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盤

2-5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9萬 字

校外教學時,驅收到山神像在開玩笑般的訊息,提議兩校舉辦一場練習賽。後來又收到對方正式的邀請,因此雙方三兩下就達成共識,決定把時間訂在十一月。

當日是由山吹臺帶隊來藤丘進行比賽。之前無論是縣市大賽等各種賽事都是在山吹臺舉辦,由對方前來藤丘比賽倒是頭一遭。

任由身上黃色防風外套隨風飄揚大駕光臨的這羣人,確實給人一種獨特的壓迫感。夾帶着豔紅的黃金色,代表着王者的顏色。他們在新人戰勢如破竹地一路晉級,今年也確定會參加縣市選拔賽。反觀藤丘,今年還無法擠進縣市選拔賽。對驅他們來說,自然已錯失了邁向全國選拔賽的最後機會。不過公立學校史上號稱歷代最強的怪物學校就在眼前,那也就成了無須多提的瑣碎小事。

山吹臺是目前達成縣市大賽團體戰二連霸、奪冠次數歷代最多、身爲公立學校仍是高中聯賽的常客、隊伍的綜合戰力不必多提、堪稱高手雲集的怪物學校。明明上一屆如此優秀,該校卻宣稱今年是表現平庸的一年,聽在驅他們耳裏只有「別開玩笑啦」這般感想。

這支隊伍散發着讓人不覺得三年級成員已經引退的沉穩氣息,穩如泰山的模樣看在前一陣子還亂糟糟的藤丘成員們眼裏,簡直是佩服到近乎傻眼的地步。帶頭走在最前面的金髮巨漢,號稱是山吹臺創校至今也極爲罕見的超級王牌,實力強如鬼神,就連藤丘最引以爲豪的天才曲野琢磨在公開賽碰上他,也只有在一年級當時的雙打比賽中拿過一勝而已。

「總覺得對面的隊長,又變得更有特色了。」

位於斜後方的森如此低語。

「我倒是希望那傢伙別再繼續下去了,他無須這麼做就已經很有存在感。」

驅小聲抱怨後,惹得森輕笑出聲。

在他們高中生涯最後一年的比賽裏,網球之神竟然讓這屆的山吹臺成爲歷代最強,簡直沒天理──驅冒出這般感想時,山神已來到面前,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臉上浮現豪邁的笑容。

「今天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說完最後二字,站在山神身後的所有成員同時彎腰鞠躬。驅是第二次面對山吹臺這般整齊俐落的招呼,早已相當習慣,不過未曾接觸過的一年級成員們,顯然被嚇得有些手足無措。

「──相信此刻已無須多提,我們這次的對手就是東京最強的隊伍。」

藤丘所有社員在比賽前圍成一圈,驅用下巴指了指山吹臺的方向。

「不過,明年我們就會打倒他們奪冠。」

驅仔細看向人數不算多的每一位隊友的臉龐。沒有一人露出笑容,不論是苦笑或啞然失笑。

「他們是今天的練習對手,大家要把對手的優點全都偷過來。東京最強的模範特地遠道而來,我們怎能不好好利用這點?」

「瞧你跟壞人沒兩樣耶,驅。」

面對森的吐嘈,衆人稍稍笑出聲來。說的也是,將能夠當成楷模的資訊全數吸收並學以致用,爲了變強而偷取對手的經驗,這等行徑跟小偷毫無分別。

琢磨開口提議。驅臉色難看地抹掉汗水。

「先拿下一分!」

琢磨成功救到了這球。在緊要關頭又被打向天際的這一球,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化成一記漂亮的高吊球越過山神和天本的頭頂。

山吹臺就是自己的頭號仇家,明年絕對要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驅就連今天也抱持這種想法,即使是練習賽也說什麼都不想輸,但就算他有儘可能提醒自己別操之過急,這個念頭依舊蔓延至已被名爲專注的屏障所封閉的精神中。想打倒他們,不想輸給他們,現在就想打贏他們,現在就想超越他們──這股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喧鬧地繚繞在腦海裏,甚至令驅覺得倘若自己打輸的話,很可能會死在這裏。

總能聽見有人輕率地使用這個形容詞,但在體育競技的世界裏沒有「絕對」二字。就連世界排名第一的選手,都有可能輸給世界排名第一百名的選手。王者確實存在,不過這個寶座並非由某人所有。

天本的表情上並沒有算得上是情感的情感。除去山神,山吹臺大多是個性較爲冷靜的選手,其中又以這小子的沉穩態度異於常人。他之所以拍球做準備的時間偏長,恐怕是在思考戰術。

──絕對王者。

驅回敬對手一記擊向對角的上旋抽球。

驅結束熱身返回長凳補充水分時,對琢磨提問。乍看之下與山神形成對比的該名男同學,爲何能跟山神組成第一雙打,驅當真是一頭霧水。

「意思是他比你更厲害?」

藤丘校內有四座網球場,其中一座是開放給大家熱身與練習用,剩下三座是讓兩校選手輪番上陣對戰。首先從雙打開始。驅他們第一場交手的陣容,就是很可能身爲山吹臺第一雙打的山神。

局數比是0-3。驅不禁心想,這就是藤丘與山吹臺目前在綜合實力上的差距。

與此同時,竟目睹一把球拍以飛快的速度滑向二度從地面彈起的球下方。

「我沒跟他交手過,不過他跟仁對戰過。」

那是山神的背影。

「那小子很強嗎?」

「天本的發音是……Tenmoto?」

驅訝異地睜大雙眼。琢磨罕見地輕輕一笑。

「這就是他的特色。不過他有在提防你的正拍。他經常把發球打向中央,應該就是基於這個原因。但如果老是警戒他把球打向中央,到時他應該會使出一記外角球來發球得分。」

也站在一旁觀看名單的琢磨,語氣聽起來有點僵硬。是熟人嗎?

「天本幾乎都是第一發球就成功,根本沒見過他發球失誤。」

可是,明年就要卯足全力打倒對手。

雙打比賽時,搭檔的位置和狀態如何?

驅將肺裏的空氣從咬緊的齒縫間強行擠出。

比賽剛開始沒多久,驅就親身體驗到這句話的含意。

強擊。

「喔~~」

「加油~進藤、曲野!」

天本的球速偏慢,驅甚至認爲自家一年級成員打出的球都比他快,球勁可說是軟弱無力。但他回擊的每一球都奇妙地讓人沒辦法上前搶打。如果想上前進攻,就會被對方用直球突破防線。另外,天本的控球能力非常好。高吊球和吊短球也是琢磨擅長的打法,但就算天本的觸擊技巧不及琢磨,在控球方面卻是技高一籌。

也不知這能否算得上是有回答問題,但琢磨至少沒有直接否定。

「你的表情很嚇人喔,簡直像是要殺人。」

驅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賊笑,接着重拾原先認真的神情,扯開嗓門說:

這小子預料到對手的球路嗎?

沒能強搶山神的發球局也是莫可奈何,畢竟他在縣市大賽裏可是數一數二的發球高手。另外經過這幾局,也能感受到天本的搶打直覺相當敏銳。驅起先以爲可以拿下天本的發球局,不過隨着比賽進行,能逐漸感受到天本擔任後衛時反而更加難纏。因爲這種時候擔任前鋒的山神散發出來的壓迫感,當真不是蓋的。

「至少唯獨今天,稍微當個壞人也無妨。」

驅低聲抱怨後,琢磨再次罕見地露出笑容。

還是基於永不放棄的執着?

真有辦法迎頭趕上嗎?驅的腦中閃過一抹不安。山吹臺雖然少了三年級生,但取而代之是獲得了名爲天本的戰力,讓他們的根基更爲堅實。反觀己方,卻是一支直到現在才終於團結起來的隊伍。

──天本就是相當接近這種境界的人。

自己今天的狀態如何?

這麼說也對──驅如此心想地看向球場另一側,與山神四目相交。明明正在比賽,山神仍彎起嘴角露出豪邁的笑容。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難道他遊刃有餘嗎?位於後側的天本則是淡然地拍着球。

想要針對上述問題在一瞬間做出判斷,老實說無人可以辦到,原則上得仰賴反射動作來做出適當反應,幾乎沒有餘力讓自主意識介入其中。反過來說,倘若有人可以達到這種境界,他就能隨時在比賽中打出最恰當的球路。

「抱着避免讓前鋒接球的打算反而容易失誤。抱着就算被仁回擊也別打出失誤球的決心,或許會是更好的做法。」

「是Amamoto。」

今天的一切都是爲了實現這個目標。如此一來,這種行爲也可以被正當化。

驅以閃身正拍狙擊天本。明明這小子仍是一副腦袋放空的模樣,動作卻相當敏捷,宛如用球拍輕撫球,完美地用以柔克剛的技巧,朝着看似想回防的琢磨所跑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置,打出一記吊短球。

此時,他彷佛將指尖伸向天空般,靜靜地把球往上拋,接着動作陰柔地揮拍。這記重視控球且附帶自體旋轉的發球,漂亮地打在邊線上。

驅在心中表示同意。因爲光是在這場比賽裏,雖然他們想識破對手的伎倆,但還是多次遭人反將一軍。不論是驅或琢磨,原則上都不是擅長心理戰的人。

「他在國中時經常受傷,導致他沒什麼機會參賽留下戰績,不過他唯一參加過的一場全國中學選手權大賽,我記得他的最佳紀錄還在仁之上。」

自己打出這球時,對手位在哪裏?

驅只在縣市大賽的雙打項目裏與山神對戰過,他當時打出的正拍,每一球都沉重到讓接球方的手臂一陣酥麻,而現在他的球勁與犀利度又更上一層樓,讓人見識到確實不負山吹臺王牌之名的風範。

把球打向瞄準的位置,也算是大致預料出對手的回擊,就結果來說便能減少多餘的跑動,或是降低預測錯誤的機率。只要減少多餘的動作,就有餘力採取下個行動。天本幸久這位選手就是一位多餘動作極少的選手──連自家那位多餘動作少到出名的曲野琢磨都這麼形容他,想來是真的很有一套。

張貼於鐵網上的對戰表中,就是寫着這兩個名字。

無論是網球單打或雙打,都能套用得分戰術這項概念。制定比賽的戰術想辦法取分──名爲網球的體育競技,並非胡亂猛攻就能夠得分(雖然仍有少部分選手是這麼做)。由於絕大多數的選手都是比起反拍更擅長正拍,因此在職業比賽的單打項目裏,往往會演變成針對對方反拍進攻的局勢。大家都非常清楚,這是能在比賽中更有機會取分的正統派戰術。

既然參加過全國中學選手權大賽,代表實力不凡,沒想到還在山神之上嗎?

「藤丘高中網球社──加油!」

「看來只能想辦法從正面打贏對方了。」

「驅。」

接着左腳一抬,從較高的擊球點把球往下壓。

琢磨鮮少在比賽中發出聲音。雖然不到天本那種地步,但也不太會把情感表現在臉上。不過,琢磨其實是一位鬥志過人的選手,而且那股鬥志近來更是大幅增長。驅猛然想起自己在今年夏天時,曾隔着鐵網見過十分相似的背影。

儘管球路很漂亮,但因爲速度不足,無法直接發球得分,腳力過人的驅完全來得及接住。

山吹臺是網球名校,並且招攬到許多優秀的選手,同時是一所訓練嚴苛到赫赫有名的斯巴達學校。他們的選手是每隔一個月、每隔一週、甚至是每隔一天就會持續進化。相較於縣市大賽當時,這支隊伍的實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可惡!真有一套!

「很強。」

「天本可說是得分機會製造機。」

驅沒理會這麼做實在不合時宜,依然瞥了琢磨一眼。

異口同聲的怒吼,迴盪於秋日的蒼穹。

鎖定對手兩人中間低空飛去的這球,嚴格說來略微偏向山神。只見他稍稍放低重心,回敬一記漂亮的低截擊,而且驅邊看着這球可恨地飛向場地後側,邊能感受到山神繼續朝球網逼近。對手沒有一絲慌亂的冷靜應對,着實讓人嘖嘖稱奇。

驅不願重蹈這屆縣市大賽的覆轍。那場戰敗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傷痕。這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每一所學校都有機會遭遇這種情況。因打輸比賽而不甘心、煎熬、痛苦,若是最後一場的引退比賽更是如此。至於打敗自己的學校,簡直跟殺父仇人沒兩樣。明年絕對要把對手打垮──大家總會產生上述念頭。雖然到了明年,鮮少有人仍將這股懊悔銘記在心。不過驅認爲自己是會牢牢記住的那種人,琢磨和森大概亦是如此。總覺得這一輩的成員中有特別多這種人,而且是不分男女,也不分一、二年級。

驅看見天本打出這球的瞬間,心想這一分勢必會失守。

「山神的狀態看起來也很不錯。」

距離今年夏天已經過了將近三個月。

這既沒有捷徑,也沒有密道,更沒有旁門左道。只能全神貫注,沿着筆直的道路不斷前進,憑藉至今累積的力量邁出步伐。投機取巧並不適用,唯獨實力纔是一切。雖然天賦、才能的問題確實存在,但是這世界可沒輕鬆到會讓不懂得努力的天才打贏比賽。

再來是天本與山神的落差十分讓人喫不消。相較於老愛使出強擊的山神,天本幾乎是跟他成對比,着重以控球打出完美一擊。在網球比賽中理當是發球方較爲有利,但在碰上這對組合時,每次一更換接發球選手,球質就會截然不同,而且兩人都很擅長接發球,真是再也沒有比他們更難纏的對手。

森和涼組成的雙打,正在隔壁球場奮戰。

琢磨也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既然天本在去年一整年都不曾留下任何戰績,再加上高中聯考的空窗期,時間確實差不多就是兩年這麼長,這也難怪他的膚色會這麼白皙。由於天本原本就不是採力量派的打法,因此臂力下降也無傷大雅,不過脫離實戰太久,比賽的直覺應當會大幅變遲鈍,偏偏他此刻的表現彷佛完全不受影響,着實令人錯愕。在那張腦袋放空的表情底下,究竟閃過多少思緒?

但他散發出來的意念,確實推了自己一把。

網球是一種對發球方絕對有利的體育競技。儘管天本並非發球高手,但他的球路都打得很好,即使未能發球得分也可以確實將對手逼入死角,可說是穩紮穩打的發球。若是回擊得太嫩,就會立刻掉進山神的攻擊範圍內,因此隨着比賽接近尾聲,對於接發球方的壓力更是非比尋常。

山神追上琢磨回擊的這記高吊球,以略顯不穩的姿勢揮出正拍。驅的雙腿擅自做出行動,追上這球,對準終於被打亂陣腳而露出破綻的敵方場地,揮出一記正拍強擊。

還有女孩子的嗓音。驅扭頭一看,發現宙見與河原站在鐵網外。

「既然對手是仁,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

對手擅長哪種打法?不擅長哪種打法?

但還是先拿下一分,努力去爭取每一分。對於眼前的事,仍要腳踏實地逐步完成。

琢磨只給出這個簡短的答覆。不過少了多餘的形容,反而更讓人覺得不疑有他,令驅暫時陷入沉默。

還想說這段臺詞相當耳熟,結果分明是出自於自己的嘴巴。這是在集訓當時,自己曾對琢磨說過的話。

面對這高速彈起的一球,天本的神情略顯痛苦。看來他比較不擅長應付這種球。不過天本的過人之處就在這裏,當他知曉自己的回擊會讓敵方前鋒有機可乘時,絕對不會硬碰硬。他漂亮地回擊一記上旋高吊球,以琢磨完全構不着的高度越過球網,處於後衛的驅大喊一聲「交換!」快步跑往另一側。此刻位於球網前的山神散發着驚人的壓迫感。天本也跟着迅速上網。天本的高吊球在落地後又高高彈起,讓人難以回擊。

驅他們起步得相當晚。山吹臺已起跑衝刺,目前正往前狂奔,反觀他們纔剛以隊伍之姿邁出步伐,今天就想打贏對方根本是癡人說夢,對於這點驅心知肚明。

「印象中,天本應該有將近兩年的空窗期。」

「驅!補位!」

儘管驅未能清楚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那是鮫學長的背影。

聽見琢磨的輕聲呼喚,驅抬起頭來。

「完全沒那回事吧。」琢磨一臉認真地吐嘈。

不知從何處傳來嵐山的聲音。

依照琢磨對於天本的評語,此人視野廣闊,而且十分懂得變通。

琢磨神情緊張地又補上一句話:

輪到驅發球時,終於成功扳回一城,不過這股氣勢在天本的發球局裏又被打斷。

站在球場對側的天本,是個看似腦袋空空的男生。聽說他也是高二生。儘管他的身材又高又瘦,但還是比山神矮一點。外表給人的感覺與琢磨有些相似,不過比平日的琢磨更加無精打采,膚色白皙到不像是網球選手。身上穿着黃色防風外套的他,更像是外套的陪襯品。他在熱身時,像是隻想替肩膀拉筋般輕輕揮拍,讓人看不出他的實力深淺。

琢磨此時的背影,遠比以往傳達出更多意思。

「不用你雞婆,我天生就是這副表情。」

琢磨的第一輪發球局是雙方纏鬥到延長賽,但最終還是沒能拿下,着實令人不甘心。至於第二輪發球局有勉強守住形成2-4,不過山神的發球局固若金湯到無法強搶成功,局數來到2-5。驅的發球局則是多虧他已強化的發球,外加上這是兩人最擅長的陣形,所以有順利守下這局。目前雙方的局數比爲3-5,偏偏在這個最糟糕的時間點輪到天本發球。

山神、天本──

驅用力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連帶將累積在心底的緊張、惱人的不安與雜念全都一併吐出來。接着他像森那樣揚嘴一笑,用拳頭輕輕捶一下琢磨的胸口。

場地的狀況如何?

那是許許多多來自各個學校的選手背影。

那是……王牌選手的背影。

──若是無法取勝,就算在此之前是以多麼高尚的方式奮戰,最終也只會流下不甘心的淚水!

老實說,驅挺意外琢磨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臺詞。

他起先覺得,琢磨是無論何時都要贏得漂亮、以漂亮手法追求勝利的選手。雖然排斥失敗,卻也不是對勝利極度執着的選手。「不願輸」與「想要贏」乍聽很相似,其實卻有天壤之別。琢磨恐怕是第一次對於勝利這麼執着,一心一意只想追求勝利。

琢磨稍早之前有些過度的執着,如今看似已緩和下來──卻又明確地比過去更加濃密、更加強烈地流露在他的背影裏。那不同於「非贏不可」的焦慮。雖然不知該如何形容,但此刻的琢磨遠比以往更讓人覺得可靠。

沒錯,那就是王牌選手的背影。

天本的回擊略顯太淺。驅看見琢磨握緊球拍,但覺得這球不該勉強殺球而準備先喊「我來」──不過最終還是作罷。

他認爲應該讓琢磨揮出這球。

這麼做沒有任何特別的含意。

只是覺得琢磨有辦法一球定江山。

此時此刻的琢磨,已擁有能讓人產生這般想法的背影。

琢磨手中那把HEAD制的九八英寸球拍呼嘯而過,拍框彷佛隨之大幅扭曲,18×20條的球拍線如同包住球似地暫時彎曲,並把球彈射出去,同時傳來的響亮擊球聲甚至令人懷疑球被打爆了。這球猶如與中線平行、像是貫穿整個球場般漂亮地筆直射去──從地面彈起的球,直接越過高聳的鐵網,被站在另一頭的河原伸手接住。

「出界!」

裁判慢了一拍才做出判決。

其實驅也有看見,這球落在底線外側約莫兩顆球的位置。

「抱歉。」

琢磨的神情不再那麼猙獰。

假如是在之前的新人戰裏,他肯定會難掩煩躁地發出咂嘴聲,現在卻是一臉莫名清爽的表情。

「我有點太用力了。」

每位選手各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天本在比賽裏喫得開,表示他在其他方面有過人之處。這點涼明白,也只能靠着自己的優勢來挑戰他。

就算拼命練習的技巧,最終只替自己爭取到僅僅一分,但在那瞬間仍會十分慶幸自己有好好練習。這一分並非是爲了給自己帶來笑容,而是想要避免自己爲了這一分落淚,纔會持續進行早已記不清次數的反覆練習。

不過──

假如現在是縣市大賽,進藤及曲野在第一雙打落敗──而且自己這組也沒能取勝,那麼無須等到單打結果出爐,對手距離勝利就只差臨門一腳。這時襲向己方不安氣氛,直也可說是再清楚不過,因爲今年就是如此。藤丘在雙打項目連吞兩敗後,第一、第二、第三單打同時進行。鮫學長於第一單打獲勝,但第二單打的曲野敗給山神,於是藤丘慘遭淘汰。

下午是單打比賽,雙方依照實力從第一單打、第二單打、第三單打的順序輪流上陣,對戰名單分別是阿琢VS山神、驅VS慄原、涼VS天本。阿琢表示,雖然目前是慄原被安排在第二單打,不過實質戰力應當是由天本擔任第二單打。恐怕是天本復出的時間不久,所以社內的排名尚未更新。面對這位實力有可能在山神之上的勁敵,涼不否認自己產生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念頭。不過,即使對手換成才一年級就成爲第二單打、與去年的山神同等地位的慄原,情況仍同樣嚴峻。

天本一臉認真地補上這句話,涼差點當場滑倒。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想要跟這把網球拍並肩作戰,更加經常一起打球。

「別這麼說,我剛纔在熱身時,反倒覺得自己沒辦法打贏你喔。」

──就算這樣,也比起跟我組隊打得更好吧。

「你還記得阿琢和驅在高中聯賽當時的那場比賽嗎?」

3-6

「不,我也沒能及時補位,抱歉。」

如今再怎麼怨天尤人也毫無意義。既然碰上了,他就是此次比賽的對手。

新海所指的是今年春天由進藤、曲野VS黑井、慄原的那場比賽。面對這支泰然自若、穩紮穩打的山吹臺雙打組合,驅他們深陷苦戰。基於慄原處於剛結束高中聯考的空窗期、比賽期間降雨停止等各種稱得上是好運的因素,驅他們才僥倖險勝,但那不過是山吹臺的第二雙打而已。藤丘在面對狀態並非完美的第二雙打都陷入苦戰一事,最終如實呈現在縣市大賽落敗的這個結果上。

「他真強。」

直也明白組隊有所謂的契合度,不過他相信新海與嵐山的球風正好互補,感覺上會相當接近進藤和曲野這對組合。畢竟已有先例,所以直也覺得他們應該能成爲一對好搭檔,偏偏當事人不這麼認爲。

不過等到明年夏天,我們就會打贏比賽。一定要打贏比賽!

爲了避免明年夏天重蹈覆轍,自己能幫隊伍做些什麼?

「真罕見耶,雙手正拍。」

直到現在,直也仍不習慣身爲第二雙打選手的立場。

熱身結束後,雙方決定發球權。涼猜中球拍的正反面,決定先攻。當他正準備回到休息區時,沒想到天本主動向他搭話。

驅這時不僅從琢磨的背影,也從表情看出他身爲王牌選手的自覺。望着倒映於那雙眼眸裏的自己,驅認爲不該以雙打搭檔之姿,而是必須以社長的身分回應他。

「還請你多多指教啦,穩健先生。」

「至少山神跟阿琢──曲野都不這麼認爲。」

「15-0。」

天本娓娓道來,不過中途已偏向自言自語地吐苦水。瞧他的樣子似乎對周圍漠不關心,本性好像相當悲觀。

這場比賽的最終結果,是己方以失守一局的差距吞下敗仗。

自己能幫隊伍做些什麼?思考這麼遠大的目標,即使想破頭也得不出答案,到頭來能做的就是練習、練習與日復一日的練習,然後想辦法在比賽裏發揮出已經練習得滾瓜爛熟的技巧。這對職業選手來說,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幾乎無人能在比賽中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實力。

裁判無情的判決聲傳來。

「我想他們會忠於原則,展現出完美無缺的雙打戰術。」

雙打項目全軍覆沒,就已註定了團隊的失敗。特別是經歷過今年的敗仗後,直也對此更是有感觸。

「等到明年夏天就用這球得分。」

涼握住球的那隻手,不由得更加用力。

天本的加入果然影響甚大。

琢磨已跟九月當時內心煩躁的他不一樣,也跟新人戰的他不一樣。這是一心一意決定強勢進攻,同時甘願承受其中風險的神情。

「感覺真帥氣,我很羨慕。」

天本不是會主動進攻的選手。

兩人擊掌的動作仍有些僵硬。自己高一時還經常取笑進藤和曲野擊掌的矬樣,現在想想還真是沒資格嘲弄別人。

比賽由慄原的發球揭開序幕。在高中聯賽首次見到他時,他的球風穩健、從未失誤──說難聽點就是中規中矩。不過,可能是他這半年來受到山吹臺洗禮的關係,慄原從第一分的第一發球就打出與嵐山不相上下的速度,精準地射向有效區的角落。

「那種穩紮穩打的球風,就是因爲不受旁人影響才厲害。我能理解山吹臺爲何安排這種組合擔任第二雙打,因爲每一所學校必定會把王牌選手放在第一雙打,在第二雙打裏鮮少會出現具有突破力的選手,所以派出這種球風穩定的組合,勝率反而更高。」

「總覺得我應該打不贏你。」

新海嘴角上揚地說完,拍了拍直也的肩膀。穩健先生是哪門子的外號?

五分鐘的熱身時間裏,天本還是老樣子打着軟趴趴的球。實際接球之後,發現他打來的球相當輕。有可能是他在熱身時沒使出太多力氣,總覺得連宙見與河原打的球都比他更重。涼明白天本的利器不在於球勁而是配球,但還是難以置信這種打球方式真能取勝嗎?涼忽然覺得,因爲威力不足就改用雙手正拍打法的自己相當愚蠢。

驅輕輕敲了琢磨一拳說道:

因爲至今都是這麼一路贏過來的,所以相信自己的球技。

「因爲我使用雙手正拍嗎?」

涼扭頭看去,發現對方並非想數落自己。

直也到現在還無法駕馭新球拍,遠比過去更沉重、堅硬的擊球感令他無所適從。話雖如此,仍能確實感受到是憑着自己的意識在揮動這把網球拍。若是有朝一日能適應這股異樣感,自己的球技是否會更上一層樓呢?

「阿琢的動作是很漂亮,但他完全沒有遵循網球原則吧。」

不愧是尾關。他原本在打軟網時就是擔任前鋒,因此對於搶打的直覺相當敏銳,而且他的截擊技巧也看似有所提升。

直也完全來不及反應。

山吹臺的隊伍居然又加入一位這麼難纏的選手。

「曲野呢?」

此次比賽的對手是尾關與慄原這對組合。即便慄原是高一生,依舊代表山吹臺參加了本年度的高中聯賽,是個表現相當穩定的選手,也是參加本屆縣市大賽的高一生之中與松耀的仙石並列第一的佼佼者。尾關是曾與進藤就讀同一所國中、從軟網跳槽來的選手。在一年前首次見到他時,老實說很令人懷疑他是否夠格成爲山神的搭檔,但聽說他最近有如進藤那樣進步神速地嶄露頭角,儼然成爲實力足以擠進山吹臺主力陣容的選手,在新人戰裏的成績也相當亮眼。整體來說,尾關與慄原確實是夠格揹負山吹臺第二雙打之名的堅強組合。

琢磨簡短地出聲應和。

「是嗎?」

其實在雙打項目連敗兩場時,隊伍內就瀰漫着一股已遭淘汰的氣氛。倘若兩場比賽中有取得一勝,或許曲野的狀態會變好,進而戰勝山神也說不定。

「雖然覺得很榮幸,不過他們太抬舉我了。」

被逼着死命狂奔。

「沒那回事,純粹是覺得你很厲害……你的球相當沉重。上午那場雙打比賽,與曲野搭檔的那個人也一樣,你們打來的球都沉重到令人生厭。仁的球同樣很重,我最不擅長應付這種球……」

「抱歉,都怪我回擊得太差。」

強悍的選手,任何時候都不會操之過急。

直也在不久之前都抱持着上述想法。

「誰叫我們社團裏全是一些怪胎,沒辦法派出那種組合。我看隊伍內注重網球原則、揮拍動作很漂亮的人,就只有直也你一個。」

「……忽然有一種不想打輸比賽的感覺。」

曲野、進藤VS山神、天本

天本抓了抓鳥窩頭,慢慢走向自己的休息區。看他的樣子似乎一點都不緊張,再加上我行我素的舉止,反而讓人覺得這就是實力堅強的證明。

從旁傳來「先拿下一分~」的加油聲,原來是宙見跟河原站在鐵網外觀戰。她們是來欣賞隔壁球場的比賽吧。進藤和曲野的戰況是……0-2。這情形真是罕見,難道第一場發球局就被人拿下了?山神的搭檔看起來有些面生,不過直也知道對方名叫天本。看來那邊也遇上強敵。

老實說,他人的強悍是一種諷刺,看着阿琢就會令涼有此感觸。

「30-0。」

世上沒有能讓人迅速打好網球的捷徑。正因爲沒有這種捷徑,反過來說只有一條路能走,自己今後也只能拼了命沿着這條道路追尋目標。

想要多加練習。

「別在意、別在意,這球會失分也是在所難免。」

慄原喫力地又打出一記低截擊,但這次的動作有些凌亂,導致球往上飄。新海自然不會錯失這個大好機會。

慄原換到反拍區域後,這次觸網一次才發球成功。新海以悠然自得的動作,利用輕觸把慄原的發球打回去。尾關隨即上前搶打。面對這記從腳邊穿過的截擊,直也再次沒能做出反應。

結果就是被逼得東奔西跑。

涼也聽說過天本的名字,不過這是他首次看見天本的實際表現。這個人比想像中更加散漫,但依照阿琢和驅沒能突破敵方防線一事來看,他的守備相當有一套。天本的腳程看來不快,表示他擅於預測吧。既然山神看似沒在社內排名戰裏輸給天本,他又是如何瓦解天本的防線?記得在單打比賽中,沒幾名選手能夠完全擋下山神的球,可是從上午比賽的情況來看,天本應該有辦法做到。

原來如此,這傢伙真是一頭怪物。

直也忘情地稍稍握拳以代替喝采。

天本在說出這句話時,宛如一名得不到眼前玩具的孩子。

新海回以苦笑。

想要變得更強。

這種妄自菲薄的想法,已隨着大哥的舊球拍一同放下了。直也自認爲是已經放下了,但最終仍殘留在心底,如影隨形地糾纏着自己。這讓直也切身感受到,原來自己竟有如此卑微的個性,並且深刻明白這是一種相當難纏的情感。

這一局由慄原發球,直也這次順利接住。慄原快步上網,打出精湛的低截擊。雖然慄原打得漂亮,不過直也認爲仍是曲野技高一籌。比起最近晨練時總會碰上的那頭怪物,這記截擊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咦~這是爲什麼……我又沒那麼強。」

這場拉鋸戰一路發展到搶七局才分出勝負。最後是輸在直也把球打到球網上。總覺得從球網對側傳來一道聲音:「這就是你目前的極限。」同時,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想要變強到越過眼前這道沒法突破的球網。

直也被新海拍了一下肩膀後,神情凝重地點頭回應。

當然他在緊要關頭仍會打出強擊,但基本上是利用遠近、左右不同的吊球讓對手疲於奔命,迫使敵人耗光體力。網球比賽中也時常發生狗急跳牆般的反擊成功奏效的情況,但天本毫不留情到就連這點僥倖都不留給對方。總之他擁有非常優秀的預測能力,隨便亂動反而讓他有機可乘;原先認爲抓準他破綻的攻擊,也全都被擋了下來。不得不提的一點是天本很擅於利用空間。涼起先認爲網球是一種有效利用左右空間,再來纔是前後範圍的體育競技,至於高低差只有在上網搶打時才需要顧慮。可是天本的想法不太一樣,比方說有如貼地飛行的切球,或是精準打在底線附近的上旋高吊球。他的每一球都出神入化到可以低空掠過球網或落於邊線上,涼還是首次碰到這麼擅長有效利用空間的選手。

天本在打反拍時是以單手切球爲主,正拍則是透過穩定的上旋球自由調整路徑和遠近,最拿手的是貼近球網的斜角球。要打出這種近距離斜角球,可是需要相當高超的技巧,天本居然可以輕鬆施展出來,而且是不分正反拍、不分抽球或切球。相較於一般選手,天本的攻擊範圍左右各多十度……加總起來足足多了將近二十度。

由於天本的球勁不足,涼還來得及上前救球,不過天本鎖定破綻進攻的精準度,實在令人歎爲觀止。涼連忙回防補位,天本隨即打向另一邊。明明鎖定破綻進攻就可以得分,他卻刁鑽到刻意反其道而行。

在團體戰裏尤其如此,己方的勝利能帶給隊伍活力,成爲後續上場選手的助力。只要有人取勝,接着上場的選手會比較輕鬆。雖然選手在球場上是孤軍奮戰,但能從隊友的勝利獲得最強而有力的聲援。

直也振臂一揮,輕量化的拍框有如隨之彎曲,留下一道紅黑色殘像,彷佛將球由下往上撈起似地揮動,讓球慢慢落在對手的腳邊。直也在晨練時經常和曲野練習截擊抽球對打,這項練習的目的是儘可能讓球落在截擊方的腳邊。

一陣清脆的擊球聲傳來,這記截擊順利得分。

直也狐疑地眨了眨眼。

「嗯,他們一看就像是那種陣容。」

單論實力,山神、阿琢及天本都高人一等,緊接着是慄原和驅。這兩人感覺上旗鼓相當,若是驅狀況很好的話就頗有勝算。自己跟嵐山相較於慄原,還是稍微遜色一點。雖說尾關在雙打中表現出色,卻給人一種不擅長單打的印象。

在新人戰之後,直也曾提議讓新海和嵐山組隊,結果遭新海率先否決。新海笑說「誰要跟那個難搞的一年級搭檔啊」,但這應該不是他的真心話。

儘管天本在網球方面的技巧和造詣不及阿琢跟山神,不過整體的天分恐怕在兩人之上。對涼來說,更是不願想像如果天本沒有那段空窗期,將會達到何種境界。

忽然間,他覺得全新的網球拍比以往都順手。

上午期間,涼曾瞥見於雙打練習賽裏敗下陣來的阿琢跟驅。

天本幸久──

當腦海閃過這個想法的瞬間,直也覺得肩膀不再那麼僵硬了。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觀察入微。在禁止戰術調整出場順序的縣市對抗賽裏,相較於王牌表現突出的第一雙打,第二雙打給人的感覺確實是較爲穩健。

局數來到0-3。

涼已許久沒碰到如此令他束手無策的對手。就算與現在的阿琢對戰,他也不至於被痛宰到這種地步。天本此時顯得一派輕鬆。比賽已過了二十分鐘以上,自己的出汗量遠在對手之上,簡直像身在炎炎夏日裏。

換作是阿琢,他會怎麼做呢……想必會上網跟對手一決勝負吧。原本就不喜歡與人遠距離對打的阿琢,即使碰上驅與山神那類強擊型的選手,仍會勇往直前地上網進攻。由於阿琢四肢修長且觸擊技巧過人,因此只要在他的接球範圍內,他都可以打出像樣的截擊。縱使是像天本這種擅於打穿越球的選手,應該也難以突破阿琢的防線。可是,那實在不是自己模仿得來的打法。

換作是驅跟山神呢?雖然自己的球勁不及那兩人,不過單就球風而言是較爲貼近他們。先不提山神,驅的應對方式很容易就能預料。那小子無論被對手如何吊球,都會卯足全力去追逐,然後拼盡全力把球打回去。這份憨直就是他的打球風格。再加上無窮的體力,至少他在網球這方面有着過人的強大意志力。先不提此法是否可行,但他一定會這麼做。反觀山神,應該多少懂得變通。不過,到頭來恐怕也只是拼盡全力把球打回去,畢竟他擁有足以打破僵局的火力。

涼決定自己也要這麼做。

卯足全力去追球,並且拼盡全力把球打回去。

涼對自己的體力很有信心。雖然驅也很有一套,但論馬拉松的成績是他比較優秀。想想昔日在追趕阿琢的背影時,他爲此跑了多少公里的路。如果會在與對手的毅力比拼中認輸,他早在一年前就退社了。

儘管卯足全力去追球不失爲是個好選擇,但終究還是要制定戰術。這種時候最容易奏效的做法,就是讓球忽快忽慢。倘若老是以相同的步調擊球,對手總會逐漸習慣。在慢速球之後打快速球,除了體感上會覺得球速更快,也容易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單就這點來說,天本就有巧妙地調整球速。

──他們是今天的練習對手,大家要把對手的優點全都偷過來。東京最強的模範特地遠道而來,我們怎能不好好利用這點?

「沒錯。」

涼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剛纔在比賽開始之前還覺得自己很倒楣,居然碰上這個傢伙。

但現在的心態不一樣了。

涼很慶幸此次的對手是這小子。

天本進行第一發球,看來打算用外角球把對手趕往外側。自己先前回擊時都有刻意壓低球路,這次就放輕鬆點,讓球稍微往上飄,這麼一來也能有時間回防。這球劃出一道拋物線,彈向對手場地的深處。

天本喫力地揮動球拍。像這種反彈過高的球,大部分都不好打。對於不擅長強擊的選手而言,更是不容易應付。

再來一球。這次是切球,小力點。

再來是平擊。用力打出直球。

上旋抽球。讓球朝着反拍的方向飛去。

小力的吊短球。

「聽說你差點打輸他是嗎?」

我想贏。

「今天就是前哨戰。」

話雖如此,但以某種角度而言仍是仇人,是迫使學長夢碎的仇人。當然琢磨自認爲並沒有抱持如此強烈的恨意在參加比賽。

「你似乎變強囉。」

「雖然已跟你交手過無數次,但我不曾打從心底想打贏你。」

「我覺得日後還有機會再跟藤丘大戰一場。」

或許吧。這傢伙一直以來都很聒噪,今天卻顯得莫名感傷。難道不光只有自己成長,他也長大了?

「真的假的?」

戰勝仁,等於是把百獸之王制伏在地。他現在是東京公立高中的最強選手──不對,山吹臺高中在東京已稱霸一方,於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網球名校,這名男子則是立於該校的頂點,是全日本屈指可數的超級王牌選手。想戰勝仁,等同是要擊敗一位如此頂尖的選手。

他十分清楚僅憑強力一擊就拿下分數的過人之處。

涼握緊拳頭,嘴裏發出咆哮。

沒想到天本的弱點這麼簡單易懂。

「你忽然之間是怎麼了?」

「……算是想挑釁你吧。」

雖然準度比不上天本,打法的變化也不及對方。

「我不喜歡輸,卻也沒想過要贏。」

「那場是我贏了。」

必須打倒你。

他是指縣市大賽前的那場社內排名戰吧,戰況確實有些危險……話說回來,他怎麼會知道?又是從藤村那裏聽來的?還是進藤親口說的?

以貼近平擊的方式打出直線球。

因爲天本將毛巾蓋在臉上,沒辦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我有點聽不懂,這兩種說法有差別嗎?」

天本把毛巾從臉上拿開,露出面無血色的苦笑。因爲他的表情比想像中更加不甘心,所以涼有些意外。看來這小子在打輸比賽後,同樣會感到懊惱。

仁露出潔白的牙齒,臉上浮現豪氣萬千的笑容。這表情與他那張被曬黑的臉龐十分相配,也同樣適合身上那件金黃色的隊服。

涼配球過後,天本需要奔跑的距離逐漸增加。涼也開始有效利用場地的空間。當然他一樣得來回奔波。由於雙方都擅長多種打法,因此能夠使用的球路也就相當多變,配球方式更爲廣泛。之前與驅對戰時,涼是因爲一直在賣弄各種技巧才落敗。但這次不一樣,這就是他的武器。雖然單論抽球,涼比不上驅,單論截擊和發球的天分也不及阿琢,但他同時兼具兩人一部分的優點。

天本被逼到對角的深處後,回擊的力道略顯不足。涼見機不可失,隨即用雙手正拍一鼓作氣使出強擊。

雖然天本的狀態下滑,優異的擊球準度仍不太受影響,可是這些微的差異對涼而言已相當足夠。面對天本打得不夠深遠的球,涼接連以雙手正拍進攻,上網使出截擊得分。天本的穿越球不再刁鑽,失誤次數也開始增加。涼認定現在是攻擊的大好時機,至今有緩急之分的配球接下來全面着重強擊,利用對角球、反向對角球左右開弓,有效利用場地空間令天本疲於奔命。

涼在補充水分的同時,將此事牢記在心底──天本缺乏體力。原來如此,難怪他沒辦法跟山神抗衡,涼稍稍釋懷了。聽說山神的耐力形同妖怪。在雙打中能夠掩飾天本體力不足的缺點,但在單打裏可就行不通了。

他從來沒有贏過仁。

短距離對角球。

不過,天本接下來的每一次擊球,已逐漸失去原有的風采,喪失了特色之後就只是不堪一擊的慢速球,對涼來說可是絕佳的機會球。涼總覺得自己所打的每一球,正好與天本那角度漸漸不再刁鑽的球路呈反比,更是犀利快速地射向場地角落。

「你別一臉認真地往自己臉上貼金啦。」

抽球,而且是大角度的對角球。

「也對,畢竟我們這邊有個天本。」

藤村啊……記得仁提過他們就讀同一所國中。

彎腰確認鞋帶是否綁好的仁,被琢磨目不轉睛瞪了一陣子之後吐出這句話。

「嗯……以結果而言是沒錯啦。」

「等到明年夏天,讓我們來一場精采的對決吧。」

「總覺得我們這一輩還挺厲害的。雖然我早已習慣被人說是怪物,不過你、天本以及進藤,這屆選手的資質都出色到不像是來自公立高中。」

「我說過自己應該打不贏你吧。」

仁輕聲說道。

不過,涼有一種天本沒有的打法。

削球。

在夏天吞下敗仗以後,有一幅畫面一遍又一遍浮現於腦中,那就是仁的背影。他那遙遠的背影,自己無論如何都追趕不上,甚至曾出現在夢裏。每次與人對戰,就會看見仁站在對手的背後。自己總是打不贏他。自從升上高中以來,琢磨從未在單挑中勝過仁。但他是自己非贏不可的對手,是自己最終必須戰勝的對手。

冷不防說出這種話來。

「下次就未必吧。」

局數來到3-4,天本已疲憊不堪。之前聽說他纔剛復出沒多久,再加上他的身體原本就不是很好,體力似乎比阿琢更糟。只是因爲基本上都是他把對手耍着玩,這項缺點纔沒有造成影響。儘管涼也是滿身大汗且氣喘吁吁,但還有力氣繼續奔跑。在雙方交換場地的休息時間裏,天本直接把毛巾蓋在臉上,坐在休息區中毫無反應。

天本摔得四腳朝天,發出不成聲的呻吟,躺在地上爬不起來。雖說比賽正進行到5-4的賽末點,但天本還是因爲無法再戰而被迫棄權。

這個未來,將會出現在不久之後到來的夏日之中。

「我的預感總是相當靈驗。」

這就是他的打球風格。

仁揮拍發球,激起一陣風之後,破空飛來一球。這球好重。總是感覺相當沉重的發球,今天遠比以往更爲沉重,光是調整好拍面角度也擋不住。如此銳不可當的威力,宛若在恥笑擋球式接發球等一切技巧。居然能像這樣把靈魂灌注在球上,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甚至令人懷疑他是把性命都豁出去了。琢磨好不容易纔將如此強勁的一球打回去,但是當他回擊時,那頭獅子已在球網的另一側張牙舞爪地展開下一波攻勢。

在體育競技裏經常聽人提起體力、耐力,事實上這些東西耗光之後,選手的狀態會大打折扣。特別是天本這種以控球爲武器的選手。導致他們失誤連連的主因就在於此。

凌空抽球。

「我想你應該沒有餘力這麼說別人。」

琢磨小聲說完,仁錯愕地瞪大雙眼。

吵死啦,這種事他自己也明白。

「如同我之前說的吧。」

「你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

琢磨立起網球拍詢問,仁回答「Smooth(正面)」。比賽明明還沒開始,但在聽這位早已摸清底細的對手決定先攻後攻時,琢磨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發顫。

也很羨慕能夠直接發球得分的瀟灑打法。

這傢伙是抱持取勝的打算?還是不想輸的念頭?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這個博而不精的傢伙!

預感……是嗎?

「我又不是你的殺父仇人。」

「我當然知道。但不管我們今天纏鬥到什麼地步,都要等到明年夏天才會做出了斷。」

涼低語後,抬頭仰望天際。

仁笑了出來。

「總覺得你變得有點不太一樣了。真緒也這麼跟我說。」

語畢,天本又把毛巾蓋在臉上,倒在板凳上。

「並不是這樣,我在縣市大賽也有認真應戰。」

「Which?」

我想贏。

「進藤似乎也變強了。」

不能輸。

琢磨自然明白仁相當強悍,但此事並非這麼單純,他不清楚仁的強悍若以數字表示究竟是多少,仁就是已達到這種境界。名爲山神仁的選手,無法單純以強悍二字形容。是因爲他展現出來的自信?可能吧。他渾身散發出身爲強者的氣場與存在感,彷佛能讓人從肌膚表面感受到陣陣刺痛。宛如只爲網球而生,並且對此有所自覺,是一副自信滿滿的王者之姿。

既然這時提及天本的名字,表示仁果然對他青眼有加。仁終於綁好鞋帶後,起身左右轉動腰桿拉筋。

涼即將離開球場之際,整個人倒在板凳上的天本,有氣無力地說出這句話。

進藤就另當別論了──仁隨即補上這句話。但他說得很有道理。

不過,使出各種技巧、對打過無數球,好不容易纔取得一分,正是網球的有趣之處。埋下無數伏筆終於得來的一分,具有扭轉戰局的力量。

我想打贏你,想把你打得滿地找牙,想把你那張充滿自信的臉壓在地上。

「所以你是要我手下留情嗎?我可不會放水。」

「我真沒想到有一天是你來挑釁我耶。」

「這也是我所預見的未來喔。」

仁看起來不像是隨時都想着獲勝,而是滿腦子只想要卯足全力把眼前這球打出去──以這種既美麗又胡來的想法在打網球。大幅度的拉拍、如同把球砸爛般的揮拍、行雲流水的收拍,明明球是被人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打出去,卻看似相當欣喜地彈射於球場上,從地面高高彈起、往前飛去。真是太扯了。他究竟想變得多強?

即便是現在,琢磨也感受到壓力。在即將與仁開戰之際,琢磨全身汗毛豎起,並且渾身一顫,握住球拍的那隻手甚至抖得停不下來。這情況不能用鬥志激昂這類帥氣的詞彙來形容,純粹是緊張罷了。過去無論碰上何等對手,琢磨都不曾出現這種情況。即使對手是進藤或鮫學長,他都不會變成這樣,因爲自己曾打贏過那兩人。不過……

豈能一而再、再而三,三番兩次都輸給同一個對手?

「不會吧,難道你至今都覺得打輸我也沒關係嗎?」

「我還是不太懂,說穿了就是認真程度不一樣嗎?」

仁一臉不耐煩地抬起頭來,很少看見他露出這種表情。琢磨稍作思考之後說:

到最後,天本因爲腳抽筋無法再戰。

天本開始拉長每分之間的空檔。雖然自己也沒資格取笑對方,但天本的出汗量顯然異常。看他持續拖延每一分的間距,應該是想借機恢復體力。從比賽開始到現在已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沒禮貌,我原本就很強。」

這球把天本伸來的球拍直接彈飛,甚至彈到鐵網上發出刺耳聲響。這是兩方在東奔西跑後,最終迫使對手無力纏鬥下去的一球。

說什麼都不能輸。

而且是天壤之別。

仁哈哈大笑。那頭每次見面時都染成金色的頭髮,在秋日的夕陽照射下,猶如獅子鬃毛般閃閃發光。琢磨之前覺得這樣的仁看起來很強悍。雖然他沒有打算染成金髮,卻嚮往着自己也能成爲一名光看外表就讓人感到強大的選手。既然仁這麼誇讚他,表示他多少達成心願了吧。畢竟一個人沒辦法看見自己的背影。

但他就是這樣。

「當然有。」

「嗯?」

必須打倒你,繼續向前邁進不可。

怎麼可以就這麼敗給你?

事到如今,何須再畏懼你?

琢磨振臂揮拍。一頭雄獅發出怒吼。這時,他才驚覺這聲咆哮是從自己嘴巴發出來的。好熱,全身上下都好熱,汗水不斷流下。琢磨最近老是訝異自己體內是何時存在着這樣的高熱。無論經過多久,依舊習慣不了這股熱氣。自己原先就是這麼熱血沸騰的人嗎?內心深處總覺得這是一種令人害臊的行爲。不過,此時此刻能感受到就是這股熱氣爲自己帶來力量。琢磨決定倚賴這股熱氣,發出怒吼揮動球拍。必須燃燒到極限才能夠與仁抗衡。雖然不是強打型的選手,也對此心知肚明,但仍無法壓下想與仁正面對抗的衝動。唯獨這傢伙──唯獨面對眼前這傢伙,想單純用力量將他制伏。在冒出上述念頭的同時,琢磨也取回原有的冷靜。不行,要冷靜,明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及對手,而且他有屬於他自己的網球。

琢磨在揮拍動作里加入切球的技巧。在維持着這股熱氣的同時,也把冷靜覆蓋在表面,靜待上網進攻的時機到來。截擊講求一擊必殺。如同將藏於懷中的匕首,一刀刺進對手體內。決不能錯失稍縱即逝的機會。再蠻橫的強擊,速度依然比不上截擊。即便最強的人是你,但最快的人是我。

仁勢必已經預料到,早就看穿他的意圖,一直不讓琢磨有機會上網,打算把他困在底線上。但琢磨也早已看透仁的如意算盤,像這種長距離對打,他可不打算奉陪到底。既然對方不讓自己上網,他就主動出擊。琢磨很清楚仁不會打出失誤球,所以就自己製造機會。他一腳往前踏進底線內,近乎完全抓準球的上升時間,有如在球剛從地面彈起的瞬間就揮拍,使出一記削球。觸擊的球感完美無缺,球的落地聲跟擊球聲幾乎連在一起,他朝着仁的反拍方向把球打回去,同時迅速上網。來啊,放馬過來,球網前可是自己的天下。

來吧。

來了。

接球的PRESTIGE拍框扭曲,總覺得好像能清楚看見高速旋轉的球逐漸磨損球拍線的表面。不過球拍也將球上所有的力量化解掉,宛如溫柔地把球包覆於其中,然後讓球落下。

啪。

突然傳來這股聲音,聽得出來是球拍線斷掉了。琢磨用目光追逐球飛去的方向。追着無論經過多久都不落地的那顆球的去向──

強悍是什麼?

強悍不同於厲害。雖然兩者會依照相同比例增減,但依然是不同的。

技術力、精神力、戰術、狀態等各種可以決定比賽勝負的要素不勝枚舉,但這些都不能用來衡量一名選手的強悍程度。

那麼,強悍就代表結果嗎?

贏家就等於強悍嗎?

以某種程度來說,這是真理。不過,真相應該是唯有強悍的人才能夠獲勝。

強悍是什麼?

仁毫不在意地開懷大笑,然後以強勢的態度撂下一句「下次的贏家也是我們」。

琢磨到現在仍是一知半解。恐怕在往後的人生裏,他也無法清楚明白這個疑問的答案。可是,琢磨認爲他今日確實目睹了「強悍」。眼前這名強悍的化身,正以壓倒性的力量把他打趴在地。

仁這時才笑了出來。

道別時,山吹臺同樣很有禮貌地打完招呼才離去。總結來說,這場練習賽是藤丘以慘敗收場。在單打項目裏只有驅和涼貢獻兩勝(嵐山敗給尾關),雙打項目則是全軍覆沒。其中影響最大的,果然還是琢磨吞下了二連敗。

琢磨覺得自己算是挺厲害的,也對於自身強悍抱有信心。但是先不提厲害程度,實際上究竟是透過何種指標來斷定一個人的強悍?是因爲比其他人留下更好的成績嗎?還是因爲比其他人爬得更高?既然如此,爲什麼自己能夠爬得比其他人更高?這個「爲什麼」就是強悍的真面目嗎?

那張流滿汗水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自己應該也露出類似的神情。

Game Set

「你這個手下敗將,說起話來居然像是哪來的惡棍。」

6-7,搶七局的分數是5。

「我們下次一定要贏。」

「他們果然很厲害。」

琢磨僅如此簡短回應。驅不發一語,但舉起手輕輕一拳打在琢磨的背上,接着微微哼了一聲,像是想表達「那還用說」。

「謝謝指教!」

琢磨只吐出這句話。

驅小聲說出的這句話或許是在自言自語,也可能是想說給琢磨聽。

琢磨看不慣仁那張泰然自若的側臉,忍不住賞了他一腳,隨即換來一張臭臉。

「幹嘛啦?」

琢磨握住伸來的那隻手站起身後,最終比數映入他的眼中。

單就結果來看,或許只有微小的落差,但這也是兩人間明確的差距。現在,仁的背影依舊矗立在自己前方。

琢磨瞄向隔壁球場,進藤的比賽也結束了。7-5……他打贏了,打贏慄原了,真有一套。再過去是涼的比賽場地──雖然局數比是5-4,不過天本此刻是倒在板凳上,看來比賽已經結束。他棄權了嗎?話說回來,剛纔好像聽見誰喊「我抽筋了」。

「謝謝各位今日的指教!」

「到了明年夏天,我是不會輸的。」

仁披在身上的山吹臺防風外套,在夕暮將至的緋紅斜陽照映下,散發金黃色光芒。

「你還活着嗎?」

話雖如此,琢磨卻沒有感到意志消沉。有可能是自己下意識想振作起來,也或許是覺得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

明明他們都拿下勝利,身爲王牌的自己卻吞下二連敗。

「居然自以爲是哪來的王者,總之我們走着瞧吧。」

琢磨仰躺在球場上時,仁忽然從旁探出頭來。

琢磨心不在焉地看向一旁。

「我纔不會把三連霸拱手讓人。」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