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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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7萬 字

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的新人戰成績,最終以琢磨在單打前十六強的比賽中慘遭淘汰而落幕。由於比賽是包含私立學校在內,他擠進全東京高中網球界的前十六名,單就個人成績是相當優秀,不過從藤丘高中的整體戰績來看,並未成功爭取到縣市選拔賽的出場資格,再加上隊伍內的氣氛更是連同琢磨在內也與「欣喜」二字完全扯不上邊。

結果就在所有人都未能擺脫陰霾的情況下結束九月,當氣溫略降到再也感受不到夏日的餘韻時,便迎來了校外教學。因爲那場由意想不到的兩人所發生的不愉快仍然持續着,驅不禁暗自慶幸自己沒跟這兩位當事人同班,同時也認爲這樣的自己恐怕已沒資格繼續擔任社長。不過真要說來,無論跟哪個人同班都容易爆發爭執的驅,這次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森的個性原本就不太會跟人爆發口角,而琢磨的個性則是懶得與人爭執,再加上兩人的交集說薄弱也很薄弱。驅如今重新回想,才注意到自己從未見過琢磨與森親暱地交談。但他也認爲就是因爲這樣,兩人應當不會發生爭執。

近來,這兩人都明顯避開對方。由於暑假結束後,他們在進行社團練習時總是顯得殺氣騰騰,因此一年級社員大概沒料到琢磨與森不和,但是熟知那次在球場發生過不愉快的驅,察覺出社團內參雜着不一樣的緊張感。對於這類氣氛特別敏銳的宙見,似乎也有所察覺。涼好像對此相當自責,變得有些無精打采。能夠像這樣聽見琢磨和森的心底話,或許算得上是往前邁出一步,不過驅覺得以一個隊伍而言,反倒是一口氣倒退三步。

當隊伍向目標前進時,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朝着相同方向跨出腳步,就已經算不上是一個隊伍。無論是琢磨的理由、森的理由以及涼的理由,驅相信都完全正確,可是大家所想的方向不一樣,隊伍被各自的力道拉扯,導致這股可貴的力量彼此抵消。結果就是自夏天以來,驅等人都沒能向前。在這段期間裏迎來校外教學,即便情緒依然雀躍,但心思仍飄向其他地方。羽田機場裏的太陽之塔周圍擠滿了藤丘高中的學生,這光景看在驅的眼裏顯得相當不真實。

就算飛機升空遠離地表,以物理層面而言已遠離東京,驅卻覺得自己的心仍遺忘在網球場上,感到鬱鬱寡歡。飛機被籠罩在美麗的秋空之中,放眼望去是一片無垠的純白色雲海。聽說東京與沖繩今天的天氣都是晴天。坐在周圍的同班同學們,正開心地討論第三天的自由活動時間要如何安排。可是驅的思緒裏,連第一天的行程都容不下。

既然是校外教學,自然不光只是來玩樂。

抵達沖繩後,首先是前往首裏城。就連驅好歹也聽說過這座紅色宮殿的名字。儘管該處被稱爲世界遺產,不過這座醒目的紅色宮殿經過整修後,實際被列爲世界遺產的是城跡遺址──班導解說的上述內容,驅是左耳進、右耳出,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宮殿,同時認爲它實際上比想像中更偏紅色,以一片蔚藍的秋空爲背景,使其輪廓鮮明地凸顯出來。在深受中國影響的沖繩文化裏,紅色被視爲高貴的顏色──對於班導的這段說明,驅有稍微注意聆聽。

「怎麼啦?進藤!」

驅的肩膀被人用力拍一下,嚇得他渾身一顫,轉頭一看原來是同組的上原。他剃短的刺蝟頭,今天也很有精神地高高翹起。

「一起來拍照吧。」

上原所指的前方,能看見同組的成員們正朝着這邊揮手。每組基本上是六人,男女各佔一半,包含姓渡部的雙胞胎姊妹──她們從高一就分在同一班,升上高二換班後也還是同班。此次分組是以抽籤決定,結果這兩人依舊形影不離地分在同一組,真是相當異常。這兩人都是參加管絃樂社,由於她們負責的樂器分別是長笛和小號,因此被稱爲長笛渡部(臉上有一顆淚痣)與小號渡部。還有回家社的高須──他臉上戴着眼鏡,身材高挑纖瘦,起先以爲個性很內向,但其實是個相當隨和的人,在班上屬於風雲人物。最後兩人則是桌球社的社長上原,以及美術社的相馬。因爲上原在這次換座位時剛好坐在驅的附近,所以他們兩人經常聊天。上原的個性與涼有些相似,基於他容易相處的性情,此次被選爲組長。反觀相馬就不太愛說話,感覺挺接近藤村但又不像藤村那樣讓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什麼。她膚色白皙且生性文靜,是體育社團裏沒有的那類女孩子。

除了上原以外,驅平日跟其他成員的交流並不多。真要說來,對於鮮少與網球社以外的學生打交道的驅而言,他和同班同學的關係有些生疏。

六人在請附近的觀光客幫忙拍完照片後,驅邊走邊在意着照片裏的自己似乎微妙地閉上眼睛,上原這時又向他搭話說:

「總覺得你今天老是在發呆,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

差點又要恍神的驅,連忙甩了甩頭。

「我沒事,你別擔心。」

「可是你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沒事喔。」

上原苦笑地拋下一句「難得的校外教學,就讓我們玩個痛快吧」之後,驅勉強自己擠出笑容。確實,團隊的其中一人顯得死氣沉沉,也挺對不起其他人。

聞言,驅一時之間愣住了,然後不禁一臉認真地反問:

「相較於管絃樂社,我們的規模小多了。」

「無所謂,反正我是個受人愛戴的領導者。」

驅認爲所謂的社長,就像是一輛列車。他覺得社長必須擁有某種強而有力的特質,載着隊伍往前進。

「措辭未免太不雅了吧。可是嘛,直也同樣有他無法退讓的地方。」

這次換成小號渡部發表意見。在驅的印象中,就是這對雙胞胎在決定組長時說「讓上原擔任就好啦」。看來姊妹倆都挺毒舌的。

『在下冒昧地想邀請貴校進行一場練習賽是也。』

驅沒有答腔,暫時陷入沉思,接着不發一語地扭頭看去,發現上原仍在等待他的回答。驅再次運轉大腦,適合的話語終於慢慢浮上心頭。

「而且說話時應該統一使用英文或日文啊。」

當天晚上,驅收到山神仁傳來的簡訊。

「嗨。」

在當天從最後參觀完的姬百合之塔返回旅館的途中,驅開口問道:

「可是網球社的怪人特別多。比方說新海同學,雖然他總是笑臉迎人,但感覺他的個性挺難搞的。」

先撇開這句自誇不提,驅覺得上原確實是一位好社長。

上原連忙進一步解釋:

長笛渡部立刻從旁吐嘈。

話說回來,總覺得近來都沒跟宙見聊天。記得她跟涼是同班同學。

「嗯~不知不覺?反正只不過是組長而已。」

涼走上前去。不知直也是否基於反射動作,總之很快就離開了。河原則是回了一句「嗨」。

「……感覺上就像是一輛列車吧。」

「上原。」

上原對人十分體貼,會適度關心所有同學,即使是相馬這種文靜的女孩子,他也能巧妙把人拉進話題裏。不論他是有意或無意爲之,都很值得佩服。雖然渡部姊妹方纔那樣數落上原,但驅仍能隱約感受出她們沒有毛遂自薦,轉而把組長之位拱手讓人的意圖。涼與森大概就是基於這種想法,那時纔會推薦由驅來擔任社長吧。

不過聽說山神很受社員們仰慕。驅直到此時此刻,才隱約明白箇中道理。

「啊~那小子的確是個怪人,而且是特別怪的那種。」

上原邊走進遊覽車裏邊扭頭給出的回應,完全算不上是答案。

而且,這位怪人最近變得更怪了。

「有嗎?但我認爲她十分適合擔任社長。」

這種毫不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正是河原的優點之一。

「對上原你來說,成爲一名好社長的條件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社長要負責鋪設軌道吧?」

驅此話一出,小號渡部便回以苦笑,看來擔任社長的人是她。

「就是我得出的社長經。」

小號渡部低語。

「他罵曲野是狗屎王牌。」

「上原你就不必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社長。」

「再來是曲野同學,我沒記錯吧?四班那個長得很高的人,看起來似乎有點陰沉……」

「進藤你啊,有時會提出這種怪問題。該說是人不可貌相嗎?沒想到你的本性這麼正經。」

「哪裏哪裏~比不上網球社那樣辛苦啦。」

這語氣簡直跟「一起出來玩吧」沒兩樣。雖然這傢伙好歹是副社長,但驅還是不禁懷疑他能否肩負這種重責大任。更何況這類事務性聯絡,理當由身爲社長的尾關負責纔對。但自己也不是什麼稱職的社長,實在沒資格批評他人。

「想必管絃樂社的社長也很辛苦吧。」

驅脫口說出心底話,但上原完全不以爲意。

「你說人不可貌相是什麼意思?」

成爲好社長的條件見仁見智,不同的隊伍會有不同的答案。就算目的地一樣,但架設軌道的地點也各有不同。即便直至中途仍沿着與去年同樣的路線行進也無妨,等到必須鋪設新軌道的那天來臨,再由自己引領列車筆直地向前駛去即可。

「你們也太狠了吧。」

上原有感而發地出聲贊同:

話雖如此,上原仍是一位稱職的組長。

「列車?」

「你不是認爲隊伍像一輛列車嗎?因此社長的責任就是幫忙鋪設軌道……咦,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桌球社的社員們都很愛我!」

第一天晚上,涼與驅被分到同個房間。看着與上原、高須閒話家常的驅,想來他有好好享受這趟校外教學。涼起先想上前打招呼,最後還是決定作罷。因爲驅和同班同學聊天是一件相當罕見的事。

涼出外透透氣,任由入秋後仍略顯溫熱的沖繩夜風,輕輕搔着鼻腔。走了一段距離後,發現自動販賣機前站着三三兩兩來買飲料的藤丘學生,同時在人羣中認出直也和河原。這還真是一對新鮮的組合。

所以驅相信如果自己成爲組長,肯定不會主動跟相馬聊天。對於高須也一樣。他原則上會跟上原聊天,倘若雙胞胎主動攀談也會回應,可是他會主動交談的對象基本上只有上原一人。任何組長應有的舉動,他肯定都做不來。就算明白巧妙利用雙胞胎的特質,有機會把大家都拉進話題裏,他也絕對不會付諸實行。原因是基於「身爲組長就必須這麼做」的想法行動,想必只會迫使自己重蹈覆轍。

涼淡淡一笑,按鈕購買在東京也有販售的某款碳酸飲料,同時不禁認爲,這種態度十分符合直也的作風。但因爲這場爭執可說是由自己造成的,他實在沒資格放聲大笑。大概就是基於這個原因,直也纔會避着涼。

涼說了聲「嘿咻」,一屁股坐在長椅上,然後打開拉環。罐內發出「咻」一聲,河原無奈地咕噥「居然是碳酸飲料」。不知是否因爲她太過死板還是本來就排斥,總之河原不太喝碳酸飲料。

他起先認爲上原給出的回應算不上是答案,但某種角度而言,那或許纔是真理。

「但還是沒有否定王牌二字。」

「你誤……」

「他一連說了好幾次狗屎王牌,看來是真的很生氣。」

「什麼?」

「你接任社長後有什麼煩惱嗎?你今天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就是因爲這樣?」

驅望向愛開玩笑的上原,卻發現他的表情不像是想捉弄人。

「希望哪天能和其他社長暢談社長經呢。」

正因爲如此,纔會自顧自地得出那種社長經。

因爲打從一開始,這個問題就沒有正確答案。

渡部姊妹有感而發地彼此對視,看似差點笑出聲來。話說回來,她們對於自己也同爲怪人一事,是否抱有自覺呢?

驅起先只是回了「你的語氣真輕浮」這段簡短的訊息──

「啊~嗯,他的確實挺難搞的,但本性不壞。」

「……上原,沒想到你偶爾也能說出好話。」

所以,想必也沒有不正確的答案。

說起一年前的涼,可是既難搞又惹人厭的傢伙。

「不過~管絃樂社的怪胎也算是挺多的。」

結果卻換來這種腦子有洞的回覆。這小子肯定是笨蛋。

「你身爲組長的威嚴全沒啦……」

「對了,上原你爲何要特地去拜託外國人幫我們照相?」

「纔怪,根本沒人愛你。」

驅感慨良深地說道。

「什麼啊?老實說我纔想問人咧。」

「喔~直也有說什麼嗎?」

學長嗎?但學長們已經離開了。

驅一直想讓自己變成列車。但就連自己的目標在哪裏都沒搞清楚的人,自然無法引領任何人。一輛知曉目的地的列車,便能義無反顧地不斷向前進。驅就是想成爲這樣的社長。

長笛渡部吐嘈。

回想起剛纔的情景,令驅忍俊不住。上原甩下一句「啊,竟敢嘲笑我」,一掌拍向驅的背部。背後也傳來相馬和高須的輕笑聲。

不過仍有他們留下的事物,只是驅不願去倚賴這些事物。因爲他的想法是負責帶領大家的那個人,不該被其他外力牽着走,所以驅不肯翻閱鮫學長留下的筆記,拼了命想憑一己之力來領導其他人。

但是驅不同於上原,證據就在於他不擅長面對相馬。相馬跟藤村有些相似,驅也同樣不知道該怎麼和藤村相處。驅在待人處事上不夠柔軟,與看似容易受傷的人交談時,總會特別傷神。像這樣傷神地與人交談,老是會嚇跑或傷害對方。導致驅先入爲主地認爲,對方的內心深處一定很排斥自己,或是對方肯定不擅長與自己相處。驅覺得自己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很多事情都會先在心中得出結論,卻從未去確認過這個結論是否屬實。

『來打一場練習賽吧。』

原來社長不是列車,隊伍纔是列車。社長的職責是負責鋪設軌道,讓列車(隊伍)沿着軌道往前奔馳──這時,自己纔會一同搭上列車。

……可是通往目的地的軌道,又是由誰負責鋪設?

「我剛好從小森那裏得知了那場爭執的經過。」

真是一對嘴上不饒人的姊妹花。

「我也是、我也是。」

雖然上原一笑置之,驅卻在腦中想像着上原實際擔任社長時的模樣。該怎麼說呢?感覺上應該調適得還不錯。他平常在社團裏,肯定是個吊兒郎當的傢伙,但在練習和比賽時,會變成一位認真的社長。想必渡部姊妹也明白這件事。雖然驅忘了詳情,但渡部姊妹應該分別擔任管絃樂社的社長與副社長,因此很清楚這個職務的辛勞。驅早在分組名單確定後,就發現同組成員們盡是常在社團社長會議裏碰面的熟面孔。

「這麼不給面子啊。既然如此,你們當時幹嘛推薦我擔任組長?」

「嗯?」

「我相信那只是你的錯覺。」

渡部姊妹提及的這件事,就是剛纔請人幫忙拍照時,上原居然是去拜託外國觀光客。更何況上原的英文爛到讓人不禁擔心起日本高中的英文教育水準,因此別說是外國觀光客,也換來驅他們的一陣苦笑。

……嗯,聽起來挺不錯的。驅不由得這麼想。以這種方式向前奔馳的列車,才稱得上是優秀的隊伍吧。

上原似乎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驅面露苦笑重新解釋。

──不好意思~伊克斯Q死米,請幫我們拍張照~!那個~普里茲……普里茲,卡麥拉?

你誤會了──不對,會錯意的人恐怕是自己。

「畢竟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正經的人呀。」

上原將目光往上移,想來是正看着驅染成褐色的頭髮。驅一屁股坐在隔壁的座位上,冷哼一聲從上原身上移開視線。

「沒禮貌,我這個人可是隻會說好話喔。」

「不過宙見同學倒是很好相處。她跟進藤同學很要好吧?」

「三班那邊的情況如何?」

「嗯?」

「我說校外教學時的氣氛。進藤還好嗎?另外……新海跟光同個小組吧?」

乍聽之下像在閒聊,不過這應當是河原以自己的方式在關心隊友。

「驅剛纔在跟同組的成員們閒聊。」

「這還真稀奇。」

河原不禁莞爾一笑。看來大家都對驅抱持相同的印象。

「至於宙見同學……看起來還算開心。畢竟她很喜歡學校的例行活動。」

「也對,她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這句話出自大姊頭性格的河原嘴裏,特別有說服力。

「不過她這個人就是太認真了。」

「嗯,簡直是個傻孩子,明明只要把事情看開點就好了。」

河原這種思考方式,涼認爲跟自己有些相似。

「驅也有這種傾向。直也跟阿琢也是。」

「不過有人說我這種態度,也不知算是成熟還是草率。」

河原自嘲地笑着。確實網球社裏有挺多成員的個性都莫名死板,可能只有涼和河原是屬於不會鑽牛角尖的人。話雖如此,也不代表他們就沒有煩惱。

「社團近來的氣氛特別不好。」

河原彷佛事不關己地低語。

「是啊。」

「不光是男網社,女網社也一樣。」

宙見聽見這句話,微妙地露出不以爲然的神情,但這就是逞強的表現。或許她認爲自己很堅強,不過真正堅強的人在這種時候會一笑置之。看來這也是宙見的自尊心作祟。

也不知究竟哪句纔是玩笑話,涼完全看不出放聲大笑的河原心底在想什麼。

涼把碳酸飲料倒進嘴巴,氣泡立刻恣意刺激着舌尖,彷佛不肯流進喉嚨裏,死纏着舌頭不放。

「但還是很厲害呀。哪像我原則上算是女網社的王牌選手,結果竟然在第三戰就被淘汰……再這樣下去,我根本沒法成爲大家的榜樣。這樣看來,還是美希比較適合擔任社長。」

「你還記得自己是在哪裏跟爺爺奶奶走散的嗎?」

「再這樣下去是有可能啦,誰叫現在這種情況實在讓人提不起勁。」

「你迷路了嗎?」

宙見回以苦笑。

「真緒也一樣,隊裏盡是些難搞的傢伙。她們都太依賴人了,成天嚷嚷着學姊、學姊,難道是有學姊情結嗎?」

琢磨的目光緊追着鯨鯊的尾巴,不知經過多久,忽然感受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你叫什麼名字?」

但說起網球社,全是一些網球癡。

「總之我會再稍微靜觀其變。因爲就算退社了,我也還是想和她們當朋友。」

宙見先是睜大雙眼,然後嫌棄地笑說:「要像大哥那樣呀~」儘管語氣嫌棄,但看見宙見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後,涼相信她一定不要緊的。正因爲她能夠給人這種感覺,纔會被推選爲女網社的社長。

恐怕宙見的自我要求很高。這點和阿琢十分相似。未能達到標準時,就會貶低或責備自己。只是他們處理情緒的方式不太一樣。阿琢會明顯表現出不耐煩,宙見則是心情沮喪。涼明白這種人並非需要一時的安慰,不過……

涼將飲料一口噴出來。

他們這羣學生抱持的煩惱,相比當年的戰爭究竟有多麼微不足道呢?只不過前輩離去就慌了手腳,煩惱着與隊友之間的關係,每天都在思索自己能做些什麼……真是愚蠢又和平的煩惱。倘若讓昔日死在這裏的人們聽見這些煩惱,想必會覺得是溫暖開心的體驗而一笑置之吧。

坐在遊覽車上的宙見,臉色仍有些蒼白,但至少已有餘力跟人說笑。在宙見倒下時從旁攙扶協助、直到最後幾乎都陪在她身旁的涼,現在則是坐在宙見隔壁。

不知是否因爲原先身高相差近一公尺的人,願意蹲下來與自己對視而產生安心感,小女孩的神情緩和了幾分。

「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自從學姊們離開後,大家經常說我怪怪的。也有人責備我是要耿耿於懷到什麼時候,明明距離當時都過了兩個月左右。」

「曲野同學純粹是過於勉強自己。」

恐怕是一連碰上太多狀況。

在這種情況下,把小女孩交給水族館的工作人員,請他們透過廣播尋找小女孩的父母是最便捷的做法──琢磨如此心想環顧四周,但說巧不巧,未能發現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在如此擁擠的人潮中,琢磨想起自己其實也跟組員們走散了。一個迷路的人要照顧另一個迷路的人,這笑話着實讓人笑不出來。

隔天,宙見也看似挺有精神的,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不時會露出眺望遠方的眼神。看在仍無法把河原昨天那番話當成玩笑的涼眼裏,着實令他憂心忡忡。他明白宙見對於身爲社長的自己缺乏信心,不過相較於讓自己產生信心,幫人建立自信可是更困難好幾倍。

宙見望向涼,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而歪着頭。

第二天的行程是參觀係數戰壕和美麗海水族館。

由於戰壕裏陰暗又不好走,進入前會先分發手電筒。涼在聆聽解說的同時,左顧右盼地四處張望。這個世代的孩子們都沒經歷過戰爭,因此不論這個場所有過多麼觸目驚心的光景,或是如何詳細描述,涼還是難以想像當時的情況,只覺得這是一座相當普通的天然洞窟。即使他因此被數落是個過慣安逸生活的傻小子,涼也認爲自己沒資格反駁。

MIO……看她的年紀大概還不懂漢字,應該是叫做美緒或澪吧。

宙見呆呆看着前方,表情看起來仍有些無精打采。涼輕聲提問:

「你不必刻意逞強也沒關係。」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不覺得這麼做太無情了嗎?」

「那小子異於常人啦。」

忽然有東西壓在自己背上,令涼嚇了一跳。他之所以能夠勉強忍住發出慘叫的衝動,是因爲他依稀記得站在背後的人是宙見。

MIO搖搖頭說:

涼扭過頭去,連忙呼喊老師的名字,因爲宙見的臉色近乎慘白。

涼還來不及想通最後別有深意的一句話有何用意,河原已開口道別,逕自返回旅館。

「爲何你會這麼說?」

「說來遺憾,我就是這麼無情的女性。」

「你……」

「是嗎?我倒認爲是一劑良藥。」

「畢竟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宙見想擠出笑容矇混過去,但好像發現自己的表情太過僵硬,於是死心地嘆息。

琢磨心想,只要等到集合時間再返回遊覽車就沒問題,因此決定獨自一人閒逛。畢竟他已親身體驗過,在人潮擁擠的情況下,就算與其他人一起行動也無法聊上幾句話。而且這已排除掉自己原本就不太愛說話的前提。既然不會聊天,獨自一人蔘觀與跟着同學們行動也沒有多少差別。琢磨想通之後,決心把鯨鯊雄偉的身影仔細烙印在眼底。

真是一位對任何事情都相當乾脆的女孩子。

這樣輕聲細語地說着喪氣話,一點都不像宙見。不過兩人好歹有一年的交情,涼很清楚宙見其實也有脆弱的一面。

「大概是我這陣子太累了,比方說文化祭和新人戰等等。」

在縣市大賽裏吞下敗仗,確實已變成往事。但是對於某些人而言,要在這段時間內就整理好心情可能稍嫌太短。

「大家都說只有你最適合。至少你在旁人眼裏是這樣。」

他把嘴巴擦乾淨後,注視着河原一派輕鬆的臉龐。

這時候換作是驅……不行,那小子並不可靠。雖然琢磨沒資格批評他人,但驅在人際關係方面,實在算不上是值得借鏡的對象。既然如此,改爲宙見或藤村嗎?感覺上這兩人很習慣應付小女孩。不過她們光是外表就很容易讓小朋友打開心房,自己實在沒辦法模仿。至於河原就不太清楚了。換作是涼的話……不對,等等。假如是那小子,應該會這麼做──

琢磨勉強將瞬間湧現的複雜情感吞回肚裏,屈膝蹲下,讓原本遠高於小女孩的視線變成平視。

「放心啦,你比阿琢好多了。」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跟家人走散啦。

MIO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再次搖頭。

「是跟爺爺奶奶一起來的。我因爲想再看一次鯊魚,所以自己跑來這裏。」

「咦~爲什麼?」

琢磨原本動作僵硬地打算撫摸小女孩的頭,但回神後立刻把手縮回去。應該不必模仿到這種地步。琢磨再次環視四周,依舊不見看似工作人員的身影,也沒發現老先生或老太太,只有MIO仍緊抓着琢磨的袖子。

「你放心啦。這麼說可能沒法幫你建立信心,但之前男網社聊起將由誰接任女網社的社長時,所有人都一致表示會是宙見同學你喔。」

「也有人這麼問過你嗎?」

「因爲你這陣子看起來都很沒精神。」

這時,老師重新打開手電筒,四周紛紛發出鬆一口氣的聲音。

「對呀~男網社所有成員也得出這個結論不是嗎?」

在美麗海水族館裏,琢磨獨自一人癡癡欣賞着鯨鯊,等他回神時才發現自己跟其他人走散了。

班導宣佈暫時關掉照明一分鐘後,戰壕內變得漆黑無比。有人微微發出驚呼,自己的肩膀似乎撞到了什麼。在一片交頭接耳的低語聲中,能夠感受到遠比平常更爲濃密、來自周遭的氣息。可以強烈感受到光憑視覺無法體會的事物。這不同於在被窩裏閉上雙眼的感覺。此刻明明睜開眼睛,周圍卻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這或許就形同涼他們現在的處境──雖然張着眼看見彼此,卻沒有仔細觀察對方,根本沒有好好看着對方。

琢磨原先想問「你想幹嘛」,但連忙止住話語,因爲小女孩已是淚眼汪汪。他至少沒有遲鈍到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

「這麼說是沒錯啦。」

「你想否認嗎?但我認爲這種事情,出自他人口中更有可信度喔。」

這座號稱全世界規模最大的水族箱,彷佛將整個沖繩海域都容納進來,色彩繽紛的魚兒和巨大的鯨鯊悠遊其中。琢磨對於動物或魚類都沒有特別感興趣,只是這幅畫面莫名令他聯想到鮫學長,呆望一陣子之後,才驚覺身邊的組員們都已不見蹤影。他昨天才被人取笑是個身材高大卻缺乏存在感的人,事到如今真是無從辯解了。

「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想我應該不會退社啦,畢竟現在都對你坦白了。」

話雖如此,這對當事者仍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在這個和平的時代,碰上一點雞毛蒜皮的煩惱就必須絞盡腦汁思考。每天拼了命練習,回家鑽進被窩又繼續煩惱,最後彷佛睡死般進入夢鄉。看在大人眼裏,這就是所謂的青春──假如這些問題都能以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作結,大家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見到小女孩點頭肯定,看來她並非沒搞清楚自己的處境。起先以爲她還沒上小學,不過應該勉強有達到小一的年紀。那柔弱得令人不禁聯想到藤村的臉龐,因爲不安和恐懼的關係,使她看起來更加可憐。她之所以會向琢磨求助,純粹是因爲附近只有琢磨一個人。

「看你似乎也同樣不寂寞啊。」

「宙見同學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我正在考慮是否要退社。」

涼露出笑容說道。對此沒有自覺的部分,宙見也跟驅非常相像。

「宙見同學,你會排斥成爲社長嗎?」

「MIO,你是跟誰一起來這裏的?爸爸還是媽媽?」

「就是這個人值得信賴,事情交給他肯定沒問題。」

「是啊,我相信這兩件事的理由都一樣。」

宙見在稍作休息後,當衆人準備搭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時,她已經恢復原樣。由於宙見是在係數戰壕裏昏倒,因此立刻傳出宙見有陰陽眼等各種奇怪傳聞,不過原因似乎只是貧血。乍聽之下會讓人聯想到阿琢,可是她應當另有原因。畢竟阿琢是男生,宙見是女生。

「也是啦。」

從這個角度來看,宙見和驅十分相似。他們猶如粗壯的大樹般意志堅定,這是多才多藝的直也、身爲網球天才的阿琢、個性沉穩的河原以及涼自己所沒有的特質。

「真是虛弱耶……虧我還是運動社團的人。」

有一隻小手緊緊抓着琢磨的袖子。定眼一瞧,是一位年幼得看似尚未上小學的小女孩。她像是想尋求協助似地抓着琢磨的制服。

換言之,就是所謂的器量。

說穿了,就是那個人適合擔任社長,或是擁有領導特質等等。不過在此之前有着更爲單純的理由──

「MIO。」

「我還以爲你打開陰陽眼了。」

「……宙見?」

「若是河原退社的話,總覺得女網社會一蹶不振。」

「其實我自己也挺喫驚的……」

「也是,誰叫他是個網球癡。」

「……你是認真的?」

「學長姊們引退後,你不會感到寂寞嗎?河原。」

「你太抬舉我了……」

「我好像比自己想像中更缺乏信心。起先我以爲會船到橋頭自然直,再加上有真緒和美希陪着我,我認爲只要有人幫忙就可以解決。不過等我實際成爲社長後,竟然沒有餘力到忘了該如何向人求助。一下子是想起自己要做什麼,一下子是忘記自己該做什麼,在手忙腳亂之中任由時間流逝。而且一想到隊裏只剩下一年級學妹們,就變得更加焦慮,因此陷入惡性循環。大家在新人戰之所以表現得不理想,我總覺得是自己的錯。反觀你們這羣男生就很厲害,比方說曲野同學……」

「是很寂寞呀,但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他們。」

「那我反問你,你認爲男網社的社長應該由驅來擔任對吧?」

「你看出來了?」

看來宙見也有自覺,或是……

「你要有自信──我原先也想對驅說這句話,不過還是先跟你說吧。別因爲一點小事就否定自己,因爲你擁有更加出色的優點。要像宙學長那樣,抬頭挺胸展現出信心。」

係數戰壕就是「GAMA」,在沖繩話裏意味着洞窟。在昔日的戰爭──沖繩戰役中,有許多傷兵被送進這裏,而且相當多人傷重不治。

「怎會不記得呢?剛纔你是從哪裏走過來的?」

MIO仍繼續搖頭。看來,這個反應並非表示她不記得,而是拒絕思考的意思。

──所以才受不了小孩子啊。

琢磨驚覺心底冒出不耐煩的感覺,也發現自己很想馬上甩掉小女孩的那隻小手,轉身前往其他地方。他認爲自己就算真的這麼做,也無須受到任何譴責。或許這樣很冷漠,但頂多只會萌生罪惡感,算不上是觸法的行爲。

但是,腦中傳來另一道聲音──你就是抱持這種想法,纔會惹那小子生氣。

發生爭執過後,涼曾說﹕「阿琢你並沒有說錯。」

──但不是言之有理就可以暢所欲言,就可以恣意妄爲。

琢磨明白涼的意思。只求勝利的網球,勢必會遭人孤立。這種事琢磨自己應當最清楚不過。話雖如此,現在與只爲自己追求勝利的那時有所不同──以此爲藉口,貫徹名爲勝利的正義,這種想法就跟正準備甩開小女孩的手的念頭毫無分別。倘若深信自己對那傢伙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正確無誤,現在應當能輕鬆甩開小女孩的手。

MIO似乎感受到琢磨準備起身離開的意圖,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袖子。她確實有使出更多力氣,但握力微弱得令琢磨心生煩躁。那種沒能留住任何事物的軟弱,令琢磨煩躁……其中最令琢磨煩躁的一點,就是沒能甩掉那隻手的自己。琢磨深信這種半吊子的決心,就是自己最大的缺點。

琢磨緊咬牙根,雙手用力一握,深吸一口氣──然後「呼~~~~」重重地把氣吐出來,爲了配合MIO的身高而再次蹲下。

「你的姓氏是?」

美麗海水族館不光是水族箱相當巨大,佔地面積也令人歎爲觀止。今天因爲藤丘學生來校外教學,導致這裏人滿爲患,情況簡直跟走在東京鬧區沒兩樣。再加上燈光昏暗到連腳邊都看不清楚,導致找起人來更是困難重重。

「請問有誰叫做MICHIDA~?這附近有人叫做MICHIDA嗎~?」

琢磨小聲呼喚着從MIO口中打聽到的姓氏,可是人潮相當擁擠,無法肯定呼喚聲傳進多少人耳裏。況且琢磨也不習慣大聲說話,更是排斥受人矚目。他就連與網球有關的社交場合都應付不來,更別提他走出球場後更是糟糕的社交能力,根本難以勝任幫忙協尋家人的任務。

持續被人拉住制服袖子的觸感,逐漸令琢磨感到束手無策。他起先是打算趕快把MIO塞給工作人員,但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打斷正在水族箱旁進行解說的工作人員。再加上MIO一下子想看看這裏,一下子又想跑去那裏,彷佛忘了自己跟家人走散,拉着琢磨跑向各個水族箱。最後甚至因爲MIO說自己太矮了看不到,迫使琢磨不得不讓她坐在自己肩膀上。起先他覺得這麼做可以讓MIO更爲醒目,但實際情形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學生把幼女扛在肩上,狀似在玩騎馬打仗般四處移動,形成相當奇妙的畫面。琢磨最終敗給羞恥心而宣告投降,偏偏MIO似乎十分滿意琢磨這張椅子,說什麼都不肯下來。面對這越來越棘手的狀況,琢磨只能連連嘆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前往遊覽車集合的時刻,琢磨多次感受到手機傳來震動,但因爲扛着MIO的關係無法接聽。事到如今,同組同學總算注意到琢磨脫隊了吧,但他們肯定作夢都沒料到這位走失的同學,正在照顧另一名走失的孩子。這下該如何是好……

琢磨他們從四樓前往一樓。由於水族館的構造,給人一種彷佛慢慢潛入海底的感覺。抵達一樓後,距離出口並沒有多遠。既然MIO的祖父母在欣賞鯨鯊的二樓找不到孫女,應該會前往出口附近尋找。琢磨認爲就這麼繼續前進即可。但假如他們爲了尋找孫女往回走,反而會錯過彼此也說不定。這念頭導致琢磨越走越慢,最終令他停下腳步。

在前方水族箱裏悠遊的各種深海魚,理當看不出它們在注視何處,琢磨卻覺得這些魚正露出嘲諷的眼神看着自己。自己到底在做什麼?究竟該怎麼辦纔好?琢磨越是深入思考,越是令他回想起日前與隊友發生衝突的情景,最後讓他就連思考都感到煩躁。反倒是站在球場上,必須在零點幾秒內做出判斷的情況,更令他覺得輕鬆。即便不慎失分,只要想辦法奪回下一分就好。最終目標就是取勝的比賽結構非常單純,反觀人際關係,根本不存在名爲「勝利」這樣簡單易懂的指標。

難道自己的想法,並不是對於求勝的執着,而是以求勝爲藉口在逃避嗎?只是逃向「獲勝就好」這樣簡單的結論?那小子就是看穿了這種想法纔會發脾氣?

雖然討厭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過,當真只要能打贏比賽就好嗎?在今年夏天感受到的那股懊悔和痛苦……至今仍在心底深處隱隱作痛的這股感受,如果明年可以打贏比賽,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嗎?真的是這樣嗎?

『你還好吧?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子。』

抓住琢磨頭髮的MIO不斷想探出上半身,看來她對那個充滿深海魚的水族箱很好奇。

之所以經常有人說他們這對兄弟長得一點都不像,主要原因就在於體格。相較於身材落於平均值的直也,大哥高挑又消瘦,就算是還在打網球時,膚色也蒼白到給人不健康的印象。不過,事實上是直也更容易生病,大哥反而不可思議地鮮少感冒。直也覺得他們兄弟倆的相似之處,就是彼此都繼承雙親一半的特徵。對森家來說,這對兄弟或許是各方面都分享得相當極端所造成的結果。

「森?如果你沒東西要買,就前往下個地方囉。」

「真的真的。」

待直也回神時,發現大哥就站在眼前。

而在大哥今年返家過年時,直也曾半開玩笑地說過這句話:

「曲野,你在幹嘛?」

──今年也是我最後一次打網球了。

森之所以會前來關切,與其說是在意琢磨,主要還是爲了這名小女孩吧。

「依照你平日的個性,怎麼會讓孩子坐在自己肩膀上?」

「原來如此……」

打從入社就老是嘻皮笑臉、妄自菲薄導致自己不曾有過上進心,自以爲是無名英雄從來不肯努力,理所當然會落得這步田地。總是原地踏步的下場,最終造就成現在的森直也。

「……真的假的?」

不好,當然不好。

森點頭後轉身離去,似乎是打算去通知工作人員,同時也順便幫忙尋找MIO的祖父母。他沿途用比琢磨宏亮好幾倍的音量大喊「請問有誰叫做MICHIDA嗎~」,就這麼消失在水族館內的人羣之中。

「所以是這孩子跟家人走散啦?」

直也神情複雜地猶豫着要購買金楚糕還是赤薯塔,結果被同組的男同學嫌棄地說他的表情很嚇人。

琢磨不喜歡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直也一想到這裏就感到無地自容。自以爲是地大談隊伍應該如何、因爲嫉妒比自己更強的曲野而亂髮脾氣,簡直跟高一當時的某人半斤八兩。如今究竟是誰對隊伍更有貢獻,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曲野對於網球的拼勁、練習量以及渴望,自己全都望塵莫及,而且至今一直對於不如他人一事不以爲意,直到現在纔想要變強,不停在泥沼裏掙扎打滾──看在那傢伙眼裏,看在把努力視爲理所當然、意志堅定的人眼裏,自己這副糗樣肯定相當滑稽。

──確實,帶領隊伍的人是社長,不過大家都會看着王牌選手的背影

「有啊有啊,但最近你的表情都很凝重,害我有點不太敢找你說話。」

琢磨不由得看向森。森露出一副淡然的模樣說:

不知曲野是否抱有自覺,他近來給人的感覺已柔和許多(雖然他最近一站上球場就顯得殺氣騰騰,但直也同樣沒資格批評他人)。就連怕生的藤村都會主動找曲野說話,再再證明他已改變許多。相較於高一當時、看起來兇狠到生人勿近的曲野琢磨,現在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距離集合時間沒剩下多久了,難道你真的想誘拐她嗎?她叫做什麼名字?」

笹田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像是嘴上說得那般不敢來找自己攀談,但直也多少有自覺,因此沒有開口反駁。

──你這樣真的好嗎?

琢磨不禁心想,總覺得仁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當時的那番話實在太自以爲是了。居然還用那麼高高在上的態度,訓斥至今拼死奮戰、一路走來都是正眼面對自己和網球的人。彷佛自己也站在相同的擂臺上似地大言不慚。明明自己只是因爲學長們都已經離開纔有機會參加公開賽,而且都到了這種時候才心急如焚地想要變強。

『決定模仿對方的行爲,形同承認對方比自己優秀。所以,如果身邊有許多讓你想模仿的優秀對象,那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吧?』

正因爲明白大哥的意思不是指打網球對考試毫無益處,或者直也又不是想成爲職業選手之類的,所以他更無法立即答覆。正因爲這不是能以「我又不是爲了替今後人生帶來益處才參加社團活動」這種年少輕狂的語氣回應的問題,所以才深深刺入直也的心底。問題過於一針見血,導致直也不願面對,下意識將它拋諸腦後。

琢磨讓身體隨着行駛的遊覽車搖來晃去一陣子之後,意識終於稍微回到現實。他感受到手機傳來震動,將手伸進口袋裏。大多的未接來電都來自組員們,其中夾雜多封未讀訊息,此刻收到的訊息則是藤村傳來的。雖然兩人隸屬不同組,但全班同學都目睹最後上車的人是琢磨。看見訊息不是森傳來的,琢磨心中出現一股像是遺憾、又像是安心的複雜感受。他伸手點開這條訊息。

大哥的網球技巧並沒有特別出色,就連當年對於網球造詣不深的直也亦看得出來。實際上,他未曾見過大哥代表學校出賽,大不了就是參加業餘比賽、市民大會或練習賽罷了。但還是能看出他十分享受網球。

話雖如此,直也仍受到大哥許多影響。

不過,直也最近回想起一件事。

校外教學的最後一天,各小組可以自由活動。

「這孩子逼我帶着她到處轉,我實在沒有餘力那麼做。」

集合時間一到,直也前往機場一看,現場就跟當初離開羽田機場時一樣擠滿藤丘的學生。他在人羣中看見似乎很困的曲野、正跟同班同學聊天的進藤,也看見新海等人的身影,但沒有主動上前向他們搭話。他走進不同於出發當時、皆已一臉疲憊的同班同學之間,努力剋制想打哈欠的衝動。連日累積下來的疲勞,正從腳底一路蔓延至頭頂。

琢磨發出嘆息。

「別逼我揍你喔。」

──你這樣真的好嗎?

就是直也目前所用球拍的前任持有者──自家的大哥。

「……她說自己跟爺爺奶奶走散了,走失地點是鯨鯊的水族箱附近。」

與曲野發生口角後,直也近來的情緒確實相當低落。他明白假如覺得自己說得極有道理,也就不會出現這種感受了。確切說來是直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沒有資格說那種話。

此時,他又收到一則附加但書的訊息。

笹田回以一臉竊笑。啊~原來是這種感覺。

再這樣下去,即使到了明年夏天,自己仍是拖油瓶,完全派不上用場。那傢伙說得沒錯,現在再如何焦急都爲時已晚。但自己就是沒辦法不感到焦慮。由於焦慮就對着最努力的傢伙亂髮脾氣,這樣的自己當真是太不像話了。

這小子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卻還在那邊鬼扯,肯定多少是想捉弄人。雖然琢磨明白這就是森的本性,但依然覺得自己正被人當猴子耍。

直也自認爲沒有特別尊敬大哥,不過在他小時候,覺得這位年長自己許多的大哥優秀到無所不能──就算成長到已經明白並沒有這回事的現在,直也依舊十分愛惜當年從大哥手中收下的那把舊球拍。直也沒有打算追隨大哥的背影,但當他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有如沿着大哥留下的足跡般踏上同一條路。

『與其說是調適心情,不如說是佩服對方的本事。沮喪了一陣子之後,我會先試着模仿對方,當明白自己依舊辦不到時,又會陷入垂頭喪氣的迴圈之中……』

──你口中的隊伍是什麼!得靠着每位選手各自取勝來打贏團體戰,這根本算不上是隊伍!

既然現在已明白不能再這樣下去,直也不得不再次面對這個問題。

「OK。」

明明如此想着才向前奔馳,雙腳卻因爲止步不前太久,忘記該如何奔跑,結果就絆到腳摔個狗喫屎。如果這是接力賽跑,自己簡直跟拖油瓶沒兩樣。

不對,在網球裏也是一樣。

森露出相當同情的表情。簡直是在羞辱人。

直也回應對方的表情與其稱爲笑容可掬,不如說是沾沾自喜的竊笑模樣。但身爲組長的笹田仍板着一張臉說:

『藤村在面對自卑感時,都是如何調適心情呢?』

──爲何要打網球?

這個季節的東京在下午會颳起略有寒意的冷風,不過國際通商店街吹來的微風,仍殘留着些許夏日的餘韻。直到登機前,直也都在這裏邊閒逛邊購買土產。他決定爲網球社的學弟們帶點禮物。先撇開進藤跟曲野不提,感覺新海也會這麼做。若是買到相同的禮物會很令人傻眼,直也原本打算先確認一下,但他打從校外教學的第一天就明顯避着新海,如今主動聯絡對方也頗尷尬。

腦中傳來鮫學長的聲音。

爲何自己沒辦法如實說出「我已經忘了」這個答案呢?

──你這樣真的好嗎?

兩人想起前往遊覽車集合的時間沒剩下多久後,便以不會給旁人添麻煩的速度快步走出水族館,最後分不清是由誰先開口,簡短拋下一句「拜拜」互相道別,就搭上各自的遊覽車。你這個幽靈組員別擅自鬧失蹤啦──琢磨依稀記得自己被其他組員臭罵一頓,但因爲他的思緒已短路,就連開口回應都辦不到。

不出幾分鐘,森就帶着MICHIDA老夫婦前來會合,令琢磨佩服到不禁當場傻住。MIO一看見祖父母,立刻從琢磨的肩膀上跳下來,露出當初抓着琢磨袖子的那副表情嚎啕大哭。老夫婦不停鞠躬致謝,在琢磨不知該如何應對之際,森則是笑容可掬地向對方回禮。

「那我去幫忙找工作人員,你繼續陪着這孩子吧。」

年紀越小的孩子,對於這類氣場就越敏感。那孩子之所以會向曲野求助,就是覺得「這個人應該可以依賴」。事實證明曲野的確相當照顧她。雖然曲野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相當困惑,不過直也可沒有親切到會幫忙提點。

其實在鮫學長之前,有另外一人也對直也說過這句話。

「咦!」

起先想模仿某人,後來才頓悟自己根本辦不到,這樣的體驗已是今年第幾次?真令人羞愧不已。

年長六歲的大哥現在已經是社會人士。根據雙親的描述,大哥離家後過着與網球無緣的生活。雖然偶爾會收到大哥傳來的訊息,但直也幾乎未主動聯絡過大哥。兩人的關係並不差,但或許是歲數相差有點多,他們算是沒什麼交集的一對兄弟。

森直也一臉認真地問,鮮少看見他的臉上沒有笑意。聞言,琢磨拼命從嚴重的打擊之中重新振作起精神。

──你口中的隊伍是什麼!得靠着每位選手各自取勝來打贏團體戰,這根本算不上是隊伍!

「我又不是自願這麼做的。」

這麼說來,森莫名與仁挺相似的。

被大哥反問爲何打網球之後,直也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來。

從沖繩出發的飛機,最終緩緩飛向天際。這段充實又短暫的三天時光,隨着位於身後的沖繩逐漸遠去之際,睡魔悄然接近直也,令他轉眼間便進入夢鄉。

即便算不上是隨處可見,不過日本各地都存在着與曲野實力相當的選手們。自己的能耐是從前段班往下數只會沒完沒了,擺明是倒着數反而更省事,實力平凡到只會埋沒於人羣之中。直也對此可說是再明白不過。

大哥是在即將升上高三前,決定放棄打網球。

「……誘拐孩童?」

頂着一張撲克臉的曲野,讓年紀尚小的女孩坐在自己肩膀上。

這些是光的哥哥告訴我的──在訊息的最後,附上一個揚起嘴角、笑容相當微妙的表情符號。藤村大概想用這個符號代表宙學長吧,可是看在琢磨眼裏,反而更像是森露出竊笑的表情。

直也心不在焉地回應笹田,將點心盒放回商品架上離開店內。

即便心情再差,只要一想起這件事直也就不禁想笑。老實說,他完全沒料到曲野竟有這樣的一面。由於那幅畫面過於震撼,導致直也都忘了自己正在跟人冷戰,不由自主地上前攀談。

昨天明明有機會跟曲野說話,但自己錯失道歉的時機。當然對方也沒有向自己道歉。事實上,直也起先根本沒打算主動去接觸曲野。

此話一出,大哥卻罕見地板起臉。

琢磨差點笑出來。不愧是自卑感專家,說得真是太貼切了。

琢磨探頭看向走道前方,剛好瞧見藤村把頭縮回去。琢磨忽然想起在自卑感這方面,藤村是個比旁人敏感一倍的女孩子。

「那你只要拜託工作人員幫忙廣播就好啦。」

琢磨發送訊息後,才驚覺自己完全無視了對話內容和現場氣氛。在他稍作反省之際,藤村很快就回覆了。

但是森能夠得出這種結論,並且直言不諱地說出來,不同於自己膚淺地認爲只要打贏比賽就好而選擇逃避的想法,確實讓他產生一股自卑感。而且這種感受並非現在才萌生,是打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出現在心底深處。

「她的家人呢?」

應當存在於腦海裏的聲音震動着鼓膜,讓琢磨整個人僵住了。

直也以爲,曲野是面對麻煩事會選擇逃避的那種人。實際上換作是剛入社時的曲野,肯定會把小女孩嚇跑吧。真要說來是她再如何旁徨無助,也不會挑上曲野琢磨求助纔對。

「我有這麼常露出竊笑的表情嗎?」

仔細想想,越是接近出口就有越多藤丘的學生,卻偏偏跟這小子撞個正着──似乎因爲琢磨此刻的模樣極具衝擊性,能聽出對方似乎將吵架一事拋諸腦後,主動向他搭話。這個事實也是最令琢磨受到打擊的部分。

新人戰的結果慘不忍睹。儘管多虧新海高超的實力得以晉級到某種程度,不過越是往上爬,越是凸顯出自己根本幫不上任何忙。有如把自己至今努力不足的事實硬生生攤開在眼前,把老是以「我絕對沒有混水摸魚」、「我並不是沒在練習」這些話當藉口、想法過於天真的自己修理得體無完膚。

「說嚇人也太誇張了吧,我可是隨時都笑容可掬喔。」

「我已經看慣你那張竊笑的臉,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在假笑。」

相較於改變甚大的曲野,自己又有何變化?

「……MICHIDA MIO。」

明明兩人不相似──大概正因爲完全不相似,纔會想要追求相似之處。

無論是有意或無意,直也一直在追逐大哥的背影。倘若大哥喜歡綠色,直也就會喜歡綠色,也會沉浸在大哥接觸過的電玩、漫畫或音樂裏。他之所以開始打網球並非出於興趣,而是因爲大哥在打網球。這種情況不僅限於大哥,其實直也算是容易受影響的人。名爲森直也的男性,對於追求自我特色相當消極,很不習慣主動去做些什麼,更別提讓他擁有付諸實行的理由──

當直也醒來時,飛機已達東京上空。一旁的笹田還在呼呼大睡。

「吵死了。」

笹田被直也捏住鼻子後,依然故我地繼續睡,而且靈活地轉身擺脫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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