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盤

6−6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1.7萬 字

在驅等人結束比賽的同時,女網社也確定在準決賽裏遭到淘汰。她們這次的對手是多次在縣市大賽中奪冠的常勝軍。雖然擔任第三單打的白石勉強奪得一勝,不過第二單打的河原還是吞下第三敗。即便宙見很有毅力地在第一單打裏勇奪第二勝,依舊改寫不了藤丘高中女子硬式網球社的敗北。屬於她們的戰鬥,至此正式落幕。

打進縣市大賽的前四強,可是非常優秀的一項殊榮,不過明眼人看了都知道,女網社裏沒有任何一人是這麼認爲。驅恐怕是第一次看見河原嚎啕大哭──雖然之前也見過河原哭泣的模樣。每年這個時候,個性冷靜的河原總會忍不住落淚,不過今年她哭得比誰都難過。無論是自己的敗北導致隊伍遭到淘汰,還是這是自己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以及沒能將希望延續至宙見的手中──她流下的眼淚裏應該有着許多含意,可是驅終究無法推測出她真正的想法。

宙見和藤村之所以沒哭,肯定是基於身爲高三學姊的矜持。當然也可能是爲了安慰河原,才迫使她們逼自己不準哭出來。高二生們自然都放聲痛哭,高一生們則是在氣氛的影響下,幾乎都跟着落淚。唯獨青山春一個人待在稍遠的地方,像是想掩飾那雙哭紅的雙眼般將臉撇向一旁。

驅在高一那年的縣市大賽裏,曾向剛確定隊伍被淘汰的宙見搭話。驅認爲自己必須這麼做,但最終還是沒能找出適當的安慰話語。至於今年,驅覺得自己更是無法想到貼切的詞彙。

所以,自己至少要揹負起她們的遺憾迎向決賽。

這完全不是重擔,反倒會化爲助力,類似同仇敵愾的心情產生了鬥志。

驅來到稍微遠離女網社的地方,召集隊友們圍成一圈。

「我們一定要拿下冠軍。」

平常總會吐嘈「你在說什麼廢話啊」的森,這次居然率先點頭同意,然後琢磨和涼也點頭肯定,接着嵐山、二年級成員們、一年級成員們紛紛點頭。待衆人都點頭後,驅也點頭回應。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圍成一圈喊口號了,大家要大聲吼出來,用自己最宏亮的嗓音吼出聲來。」

其實驅的嗓音早就已經沙啞,之前不斷幫忙聲援的一、二年級成員們,更是失聲似地用氣音在說話,不過大家仍再次點頭表示決心。

這不光是爲了激發士氣。

而是爲了讓夢碎的女網社成員們都能夠聽見。

也是爲了讓前來幫忙打氣的前輩們能夠聽見。

以及爲了讓對手的山吹臺所有選手都能夠聽見。

更是爲了讓自己,還有肩並肩站在一起的隊友們都鼓起勇氣。

「藤丘必勝!」

「喔!」

「一雪前恥!」

第三單打,新海。

驅最後一次跟山神交手是在去年秋天,意思是山神自那之後又變得更強了。他到底是要變得多強?山神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裏。他明明已經強如鬼神,達到令人懷疑能否追上的境界,但他竟然還擁有可以繼續進化變強的能耐。

感覺很興奮。

在網球比賽裏是對發球方較爲有利,這個道理也能套用在雙打,尤其是山神這種頂尖發球手,幾乎光靠發球就可以輕鬆得分。他的發球原本就難以招架,在雙打裏更是可以採用雙前鋒陣形,所以一旦回擊得不夠漂亮,下一球還是會被對方得分。因爲相原兄弟的發球技巧不算出色,才讓驅他們有機會從接發球就強行反擊,但在面對山神時就無法這麼做了。

藤丘的口號響徹雲霄,彷佛能切開天空中的厚重烏雲,讓代表夏日的藍天探出頭來。

不過在此之前──

集中精神進行第一發球。

驅瞄了一眼隔壁球場的戰況,那邊同樣是雙方都守住各自的發球局,目前局數是1-1。比賽進行得有點慢。大概是因爲雙方都沒有強力發球手,導致比賽容易陷入僵局。反觀山神以及琢磨的發球局根本是轉眼間就結束,幾乎不曾演變成雙方對打的情況。

基於這個原因,球路要偏向中線。

除非我方也佈下雙前鋒陣形……

不過,這局就是以長距離對打爲主。

森與涼站在另一座球場上,兩人看來並沒有對於準決賽的落敗耿耿於懷,反而顯得鬥志高昂。位在同個球場裏的琢磨正在重綁鞋帶。這傢伙自從準決賽的第一單打比賽結束之後,幾乎不再開口說話。想來是在集中精神。沒問題的,他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孤軍奮戰了。

「藤丘────────加油!」

「接下來開始藤丘高中對戰山吹臺高中的比賽,雙方請互相敬禮!」

這念頭讓人安心,也讓自己想爲了能站在這裏一事道謝。雖然中間經歷過苦戰,也受過傷,不像山吹臺那樣一路順利地過關斬將。

雙方隔着球網打招呼,紫藤色防風外套與金黃色防風外套對峙着。和山神四目相交時,再怎麼說也無法讓人露出笑容。那頭金髮有如怒髮衝冠。這三年來,今天的他在這場比賽裏肯定是最強狀態。不過這句話同樣也能套用在己方身上。瞥了尾關一眼,恰好與他對上眼,但他很快就將目光移開,看來這小子的狀態一如往常。天本則是老樣子一直在發呆。

第一單打,曲野。

驅在發球後決不會站上前鋒,這既是他從軟網時代就一直擔任後衛的堅持,也是他對自身抽球技巧抱持信心的體現。像這樣一前一後絕非是劣於雙前鋒的陣形。畢竟琢磨也對此表示認同,而且依照過去的實際經驗即可明白,比起勉強驅上網布下雙前鋒陣形,倒不如讓他從後方發揮自己最擅長的正拍打法來干擾對手會更好。

「……是反面,由我方先攻。」

第二單打,天本。

山神就站在球網的另一側,天本就站在球網的另一側。這兩人無庸置疑是本年度最強公立高中網球隊的兩大支柱。

「喔!」

第二雙打,尾關、慄原。

宿命般的決賽──

第二雙打,新海、森。

但終究打進了這場決賽。

「15-0。」

眼前這對搭檔是山神比較厲害,但此刻由山神負責正拍區域。對於見識過他正拍打法的人們而言,完全能夠理解這麼佈陣的用意。若是任由山神發揮他的正拍,就算己方嚴陣以待也容易失分,因此必須避免讓山神以正拍打球。至少不能給他機會輕鬆施展正拍打法。

驅望向場外。藤丘的啦啦隊沿着A、B兩座球場的外圍鐵網一字排開,其中有穿着與自己相同隊服的一、二年級成員和女網社的成員們,還有一身便服打扮的畢業生們。其他觀衆之中自然也有山吹臺的啦啦隊,以及零星幾位穿着別校隊服的選手們,應該是松耀以及萩浦。正想說其中一人的身材特別高大,這才發現原來是仙石。那小子居然會好奇其他學校的比賽?因爲是決賽嗎?隔了一段距離也能看見相原兄弟,那兩人簡直快把山神和天本瞪出洞來似地死盯着不放。難道他們原本認爲,能與之交手的組合會是自己嗎?

所以比賽大多是由琢磨先發球,藉此減少驅的發球機會,相對就會減少被敵人集中攻擊的次數。

總覺得背脊發涼。

第二單打,進藤。

沒問題的,我們很強。

──話雖如此,終究還是會輪到驅的發球局。

以漂亮的發球開場,然後打出漂亮的抽球。自己只要做到這點,琢磨就會負責搞定剩下所有的問題。

抬起頭來,看似與往常無異的琢磨就站在眼前。他就連在高中聯賽預賽當時,看來也是一點都不緊張,今天亦然。看着這樣的他,驅莫名地跟着冷靜下來。身上的雞皮疙瘩散去,身體的顫抖也停下來。驅重新握好球拍,手中傳來熟悉踏實的觸感。

抱歉啊,今年能跟他們對戰的人是我們。

驅並沒有對此感到自卑,他明白自己的武器就是抽球。

這是一場雙方都使出渾身解數的比賽,只要總和能力超過對手即可勝出。雖然道理十分單純,不過驅覺得這是非常適合用來讓決賽分出勝負的方式。

所謂的搶打,就是實現此概念的打法。雙前鋒陣形也源自於相同的構想。所以強悍的雙打組合,幾乎等同於擅長雙前鋒陣形的搭檔。雖然在高中網球界仍是以一前一後的陣形最爲常見,但在公開賽裏持續晉級後,隊伍採用雙前鋒陣形的比例確實逐漸升高。

在八局決勝負的這場比賽裏,究竟該怎麼守下自己的發球局,並且如何從眼前這對搭檔的手中,成功搶走他們的發球局。

握住球拍的觸感不同於以往。

基於上述原因,驅和琢磨組成搭檔的這三年間,主要課題一直是如何守住自己的發球局。

山神、琢磨、天本都已經輪流發過球,並且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天本還是老樣子在打球時相當注重球路,即便速度不及山神,但也不會那麼輕易讓人奪走發球局。

藤丘高中於決賽中的上場選手名單如下:

「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吧。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身體也不停顫抖。

山神以沉穩且充滿威嚴的嗓音決定先攻,但是他收下球之後沒有先回到休息區,反倒是直直走向球場的底線。所以是由山神先發球啊。畢竟現在已是決賽,驅認爲山神應該不會一開場就全力以赴,但是依照現在的氛圍,總覺得他比賽一開始就會火力全開。而且這傢伙是個能夠維持這種狀態直到比賽最後的罕見選手。

午後豔陽高照,在烏雲散去的晴空中,能看見一朵高聳巨大的積雨雲。完全是夏日天空的景色,是高中生涯的第三個夏天。陽光刺眼得令人感到隱隱作痛,而且灼熱到足以將身體烤焦。汗水沿着肌膚往下滑,舔了舔嘴角能嚐到一股鹹味。被汗水浸溼的瀏海全都沾黏在額頭上。伸手抓了抓後腦杓,溼潤的頭髮纏住指尖。

率先帶頭聲援的人並不是嵐山,而是鮫學長。因爲他以往總是參賽的選手,從未聽過他的聲援,沒想到他的嗓音出乎意料地宏亮。其他人配合鮫學長的口號,以「喔──」的叫聲附和。震耳欲聾的聲援籠罩整個球場。山吹臺的啦啦隊也不甘示弱,喊出一連串的口號聲援。

得要打出高高彈向反拍區域、近似於上旋球的發球。

想強搶山神的發球局,簡直是難如登天。

第三單打,慄原。

「藤丘──加油!」

在詭異的氣氛中,兩隊即將決定由哪方先攻。平常總是特別聒噪的山神變得非常安靜,聽說其實很健談的天本也不發一語,而琢磨原本就相當沉默寡言,至於驅則是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的球拍在倒下後會是正面還反面。

第一單打,山神。

山神擺出反拍擊球的姿勢。雖然他是以精通正拍打法而聞名的選手,但驅知道他也很擅長反拍。

「他會立刻火力全開。」

山吹臺高中的上場選手名單如下:

決賽是兩個球場同時進行。山吹臺校內一共有四座網球場,兩座是給女子組決賽使用(C、D場地),另外兩座則是給男子組決賽使用(A、B場地)。雙打項目是第二雙打、第一雙打同時上場,等雙打項目結束後就由第三單打、第二單打一起上場比賽,先結束的場地讓第一單打使用。另外每一場比賽都是八局決勝負。

是在緊張嗎?當然緊張啊。

被打到變形的這一球,朝着對角線飛射而去。

驅大口深呼吸令雙頰鼓起,再把氣息從嘴裏吐出。

山吹臺守住了第一局,發球權移交到驅他們的手裏。面對琢磨理所當然般伸來的那隻手,驅把球交給他。驅對於琢磨的發球十分有信心,問題是出在自己的發球上。

明明天氣這麼炎熱。

發球伴隨一聲轟然巨響飛射而來。

球拍一揮,擊中球的正中心,隨即彈射出去。

語畢,驅又補上一句「而且是卯足了全力」。

驅說完,琢磨只是點頭回應。

卯足全力的全面戰爭。

不過跟驅同樣以正拍打法爲武器的山神,並沒有採用一前一後的陣形。在名爲網球雙打的體育競技裏,能夠充分展現出雙前鋒陣形的實用性。截擊是迫使對手無暇應對的一種打法。單就這點而言,它也是遠勝抽球好幾倍的打法。由於網球雙打裏有兩名選手可以互相補位,不容易露出破綻,因此比起把球打向空間或距離上的破綻,使出讓對手防不勝防的攻擊反倒更容易得分。

「這局由山吹臺勝出,局數是1-0。」

山神利用自己的身高優勢,以近乎殺球的動作回擊。

心中萌生「不要緊」的想法,並且冒出「我要全力以赴、火力全開,將至今累積的一切全都釋放出來」的念頭。

只要一如往常那樣應戰就好。

驅的發球屬於旋球。他在去年強化過技巧之後,也能使出平擊等各式發球,但自從他傷後復出以來,一直是用二次發球的心態打出近似於正拍切球那種大角度且彈跳深遠的發球。這種打法十分穩定,優點是二次發球時也有着足以媲美第一發球的強度,不過琢磨的建議是第一發球就要打入有效區。原因是他深刻體認到第一發球都打入有效區的發球局,守住發球局的成功率確實比較高。

「奪得冠軍!」

雙打搭檔間能夠自行決定由誰開始發球,不過一旦決定就無法變更。最初四局會依照順序輪流發球,但由於每盤的局數會根據比賽規則更動,因此有時會是所有選手都有均等的機會負責發球,有時則是其中一人的發球次數比較多。

「這是一場全面戰爭。」

驅將球往上拋。

戰鼓就此敲響。

渾身爬滿雞皮疙瘩。

「請多指教!」

被煽動得熱血沸騰。

即使如此,這仍是一記前所未見的發球。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彼此的陣容都如同事前所料。

驅並不是第一次領教這種發球,至今已看過無數次、擋下過無數次,甚至是打回去無數次。

接下來,驅將會迎向他高中三年裏最後且最艱鉅的難關。

──簡直是大炮。

第一雙打,曲野、進藤。

在此之中唯一於發球局也採用一前一後陣形的驅,絕不是軟腳蝦,但這樣終究會被視爲隊伍的弱點。就算驅擅長正拍打法,並且認爲這是獨一無二的利器而感到自豪,不過即使跟曲野琢磨這種強力發球手組隊,依舊避免不了這種情況。不論是交手過或首次交手──真要說來是對於首次交手的敵人而言,在見識過琢磨的發球後,都會認爲想從他的手中搶下發球局根本是強人所難,結果自然是爲了奪走驅的發球局而展開攻勢。而且驅守住發球局的成功率,實際上的確遠低於琢磨。

位於反拍區域的琢磨成功擋下發球。也不知他是如何看穿這麼剛猛的發球,精準地把球打向山神的腳邊。天本守在直球的範圍。山神以低截擊擋住琢磨的接發球。別看山神身材魁梧,他在處理打向腳邊的球時,手法可是精湛無比。儘管他的控球能力不如琢磨那般細膩,但仍能打出相當出色的觸擊。這球打得又深又遠。琢磨這次回擊得有些喫力。結果這球在山神和天本的雙前鋒陣形前,只是個絕佳的機會球。

第一雙打,山神、天本。

琢磨這麼說。看來他也抱持同樣的想法。

在觀看準決賽時,驅認爲單論威力是仙石略勝一籌,但實際上可以肯定是山神的發球更快也更爲沉重。即便是平常一直與曲野琢磨這位頂尖發球手進行接發球練習的驅,都會因爲接下這記威力驚人的發球而暫時無法動彈。

「喔!」

只要打倒這兩大支柱,即可登上頂點。

驅隨即以正拍反擊,右手臂卻瞬間發麻。這球也太重了吧!根本不像是同爲十八歲的高中男生所打出的球。驅好不容易把球打回去,但山神已擺好正拍的姿勢。大多數選手看見山神擺出正拍姿勢,無論如何都會警戒他打出直球,因爲絕對不會出現讓人輕易搶打的機會球,而且只要我方稍有破綻,他會立刻以直球進攻。

但是琢磨不一樣。

即使面對山神那威力足以殺人的正拍,琢磨也不會以前鋒的身分加入防守。

擔任前鋒的琢磨沒有後退,對敵人而言勢必會造成壓力。就跟驅目前對於山神的感受差不多。

由於驅是跟琢磨組成雙打搭檔,因此他不清楚琢磨在雙打比賽裏是什麼樣的對手,只知道總是跟自己站在同一側的那道背影。

驅直到此刻才驚覺此事。

如果這傢伙以對手的身分位於敵陣中,明明看見我方使出正拍打法準備進攻,卻不爲所動地繼續守在前鋒的位置──

光是在腦中想像,就令人相當鬱悶。

山神以正拍擊球。

球路之所以偏向對角,大概是在提防琢磨的關係。不過,這樣的路徑會被琢磨反擊。不知是否基於上述自覺,總覺得山神剛打出這球,臉色就稍稍產生變化。也可能是他注意到這球會打向驅最擅長的球路。

驅使出正拍打法。

手中傳來一股痛快的觸感。

時機掌握得近乎完美。

這球穿過中線,飛向山神的反拍範圍。琢磨直接站上中線。喂喂,這樣直球範圍會無人防守喔──驅如此心想時,只見琢磨將左手放到背後,接着直指左側。

暗號?他們根本沒討論過啊。

可是,驅能理解琢磨的意圖。

山神在擊球的瞬間,琢磨先一步行動。因爲很明顯時機過早,所以山神爲了避開琢磨,把球打向反拍區域,不過驅早就等在那裏。

驅擺出反拍姿勢時,耳邊傳來裁判的判決。

「出界!」

山神的這球超出邊線了。

當驅呆若木雞地注視自己的腳尖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況且就算卯足了全力,天本也不可能輕易讓敵人奪走自己的發球局。

天本把球往上拋。

最實際的問題是,到底該怎麼做?

忽然有種什麼東西從琢磨的手掌流過來,再從自己的手掌流出去的感覺。

是夏日午後的陣風。

他把近身球也納入警戒範圍。這次肯定沒問題。不管是外角球、內角球、近身球都儘管放馬過來吧。驅稍稍將站位往前移,靈活地甩了甩球拍嚴陣以待。

倘若賽制是六局決勝負,這一局將會是比賽的分水嶺,不過今天的規則是八局決勝負,讓人有些難以適應。假如想強搶對手的發球局,輪到天本發球的現在將是最佳時機,但要是體力消耗過度,比賽後半段很可能會因爲後繼無力而兵敗如山倒。

在琢磨的指示下,他們擺出雙後衛陣形。以前在對戰山神時,也採用過這個戰術。原因是面對山神的發球,己方無法在接發球後馬上進攻。但因爲對方不像相原兄弟那樣一發完球就立刻上網,所以還是能夠從截擊抽球對打的情況下製造攻擊機會。

內心一陣苦澀。

並且有一道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乘着風確實傳進耳裏。

總之就是把發球打回去。不論球飛往何處都要接住,並且確實把球打向對方的腳邊。

琢磨的接發球順利射向山神的腳邊,面對山神的低截擊,琢磨以略顯勉強的姿勢搶打得分。就算山神最終幾乎是光靠發球就得分,不過驅他們依舊維持着高昂的鬥志進入下一局。

現在根本找不出任何突破口,只能想辦法打進搶七。可是……既然驅沒能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反敗爲勝的方法只剩下強搶對手的發球局,偏偏驅完全不認爲自己有能力辦到。

驅明白這場比賽說什麼都不能輸,所以心頭纔會這麼苦澀。

「15-0。」

得避免浪費體力。所以現在還不能跟對手硬碰硬嗎?

隔壁球場的戰況更加喫緊,森等人的比數已來到3-6。

不知是否被這一分打亂了步調,山神的動作有些遲鈍。山神是個直腸子,但是他的意志力非常堅定,至今從未見他露出情緒化的一面。不過此刻的山神看起來似乎有些惱怒,讓驅不禁覺得山神終究是個凡人。反倒是在決賽中還有餘力刺激對手的琢磨,或許才更像是一頭怪物。

「那傢伙原來會這種打法。」

琢磨的接發球打在球網上,這局最終被天本打得無法招架。

也不需要奇蹟。

「30-0。」

天本的發球威力不大,可說是打從一開始就捨棄了強擊型打法的選手,取而代之是卓越的控球能力,並且能夠依據戰況配球,在策略方面擁有非比尋常的天分,是個單論才華或許凌駕于山神之上的男子。在強擊型網球當道的這個時代,雖然只限高中網球界,但他的實力確實能與山神並駕齊驅,在網球名校山吹臺高中裏是名副其實的第二把交椅。

感覺這球拋得比平常更高。

如此一來,第一雙打可不能輕易落敗。

接下來輪到驅發球,這局則是陷入苦戰。由於驅沒有像天本那樣暗藏一手,再加上沒能搶下前一局,因此演變成只能不斷捱打的狀況。

……咦?

驅可是被嚇出一身冷汗。那個暗號是哪招?是想模仿相原兄弟嗎?

藤丘的雙打全都居於劣勢。

驅舉起右手,與琢磨的右手擊掌。

局數來到3-3。

驅他們最終讓對手不斷成功擺出雙前鋒陣形,因而沒能守住這個發球局。

驅抬起頭來。

……可惡。

琢磨的臉龐就在眼前。

高一當時曾引發奇蹟一度戰勝山神,結果在那之後卻是每戰必敗──對驅來說,這是與山神交手的最後機會,畢竟和山神單打的人是琢磨,並不是自己。

喂喂喂,剛纔那球是怎麼回事?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驅瞄向隔壁球場。森他們的比數是……2-3,現在輪到對手發球。意思是他們的發球局失守了嗎?那邊目前正陷入苦戰。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隊伍中的兩場雙打都輸掉。以整個團隊來說,是希望能幫我方提振士氣,換句話說──

能感受到彼此粗糙的皮膚。

當然山神也有可能不會失手,或是驅沒能接住這一球,但在琢磨的心中,應該是認爲山神有很高的機率會發生失誤。就算山神沒有失誤,驅也會去救球。若是順利擋下這球,就只是變回一貫的長距離對打罷了。如此一來,這個賭注可說是有利無弊。琢磨原本就很會念書,對於腦筋靈活的他來說,這個判斷十分符合他的作風。

天本從反拍區域發球也能打出頗具速度的快速球。細看雖遠不及山神或琢磨,但確實是比驅更快,應該有達到涼、嵐山以及慄原的水準。即使知道天本正準備發球,不過因爲身體已經習慣他以往那種慢吞吞的球速,讓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天本和山神伸手擊掌。

屬於夏日的熱氣。

就算沒有良策,琢磨依然開口說:

被汗水染溼的觸感。

這時,一陣風從驅的背後搔弄着他的頭髮。

山吹臺的發球局幾乎是毫無破綻。山神與天本都不僅僅只是擅長髮球,第一發球的成功率更是居高不下。而且發球後的表現也非常出色,驅根本想像不出成功搶下對手發球局的畫面。

只爲了在決賽裏,而且是在緊要關頭髮揮奇效?

「抱歉,我沒料到他會把球打向身體。」

琢磨從反拍區域把發球漂亮地打回去,但天本還沒等球落得很低就使出低截擊。琢磨似乎認爲這一球難以用抽球回擊,連忙改用截擊擋下,但因爲太接近球網,馬上被人回以一記精湛的截擊得分。天本還是老樣子擁有過人的洞察力。

那是承受至今打過的每一球所產生的衝擊、證明自己曾努力過的刻痕。

琢磨從剛纔就很安靜,應該是在思考對策。既然他什麼話也沒說,表示他目前是束手無策。

天本的各種發球中,應該沒有快速球纔對。

不對,就算不是這樣,第一雙打無論如何也不能輸掉。

驅重新握好球拍。

剎那間,球已經飛過驅的身邊。

對方的第一發球幾乎都可以打進有效區內確實相當難纏,但只要在截擊抽球對打的狀態下,避免躁進地把球打向對手的腳邊,迫使他們無法進攻就好。也別讓球落在球網附近,給他們有機會打出威力強大的截擊。要打出儘可能壓低、低空飛過球網,令對手光是回擊就快要喫不消的球路。倘若球總是落於對手的腳邊,就可以逼迫前鋒從球網邊退開,這樣一來也有機會促使對手失誤。面對山神的發球,很難回擊得這麼精準,不過天本那種程度的發球理當可行。

接下來輪到山神發球,敵方的攻勢更加凌厲,局數同樣變成3-6。倘若不是八局決勝負的話,藤丘早就二連敗了。

但是相較於山神,天本的發球至少還算是有機可乘。

驅配合天本擊球的瞬間快速移動腳步,然後擺出拉拍姿勢。

交換場地的期間,驅忍不住焦慮。

琢磨的手掌非常粗糙,是長年接觸網球特有的長滿繭的手掌。從高一以來就一直是如此,是飽經鍛鍊的手掌。驅也是如此,山神也是如此,天本也是如此,就連森、涼、嵐山、宙見、藤村跟河原亦然。網球社的每一個成員們都是如此。相信就連青山的手掌上也已經長出繭來。那是皮膚一再磨破又重新生長而逐漸變硬。它出現的位置會依照每個人球拍的握法和打球的姿勢而有微妙的差異。繭就如同指紋、如同靜脈,全天下沒有任何人是相同的。

那張臉乍看之下面無表情,但其實應該是相當苦澀。驅好歹看得出來。琢磨現在已束手無策,以往總是由他設法突破僵局,不過此次他沒有提出任何良策。

如果此時沒能取得一勝,單打項目會相當嚴峻。面對山神、天本以及慄原這三位選手,想全數取勝可是難如登天。重點是隊伍內的士氣會委靡不振。

「開始進攻吧。」

琢磨的語調聽似有些緊張。

還是他在之前的比賽裏,故意給人留下這種刻板印象?

局數呈現3-5。

「完全着了對方的道。仔細想想,山吹臺怎麼可能沒讓選手好好鍛練發球……」

完全動不了。

他只是張口深呼吸,接着閉上雙眼,默數十秒後睜開眼,並且重新握好球拍。他先用護腕抹去汗水,然後吐氣,再次吸氣。

語畢,琢磨舉起自己的手。

此時颳起了一陣風。

在琢磨的發球局裏,山神等人沒有勉強進攻。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們只要守住這一局之差就能勝出。況且山神和天本對於自己的發球局,都抱有絕對的自信。

「驅,先得一分!」

那是專屬於自我、獨一無二的證明。

驅沒有回頭。

山神接連打出角度刁鑽的發球,一連取得兩分。果然想搶下這局有點勉強。不過被人完封拿下這局,相較於至少獲得一分才讓對手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兩者之間給敵人制造的壓力是天差地遠。縱使會輸掉這局,還是希望能夠多得幾分。

驅覺得,現在已經不需要任何妙計。

事實上依照天本的球風來看,驅認爲他根本就不需要追求速度的發球。天底下沒有人會學習不需要的技巧。但是這對天本而言是需要的。爲的就是要在這次雙打裏,對那些以爲他發球球速很慢的傢伙們還以顏色;或是藉由配球,讓自身的球風更加多變。

「先得一分。」

4-6。

不過,老實說……

是風勢偏強的順風。

假如輸掉的話,自己這三年來究竟是爲了什麼?

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卻是如此清晰。

前提是得先把敵人的發球打回去。

「40-0。」

「別在天本面前隨意揣測球路,會被他識破的。」

可惡,被耍了。

驅看了記分板一眼,局數是4-8,幾乎是慘敗。比賽從途中開始變得一面倒,看來是被對手的雙前鋒陣形打得難以招架。

第一輪是所有人都守住各自的發球局,局數爲2-2,再次輪到山神發球。在雙打比賽裏是先取得發球權的一方以及先發球的己方搭檔,有更多機會可以發球。假如比賽結束時的總局數爲四的倍數,兩方陣營的發球權次數就會完全相同,不過實際上未必會出現這種情形。儘管網球比賽的規則已儘量設計成避免因發球造成比賽不公平的情況,但是取得先攻機會的選手,在整場比賽裏肯定有機會取得最多次的發球權。既然這個機會落在山神身上,對藤丘來說自然是一大威脅。

雖然天本應當沒看穿驅那勢在必行的決心,不過這一球直接射向驅的身邊。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很會抓準時機打出刁鑽的球路。對於做好心理準備撲向左右兩側的驅而言,這球真是出乎意料。驅連忙側身勉強回擊,導致球有點往上飄,立刻被嚴陣以待的山神輕鬆搶打得分。

他們還是沒能打贏。

「驅!」

接下來的兩局,無論如何都必須搶下,而且驅也非得守住自己的發球局不可。若是辦不到就必敗無疑。對手只要再拿下兩局即可獲勝,反觀己方則是得再戰勝四局纔行。

琢磨的發球非常穩定,縱使威力不及山神,但他在精準度以及配球上可是技高一籌。原以爲琢磨會先把球打向外角,下一球卻是偏向中線,而且原本球速一直很快的發球,還會改爲旋球型的發球以打亂對手的步調。天本是掌控比賽局勢的天才──雖然琢磨曾對天本做出這樣的評語,但他在這半年來,也變得很擅長掌控比賽的局勢。

……要輸了嗎?

此事關乎團隊精神。

琢磨說,驅點頭肯定。既然兩人都抱持相同想法,事情就簡單多了。

這下該如何是好?

當比賽再次輪到天本發球時,隔壁球場傳來歡呼聲,慄原與尾關相互擊掌──森跟涼則是跪倒在地。

與其說是碰巧,觀衆恐怕都認爲是琢磨一手促成的。琢磨的站位擺明是想要搶打,外加上他還用左手對後衛下達指令,以上種種行爲都刻意沒有掩飾,如同預告犯罪般打算搶打,迫使山神得設法避開已實際展開行動的琢磨。雖然他想用反拍的對角球擺脫琢磨,卻又看見擔任後衛的驅也有動作,爲了不被任何人擋下,山神才決定把球打向特別刁鑽的位置──最終卻失手了。

山神在正拍區域接發球,不停使出強擊,位於反拍區域的天本則是經常用高吊球回擊。因爲天本並非是從接發球起就展開攻勢的選手(但也可能只是他想讓對手如此認爲,如今最好拋開這種刻板印象比較好),所以他在發球之外的狀況下想擺出雙前鋒陣形時,就會使出高吊球。他藉由高明的控球能力讓上旋高吊球飛得又深又遠,就某種角度來說可是比山神的強擊更爲棘手。

他們早已爲了這一刻做足準備、做足練習,證據就在彼此的手掌上。

三年累積下來的事物,還沒有完全發揮出來。

他們在這三年的努力,並沒有淺薄到僅僅十局比賽就釋放殆盡。

所以,還能夠堅持下去。

「先得一分。」

驅重複同一句話。

琢磨點頭回應。

第一球是外角。

驅可以感受到球鞋在人造草皮上激起大量沙塵。他遵循本能放聲大吼,用力揮動球拍。這球飛向中線,山神以截擊擋下,並且確認天本的所在位置。感覺上有點接近球網。網前根本沒有破綻。

「上面!」

驅對着琢磨大喊一聲後,打出上旋高吊球。

他確實讓打向高空的這球高速旋轉。在風勢的推送下,逐漸落向底線──

「這球沒出界!」

山神大吼,天本以背對球網的姿勢巧妙地接下這球。

雙方的陣形對調。

琢磨迅速上網,驅也把站位往前移。

面對天本的回擊,驅用正拍奮力擊球。

既然對手兩人都退至後方,自然要集中攻擊天本。

這記強力抽球令地面濺起飛砂,彈跳得又深又遠。天本看似有些招架不住。琢磨再次逼近球網,明顯擺出吊小球的姿勢。

「網前──」

「藤丘拿下第三分!」

「40-30。」

面對天本的發球,琢磨再次接發球後迅速上網,打出行雲流水的切球。山神這次奪得先機使出搶打,驅也提前識破並且做出反應,用半截擊將打向腳邊的球順勢掃給天本。天本這次沒有跑到網前,看來是在警戒琢磨剛纔的超神速回擊。不管怎樣,我方也可以採取雙前鋒陣形。

「第二分。」

──迎頭趕上了。不對,該說是舞臺已經備妥更爲貼切。

隔着鐵網的另一頭,能瞥見山吹臺高中那不曾進去過的校舍、生長於校園裏的樹木,以及遠處一望無際的夏日藍天。

「抱歉,拜託你了。」

驅微妙地被打亂節奏,導致揮拍動作慢了一拍。這記對角球因爲轉速不足而直接飛到界外。

在山吹臺的發球局裏由藤丘領先兩分,這種情況在今天的比賽裏是頭一遭。場外的觀衆歡聲雷動,接連傳來「第三分!第三分!」的加油聲。山神與天本正在交頭接耳。畢竟對他們來說,這也是說什麼都不能失守的一局,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才重新開戰。

右手臂一陣酥麻,是令人渾身舒暢的快感。總覺得直到此時此刻,右手臂的骨頭才真的重新接上了。

驅將球拋至交界處,微微屈膝,如同蓄勢待發的長弓般身體向後仰,把球拍高高舉起,將力量凝聚於全身。

戰況就此演變成延長賽。

「必勝!」

「30-0。」

「15-0。」

「專注在眼前的一分!」

「山吹臺得分!」

拋起的球落下,擊打出去,飛射過來,從地面彈起──

從反拍區域發球的天本,似乎決定放慢節奏,擊出以往那種球速緩慢的發球。琢磨準確地抓好角度以直球回敬,導致山神的截擊觸網。

「好!」

「首先想辦法把球打回去。」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雙方都守住各自的發球局,形成7-7的局面。

「那我們就追回一分。」

「交給我吧。」

天本回送一記高吊球。

這次是用平擊來發球,以積極的方式打球。

面對琢磨的提醒,驅點了點頭。

在無風狀態下應當會落於底線的這記高吊球,在強風吹襲下逐漸失速。山神驚覺此事後,立刻退至後衛的位置。最後這球落在發球線附近。已能看到琢磨高舉球拍等在那裏。

琢磨簡短地說完就走向底線。

這並非不舒服的感覺,而是掌握到最佳時機打出完美一球的快感。

「40-0。」

下個瞬間,竟是一記速度緩慢的發球。他居然刻意改變拋球高度?

驅不再注意拋球的高度。

豈能輸給你──

不論是發球或抽球都行。

山神也立刻還以顏色。

語畢,琢磨舉起粗糙的右手掌,驅用力地把自己的右手拍上去。

這個判決再度讓藤丘的啦啦隊歡聲雷動。

「得分!」

必須維持住這股幹勁。

「0-15。」

集中精神在這一球上。

「這次必定能領先!」

「這局由藤丘勝出,雙方局數是6-6。」

像這樣跟山神比賽,驅覺得自己越打越順手了。

驅緊接着繼續發球。天本再次用高吊球反擊。儘管這球飛得又深又遠,驅依舊毫不猶豫地以正拍強擊。這球貫穿了擺出雙前鋒陣形的敵陣中央。山吹臺的最強雙打組合,罕見地四目相望,漏接了這一球。或許是他們認爲這球會出界,但球不偏不倚地打在底線上。既然驅清楚目睹了這一幕,想必山神和天本也有看見。兩人的臉色變得十分苦澀,裁判彷佛以此爲信號般宣佈判決。

「山吹臺逆轉!」

語畢,驅對琢磨擺出勝利手勢,琢磨回一句「發得漂亮」。天本將站位稍微往後移。至於山神……啊~居然在笑,而且是往常那種鬥志高昂的笑容。

「藤丘領先!」

「放輕鬆放輕鬆~」

「發球方領先。」

山神這次的擊球沒能避開琢磨。琢磨角度刁鑽的搶打射穿敵方場地,轉眼間就飛出場外。

驅在反拍區域是二次發球才成功。天本以高吊球回擊,卻因爲順風的關係出界。看來他不習慣在受到風勢影響的環境打球。因爲天本平時的控球能力太好,所以這些外來因素反而對他精準的空間掌握能力造成反效果。

「藤丘還真耐打耶。」

「接發球方領先。」

琢磨淡然說道。他那不變的態度,對驅而言是一種救贖。

我方是順風。

天本再度發球,驅正想說他這次拋得比較低,結果竟是一記快速球,而且球速飛快。這傢伙真的很有一套。不過琢磨沒有上當,以極快速度回敬對手。這一球不僅得依靠球速,也需要看準時機。面對這樣的高速發球,琢磨簡直是還沒等球從地面彈起,轉眼間就打了回去。天本原先準備上網,這球卻削過他的腳尖,在他連忙伸出球拍之前,球已經穿過他的身旁飛向後方。

就是現在!

聽到這堅定的一句話,驅靜靜地點頭。

這球打得很漂亮,他的控球能力還是同樣出色,但他忘了一件事。

驅猛力一揮。

驅隨即心領神會。

驅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山神那種無懼的笑容。

這記精準無比的直球,飛向同一側的單雙打邊線間地帶的最外圍。是一記就連自己都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直線球。沒能擋下這球的山神,懊惱地望天興嘆。藤丘的啦啦隊發出了本日最響亮的喝采。

山吹臺啦啦隊看準現在正值關鍵時刻,卯足全力聲援。

天本這次從正拍區域打出的發球,是一般拋球高度的快速球。驅的接發球觸網後,場外的藤丘啦啦隊難掩嘆息。同一時間,山吹臺的啦啦隊則是接連高喊「發得漂亮」。在有啦啦隊助陣的比賽裏,這是最令人難熬的瞬間。

一旁的場外傳來竊竊私語。

只是注視着那顆球。

驅決定也振奮一下自己的精神,先是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在原地踏小碎步。他總覺得雙腳有些沉重,爲了舒展筋骨又在原地跳了幾下。

「平分。」

驅如此心想。

球速逐漸加快,這場對打越演越烈。驅瞄了琢磨一眼,儘管琢磨並沒有察覺到驅的視線,但他此時將左手放在背後,朝着右側一指。

「逆轉!」

最後多虧琢磨精湛的吊小球順利得分,成功搶下敵方的發球局,局數來到5-6。

山神的接發球有如大炮般飛射而來。好啊,儘管放馬過來,看我把你打回去。驅以正拍打法接受挑戰。其實驅很喜歡跟山神在長距離對打上正面交鋒。因爲對打就是這麼簡單易懂,不容易遭受外力干擾,彼此全神貫注地用正拍打法較量。跟這傢伙以對角球交手,總會讓人不禁忘了這是網球雙打。彷佛正在練習對打般,一直這麼進行下去。

驅將偏向對角的球打向中線。天本愣了一下,結果來不及上前搶打,仁以反拍擊球的瞬間,琢磨已採取行動──驅則是跑往反方向。

不會輸的──

「藤丘必勝!」

接下來是輪到專注力達到巔峯的兩頭怪物負責發球。

就是現在。

大概是彼此氣味相投吧。

可以放手盡情打球。

「漂亮的高吊球。」

喧鬧無比的場外觀衆看見驅拍着球準備發球後,立刻鴉雀無聲。這片寂靜中,瀰漫着一股獨特的韻味。驅沉浸在前一分的興奮感以及下一分的緊張感裏,慢慢將握住球的那隻手往上舉。驅的拋球方式不像天本那樣會有所變化,總是一如既往保持在相同的位置、相同的高度。驅不是第一次在山吹臺的這座球場中、這個位置上發球,因此拋球時看到的這片景色已見過無數次,也習以爲常了。

「繼續乘勝追擊。」

這球發得很漂亮,一股觸電般的感覺竄過右手。

對於逆風的局勢,天本似乎決定不再保留,接下來一連兩分都打出頗具速度的發球,替山吹臺搶回兩分,分數來到30-30。驅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這記殺球射向對角的單雙打邊線間地帶的外角附近,即使是天本也沒能擋下來。

現在已分不清楚聲援是來自何方。

「驅!集中精神接球!」

驅揮拍發球。

「0-30。」

「先得一分!」

無需顧慮太多,只要卯足全力打球就好。相信強風會幫他把球落入界內。

然後一口氣釋放出來。

雙方交換場地,輪到驅發球。儘管位於下風處,對驅來說卻是恰恰好。

天本將球往上拋。還是一樣偏高,看來是快速球。

「乘勝追擊!」

在這局比賽裏,驅首次發球得分。而且是從山神的手中拿下發球得分,令驅不由得沾沾自喜。

當驅用護腕擦汗時,琢磨伸手輕輕拍向他的肩膀。

右手臂傳來一股酥麻感。

可以積極進攻。

在天本爲了補位而往前衝之際,琢磨將原本平放的球拍立起,以正拍截擊用力把球打向天本腳邊。起先以爲會落於網前的球,下一秒竟在眼前被用力擊出,沒有任何選手能夠及時應對。

天本的第一發球。

最扯的情況是雙方都失守各自的發球局,形成7-7的局面。

這時就必須有一方連贏兩局才能獲勝,不然比數會是8-8進入搶七。

不過,驅認爲會是其中一方連勝兩局。也就是既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又搶下對手的發球局。

換言之,再兩局就會分出勝負。

戰勝下一局的那方就是贏家。

這兩局最終演變成史上罕見的延長賽大戰。

兩方不僅都接連發球得分,也不斷以接發球直接搶分。每一分都很快就結束了,但因爲沒能連續得分,導致這場比賽拖了很久。雙方的實力只在伯仲之間,不光是琢磨和山神,就連驅與天本也是,四人互不相讓。

四位選手都將專注力提升至極限。明明接下來還要以單打選手的身分再次上場,四人卻彷佛想將一切力量在這場比賽裏全部釋放出來。

就算在這場比賽裏耗盡力氣也行,所以讓我方拿下勝利吧──由於最棒的勁敵就在眼前,因此雙方都沉浸在這種毫無保留的高昂鬥志裏,驅更是從中途就再也聽不見聲援以及裁判的判決。

球不停往來於球場上。

每當選手來回飛奔,就會將人造草皮場地上的沙土從內側踢向外側,場地最終宛如比賽接近尾聲的溫布頓中央球場,底線附近的草皮都快被踩禿了。

渾身上下發出哀號。

許多體育競技都需要運用全身力量。

即便揮動球拍的是手臂,但是使出的勁道皆與身體息息相關。比方說踩踏地面的雙腳、扭動上半身的驅幹、注視與判斷球路的眼睛及大腦,即便是沒有握拍的左手也得用來保持身體平衡。奔騰的血液爲了提供氧氣流遍全身。渾身上下沒有一丁點並未用到的部分,沒有一丁點是多餘的部分。

自己曾在比賽前說過,這是一場全面戰爭。

最終情況確實一如當初所言。

這不是最後一場比賽。

接下來還有單打項目。

不過,驅自認爲已一度將力量全部耗盡。

若是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戰勝這場比賽。原因是包含對手跟琢磨在內,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這麼做。

對喔。

比賽結束後,驅稍微和山神聊了幾句。

琢磨倒下後,一道閃光掠過他的上方,驅隨即追過去,專注地往前衝,將手往前伸,把球拍往前伸。要接住,要接住,要接住!

琢磨是怪物,山神也是怪物,所以琢磨的目標是天本。

山神罕見地發出嘶吼以表達心中的不甘。

琢磨摔倒在地,球飛了回去。裁判沒有出聲,所以琢磨有用球拍接住嗎?用球拍擋下剛纔那記直球?他的反射神經也太扯了吧。這讓昏沉沉腦袋中的迷霧瞬間散去。下一球無法指望琢磨能接住了。

驅沒看見天本是如何把球打回來的。

球直接打在位於前鋒的琢磨身上──不對,是很像打在他身上。

比賽演變成漫長的抽球大戰。

倘若有人能夠站在網前擋下發球,那真的是怪物。

驅用球拍的前端接住球,卻發出「啪」這種令人大感不妙的聲音。這是一種令人不安的觸感,是球拍線斷掉的聲音!

自局數6-6之後展開的激戰,縱使打得再難分難捨──

有人從球場外頭呼喊自己的名字。

這球飛得又高又遠,看來是想讓球越過琢磨的頭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是面對山神或天本,驅都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你們打贏了喔!真是太厲害了!」

熱到腦袋昏沉沉的。

雙方對於勝利的執着同等強烈。

擔任後衛的驅與山神,一直以對角球互不相讓。明明不是驅負責發球,此刻卻由他擔任後衛,應該是基於某些原因才調整陣形。爲何會出現這種情況?驅一點印象都沒有。等他回神時,自己已跟山神對打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最後的最後,竟然真的被你們還以顏色。」

驅連忙擦乾雙眼,接着走到球網邊跟山神和天本握手。

山神的臉上浮現淺笑。那是完全不適合山神,彷佛夏日已然結束的笑容。

恐怕是天本已看出驅無法再擊球,纔會刻意避開琢磨。只要別讓琢磨碰到球,他們就很有機會得分。

驅明白這是很重要的一分。應該說從剛纔開始,沒有任何一分是不重要的。記得現在是打延長賽。目前是誰站在左側球場?已經記不清楚了。總之要專注在眼前的一分上,光是把眼前的球打回去就已經拼盡全力。

天本是人類,所以要他像琢磨一樣光憑反射神經擋下山神卯足全力的直球,根本是強人所難。

揮拍有些遲鈍,導致這球回擊得有點太嫩。

刺耳的聲響傳來。

驅握好球拍。只要用甜區接球,應當能把球打回去。

只聽見場外歡聲雷動。

「這場比賽打得真精彩!你好厲害!太厲害了!真是太厲害了!」

山神的球越來越重。他是怪物嗎?簡直是個體力無限的怪物。驅對於自己的體力跟腳力都很有信心,但山神似乎更上一層樓。他都使出這麼強勁的正拍打法,爲何還沒累倒?爲何可以持續下去?甚至每打一球,他就會發出宛如野獸般的咆哮。

這記爲了瓦解山吹臺雙前鋒陣形的殺球,幾乎形同第一發球。

這麼一來,只能單純以長距離對打來分勝負。其實驅的雙腳已開始痠痛。雖然對手應該也是半斤八兩,不過山神完全沒有露出一絲疲憊的模樣。沒人知道他是刻意逞強,抑或真是如此。即便山神會把情感表現在臉上,卻不會讓人看穿他的心思。

目標是……琢磨。

贏了嗎……隨着時間經過,驅才逐漸意會過來剛纔那一球就是賽末點。

山神說。他的模樣看起來跟往常無異,甚至讓驅不禁懷疑是對手打贏了這場比賽。

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裁判的判決。

球拍在接住球的瞬間,又發出球拍線斷裂的聲響。這個球拍已無法再打下一球,不過球準確地飛往鎖定的方向。驅沒有使出強擊。球路是打往反拍偏高的位置,是飛向天本的反拍區域。

琢磨還沒有發出指示,想來是他很清楚先前的戰術只適用於奇襲。畢竟此招已對山神使用過兩次,第三次恐怕行不通。

他們贏了。

琢磨大喊出聲。這點小事他當然明白。

看起來威力不大,應該還擋得住。

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驅垂下手中的球拍。

「驅,拜託你!」

在半年前的比賽裏,我方因爲回擊類似的一球失誤而落敗。不過琢磨的身高在相原兄弟之上,再加上他具備過人的觸擊球感,只要他認真練習殺球,即使從底線也可以成功吧。

耳邊只清晰聽見宙見不停尖叫着「太厲害了」。

「我來。」

驅準備開口呼喚,不過看來沒有這個必要。

琢磨已退至後衛,並且擺出殺球的姿勢。

天本完全來不及反應,這球飛過他的身旁,射進球場裏。這球如同在地面轟出一個洞之後彈起,接着再一次落至地面又反彈,才沿着草皮往前滾。

兩眼緩緩浮現淚水。

「再打一場是嗎?說的也是。」

這球有點往上飄,注重球路的天本將球回擊得又深又遠。

是缺氧嗎?還是脫水現象?

上啊!

不是數字大就可以取勝,也非數字小就必敗無疑。而是受到付出的深度、密度與熱誠,以及對於勝利的執着所影響。

琢磨將拳頭舉向天空。

「這筆帳先欠着,日後再來打一場吧。」

驅依舊愣在原地。

終究還是會迎向最後一分。

面對琢磨的回擊,山神再度猛力一揮。

山神沒有錯失這個機會,立刻往前衝,以正拍把球轟出去。

球飛了回去。琢磨此刻已然起身。驅瞄了網球拍一眼。球拍線當真斷了。爛透了!在比賽進行途中是無法更換球拍的。

心中緩緩湧現出真實感。

不光只有目前站在場上的選手們,每一間參賽的學校、每一位參賽的選手都是如此,大家都有相同的目標。不過,唯有兩間學校可以站上這個決勝的舞臺,登上網球雙打的頂點。

快喘不過氣了。

山神聽驅這麼說,像是相當意外,接着露出眺望遠方的眼神。是在注視琢磨嗎?還是在思考未來的事?

「驅!」

他認爲自己不需要再接球了。

山神似乎在警戒琢磨的搶打,不斷將球打向對角。由於這麼做會讓天本守在直球的範圍,迫使驅也不得不跟着這麼做。雖然驅很想把球打向中線,但因爲中線的破綻過於明顯,感覺上很像是對方在等他自投羅網。

天本淡然地仰望天空。

──這個瞬間,驅整個人僵在原地。

絕對會拿下這一分──就算山神沒說出這句話,卻透過咆哮如此吶喊着。

天本的腳步有些遲鈍,並且露出「你要從那裏殺球?」的表情。確實,琢磨此刻站在靠近底線的位置。

不對,因爲琢磨是從底線打出這一球,已經等同於是發球了。

不光只有高中三年,而是把十七年來,絕非算得上是很長的人生中,各自賭在網球上的時間、日積月累而成的一切,全部發揮出來一較高下。

「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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