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Play)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4萬 字
凸
驅前往高中的必經之路,是從家門前那條陡峭的斜坡開始。他將淑女車上附帶的變速齒輪調到最輕的檔位,以站立的姿勢拼死踩着腳踏板,當他好不容易爬上陡坡,迎接他的是若有小轎車會車就必須費上一番工夫的窄路。這裏沒有規劃人行道與路肩,還常有車輛經過,驅抓準時機,行雲流水地穿梭於車輛之間,來到既和緩又漫長的下坡路段。他一想到今後回家就得行經這條坡度尷尬的路,不禁覺得去程這段本該放鬆的路途也令人窒息。驅踩着新買的單車,騎在這條充滿考驗的荊棘之路上十五分鐘,拐過一個大彎,才終於看見學校。率先吸引住他目光的光景,是圍在綠色防風鐵網後,隱約可見的四座人造草皮網球場。
儘管驅不停大口喘氣,仍難以壓抑心中油然而生的激昂,不禁微微一笑。
市立藤丘高中。
從今年春天起,這裏就是驅要就讀的學校。
片片櫻花飛舞於淺藍色的天空中。季節正值三月,從國中畢業仍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距離開學典禮當天,還有兩週以上的時間。
不過假如新生願意,藤丘高中的社團活動是從春假起就能夠參加練習。得知此消息的驅再也按捺不住,立刻穿上新買的學校體育服夾克,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出家門。
一騎到通往學校的大馬路上,驅便站了起來,用力踩着單車的腳踏板。迎面而來的春風仍有些涼意,刺激着肌膚,但是空氣中有一股溫暖的氣味,令鼻腔感到一陣搔癢。
驅輕輕打了個噴嚏。行經有着微妙高低差的路面,扛在背上的球拍袋隨之浮起。袋裏裝的不是軟式網球拍,而是全新的硬式網球拍。驅早就決定在升上高中後,要改打硬式網球。根據傳聞,藤丘高中算是一所挺有水準的硬網名校……大概吧。
驅穿過校門,騎着單車進入沒來過幾次的校園內,將單車停進停車場鎖好。球場位於停車場旁邊,沒走多久即可看見聳立的鐵網。
球場邊擠着一羣人,算算差不多有七個吧,每一位都身穿淡紫色配上白色的風衣外套,背上寫着FUJIGAOKA HIGHSCHOOL TENNIS(藤丘高中網球社)的文字。想來應該是硬網社的學長們。
驅吞了吞口水,膽顫心驚地接近那羣人,對着其中一位莫名離衆人有點遠、身上沒有穿着統一規格的風衣外套、身材高大的學長搭話說:
「請問──」
該名學長目光犀利地瞪向驅。
驅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六公分,差不多是高一男生的平均身高。反觀眼前的人物,身高少說有一百八十公分,那雙俯視過來的眼眸,縱使隔着一副眼鏡,也散發出足以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漠。
好可怕!這個人是誰啊?根本是嚇死人不償命!
由於驅遲遲沒有把話說完,男子不解地偏着頭,大概是覺得驅看起來很可疑。
「那個,我昨天,呃,有通知過這邊的人,啊──是今年剛進入這所學校的……」
男子當場愣住,臉上露出「這小子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那個……」
「真花俏的髮型,這就是所謂的高中出道嗎?」
「對不起……」
事後,曲野向驅如此提問。不知他是否對剛纔那一球懷恨在心,說起話來毫不客氣,驅卻全然沒放在心上地咧嘴一笑說:
聞言,曲野只是冷哼一聲。
結果得到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答案。這是哪門子回答?
「那個人還沒來嗎?」
「今天有一年級新生也來參加練習,大家可要避免在學弟們的面前丟臉喔。」
「嗯,那就沒問題了。」
後方傳來宙見學長等人的交談聲。
「嗯,是沒錯啦……」
「學長,你不覺得我的拉拍動作太大嗎?」
「嗯?你是指誰?」
少女用髮夾別起自己剪短的瀏海,讓人能清楚看見她白皙的額頭。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她……
「我是宙見!明明就坐在你後面!好歹記一下嘛!」
「沒關係,我想打硬式網球。」
午休時間即將結束,在驅把不願想起的回憶甩出腦海之際,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因爲目前是依照座號來分配教室座位,所以坐在他後頭的是一個女孩子。記得名字是……
驅正式碰上曲野,是他第三次上場練習的時候。
實際目睹硬式網球的打法後,驅認爲想要形容這種擊球方式,確實更貼近於「推球」。無論哪位學長,揮拍時都如同使力把球推擠回去,不過曲野在擊球時,當真只像是輕輕把球彈回去。再加上他手長腳長,假如是一般的直球對打練習,他甚至不必移動就可以接住所有飛來的球,宛若一面牆那樣輕鬆讓球反彈回去,彷佛在說回擊驅的球,全都輕而易舉到不值一提。
就因爲自己老是思考打球技巧等瑣事,纔會表現得不如人意。
「那個,因爲學長說還有一位新生……」
驅擊球的瞬間,將含在嘴裏的空氣,從齒縫間擠壓出去。
在開始練習前,宙見學長先簡單介紹其他社員,接着再讓兩位新生自我介紹。大家看見驅時,是擺出「歡迎你喔」、「髮型真勁爆耶」諸如此類常見的反應,不過輪到曲野時,現場稍微出現一陣騷動。這個人很有名嗎?由於驅對於硬網界還很陌生,所以不太清楚。
學長雙手一拍,接着交互看了看驅,以及那位從剛纔就不知爲何佇立在一旁、身材高挑的眼鏡學長說:
這句話指的是驅背上的杓狀背袋。
「反正本校的校規並沒有管得那麼嚴,社團也沒有規定社員只能留小平頭,所以無所謂……進藤學弟,你以前打過硬式網球嗎?」
光是回擊第一球,驅就明白曲野不同於其他人。
「有自己的球鞋嗎?」
驅施加更多力氣在握住球拍的右手上。
驅聽見聲音來自背後,連忙轉過身去,看到一位身上披着社團外套、外表和藹可親的學長走了過來,手裏還握着手機。驅隨即回過神來,拼命回想昨天發送自己想參加練習的那封郵件,收件者到底叫做什麼名字。印象中──記得是叫做宙見,宙見賢。
了不起只聽說過費德勒的驅,回以一個含糊的苦笑,決心日後有空會去搜尋相關資料。
宙見學長驚訝不已地低語。
「曲野同學,你很擅長硬網嗎?」
直射而去的球,高速落在曲野腳邊,即便他以勉強的姿勢連忙回擊,球還是穿過他揮出的球拍,打在背後的鐵網上,發出一陣刺耳聲響。同時是將至今一直頂着完美撲克臉的曲野,那淡然揮拍的球風確實打斷的聲音。
「……打得漂亮。」
「你這傢伙,當真是從軟網轉過來的嗎?」
驅茫然注視着自己右手。
驅被人輕輕賞了一記手刀。
男生的名字叫做曲野琢磨,與驅同樣是今年就讀藤丘高中的新生。他有着高挑的身材、一頭蓬鬆的黑髮,以及略顯陰沉的眼神。他在開始練習前會先拿下眼鏡,似乎只有在打網球時才戴隱形眼鏡。
「啊,果然沒錯。很高興接到你的聯絡,我是社長宙見。」
好輕鬆。儘管擊球的節拍偏快,但是他打來的球,不會讓人感到沉重。事實上就連他擊球的動作,都給人一種輕盈的感覺,幾乎只是把球送回來而已。
「別難過、別難過,這點事不必放心上,反倒是你的擊球動作很漂亮喔。」
「啊,難道你是進藤學弟嗎?」
因爲春假訓練的關係,雙方見過好幾次面,讓驅隱約察覺曲野基本上是一位怪胎。每到下課時間,曲野總會閱讀文庫本小說,基本上不說話,也不太與人來往。縱使好像遇到困難──比方說要拿全班的作業去教職員室時,儘管明顯很重,但他仍堅決不向人求助。明明只要稍微向人求救就可以解決問題,但曲野仍貫徹孤高的作風。由於他戴眼鏡,再加上文靜的氣質,乍看有如一名文學少年。瞧他在教室裏的模樣,誰能猜到他會加入網球社?不過當他站上球場,目光卻是炯炯有神,令人大感不可思議。
驅循着手指頭的方向看去。
「啊……是的,我是進藤驅。」
相較於軟式網球那種把球擊出去的「打球」,硬式網球更貼近於「推球」。橡膠制的軟式網球相當柔軟,假使沒有全力擊球,球就會飛不出去,所以揮拍時幾乎都得卯足全力。反觀硬式網球,球體很堅硬且極具彈力,就算對手打來的球不算太快,只要能以球拍的甜區(注1)回擊,就可以幾乎不必揮動球拍,憑着拿球拍反彈回去的感覺把球直接送回去。當然,實際上還是需要揮動球拍,但形式上會呈現在揮拍時把球推出去的隨揮動作。這兩種球類競技乍看之下十分相似,但接球技巧卻有着微妙的差異。
同爲一年級新生的他,也趁春假來參加練習,驅認爲此人應該是有心想打好網球。由於他帶來的球拍跟球鞋,都看似比驅擁有的更老舊,想必是打過硬網。身上所有裝備統一是愛迪達的,不知是否基於個人堅持。當他脫下長袖外套後,纖瘦的手腳看起來莫名修長。與其說他雙臂張開的長度非比尋常到讓人愕然,不如說是令人傻眼。依照他的體格,比起打網球,感覺上更適合去跳芭蕾或打籃球。
「是的。」
在準備練習前,驅開門見山地提出這個問題。
雖然驅沒有刻意爲之,但他似乎順利完成了「推球」的動作。
不知宙見學長是如何看待驅這略顯頑固的答覆,他揚嘴一笑說:
驅點頭如搗蒜地回應後,學長先是輕輕一笑,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裏。
「而且他從來沒有失誤,直到現在還沒有觸網或出界過。」
「沒有……只有打過軟式網球。」
「籲!」
「OK,今天有兩位一年級新生參加練習。」
時至四月,驅正式展開高中生活。也不知他與曲野琢磨結下了哪門子的不解之緣,兩人都就讀一年三班。
驅回想起軟式網球的擊球方式。
「……還算不錯?」
「喔?本校原則上也有軟式網球社。」
正是從剛纔就一直默不吭聲的男生。
驅愣了一下。原來除了他以外,還有其他一年級新生也來了。
宙見將目光移向驅的頭頂,露出調侃的笑容說:
「啪」的一聲,這道擊球聲,不同於先前那些把球打出界的聲響。
「曲野打球很會借力使力呢。」
從一開始就堅持做到完美也無濟於事。
「啊,你是不是還沒想起我的名字?」
「……咦!你這傢伙居然是一年級?」
「是很大呀,不過就跟休伊特一樣相當帥氣。你知道我在說誰嗎?萊頓·休伊特,我可是他的忠實球迷。」
驅用力甩動手臂。
驅觀察曲野一陣子之後,總覺得他與自己認識的某人有些相似。
宙見學長困惑地睜大雙眼,伸手指向驅的右側。
「我的實力還算不錯吧。」
「啊……」
他的手掌微微發麻,並且殘留着擊出最後一球的感覺。
由於對打練習是隔着球網分成兩組,每人打兩球就換下一位,依序不斷輪流上場,因此原則上每次接球的對象都是不同人。
經學長這麼一提,驅纔想起自己確實沒看過曲野擊球失誤的情況。曲野的撲克臉未曾有過任何變化,淡然得彷佛機器,將驅那些有如脫繮野馬的球全都打回來。
驅有儘可能維持「推球」動作,結果卻是力不從心。
「進藤同學,你跟曲野同學是同個社團吧?」
只要能把球打回去就好。
所有人先做完熱身運動,然後進行長距離對打練習。由於驅已有一段時間沒打網球,再加上接觸硬網的次數屈指可數,不習慣的擊球感使他不時把球打飛出去。這裏一共有A、B、C、D四座球場,因爲女子網球社今天似乎沒有練習,所以四座球場都能夠使用,不過社團人數並沒有那麼多,因此熱身時只有使用兩座球場。驅接連打出界的球,甚至飛到沒有使用的另外兩座球場,惹得宙見學長毫不客氣地大笑出聲。
……這個混帳。
她的名字……叫做什麼呢?
從肩膀到球拍前端,如同一條鞭子揮了出去。
當球拍擊中球的瞬間,一股宛若電流經過般的感覺,從指尖一路竄向肩膀。球拍的中心捕捉到球所產生的衝擊,讓人能感受到極具彈性的硬球幾乎被壓扁。
「啊~嗯,我能理解。畢竟說起網球,終究是硬式網球比較廣爲人知。每年加入的新生之中,有滿多人是從軟網跳槽過來……那麼,你帶的是硬網球拍嗎?」
「籲!」
軟式網球在驅的心中,留下這輩子難以抹除的痛苦回憶,但他還是很喜歡這種感覺。就算改換另一種球類競技運動,擊打的球也不一樣,他仍渴望着至今深植於骨髓裏的手感。打過數百、數千顆球,在球場烙下的一顆顆球印──同時也在他的體內刻下無數相同的印記,不可能有消除的一天……
*
兩人目光交會。
不必害怕對手。
「有軟網時期買的球鞋……」
「剛纔在截擊對打練習時,我有稍微觀察一下,他擊球的位置很漂亮。即使是抽擊落地球,也像是半截擊地把球打回來。」
那個人名叫尾關浩太,也是昔日與驅參加軟網雙打比賽的搭檔。尾關同樣是態度淡然,個性十分文靜,並且擅長打網球……
不必畏懼硬式網球。
「進藤,你把球打得真遠耶。」
一如往常那樣放手揮動球拍,抓準最適合的時機回擊就好。
驅抓了抓自己剛染成亮褐色的頭髮,像是想打馬虎眼地面露苦笑。
驅一不小心忘記要維持應有的禮貌。
「那個……我們在哪見過嗎?」
「就是他呀,他便是另一名新生。」
正拍擊球的動作是始於驅幹,依序從驅幹、肩膀、肱二頭肌、三頭肌、手肘、手臂、手腕、握柄到球拍的前端,猶如甩動鞭子般,藉由扭腰來揮動球拍。國中時期的軟網社指導老師曾說過,揮拍並不是甩動手臂。大家可以把球拍想像成樹枝,驅幹就形同樹幹,藉由旋轉樹幹,進而造成樹枝擺動──如此一來,便能使出全身力量來「打球」。
「我也是網球社的人啦!」
「好痛!」
驅又捱了一記手刀,這次的力道明顯加重許多。
「抱歉抱歉,我不太擅長記住他人的長相……」
話說回來,參加網球社的練習時,在女子網球社的球場上,好像看過這個高額頭……宙見?
「……你有哥哥嗎?」
「我哥哥是男子硬網社的社長。」
「啊,果然沒錯。」
這張露出微笑就讓人感到和藹可親的臉龐,確實和宙見學長有些相似。
「你到現在才發現嗎?當初我還想說,你比曲野同學容易親近,到頭來根本是半斤八兩……」
宙見妹嘆了口氣,神情無奈地摘下固定瀏海的髮夾。她似乎是爲了讓驅想起自己的身分,才刻意把瀏海別起來。
「……那麼,關於曲野同學的事情。」
「嗯。」
宙見妹整理好自己的瀏海,偷瞄了一眼坐於窗邊、沉浸在小說裏的曲野。
「你跟他是同個社團吧?」
「是啊。」
「你們的關係很差嗎?」
「我跟他嗎?爲什麼?」
「也沒什麼,只是很少看見你們聊天。」
「那小子基本上不太愛說話,對誰都是那副德性。」
驅準備出聲提醒尾關的瞬間,田村已經揮拍發球。
「就是問你爲何那麼開心……」
第四局是由驅他們發球,即使對手的強力回擊令兩人陷入苦戰,但他們還是勉強取得一勝。假如能讓比數達成3-3,就會進入決勝局。決勝局的規則是先取得七分便獲勝。只要能熬到那個局面,縱使是再強悍的對手,誰勝誰負也就不一定了。
驅勉強自己把目光從尾關身上移開,儘可能放低重心,抱着無論球飛向何方自己都必須接住球的決心。儘管想過對手可能會佯裝殺球,實則是讓球落在球網附近,但驅仍從底線後退一步。他緊盯着球的軌跡,夏日的太陽明亮到刺眼無比。
沒有衝上去接球。
球拍的握柄因爲手汗而有點滑,驅將手掌往自己的褲子上一抹,然後用護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驅一加入社團,馬上就被社長相中他生龍活虎的體力。由於後衛的守備範圍一定會比前鋒廣大,因此靈巧的步伐與足以應付位移的充沛體力就顯得相當重要。再加上驅在幾種擊球方式中,最擅長的就是正拍,所以指導老師認爲與其讓他擔任前鋒進行截擊,不如在後方抽擊給對手施壓更好,因此驅這三年來都固定擔任後衛。
球拍一揮,球被大幅壓扁。
*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眼下的狀況很刺激。」
此時恰好敲響上課鐘聲。宙見妹從座位上起身,伸出兩手食指,將兩個指尖抵在一起。
「2-0。」
對手發球,一記犀利的球打進發球區角落。館田不僅擅長抽球,發球也相當剛猛。看着令地面激起泥土、高速飛來的白球,驅勉強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原因是球的角度並不刁鑽,僅需伸出手臂追上去,就可以接住這一球。比賽還沒有結束,只要尾關把球打回去,仍有機會……
尾關再次低聲抱怨,令驅臉色一沉。
球發出第二次的落地聲,驅的目光卻沒有循着球而去。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這次明顯從其側臉透露出已經死心放棄、笑容中充滿倦怠的尾關。
「怎麼了?」
「尾關!」
「我們再接再厲吧。你剛纔撲得漂亮喔。」
他在等待上場的期間,興奮難耐地看對戰表時,忽然聽見自己的雙打搭檔尾關發出咂嘴聲。
球掀起一陣沙塵,卻不是落在右側。
「反正只要打贏就好啦。再怎麼煩惱『如果下個對手不是他們就好了』,終究毫無意義啊。」
當場傻住的驅,隱約聽見裁判宣佈比賽結束的聲音。
圓球嵌入拍網中,宛如史萊姆般扭曲變形。
一臉嚴肅的驅,再次放鬆臉上表情,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館田村拍檔就是來自名清學園的館田和田村,在當地是一對挺有名的軟網雙打組合。名清學園是軟網名校,每年團體賽都能夠進軍全國。驅一想到自己一路過關斬將,終於碰上這樣的高手──也難怪他會想笑。
「你是在開心什麼?」
就算尾關伸手擊掌,但身爲搭檔的他,卻不看向驅的臉。
驅想與尾關擊掌而舉起自己的手。
沐浴在盛夏豔陽下的肌膚,正不停升高溫度。
「不會啊,畢竟我們已經打進前四強,對手強也是莫可奈何吧?其他組合同樣很有一套。」
「喔……這樣啊。你們參加社團活動時,也完全不聊天嗎?」
「界外!」
現場傳來強勁的擊球聲。
「抱歉,我來不及補位。」
去年夏天,八月某日──
「尾──」
「你從剛纔看對戰表時,就一直揚着嘴角……總覺得很噁心。」
「撲得漂亮?我完全是揮拍落空耶。」
尾關雙肩一聳,狀似不耐煩地亂甩球拍。
驅有獨特的擊球方式,總像是準備把白色橡膠球砸爛般大力揮拍。雖然指導老師經常指責他這種打法的拉拍動作太大,但他堅持不改揮拍姿勢,一心一意靠着牆壁和隊友們埋頭苦練。驅在國中這三年來,從零鍛煉出來的正拍打法,就是他在軟式網球上的自信與驕傲。
「爲什麼?」
由尾關負責接發球。不出所料,他因爲過於放鬆而沒接好球。換作是往常,尾關在接球的同時便會直接上網,站上前鋒位置,可是這記緩慢的回擊,完全是對手前鋒眼中最美味的大餐,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不能站上前鋒位置,反而要徹底採取守勢,所以尾關沒有往前移動。不過有那麼一瞬間,驅認爲尾關與其說是爲了防守而站在目前的位置,不如說更像是已經懶得上網進攻。
每當球拍的中心捕捉到球的中心,就彷佛有一股電流竄過手臂。驅明白這種時候,球必定會飛往自己鎖定的方向。
話雖如此,兩人的確算不上感情融洽。至少驅在參加春假練習遇見曲野時,是把他視爲勁敵……真要說來是有點敵視,反觀曲野也不像特別中意驅。
在比賽開始前,驅稍微向尾關搭話:
這記發球,緩慢得描繪出一條拋物線。
「算是吧。那小子說話時,絕大部分是隻字片語,跟外星人沒兩樣。」
尾關沒有回應,驅看着他站在前鋒位置上的背影,總覺得比以往更爲遙遠。
「籲!」
「咦,我看起來很開心嗎?」
回拉的力量令手往前伸去,在半空中形成拉鋸戰。
現場發出清脆的擊球聲。
在一片璀璨的陽光底下,宛如黑點般的球影,只在視野裏停留一瞬間。
「哈哈,這個形容戳中了我的笑點……但是呀,就我個人認爲你們再多一點交流會比較好。」
大概是前一場比賽已經結束,能夠聽見正在廣播下一場對戰選手的名字。
那是全國中學軟式網球大賽,男子雙人組縣市準決賽。是一場只要獲勝,就能夠進軍全國的重要比賽。驅從一早就像個傻子似地十分緊張,儘管胃不時抽痛,他仍感到興奮難耐、心跳加速。驅喜歡參加比賽,他真的很喜歡挑戰強敵時,心臟用力一縮,血液一口氣遍佈全身,彷佛身體一瞬間飄浮在半空中的興奮感。
這次是田村發球,由驅負責接球。
砰!
啪!
驅稍微瞄了一眼尾關的方向,發現他的表情還是一樣異常淡然,姿勢也略顯乏力。避免身體太緊繃是好事,但過於放鬆也會無法打出漂亮的反擊。
球拍遵循着彈性定律,同時讓球彷佛點火的火箭般飛射出去。
驅到現在仍記憶猶新。那天的天空一片湛藍,與盛夏特有的純白色積雨雲形成強烈對比。
驅覺得,自從他成爲軟網社社長之後,與尾關漸漸產生嫌隙。像是驅最近曾指責尾關在練習時稍有偷懶,他就馬上擺出一張臭臉。
「刺激?你是笨蛋嗎?碰上這樣的強敵,根本太倒楣了。」
「咦,你還沒有聽說嗎?」
動作太慢。若是揮拍遲了一步,擊球也會產生偏移,驅因此打出一記又高又遠的界外球。白球如同化成另一顆太陽,高高飛向盛夏的藍天,最終落到球場外側。
尾關語氣不悅地回答,同時略顯用力地將手拍向驅的手掌。剛纔的失分已讓驅他們輸掉一局。目前的局數是0-3,由於賽制是七戰四勝,若是驅他們再輸掉一局,就會吞下敗仗。
裁判做出判決。
但萬萬沒想到,這時的尾關──
由於陽光過於刺眼,讓人暫時失去球的蹤影。
隨即傳來一陣咂嘴聲。聲音的來源是尾關。
驅在擊球的瞬間,稍微使出更多力氣。雖是正值揮拍時機,但是驅明白自己用力過猛。拉拍動作越大,越不容易拿捏好時機。回擊的球有如箭矢般飛射而去,儘管球速很快,但在進入對手的場地前,硬生生打在球網上。被擊中的球網如窗簾搖曳着。
驅斂起表情,擺出一臉嚴肅的樣子。尾關說:
「比賽結束。」
「1-0。」
「我哥說,他考慮讓進藤同學你和曲野同學組成雙打。」
驅在心中大聲叫好。
驅這麼說。
「每一球都要穩紮穩打,只要再拿下兩局,就能追上對手了。」
「可惡……」
從地面反彈的球,逐漸逃往尾關所在的左側。
驅不由得咬緊下脣,回望着捲起沙塵射入後方鐵網上的白球。對手發球得分。位於左側負責接發球的人是尾關。是因爲這球飛往反方向,讓他來不及接球嗎?如此心想的驅斜眼一瞄,發現尾關的表情莫名平靜。那模樣與其說是正冷靜觀察,更像是冷眼旁觀。
咻一聲,猶若箭矢貫穿目標。
回擊對手的發球。
老實說,這球已達到愛司球的水準,但館田輕輕鬆鬆就把球打回來。現場傳出一陣犀利的擊球聲,尾關撲上前去搶打(面對飛來的球,前鋒撲向回球的預測路徑截擊的擊球方式),結果卻彷佛遭人嘲笑般,眼睜睜讓球從球拍前端掠過,犀利地打在慢一拍才反應過來的驅腳邊。
「3-0。」
驅感到口乾舌燥。
表情略顯神經質的尾關,原本就眉頭深鎖,此時將眉頭皺得更緊。
正當驅以爲球要越過球網之際,下個瞬間傳來「砰」一聲,是前鋒田村衝出來搶打。球穿過尾關腳邊,朝着場外飛去。不行,救不到球了。
站上前鋒位置的田村,擺出扣殺的姿勢。由於這球飛得很高,再這樣下去會落於對手場地的發球線附近,可說是絕佳的殺球位置。
『佐倉第二國中的進藤選手、尾關選手,以及名清學園的館田選手、田村選手,請前往C球場報到。』
館田再次準備發球。在軟式網球比賽裏,每兩分就會換人發球,意思是接下來將由田村發球。田村的發球球速比較慢,只要趁那時搶分的話,之後的壓力會比較小……
「下個對手是名清學園的館田村拍檔,就算不看對戰表也知道吧。」
比賽進入第五局。
是左側!
「……嗯。」
在紅土球場上,刻下一條又細又長的球印──
對手必須換人發球。接下來的兩球都是田村負責發球。倘若接下來沒有追回分數,在輪到館田發球之前,比賽就會宣告結束。
驅當時正在參加國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
驅是擔任後衛。
「抱歉,我沒接好球。」
「只要打贏就好了嗎?瞧你說得真輕鬆。」
裁判的判決,聽起來就像是自己即將吞下敗仗的倒數計時。不行不行,驅將軟弱的念頭甩出腦外。
「爲什麼……」
比賽結束後,驅一把抓住尾關的衣領。球衣已被汗水染溼、臉色發紅的尾關,露出呆滯的眼神回望着驅。
「爲什麼你不堅持到最後一刻!」
尾關不高興地眯起雙眼。
「你是在發什麼飆啊?反正又沒勝算。」
「你怎麼知道!明明我們就有急起直追!有拿到分數吧!只要把球打回去,或許能拿下一分啊!」
尾關稍稍睜大眼睛,因劇烈運動而泛紅的臉頰,隨即染上另一種原因的紅暈。
「……我就是討厭你這種滿腔熱血的個性,放開我。」
驅的胸口被人用力推一下,身體一時失去平衡,雙腿一晃,他當場跌坐在地。驅茫然抬頭望去,尾關露出冷冽如冰的眼神俯視着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自一年前的那個夏天以來,尾關再也沒有對驅笑過……
「……既然已經全都結束了,我就把話說清楚。」
尾關突然說出這段開場白。
「其實在你成爲社長之後,我就一直很想退出社團。」
啥?
驅一頭霧水。
這小子在說什麼?他一直很想退出社團?退出軟網社嗎?
「但是我想參加高中推甄,要是中途退社,總覺得會在履歷留下污點,所以我纔會繼續參加社團活動直到現在。」
尾關像是想通什麼似地說出心底話。驅完全沒有回嘴,因爲他無法理解尾關究竟在說什麼。
「老實說,我早就受夠你了。你當上社長後,是在積極個什麼勁?不僅加重練習量,還滿嘴掛着根本無法實現的目標……我只不過是想要有參加過三年社團活動的經歷,才挑選自己擅長的運動,藉此輕鬆享受一下,順便用來打發時間。至於稱霸全國這種事,我根本沒興趣。」
闊別這麼長的時間,尾關終於對驅露出笑容,卻是醜陋又扭曲的冷笑。
「更何況就憑你跟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打進全國大賽?我們只不過是來自一所平凡市立國中的學生。抱持那種不切實際夢想的人,就只有你一個罷了。」
「我說曲野啊。」
雙打。
是驅的手被人當場拍開的聲音,他不由得注視着眼前的曲野。
*
「嗨。」
宙見妹氣得撐開鼻孔,冷哼一聲。
「這個嘛……依照眼下的情況,是可以信賴我。」
「明明你都說我有一張娃娃臉啦。」
心底那個被拔掉塞子所形成的空洞,直到現在尚未填平。自從那天塞子被拔掉之後,當各式各樣的情感像水從浴缸裏流掉那樣一滴不剩,僅剩的水窪也隨之乾涸時,驅已經不再相信所謂的「信賴」。
因此,驅成爲社長後,便下定決心要改變軟網社的風氣。當三年級學長一退出社團,他就馬上召開社團會議,宣佈社團的目標是稱霸全國,同時表明在剩下的一年裏會要求大家認真訓練,努力打贏每一場比賽。驅提出自己不眠不休制定的訓練表,並且擅自決定與尾關組成雙打搭檔。
……這樣看來,是驅自己誤會了。實際上,事情也是以這樣的結局畫下句點。
宙見學長以不同於往常、充滿社長風範的嚴肅口吻宣佈以上消息,接着瞄了一眼站在驅右側的曲野。
都是曲野害的。在心中亂髮脾氣的驅,繼續揮動手中的掃帚。至於無辜中槍的當事人,在換上網球鞋之後,正準備離開大樓出入口。
似乎已換好鞋子的曲野,伸手往側面一指。驅實在不敢相信曲野是在叫自己,不過當他扭頭看去,發現宙見妹一臉莫名嚇人的表情。
看着那道略微駝背的背影、高挑又纖瘦的身材,此人於國中時期是出名網球選手一事,驅已有所耳聞。
驅在回話的同時,抓了抓自己的頭頂。
曲野反過來提問。
「唷。」
「啊,抱歉,有事嗎?」
突然,傳來一陣老舊鞋櫃被打開的聲響。
「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這個混蛋,把別人難得釋出的善意當成什麼!
「雖然你刻意打扮得很霸氣,但因爲有一張娃娃臉,即使染了頭髮也嚇不了人啊。」
放學後的掃除值日生,是由班上同學分組輪流負責。由於分組的方式跟教室座位一樣是依照座號,因此驅和宙見妹分在同一組,他們被指派去打掃大樓出入口。驅爲了能及早參加社團活動,大力揮動着前端呈圓弧狀的掃帚。不過同班同學發現驅根本沒有把灰塵集中,氣得直罵他要好好掃地。
森一臉賊笑地指着驅的頭髮。
在一片寂靜無聲的大樓出入口處,驅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即便距離那場比賽已過了挺長一段時間,不過每當驅回想起這件事,苦澀便充滿他的心中。
「……難說。」
在練習開始之前,驅看見宙見學長對自己招了招手,令他有股不祥的預感,原因是曲野同樣被找了過去。
那時候,驅確實聽見一道聲音。
是一名不知哪來的外星人,正準備換下室內鞋。
驅抬頭望去,心中忽地一緊。
「啵」一聲。
「你擅長雙打嗎?」
「你不必幫忙,我自己來就好。」
唯獨尾關一人,從頭到尾都露出相當不滿的表情。原本驅與尾關的交情還算不錯,但在那之後就變得越來越不合。
「咦,是!我有乖乖打掃!」
「嗯?」
面對突然改變的方針,許多社團成員們相當困惑,不過最後都願意支持驅的理念。
自己心底深處,發出彷佛塞子被拔掉的聲響。
森輕鬆地上前打招呼,驅也配合地揚起嘴角。
「之前只回我『還算不錯』,現在更是簡短到『難說』二字,難道你不能多說點什麼嗎?」
「你背袋的拉煉沒拉上。」
當兩人一面閒聊,一面把球搬進球場、排列好三角錐等等,完成各種練習的事前準備時,學長們都已經來到球場,於是宙見學長便下令集合。
曲野陷入沉默。
「抱歉喔,我看起來就是那麼幼稚。」
「你在大呼小叫什麼?宙見在叫你。」
老實說,驅對此很失望。他原先以爲能體驗到更加充實的社團訓練,結果卻是每天都在進行交流性質或玩樂性質的比賽,不僅沒有打好基礎,社員們還老是在嬉鬧玩樂,唯獨指導老師在旁監督時,大家纔會假裝認真訓練。尾關和其他社員們似乎都很喜歡這種輕鬆悠哉的氣氛,但是驅對此難以忍受。
「你們要不要嘗試網球雙打?」
驅之所以升上高中後想參加硬式網球社,是因爲他仍喜歡打網球。他相信換成以單打爲主流的硬式網球,自己就可以繼續打網球──
以前就經常有人說,他們是不太交談的雙打搭檔。驅的個性並不怕生,真要說來算是挺健談的,反觀尾關的性情又酷又冷淡,鮮少展露笑容。單就性格來說,兩人算不上是很合得來,在社團活動以外的時間遇見彼此時,也不太會聊天,話雖如此,直到升上二年級的夏季來臨之前,雙方至少還是有說有笑。
雙打……聞言,驅不禁皺起眉頭。
驅反射性喊住那道背影。
「你好好掃啦!想趕緊去參加社團活動的人,不光只有你一個人啊!」
倘若情況允許,驅是希望成爲專精單打的網球選手。實際上他早已聽說,鮫田學長就是專精於網球單打。不知自己是否也能踏上這條路?
驅光是聽見這個詞彙,背脊就竄升一股惡寒。
「收到……可惡……」
──不過,驅與尾關的關係逐漸疏遠,也是從那年夏天開始。
去年夏天,驅一退出社團後,立刻把軟式網球的球拍扔掉。雖然他喜歡打網球,但覺得自己無法再繼續打軟式網球了,原因在於軟式網球的主流是雙打。
自從驅發現這個人與尾關有些相似後,心底就對他萌生微妙的牴觸感。驅原本就算不上是特別擅長面對這個人,加上宙見妹之前那顆冷不防拋出來的震撼彈,更是令他耿耿於懷。
相較於曲野,驅覺得自己跟森更處得來,而且森的個性很隨和。曲野曾經打過網球而且實力不凡的消息,幾乎都是森提供的。曲野琢磨在國中時代,名聲似乎就已傳遍全國。比方截擊、發球、放短球等等控球系的技巧,他可說是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但不太擅長抽擊落地球。他精通類似借力使力把球打回去的平擊,在旋球當道的時下學生網球界實屬異類,半截擊、半抽擊的球風甚至遭人揶揄──包含這些驅沒有刻意打聽的部分,森也滔滔不絕地全說了出來。
他們正式組成雙打搭檔,是就讀二年級的那年夏天,也是三年級學長們引退不久之後。當時二年級的學生中,尾關是網球實力最優秀的選手,驅則是位居第二或第三。不過單論後衛的實力,他甚至在尾關之上。因此,由隊伍裏的兩名精英選手組成雙打可說是理所當然,剛擔任社長沒多久的驅也同樣這麼認爲。事實上在那之後,截至最後一場比賽之前,就是身爲全隊公認兩大精英的他們在帶領隊伍。
「咦?啊。」
要他跟這小子組成網球雙打?宙見學長到底在想什麼?
目前的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成員一共是十人加上變數α。分別是三名三年級學生、四名二年級學生、三名已正式加入的一年級新生,以及α名每天都會增減的體驗入社新生。驅後來才知道,藤丘高中是網球名校的事早已是過去式,令他有些失落。藤丘高中硬網社曾在當地高中才準參加、又被稱爲縣市大賽的比賽中奪冠,算是實力相當頂尖的網球名校,不過聽說最近已逐漸走下坡。只是,相傳今年的選手們頗具實力。確實,以宙見學長爲首的三年級學長們都是個中好手,就讀二年級的鮫田學長,也在去年的高中聯賽網球單打項目裏打進縣市預賽,而宙見學長和狗飼學長的雙打組合,更是東京都內前五強、足以代表藤丘硬網社的網球搭檔。今年還有曲野琢磨這位網球天才加入,宙見學長似乎十分看好硬網社能更進一步提升戰力。以結果來說,驅只有一開始感到失落,他對於這樣的練習環境相當滿意。
「瞧你的頭越來越像一顆布丁了,進藤。」
注1:甜區 球拍與球最理想的接觸位置。
「你要我信賴誰?」
「你這樣哪裏叫做乖乖打掃!瞧你把垃圾掃得到處都是!」
曲野爲了確認背袋而扭頭看向背後的瞬間,教科書和筆記本接連從沒拉好的拉煉掉出來。曲野懊惱地啐了一聲,蹲下來撿拾物品。驅不加思索地上前幫忙,當他將手伸過去──卻傳來「啪」的一聲。
「特別是網球雙打,自從去年的三年級退社之後,社團內就沒有固定的雙打人選……因此我打算暫時着重在雙打的訓練,以備即將到來的團體賽。畢竟難得有新社員加入。」
待曲野走出大樓出入口,驅也不知自己是基於怒火還是妒意,用力亂揮手中的掃帚,於是又捱了宙見妹一頓罵。
驅稍晚一些抵達網球社的練習地點時,曲野已摘下眼鏡,進入所謂的網球模式。平常穿着制服還看不太出來,但是當曲野爲了練習而換上五分褲後,總覺得他的雙腿纖細到彷佛隨時會折斷。同樣身爲一年級新生的森,經常調侃曲野說「你的腿簡直跟牛蒡沒兩樣」。不過拿牛蒡來形容,曲野的膚色又過於蒼白。
迎向國中生涯最後一場大賽的那年夏天,驅仍執意與尾關組成雙打的原因,是基於他對尾關的信賴。不光是因爲尾關在網球方面的實力,還有即使他總是頂着一張充滿怨氣的臉,到頭來還是跟上了訓練的腳步,讓驅以爲他是真心想進軍全國。縱使驅不明白尾關爲何逐漸失去笑容,彼此也莫名變得不太會輕鬆聊天,但驅仍認爲,尾關是抱着與自己一樣的理念站上球場。
「……不必了。」
「要你管。」
「──喂,那邊那個從軟網跳槽的。」
驅日前看見曲野獨自搬運沉重的講義時,也產生過類似的感想。
驅還是能夠輕鬆維持表面上的人際關係,無論是否相信對方都有辦法陪笑。但是,這不能套用在網球雙打上。有誰能夠配合一個自己不信賴的對象做出相應的行動呢?而且,一想到日後有可能又會嚐到相同的痛苦,驅就算想相信對方也辦不到。因此,他認爲自己再也無法與人組成網球雙打。
此時,驅不經意發現曲野扛在背上的球拍袋,拉煉沒有拉好。
「自這個週末起,高中聯賽預賽即將展開。儘管單打名單已經確定,不過團體賽是在五月舉辦,我考慮把參賽機會讓給確定加入社團的一年級新生。」
驅來不及回想宙見妹之前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宙見兄便開口說:
大概是邊掃地邊想事情的關係,好不容易集中起來的垃圾,又被驅掃散了。
「可笑。」
說起佐倉第二國中的軟網社,並非是個特別着重訓練的社團。驅剛加入社團時,整體氣氛輕鬆到像是哪來的同好會。
忽然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驅連忙把意識拉回掃除工作上。
「……我說曲野,你很不習慣依賴他人吧?明明多信賴他人一點又沒關係。」
──我哥說,他考慮讓進藤同學你和曲野同學組成雙打。
驅收回自己的手,目不轉睛觀察曲野獨自一人收拾教科書的身影。驅認爲曲野的舉動並沒有惡意,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