙眼。宙學長還是沒變,似乎已看穿自己的心思。琢磨這纔想起宙學長在這種時候,總會毫不猶豫地直指問題。

宙學長毫不在意地輕輕一笑,然後伸手摸亂琢磨的頭髮。

「最容易得分……對手的失誤球嗎?」

「我並沒有特地去察覺對方的心情啊。當然是有試着猜想啦,比方說觀察表情、動作或跟對方交談,但大家不都是這樣嗎?要是什麼都沒做便能明白其他人的心思,就不需要話語了。」

「與其說是買東西,正確說來是幫忙跑腿。由於我上的補習班就在附近,所以光叫我順便幫她買握把布。」

聽宙學長的語調有些變化,琢磨抬起頭來。

「進藤的得分方式?」

這強烈的既視感讓琢磨回頭,眼前是一張十分熟悉、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

琢磨原以爲鮫學長不太會向人抱怨社團的事,沒想到他竟然向宙學長大吐苦水。

宙學長當真是給人能看透人心的感覺。每次被宙學長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總覺得就連沉積在心底深處、灰暗負面的心情,全都會被他識破。

「其實全都一樣,大家一樣是人啊。你是把新海想成哪來的外星人?單純從鮫仔以及光的轉述就能感受出來,你在待人處事方面還是一樣笨拙呢。你的做法沒有不對,但沒有拿捏好距離,也會令人不愉快喔。或許你認爲這麼做不會給人添麻煩,不過你這種方式只會讓人落寞。看見你擺出這種態度,那個叫新海的人想必也會覺得寂寞。搞不好他其實是把你視爲朋友。」

「嗯……其實是來了一個燙手山芋。」

「宙學長,你今天是來買東西嗎?」

「以職業選手的發球來說,比起球速超過兩百二十公里的選手,反倒是速度落在一百九十公里左右卻能識破對手如何回擊的選手更容易得分。換言之,就是打球時要懂得應變。當對手以爲球會打向這邊時,你卻打出相反的方向,縱使球速和角度都馬馬虎虎,也還是能夠取分。」

琢磨歪着頭陷入沉思。是什麼呢……既然是指容易從對方手中取分的打法,就是球速驚人或球路極好吧。

「沒那回事、沒那回事。」

「這麼說……是沒錯。」

什麼嘛,原來鮫學長根本是經常找宙學長商量煩惱……

「你有讓他練習反拍吧?」

當初對進藤誇下海口,說他仍有機會與新海一較高下,但實際情況並不像嘴上所說的那麼有勝算。進藤擁有足夠的擊落地球技巧,也具備能夠取分的攻擊手段,而且身手敏捷,單純是實戰經驗不足。可是雙方實戰經驗的差距相當懸殊,說得更白話點,這很可能成爲進藤的敗因。

「聽說進藤要跟新海比賽對吧?進藤有勝算嗎?」

因爲他當初是與進藤針鋒相對,現在纔不需要顧慮太多。

「啊~鮫仔也抱怨過,說進藤是個只懂得亂揮正拍的蠢蛋。」

「喔~好久不見。」

宙學長早已看穿琢磨心思似地繼續解釋。

「適用於臨陣磨槍的戰術……?」

能夠扭轉戰局的關鍵……果然是能與新海的雙手正拍分庭抗禮的進藤正拍。不對,因爲進藤是單手揮擊正拍,所以接球範圍更廣的他反倒略勝一籌。至於該如何運用進藤的正拍,將比賽導向勝利……就得由琢磨代替經驗不足的進藤來想法子。

「你覺得在網球裏,最容易得分的打法是什麼?」

真是一對感情要好的兄妹──琢磨在略感欽佩的同時,也就順水推舟地將剛纔一直在煩惱的事情說出口。

「嗨。」

「宙學長……好──」

然後找機會先一步使出閃身正拍。在這場雙方球風相似的比賽裏,與其說是閃身正拍的比拼,不如說勝負關鍵恐怕在於何人先從對手的反拍裏使出正拍進攻。新海勢必也是抱持一樣的想法。

「啊,託學長的福,已經好多了……」

琢磨總覺得毫無真實感。畢竟與宙學長一同在夏天參加的那場縣市大賽,對琢磨而言恍如發生在昨日般記憶猶新。

「愛迪達的Barricade系列,品味不錯喔。」

「總之,你別讓新海揮出正拍。以反拍互擊時,你還有機會纏住他,要是被他使出閃身正拍,情況將會十分嚴峻,所以你務必要拿捏好力道,把球控制在新海必須反拍接球的路徑上。」

「……我在幫進藤思考得分方式,卻遲遲想不出好主意。」

「……宙學長,你是如何察覺對方的心情呢?」

「曲野,你對待他人的態度過於畏縮了。你可以像面對進藤那樣,試着主動往其他人跨出一步喔。」

啊,看宙見的樣子,確實是個挺會使喚自家大哥的妹妹。

然後,季節迎向十一月──

「怎麼?難道你是搞不懂那位名叫新海的人在想什麼嗎?」

「他的單打經驗太少,在戰術方面完全是一知半解。」

「畢竟我已經離開社團,也不方便說太多啦。」

「你們不必執着用正拍來得分。」

「那個,新海應該有點不太一樣。」

琢磨再次感到震驚。總覺得這句話在哪裏聽過。

「對了,網球社那邊怎樣?鮫仔最近經常在簡訊裏抱怨說,你們這幫學弟們簡直快把他整慘了。」

──正因爲如此,才需要加入其他打法。

不愧是宙學長,消息真靈通。他的情報來源應該是宙見吧。

琢磨點頭。

宙學長轉了轉肩膀,笑着說如果現在要他發球,身體肯定會喫不消。

「我聽鮫仔說了,你因爲集訓期間都只能鍛鍊身體,感覺就快抓狂了。」

宙學長把眼前的握把布拿在手中,同時提問:

「畢竟這不是多跟人比賽就可以改善了……」

看着笑出聲來的宙學長,琢磨回以苦笑。

「我整個暑假都在唸書,纔是真的想抓狂啊。就我看來,只能鍛鍊身體真是好太多了。」

換句話說──宙學長狡黠一笑,並稍稍壓低嗓音。

「我個人認爲,並不是威力強勁或角度刁鑽的打法。」

琢磨原則上是已將正統的得分方式傳授給進藤,也就是利用反拍引誘對手,然後冷不防打出與邊線平行的直球。不過光是誘使對手露出破綻,任誰都有辦法做到。這點程度的戰術,想必新海早已料到了。

當天晨練,琢磨確認新海並未出現在四樓窗邊之後,向進藤宣佈一件事。

「難道不是因爲你沒有努力去了解對方嗎?」

「……是的。」

宙學長還是跟以前一樣,毫不害羞地將這種難以啓齒的事坦率說出口。話說回來……新海當初呼喚「阿琢」時,自己沒有立刻認出他就是涼。他當時的笑容,確實顯得莫名僵硬……

「基本上是有……但只是臨陣磨槍,而且才讓他改打雙手反拍沒多久。」

「是的。我指導過他正拍的使用時機,卻不知道該如何教他將戰況導向易於用正拍得分的情勢……」

十月的最後一週,進藤的雙手反拍已打得有模有樣,似乎是藉由藥球訓練,讓他對於運用腰力的方式駕輕就熟,還有左手的揮拍練習也有成效。當他掌握以左手揮擊正拍的感覺後,反拍技巧就開始突飛猛進。雖然不懂他老在嘴裏碎念「鏡子、鏡子……」是哪門子的咒語,但他的表現已算是上得了檯面。即便技巧仍比不上新海,但至少能在對角球的比拼裏來回打上十球左右。

新海是與進藤球風相似的底線型選手。在以擊落地球爲主流的時下網球界裏,新海的正、反拍都相當穩定,威力十足。而且,他不同於藉由大陸式握法臨陣磨槍加強發球和截擊技巧的進藤,是個貨真價實的高手。這種球技上的落差,老實說是不管如何掙扎都無法彌補的。

「既然是臨陣磨槍,就儘管放手去磨吧。只要別再糾結這一點,或許能想出適用於臨陣磨槍的戰術喔。」

琢磨不加思索地提問,惹得宙學長大笑。

琢磨震驚得目瞪口呆。

琢磨皺起眉頭。

宙學長雙肩一聳。

「該怎麼做纔好呢……」

「現在不是嗎?」

「我聽說了,那位學弟叫做新海吧?而且是你的朋友。」

是直到今年夏天以前都擔任網球社的社長,就讀高三的宙學長。琢磨連忙想要出聲打招呼,舌頭卻不聽使喚,最後像是稍微咬到舌頭似地說了「好、久不見」。

「他是……以前的朋友。」

琢磨錯愕到瞠目結舌。

琢磨彷佛自言自語般回答。

這個道理也能套用在打球上──宙學長這麼表示。

琢磨覺得繼續窩在家裏煩惱,只會讓他悶出病來,因此把自動鉛筆放在一片空白的筆記本上,隨手抓一件外套就出門去了。

宙學長搖搖頭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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