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2萬 字
凸
驅睜開雙眼醒了。
他明白多次出現在夢中的這一天早晨,終於正式來臨。雖然鬧鐘尚未響起,驅還是起身先把鬧鐘功能關掉,接着將雙手的手指緊扣在背後,用力向後一伸,身體隨即微微發出筋骨舒展開來的聲響。驅仔細替手指拉筋,擺動完肩膀後身體向前彎,然後深呼吸。先慢慢地把氣吐出去,再重新吸氣。記得聽人說過,若是沒有把空氣完全吐出去,就無法吸入新的空氣。一度淨空的肺,被七月二十一日的空氣填滿後,驅覺得心情已經沉澱下來了。
簡單喫完早餐後,驅比以往更仔細地刷牙。整理好完全變成黑色的頭髮後,於白色球衣外罩上紫藤色的防風外套,並且將替換的球衣、護腕以及飲料通通放進球拍袋裏。
最後則是把網球社的練習筆記放進去。儘管自己再也不會翻開這本筆記,不過驅早已決定好最後要把它交給誰。只是並非在今天交出去,同樣也不會是明天。
驅慢條斯理地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有如正在傾聽筋骨之間產生的聲響,宛若正在傾聽體內的聲音,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當他進入電車後便戴上耳機,播放喜歡的音樂。
JR中央線從東小金井站至武藏小金井站之間,隔着一座名爲小金井公園的超巨型公園。佔地八十公頃的這片土地上不光只有草地,還有烤肉區、射箭場、棒球場、單車專用道等設施,靠近東小金井站那邊甚至有網球場──這些情報都是在高一當時,從森那裏聽來的。自己就讀高一時,總有人幫忙指導。但在升上高三後,驅發現自己所說的話語,大多是昔日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因此明白人與人就是這麼傳承下去。
當真有將自身所學都傳承給後輩們嗎?
對於因爲負傷得暫時脫離前線的驅而言,他和這屆新生相處的時間非常短,跟他們交談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剩下的時間已沒有多少。
因此,驅決定至少要在比賽中將想說的話傳達出去,不過他能參加的比賽場次同樣所剩無幾。
不對,相信這種事的關鍵不在於量。
畢竟自己也只從前輩們那裏得到短短几句教誨,以及相當有限的幫助。但在一場比賽裏,卻讓自己受益良多不是嗎?
自己將在今天、明天以及後天上場比賽,到時能給網球社留下什麼?又能讓後輩們看見什麼?
隊友們都會看着王牌選手的背影。
所以,大家也會注視自己與王牌選手並肩作戰的背影。
因爲過去的他們,就是望着學長們站上球場奮戰的背影。
就是想追逐那道背影,才一路努力到現在。即便明白這麼做是多麼自不量力,深知這麼做是多麼強人所難。學長們高大的背影,是這麼難以追趕、難以超越,是這麼遙不可及。
但是,內心仍會這麼想──
現在的自己,真有站上相同的地方嗎?
當真有展現讓人想要追隨、心生憧憬的堅強高大背影,揹負起藤丘高中之名嗎?
「嗯?」
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將大殺四方。
如果無法在結束之前還以顏色,確實會讓人咽不下這口氣。
「就是……看起來很陰鬱。」
儘管驅在對打時,打法同樣是以高速旋轉的強力抽球爲主,不過──驅在療傷期間不時會觀摩隊友們的練習,其中又以琢磨在高中聯賽預賽的那場比賽對他影響最深。總之,驅的打球方式比過去更爲紮實。想要狠狠把球打到扭曲變形的那種感覺比以往更強烈。當然這有可能是換了新球拍所致,也或許是──他的身心產生變化。
「今年的陣容可說是藤丘網球社歷代最強。」
「就是因爲感到後悔,纔來這裏找人算總帳不是嗎?」
「琢磨,我問你。」
「這次要是再沒有打贏山吹臺,就算比賽結束也咽不下這口氣。」
不過僅僅是這麼一球,自己究竟得到過多少人的指導。
不光只有網球社。
驅扯開嗓門發號施令。
不知是基於緊張還是骨頭在隱隱作痛,驅用左手壓住莫名緊繃的右手臂。
之所以明白這些道理,是否因爲內心也跟着成長了?
「我們得乘勝追擊,幫接下來的選手打氣。」
「藤丘必勝!」
驅很慶幸自己沒有撇下當時說出一席話的宙見轉身逃走,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有回到網球社。畢竟受傷後無法重返網球界的選手可是大有人在。自己算是相當幸運,得到上天眷顧,能夠四肢健全地回到球場上,今天才能站在這裏。
『恭喜你們旗開得勝!』
爲了讓這聲口號響徹全場,驅丹田使勁地放聲大吼。
就連驅也很納悶自己怎麼會提出這個問題。爲何偏偏在這種時候,開啓這種容易讓人陰鬱的話題?
擔任第二雙打的森和涼,已爲隊伍輕鬆拿下一勝。只要第一雙打的驅與琢磨再獲勝,藤丘就能取得兩勝。隊伍的第三單打,則是由嵐山坐鎮。
前年、去年都在第二天遭到淘汰的女網社,這次目標是要挺進第三天的比賽。但是除了宙見自身以外,其他人都看得出她真正的目標是要奪冠,卻又不懂她是基於什麼原因刻意隱瞞此事。以這一點來說,這一屆的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不分男女都想爭取優勝獎杯。
其中變化最大的部分是球質。
這場比賽由藤丘先攻,驅握着球如此低語後,琢磨眯起雙眼瞄向嵐山說:
只不過是打出一球。
也不覺得自己已經重拾之前的球感。
因爲來自四面八方的加油而顯得喧囂不已的球場上,出現一道宏亮到彷佛想壓下所有雜音的吼聲。已然擔任起啦啦隊隊長的嵐山,同樣是先發選手之一。身爲先發選手的嵐山都這麼賣力聲援,其他一、二年級的成員們自然不甘示弱地搖旗吶喊,令敵隊選手略顯傻眼地說「這羣人也太嗨了」。沒錯,這就是藤丘的風格,那個人是我們引以爲豪的啦啦隊隊長。
驅在六月時都專注於基礎練習,因此除了內部排名戰以外,沒有參加過任何實戰性質的比賽。
在社內排名戰中,驅認爲自己的球技已恢復到受傷前的水準,但這終究只是他的一廂情願,根據與驅交手過的隊友們感想,大家都認爲他的打法與姿勢皆和過去稍有不同。
終於來到這裏了。
「比賽又還沒結束。真要說來是根本還沒開始。」
驅復出後的第一項課題,就是取回之前的球感。退化的臂力在復健後已恢復至一定程度,身體也還記得所有的打球姿勢。可是,問題出在已經生疏的球感──也就是觸擊技巧以及控球能力。雖說驅的觸擊技巧不及琢磨那般細膩,但還是有屬於他的一套方式,他平常就是以自己這一套來調整落球點。驅現在就是必須想辦法取回這種感覺。
驅無法斷言自己變得比過去厲害。
「藤丘加油!」
大聲喊出來,大聲吼出來,讓大家知道他們即將上陣。
「這次就一口氣解決他們吧。」
森開口吐嘈。恍然大悟的驅尷尬地抓了抓變成黑色的頭髮。
驅參加晨練時,有許多人主動來陪他練習。不光是森和涼,還有琢磨、嵐山、高二和高一的成員們,以及一部分的女網社社員們都有前來關心。就連河原都特地抽空擔任他的練習對象,因此基本上是全部的人都有來幫忙。拜此所賜,驅能專心投入在最基本的手拋喂球練習裏。仔細面對每一球,花時間耐心面對每一次練習,這就是所謂的新手訓練。如果是在最簡單的練習裏都沒有接觸過的打法,到比賽時肯定施展不了。畢竟球不會停在原處,因此跑動時更不容易施展出來。
不過他說得很對。
陰鬱……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說得沒錯。
琢磨笑了,兩人輕輕伸手碰一下彼此的拳頭。
即便時間已迫在眉睫,驅卻沒有感到一絲焦慮。
不知爲何,驅堅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回球感。
隨即傳來嵐山的吶喊。
琢磨回答。
「但我們還是要贏。」
原來是指這件事。
今年的網球社成員們紛紛聚集過來。雖然天氣很熱,但大家依舊穿着防風外套。儘管只是爲了這個瞬間,不過這麼做就可以形成一個紫藤色的圓。這是即使距離再遠也相當吸睛、專屬於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的陣仗。
「大家圍成一圈~」
『雖然第一天不會遭遇太強悍的隊伍,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暫且先對你說聲恭喜吧。』
「你後悔過嗎?」
只不過是打網球。
「……我現在是露出怎樣的表情?」
「但我認爲我們是這屆縣市大賽裏的最強隊伍,所以目標是拿下冠軍。」
「只是覺得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訊息裏還加上一個勝利手勢的表情符號。驅看完鬆了一口氣。聽說在其他學校,男女網球社之間的交情並不會特別好,不過藤丘這邊會經常觀摩對方的比賽,也會去現場當啦啦隊,因此對於彼此的認同感更爲強烈。
驅邁開步伐踏在小金井公園的網球場,走在炎炎夏日的七月下旬就連沙粒也金光閃閃的綠色人造草皮球場上。
琢磨坐在一旁。這小子在比賽前主動搭話還真是罕見。
不光只有球技變好,身體同樣有所成長。
驅抬頭仰望天空,彷佛想讓球與耀眼的太陽重疊似地高高拋起。今天的天氣真好,有一種絕對不會輸給任何對手的感覺。
「你現在的表情纔像是準備要上場了。」
琢磨一臉認真地補上這句話。
高中生涯最後一場的縣市大賽,即將展開。
也想在冠軍獎盃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放心啦,反正我們一定沒問題。無論對手是誰,大家都要全力以赴。」
琢磨靜靜地補上這句話,驅靜靜地點頭。
「比賽都即將開打了,你幹嘛在那邊說教啊。」
走進球場的同時,驅大口用力深呼吸,接着閉上雙眼,將自己的身影投射於眼皮內的螢幕上。
琢磨笑着拋出這句話。總覺得這小子似乎變開朗了。
「……有。」
驅在入社當初對於自己身材矮小一事抱有自卑感,不過升上高三後,身高已超過一百七十公分。即便算不上是特別高大,也不再是個矮冬瓜。隨着身高以及體重增加,這部分的改變也會影響球質。至於打球姿勢的改變,應該算是讓動作更加符合他此刻的體型。身高增加,擊球點也會跟着提高。驅直到現在才領悟出上述道理,此刻他能夠對更多球路扣殺,不必再爲了避免觸網而打出呈現拋物線的那種球。
啊~對喔。
就是說啊。
「喔!」
算總帳──
但是驅仍堅信,自己會以選手的身分回到球場上,並且差點爲此熱淚盈眶。
「藤丘高中──加油!」
「我看他的士氣已經相當高昂了。」
他隨即補上這句話,除了琢磨以外的所有人都輕笑出聲。
「──這種自以爲是的臺詞,就算撕破我的嘴巴,我也說不出口。」
*
自己的網球就如同字面所言,是一切的集大成。
比賽結束後,驅收到宙見傳來的訊息。也不知是誰向宙見通風報信,就算不做這種有如即時報導的舉動,驅也會在第一時間通知她的。
球技也不是沒有經過練習就會自行提升。
衆人重新換上嚴肅的表情。
自己留下許多後悔、許多遺憾,但是包含這些事情在內,希望最後仍能說自己度過一段美好的三年時光,希望最後仍能慶幸自己度過一段美好的三年時光。若是可以做到這點,或許也能爲後輩們留下一點美好的回憶。
這裏並不是終點,但一切都始於此處。
面對劈頭第一句話就如此大言不慚的驅,其他人都錯愕地睜大雙眼。
「這個表情很不適合你喔。」
『女網社這邊也晉級囉。』
不過身體並非是放牛喫草就會得到成長。
儘管距離目標還很遙遠。
這是今天的第一場比賽。
他們也想留下屬於自己的紀念。
看着隊友們那一張張彷佛上緊發條、充滿鬥志的表情,驅默默地點了個頭,接着用力深吸一口氣。
無論是去年或前年,都有一筆帳要找山吹臺算清楚。
驅回覆完就立刻關閉手機。下一場比賽很快就開始了。
驅輕鬆說道。
對驅而言是闊別許久的公開賽。
時間進入六月下旬後,驅開始接受球拍喂球練習、左右吊球練習、機會球練習、發球練習、接發球練習、殺球練習──諸如此類不可或缺的實戰技巧基礎訓練。再來就是直球對打練習、對角球對打練習、截擊抽球對打練習、高吊球扣殺對打練習、全面性對打練習──以上各種接近實戰的訓練。進入此階段後,驅以飛快的速度進步,打得相當得心應手。由於他已經重拾基礎技巧的手感,因此施展實戰技巧時更近似於「潛移默化」。針對打球時細微的偏差以及異樣感,驅逐一對症下藥克服,並且進行微調。進入這個階段,身體也回想起昔日打球的動作,接着與之後鍛煉出來的新姿勢慢慢磨合,最終重新完成「反射動作化」。
「這裏有許多強悍的隊伍,也有許多強悍的選手,需要提防的勁敵不光只有山吹臺。確實我們的目標是放在比賽第三天,大家可能也抱着第一天可以輕鬆晉級的心情。不過,天底下沒有穩操勝算的比賽。必須實際參戰,憑實力取勝,纔是真正的勝利。所以我希望大家珍惜眼前的每一球,全力以赴地面對每一場比賽,啦啦隊也不要因爲比賽必勝無疑,或是因爲比賽大勢已去,就抱着事不關己的心情欣賞比賽。」
高中三年來的所有精華,全都凝聚在這裏面。
去年打進前四強的藤丘高中是種子隊伍,再加上隊裏有今年只差臨門一腳即可進軍高中聯賽的曲野琢磨,可說是名副其實的精銳隊伍。雖然令人不甘心的是比起同時擁有山神、天本的山吹臺,他們是相形見拙,不過相較於去年的亞軍松耀和同爲四強之一的北野臺,藤丘仍是備受其他學校關注,並且早就被視爲最不想遭遇的隊伍之一。
由於備受矚目的關係,容易被人制定出對策也是事實。網球是一門高策略性的運動,選手很容易遭到敵方算計,令比賽結果經常大爆冷門。
這場比賽──可說是選手遭到算計的最佳範例。
第二場比賽的對手是大和第一高中。驅記得這所學校是高一當時於第二天的比賽中遇到的對手,也是他在得知女網社遭到淘汰後所碰上的敵人。大家彷佛爲了替女網社報一箭之仇,結果把這所學校打得落花流水,導致驅對於該場比賽沒留下什麼印象。但問題是他們仍成功晉級至第二天的最後一場比賽,以公立學校而言是頗具實力,因此比賽初期就正面交鋒,對雙方來說都算是運氣不好。
縣市大賽的賽制是派出兩組雙打選手和三名單打選手,共計五場比賽決定勝負,上場的先後依序是第二雙打、第一雙打、第三單打、第二單打、第一單打。倘若場地數量充足,比賽會同時進行,不過基本上是依序對戰,第一場比賽自然一定是第二雙打。換言之,率先上陣的是森與涼這對組合。
在網球、桌球、羽球、劍道、柔道等以個人競技爲主的團體賽裏,實在是難以與團隊合作扯上關係,但還是存在選手各自的精神,以及所謂的團隊精神。稱之爲士氣也可以。這是驅三年來在團體賽中都會切身感受到的關鍵要素。
這部分無關於選手自身的幹勁,總會毫不留情、不受控制地在隊伍裏逐漸蔓延。比方說隊伍的勝績、敗績、還要幾勝纔會贏、還有幾敗就會輸、只要自己打贏就會獲勝嗎、就算自己打贏也不會獲勝嗎、自己輸了就會被淘汰嗎、自己輸了隊伍也不會被淘汰嗎──選手的思緒越亂,身體就越緊繃,表現也越容易失常。不想輸的念頭,會讓身體的靈活度大打折扣。不想發球失誤的念頭,會讓選手難以發球成功。不想失誤的念頭,會讓揮拍的動作更遲鈍。諸如此類的念頭,都會導致選手將攻擊性、積極性和出奇制勝等詞彙拋諸腦後。反之亦然。每當隊伍取得一勝,整體士氣就會上升,選手會比起平常更敢放手進攻,願意以第一發球的心態面對二次發球,也會仔細觀察對手的行動,抓準時機反將一軍,令選手更積極地上前搶攻,令選手有勇氣施展吊短球、凌空抽球等高難度技巧。
換作是個人戰,這些情感純粹是受選手本身的意志影響,但在團體賽裏,就存在團隊精神的概念。隊友的聲援就是支撐、振奮、保持這股精神的因素,選手們也會藉由自己的表現來鼓舞自己和隊伍的士氣,進而回應隊友的聲援。
因此在網球的世界裏,團體賽是比個人戰更注重精神層面的賽制。
左右此關鍵的要素便是先鋒──也就是第二雙打。
「大和一高必勝!」
對手的聲援之所以如此氣勢十足,八成是因爲目前比數的差距。
現在的局數已來到0-3。
由於之前是獲得壓倒性勝利的關係,如今更凸顯出森在球技上的弱勢。森在這場比賽裏明顯遭到敵方集中攻擊,這就是「對策」導致的結果。儘管森打球的動作相當漂亮,乍看之下和涼平起平坐,但其實他的球技仍比不上涼。雖然以雙打組合而言,他們的表現穩定又務實,但由於森十分厭惡成爲他人的拖油瓶,反而導致他被針對時就會變得特別脆弱。
他們以第二雙打之姿參賽的時間尚不滿一年,對手居然能針對這個弱點進攻,想來是有仔細研究過應對方法。當對戰表出爐之際,大和第一高中勢必早早看出他們會對上藤丘,而且在他們的眼裏,若是能於此戰打贏藤丘,應當是直到準決賽碰上松耀之前,都不會面臨多麼難纏的對手。他們散發出「非勝不可」的執着。或許對方直到現在,仍清楚記得兩年前的那場比賽。
「動作太僵硬了。」
一旁的琢磨低語。
「你是說森嗎?」
「不光是他,涼也一樣。」
「森~剛纔那球發得漂亮!只要每次都這麼做就能輕鬆獲勝!你只要把精神專注在每一球上就好!」
跟藤丘做出了斷?
想當初被推舉爲社長時,驅就連作夢都沒想過自己會產生這種心情。
驅也跟着嵐山宏亮的嗓音吶喊,琢磨則是莫名收斂地大叫:「先拿下一分!」不過這小子的嗓門變得真大耶……驅有感而發的同時,仍全神貫注緊盯着球場上的情況。
『還好,一般般。』
仁說完就掛斷電話。
琢磨不悅地回答後,電話裏傳來一陣笑聲。
強擊型選手的打法原本就容易對身體造成負擔,即使身體練得再強壯,不太會發生嚴重的運動傷害,可是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部分會持續累積疲勞,有時便一口氣爆發出來──仁就是屬於這種類型的選手。畢竟兩人的交情很長,琢磨對此十分清楚。
「二次發球!」
學長們的加油聲,一直以來都給人這種感覺。
在嵐山以及其他學弟們都幾乎快把喉嚨喊到沙啞的加油聲中,身爲高三生的琢磨發出的聲音莫名有魄力,而且給人一種沉穩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不會明確地產生「接通了」的瞬間。
比起高中聯賽,琢磨一直都把重心放在縣市大賽,因此他很清楚自己在追求什麼。可是,仁身處在可以邁向更高境界的環境裏。琢磨深信只要仁參加高中聯賽,憑他們整支隊伍的實力、憑他們每一位選手的能耐,很有機會稱霸全國。
仁以詼諧的語調回應。琢磨隨即眉頭一皺。
森的球風就是穩重。打球時很忠於基本姿勢,就某種角度來說,與琢磨那種無可挑剔的網球有着截然不同且無可挑剔的美感。涼則是多才多藝,只要他可以冷靜觀察周圍,就能夠使出千變萬化的打法。
仁劈頭就拋出這句話。
裁判立刻做出發球失誤的判決。理由是森在發球之際,前腳已經超出底線。從驅的角度看過去,腳尖確實超線了。
仁的身體在五月就已經出狀況。琢磨是後來才得知此事。當初聽說仁在高中聯賽的預賽中被小泉輕鬆淘汰,他就懷疑仁的狀態可能有異,結果原來是仁稍微傷了右肩,之後也沒有參加高中聯賽的團體賽。
是個不斷想往高處爬的男子。
「藤丘急起直追!」
面對這記高高彈向反手位置的發球,對手喫力地把球打回來,卻讓球飛向不高不低的位置。
看來他暫時失去了平常心。
聽到這個意料外的答案,琢磨一時之間不太明白。
『你在最後一次的縣市大賽里居然只是「一般般」,還真是不動聲色耶。』
森的二次發球成功打進有效區。這球發得相當漂亮,但按照森目前的狀況來看,恐怕只是偶然。不過,發球成功就是發球成功。對手的回擊太嫩,涼立刻上前搶打,最終打出有驚無險的球路進攻得分。
之所以能夠像是從中抽身出來觀察,大概是曾因受傷長期離開前線的關係,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爲身爲社長的特權吧。
這就對了。
一年前,驅曾逼迫自己要以社長的身分建立起隊伍,但如今看着隊友們,實在不覺得這是光憑一己之力打造出來的。給人添麻煩,成爲拖油瓶,一個人根本什麼都做不到,最終是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能夠站在這裏。
對於仁所說的話,琢磨莫名感到鬥志激昂。
呼──森呼出一口氣。
不過琢磨此話一出,總覺得涼的臉上產生一絲笑意。驅見狀,也跟着大喊:
團隊精神──
當琢磨爲了第一雙打熱身之際,忽然接到仁的來電。
6-4
當球場上的選手過於緊張時,若是場外的啦啦隊也跟着緊張,只會導致團隊陷入緊繃狀態,徒增壓力罷了。
而且,仁是個不服輸的男子。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琢磨卻忘得一乾二淨。對於其他學校的高三生而言,同樣是最後一年了,剛纔打贏的大和第一高中也包含在內……啊~對耶,他們的年紀也已經來到希望可以迎向一個有始有終的完美結局。在高三的夏天裏,能夠喜極而泣地迎向結局的選手是少之又少,對仁來說也不例外。
新海、森(藤丘高中)VS菅原、神野(大和第一高中)
如果仁希望自己的學校在最後能拿下冠軍,就不該期待琢磨他們繼續晉級,但他還是想履行約定吧。
凹
聲援不是嗓音宏亮就好。
因此只要放慢腳步,以平常心面對比賽就萬無一失。
是指去年秋天嗎?琢磨還有印象自己當時罕見地熱血沸騰,放話說夏天的縣市大賽不會再輸給仁。
森再次把球往上拋。
森把球往上拋。
『你們有勝算嗎?』
琢磨大力鼓掌。
「別唬我,你在高中聯賽的團體賽裏可是沒有成爲先發選手喔。」
以規模來說,縣市大賽完全比不上高中聯賽。
戰況越是危急,他們越是以詼諧、滑稽、輕鬆卻又嗓音宏亮的方式,彷佛從背後推着他們往前走,告訴他們還有機會、沒有問題,爲他們大聲加油。正因爲學長們表現得泰然自若,即使自己置身在無法冷靜客觀思考的狀況中,這些聲援至少能給自己帶來信心。
只要慢慢來就沒問題。
速度比剛纔更緩慢,拋得比剛纔更高,動作比剛纔更細膩。
使自己能夠和這些想像合而爲一。
敵方選手大聲挑釁着。
在心理學的專業術語裏,專注力提升至極限狀態的情況稱之爲「心流」。
現在輪到森發球,分數是0-15。該是打起精神的時候了。
仁的語氣顯得有些傻眼。
明明看起來有點往前偏,森卻沒有選擇重新拋球。
而是當自己回過神時,已然置身其中。
「那還用問。」
驅深感意外地望向涼,雖然他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太大區別,但很可能是擔任先鋒令他感受到壓力。畢竟涼是責任感強烈的人,恐怕一直抱有自己必須從旁輔助森的念頭,以及爲了第二天、第三天的比賽,不想這麼快就給第一雙打造成負擔(原因是如果第二雙打落敗,第一雙打自然是說什麼都不能輸,會給選手帶來壓力)。仔細觀察後,發現涼的動作確實有些僵硬。因爲驅一直注意着被狙擊的森,所以完全沒察覺這件事。
「……你的傷勢還好嗎?」
琢磨總覺得這一點都不像是仁會說的話。
對於驅的聲援,森扭頭擺出一張「你這小子在鬼扯啥啊」的表情──接着臉上浮現苦笑。沒錯,就是這樣。這傢伙平常總會揚起嘴角,露出像在竊笑的模樣,但每逢戰況喫緊時就神色凝重。所以快點露出笑容,你們可是竊笑二人組喔。
啊~想起來了。
『要跟你們做出了斷。』
儘管只是出於自己的想像,但琢磨覺得大腦的某個區域,唯獨在自己最爲專注的時候纔有辦法連接。
驅抱持這種想法加油,似乎順利將心思傳達出去。或許是驅自作多情,或許是森他們憑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的,但是這些都不重要。
不論是高一當時的縣市大賽、克服低潮後與驅的對決、前陣子在高中聯賽預賽裏跟天本的比賽、跟仙石的比賽以及跟松田的比賽──琢磨有時會不經意地回想起,這些自認爲在比賽裏表現得還算滿意的種種回憶。不過這種情況,絕大多數發生在比賽期間。當他的精神越是集中,這些回憶越是歷歷在目。
『真要說來,是跟你做出了斷。』
看見森豎起大拇指,驅也翹起嘴角,以相同的手勢回敬他。
他隨即揮拍發球。
驅抓住鐵網,手指用力到令鐵網近乎變形地陷入肉裏,同時思考着學長他們、宙學長以及鮫學長,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加油。自己也曾多次陷入危機,學長們都會在一旁加油。這種時候,學長們是如何讓他們鼓起勇氣?
對琢磨而言,等同自己成功連接到大腦的那個區域。
「打得漂亮!」
「贏得漂亮,森!涼!」
恰好在這個時候,森識破對手的直球拿下一局。
其中的關鍵就是王牌選手。
琢磨略顯猶豫地提問後,換來一陣沉默。
──雖說是玩笑話,但總覺得自己好像佔盡了各種便宜。
既然仁的狀態無法報名參加高中聯賽的團體賽,表示他的身體可能在四月時就出狀況。琢磨非常清楚以時期來說,仁已不能再勉強參賽。而且他也心知肚明,仁是爲了縣市大賽而捨棄了高中聯賽的團體賽。
儘管威力平平,卻是一記漂亮彈向對手反拍區域的上旋發球。森的發球方式跟琢磨很相似,都不是追求一球定江山,而是確實飛進敵人難以反擊的位置,令下一球能對己方更有利。
森揮拍發球。
驅很清楚這兩人都十分強悍。
跟他做出了斷?
當琢磨越專注,越能回想起自己表現出色的比賽。
涼抓準時機打出截擊,這次漂亮地貫穿敵陣的正中央。
「你們很沒精神喔,把聲音喊出來!」
「還好,一般般。」
驅非常清楚,當他們兩人產生默契時,就會展現出令人驚歎的雙打表現。
「咦?」
『喂喂,先前是你向我下戰帖的吧。』
這種時候出現的記憶,大部分都保存在這個區域裏。
『你的狀態很好嗎?』
若是他可以參賽,肯定很想在高中聯賽的複賽裏,與來自全國各地的精英們一較高下。
確實有時是需要這麼做,但有時並不適用。
局數呈現3-3之後,兩人漸漸發揮出各自的長處,迫使對手沒有餘力繼續集中攻擊森。至此,藤丘啦啦隊的聲援也不再那麼緊繃,整體瀰漫着沉穩的氣氛。
驅不清楚琢磨是否明白這點。
『不過今年已是最後一次跟這羣隊友們並肩作戰,我非得拿下三連霸不可。畢竟決賽一定會在山吹臺舉辦,這對我們學校來說是別具意義的公開賽。你們絕對要一路爬上來啊。』
這句話說得有些做作、有些生硬。
『畢竟當初已約好要做出了斷。』
今年是最後一次跟這羣隊友們並肩作戰。
森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後,兩人的動作看似稍微冷靜下來。不過其實只要「稍微」就足夠了。
「40-0。」
裁判宣佈判決的聲音傳來。
球握在自己的手中。
驅站在球網附近。
兩名對手都已退至底線附近。
琢磨確認完後,便把球往上拋。
他並不是使勁扔出去,而是輕輕地彷佛把球擺至高處。
等到讓球位於半空中時,一心只想將球打擊出去似地揮動球拍。
在球離開掌心的瞬間,忽然傳來一陣耳鳴。由於場外此時寂靜無聲,因此選手最終只會聽見網球比賽進行時纔會出現的聲響。比方說對手回擊的聲音、選手們的鞋底在人造草皮上與砂土摩擦的聲響、自己的腳步聲與心跳聲。
往前,繼續往前。
球正在呼喚我。
它並沒有發出聲音,而是更爲直接,如同一條線牽引着自己的手,不斷把人吸過去。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做出反應。奔跑,止步,揮拍,然後繼續奔跑。
總覺得自從高中聯賽開始以來,自己的狀態就一直很好。
其實自己並沒有針對技術層面做出任何改善。
只是習慣了揮擊那顆球的感覺。
只是習慣了穿着球鞋跑動的感覺。
甚至反倒覺得球場太過狹窄。
感覺自己可以一直追逐着球,直至天涯海角。
高中生活來到第三年,琢磨敢肯定現在的自己就是最佳狀態。
琢磨追逐着球,同時觀察着對手,並在短短一瞬間瞄向驅的背影。儘管兩人沒有對視,卻有一種彼此交換眼神的感覺。
明明必須打贏比賽,卻產生這種不合時宜的念頭。
「是嗎?」
「很讓人熱血沸騰吧?」
一凹,一凸。
不停繚繞於耳邊的一段話。
在比賽期間,有一個想法老是盤據在心底深處。
「既然如此,我們更要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每一球。」
驅聽完,直視着琢磨的眼睛,緩緩點了一下頭。
已迎頭趕上,來到能夠戰勝山吹臺的「有朝一日」嗎?
兩人的網球,也有契合到能夠產生出如此完美的比例嗎?
「……其實在比賽開始前,我接到仁的來電。」
琢磨一頭霧水。
驅之所以會這樣出聲提醒,是因爲琢磨曾一直追逐着腦中幻想的仁而不停白費力氣,令他不由得有些擔心。
曾聽人說過,若是以英寸標註,將會產生最完美的比例。
希望比賽能永遠持續下去。
驅的臉上也浮現相當微妙的表情。那張表情就跟自己一樣──宛如恐懼與興奮並存於心中,也像是正負兩種情感同時浮現在臉上。
「沒錯。我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說『這是最後一場比賽了』。」
「我確實看到你在講手機,然後呢?」
高中生活來到第三年,琢磨相信現在就是兩人默契最好的一刻。
當兩者契合在一起時,就會形成一個完美的長方形。
「你放心,我現在對於比賽可是專注得前所未見。」
宛如一座網球場。
「你是說山神嗎?」
「這樣啊。」
這是宙學長昔日說過的一席話。
那就是,希望比賽不要結束。
「居然還敢問我?我在比賽中跟你說話,你老是一副恍惚的樣子。但實際上你真的有在聽我說話,表現也神乎其技,可是偏偏看起來就像在發呆。以往你即使十分專注,也不會像那樣恍神啊。」
「他指定我們要擔任最後一場比賽的對手。」
「他罕見地有些感傷。」
聽見裁判宣佈比賽結束的聲音,琢磨卻冒出「我還想要繼續打球」這種不合時宜的念頭。
琢磨突然打了一個哆嗦,然後順勢抬起頭來,揚起嘴角笑着看向驅。
驅詫異地挑眉反問。不過琢磨能理解驅的感受。
但是對仁而言,比起去年在決賽裏碰上的松耀,今年的藤丘更有資格擔任他們本屆決賽的對手。
「什麼?」
──你們都有各自的長處,擁有各自的武器,確實你們目前就像是一對水火不容的凹凸拍檔,但是當凹與凸完美契合時,我相信將會成爲藤丘男網社最強的利器,所以我纔會讓你們組成搭檔,並藉此讓你們累積經驗,懂了嗎?我不求你們今天就要戰勝山吹臺,卻很期待你們有朝一日能打贏他們。
而且琢磨不由得認爲,身處在不同會場、不同球場、面對不同選手的仁,也抱持着一模一樣的想法。
賽後,驅突然開口抱怨。
默契。
「前提是他們要先打進決賽吧?」
在這之後,擔任第三單打的嵐山以勝利確保藤丘能夠繼續晉級。
琢磨淡然開啓另一個話題。
驅也有聽說仁受傷一事。由於驅不久前纔剛養好傷,因此感觸會更深吧。
我們當真有成爲藤丘男網社最強的利器嗎?
藤丘高中男子硬式網球社,正式突破第一天的比賽。
「比賽結束。」
自己確實把對方視爲宿敵,不過對方是否抱持相同的想法就有些微妙,畢竟藤丘這幾年來都不曾戰勝過山吹臺。
「我說你啊,剛纔到底是有好好集中精神還是心不在焉?」
「這對山吹臺來說是一定沒問題的,所以他叫我們也要爬上去。」
使對方產生這種念頭,受到宿敵如此信賴──令琢磨鬥志激昂得無法自已。
不過,自己或許真的比平常更加心不在焉。原因是以前的比賽過程,強烈又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自己彷佛遭受這些畫面控制般揮動球拍,不知不覺就已經打完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