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盤

1−1

《DOUBLES!! 網球雙星》 · 天澤夏月 · 2萬 字

「咦,沒人要學長,你這節是美術課嗎?」

四樓走廊響起代表着午休的鐘聲。琢磨正想說怎會有人從背後跟他搭話,一看原來是青山。她是從音樂教室的方向走過來,想來剛纔是在上音樂課。與藝術科目有關的教室,原則上都位在四樓。

「不要那樣叫我。」

「咦~那就竹竿學長。」

「叫我的名字就好。」

「阿琢學長。」

「你別跟我裝熟。」

「又沒關係,反正聽起來很可愛呀。」

儘管青山露出笑容可掬的表情,眼中卻閃爍着鬼靈精怪的光芒,琢磨忍不住發出嘆息。

時序已進入五月,體驗入社的時期即將結束,在這個諸多新生得確定要加入哪個社團的時間點,青山最終決定加入網球社──以上消息是來自於女網社。

「你真的想要打網球嗎?」

青山是個徹頭徹尾的網球初學者。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是她看起來完全沒有一絲體育社團成員應有的氣質。

「當初是學長邀請我加入的耶。」

「但做出決定的人是你自己啊。」

琢磨準備前往三樓,青山竟隨即跟了上來。

「青山,你的教室在四樓吧?」

高一的教室都位在四樓,三年級的琢磨則要回到位在二樓的教室。

「我要去福利社嘛~」

福利社確實是在一樓……但她連教室都不回去,是打算獨自一人前往嗎?話說回來,在社團裏也鮮少看見她和其他高一女生交談,反倒是經常跑來糾纏琢磨。

春天時帶着一條瘦弱右手臂重返網球社的驅,現在纔剛往前跑沒幾步。此時琢磨已跑在遙遠的前方,即使回頭也看不見驅的身影,但他總覺得確實了聽見來自後方的腳步聲。那個網球癡正卯足全力飛奔,從相當遙遠的後方以飛快的速度急起直追。琢磨相信仁一定也有聽見,天本同樣有聽見,甚至包含涼、森──以及宙見在內。

「你以前給人一種唯我獨尊的感覺,現在則是親切多了。畢竟你在國中時的脾氣更暴躁,還曾在比賽中摔球拍不是嗎?」

琢磨覺得,青山或許出乎意料地喜歡照顧人。真要說來,她觀察得相當仔細,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這些消息是聽誰說的?總覺得兩年後她搞不好會成爲女網社的社長。

現在正值團體賽預賽即將開打的時期,對參賽選手來說可是得好好抓緊時間練習,因此琢磨向大家表示不必到場當啦啦隊。不過,現場還是能看見藤丘網球社全員到齊地擠在會場外,就連驅也身在其中。老實說所有人之中,就屬這傢伙最需要抓緊時間好好練習。

「啊,抱歉。」

驅受傷是在第二學期即將結束的時候。琢磨仍記得,那是個風勢強勁的日子。宙見那時臉色蒼白地跑來通知大家,然後驅就被保健老師安浦開車緊急送往醫院。根據宙見的解釋,是預計於當天更換的全新網球柱,暫時擱置於鐵網邊不慎倒下而造成意外。她說都怪自己撞到鐵網,導致網球柱朝她倒下,驅爲了保護她才弄傷手臂。被找去的安浦光看了一眼,就斷定「他骨折了」。

倘若自己順利晉級,就可以參加八月的高中聯賽複賽。如此一來,縣市大賽也未必是自己的引退之戰。

就連琢磨都覺得與天本的那場比賽,是自己至今表現最爲出色的一次。假如可以繼續維持那種程度的水準,即使對手是仁也能夠戰勝,甚至可以打進高中聯賽複賽。但人要是隨時有辦法保持最佳狀態,世界排名第一的網球選手豈會輸給第一百名的選手?

「難道藤丘有相當嚴格的學長嗎?」

臉色發青,唯獨雙眼哭到紅腫的宙見,失控地不停哭鬧說都是自己的錯,最後被河原搧了一巴掌才終於冷靜下來──是真的如同字面所言地搧了一巴掌──之後網球柱在男網社成員們的協助下順利更換完畢,淘汰的舊物則是爲了避免再次引發事故而平放於地面。

關於傷勢的詳細情形,琢磨是從後來三五成羣前往醫院探病的社員們口中得知。痊癒須費時三個月,復健也大約得花上三個月,因此推估完全康復需要半年的時間。不過所謂的完全康復,也只是身體回到受傷前的狀態,想找回球感則是需要更長的時間。

「難道我關心別人很令你意外嗎?」

琢磨此時剛好來到樓梯轉角處,扭頭一看,發現青山在上一階的樓梯停下腳步。此時的青山,眼中已失去方纔那種想要捉弄人的光彩。或許是受到一旁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影響,她的神情莫名顯得憂心忡忡。

比賽開始前,琢磨相當意外仙石會主動找自己攀談。原來這小子會聊天啊。他的嗓音一如想像那般低沉,想想去年聽過一次他的聲音。儘管在這一年來的大賽裏,他們多次分配到相同會場,但由於仙石未曾與琢磨說過一句話,因此琢磨便擅自以爲這個人不愛說話。這種類型的人,往往在比賽前都不會與人交談,就像琢磨自己就是如此。

「因爲你們看起來的感覺就像這樣。」

「討厭,請不要把我跟沒人要學長混爲一談,我可是至少有一同喫午飯的朋友喔。」

琢磨如此低語。

經常有人這麼談論他。

當比賽進行到這裏,每一位對手都頗有名氣。繡在防風外套上的校名,也都是略有耳聞的網球名校。琢磨已經確認過,直到準決賽之前都無法跟仁同場較勁。可是在此之前,自己將會接連遭遇實力有可能在仁之上的選手們。

那小子重返球場的日子,就是與他肩並肩一同往前跑的那一天。

這是爲什麼?真是不懂。

「而且這可是最後一年,好歹要有一個人打進高中聯賽纔行。」

即使驅能夠於六月復出,那時距離縣市大賽只剩下一個多月。對於到時已是高三生的驅來說,自然也就失去挑戰高中聯賽的最後機會。看宙見前往醫院探病後變得如此失落的模樣,想必驅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至於涼和森的感想則是「他的眼神簡直是死氣沉沉」。

琢磨確實是這麼認爲,不過兩人也算不上是特別要好。

青山氣呼呼地鼓起雙頰。

說的也是,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挑戰高中聯賽的機會。

不過接下來面對的任何一名對手,他都必須全神貫注纔有機會獲勝。

練習項目原先是由身爲社長的驅負責制定,他住院之後,應該由副社長森處理。不過,琢磨毛遂自薦接下這項任務。原因是琢磨知道自己除了網球以外的事情都一竅不通,所以他的職責不光是要打贏比賽,還要比隊上任何一人都更專注地去思考網球的事情,要站在比隊上任何一人都更接近網球的地方。

假設琢磨跟驅都參加馬拉松比賽,就算驅在中途受傷而停下腳步,琢磨也不會停下來等他,更別提去安慰他,或是對他伸出援手。相信仁不會這麼做,天本也不會這麼做。他們都會繼續往前跑,頭也不回地前進。無論雙方拉開多遠的距離,他們也明白絕不可爲此沾沾自喜,認定對方再也不會趕上。即使回頭看,也不是因爲自己已遙遙領先而安心,而是得時時警戒着來自後方的腳步聲,確認他是否從後方急起直追。

原來如此。

琢磨相信青山一臉傻眼地拋出的這句話很有道理。但是,他和驅目前的交流確實僅限於跟公務有關的話題,與世人口中的「聊天」相差甚遠。

琢磨未曾在單打中和仙石交手,但很清楚對方的打球風格。老實說,就是自己最不擅長面對的類型。仙石是以幾乎能與仁、驅他們並駕齊驅的強擊打法爲主,同時具有能夠活用高度且打出刁鑽角度的發球,以及細膩得令人意想不到的觸擊,是個擁有進攻利器且零死角的全能型選手。他揮擊正拍時會特別握緊球拍的打法,可說是與琢磨恰恰相反,球質也是南轅北轍。或許仙石同樣覺得琢磨是個難纏的對手,只是他的心志十分堅定,不會把這類情感表現出來。

空氣好沉重。

青山故意變回以往那種輕鬆散漫的語調,同時鬧彆扭地鼓起臉頰。

「曲野學長,你跟進藤學長髮生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總覺得你給人的感覺變得不太一樣。」

若從正向的角度思考,可以把他假想成「仁」。

琢磨重新戴上耳機。

若是贏不了他,也就無法戰勝仁。

「松耀嗎?」

「請學長不要轉移話題~」

但是,就算明白這些道理,他內心仍將縣市大賽視爲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

起先還以爲仙石是個一板一眼的傢伙,沒想到出乎意料地嘮叨,跟同樣就讀松耀的川島有些相似。該不會是因爲跟川島組成雙打的關係,結果被人帶壞了吧?

琢磨這一輪的對手是仙石,就讀松耀高中二年級。這所學校才成立第二年,目前還沒有三年級的學生。仙石從去年開始就是相當受矚目的選手。這支僅由高一生組成的隊伍,於去年成功打進縣市大賽的決賽而大放異彩,再加上仙石當時展現出能夠與山吹臺的山神仁互別苗頭的才華,自然也會受到其他私立高中選手們的關注。

恐怕是琢磨並未近距離感受過驅的變化,所以完全無法置信。正因如此,他纔沒有前往醫院探病。儘管琢磨有一半的理由是不願去探病,但他又確實莫名地有把握,認爲無論發生任何事,驅都一定會返回網球社。

驅是傷到右手臂,而且是右手臂的前半部。

「進藤學長之前一直在養傷,最近才終於回到網球社吧。聽說他正在努力復健。曲野學長是進藤學長的雙打搭檔吧?這種時候不該陪他聊聊,或是對他說點什麼嗎?」

琢磨納悶地歪着頭,不太明白仙石的意思。

比賽時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在冬天這段期間,琢磨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

對他人而言可以輕鬆通過的這片空間,在比賽的選手眼裏,卻有如闖進泥沼中那般寸步難行。

「也沒什麼,我只是以爲你被學長狠狠修理過。老實說,我覺得你保持之前那樣也沒啥不好,現在反倒變得不再像過去那樣充滿幹勁,也少了那種犀利感。這樣與其說是被磨練得更圓融,更像是一直在壓抑自我吧?」

琢磨似乎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令青山忿忿不平地板起臉說:

由於東京的學校衆多,因此通往高中聯賽的道路相對更爲狹窄,而且強敵環伺。網球單打項目的「複賽」──能夠代表學校參加這場夏日盛典的,是來自全國各地萬中選一的一百二十八名選手,其中每年東京所佔的名額大約是五名左右。至於參加這場被當成預賽的東京高級中學網球選手權大賽的頂尖選手們,每一屆都會爲了爭取這數張門票鬥得你死我活。在大多數名額都被私立高中佔據的情況下,來自公立學校的選手總會有些無地自容。

森揚起嘴角說。

琢磨不加思索地反問。

涼說話時也是嘴角上揚。自從這兩人組成雙打搭檔,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相似。

「學長,所謂的聊天,基本上都是說一些沒必要的事情喔。」

這是哪門子的笑話。

琢磨一臉認真地回答後,仙石眯起雙眼說:

琢磨今年有成功晉級。鮫學長去年也有入圍。仁則是更進一步,打進了高中聯賽複賽,今年也有晉級到這裏。除此之外還有松耀的仙石,以及各大私立高中赫赫有名的精英選手們。藤丘網球社裏一路過關斬將至此的選手,只有琢磨一人。由於與嵐山的雙打仍有諸多問題需要克服,因此預賽初期就遭到淘汰。

「你爲何這麼問?」

陷入沉思後,原本就沉默寡言的琢磨,自此變得不發一語。即使正在打網球,也能順便思考事情。唯獨在打網球時,琢磨覺得自己似乎擁有兩顆大腦。就算不停反覆思索,居然也比過去更能專心打球。感覺上變得比以前更貼近網球。如此一來,琢磨總覺得越來越瞭解自我,越來越清楚自己能做到的事,越來越明白自己應該去做的事。

琢磨在開口的瞬間,也明白自己臉上的笑意變得更深,但他會像這樣剋制不住笑意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琢磨回答,「我們沒有吵架,有必要的話也會聊天。」

看來她也抱有自覺。

琢磨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滿腦子只想着縣市大賽。

因此直到那一天到來之前,驅都算不上是真正回到網球社。

琢磨罕見地在比賽前爲各種雜念所擾。

琢磨於高一時沒能參賽,高二時則是早在五月就敗下陣來。

這次輪到青山納悶地睜大雙眼。

「該怎麼說呢……大概是因爲我覺得他還沒有回到網球社吧。」

最後一年……

「那就好。」

琢磨最近在比賽前都會聆聽古典樂。他對於音樂的造詣不深,純粹是聽說聽音樂可以提高專注力纔開始接觸。日前他和天本比賽前是聽《波麗露舞曲》,琢磨今天也反射性地播放這首樂曲。演奏時間約莫十五分鐘,這段時間剛好足夠讓人集中精神。

看在對手眼裏,自己也是必須警戒的選手嗎?多少令他們心生畏懼嗎?

「這點小事無所謂啦,畢竟你可是藤丘網球社的明日之星啊。」

「我們的關係並沒有不好。」

「直到那小子回到球場上之前,我都不覺得他是真的回來了。」

「……你真的有交到朋友嗎?」

眼中總是散發驚人鬥志、即使比賽輸得再慘也不知受挫爲何物的那傢伙,現在竟然顯得死氣沉沉?

老實說,就連琢磨自己都不明白爲何會如此執着於縣市大賽。高中聯賽的規模可是遠在縣市大賽之上,頂尖選手也更多。縱使這一屆縣市大賽水準很高,仁和天本那種層級的選手即使找遍全國也寥寥無幾,不過只要擠進高中聯賽,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來自東京以外的各路好手。與高手較量總是讓人相當期待,琢磨也同樣好奇自己能夠晉級到何種程度。

如果那小子只不過受了一點傷就對網球失去幹勁,他的球技不可能會在這兩年裏突飛猛進。

隨着第三學期結束,不時可以聽見驅不會重返網球社的傳聞。無論是涼、森、嵐山、藤村以及河原──儘管他們對驅說的話語各有不同,不過言下之意都一樣是「你趕快回網球社」、「大家都在等你」。但琢磨選擇不說。他不曾和驅交談過,而且覺得沒必要去找驅談論這種事。因此,他淡然且默默地持續完成自己能做到的事。這樣或許非常冷漠、十分冷酷,不過唯獨這種時候才溫柔地安慰驅,驅一定會覺得很噁心吧。

「有什麼好笑的?」

這傢伙也見識過以前的琢磨,對於過去和現在的他都相當瞭解。

「只不過這條路途還很遙遠。」

「我被磨練得圓融許多。」

這種情形就跟馬拉松比賽一樣。

此次的黃金週假期,對於晉級高中聯賽個人賽的琢磨來說,完全算不上是黃金時光。

和沒有站上球場的人聊天,對琢磨來說是一件困難的任務。

「你說我變得不太一樣了?」

琢磨仰望射進樓梯轉角處的和煦陽光。不對,這道陽光已強烈到算不上是和煦。琢磨隱約感受着代表初夏的日光,在肌膚上傳來刺痛感的同時開口說:

「話說學長你有時間擔心別人嗎~」

「如果你晚一年畢業,就可以來唸我們學校了。」

「嗯,是挺意外的,但我這句話並無惡意。」

青山的語氣不再輕鬆散漫。

一段時間後,大家從終於冷靜下來的宙見以及一年級成員們口中,進一步瞭解更詳細的狀況。原來是午休時,森委託一年級的成員們把網球柱搬運至網球場。之所以會將網球柱躺靠在鐵網上,是因爲他們認爲這樣更易於更換。實際負責搬運的村上和石川,交互看着淚流滿面的宙見以及神情嚴肅的指導老師,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辯解着。一般都會讓網球柱平放於地面吧──但在意外發生後才說這種話也於事無補。沒有這麼交代的森、未能注意到此事的周遭衆人,就連危機意識不足的驅自己,同樣必須負起一部分的責任。他們之後收到安浦來自醫院的聯絡,驅的傷勢是尺骨骨折。

仙石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這裏沒有那種無聊的學長學弟制,完全秉持實力主義,就連練習對象也全是高手,在鍛鍊上很有助益。社團裏只有貨真價實的網球好手。」

琢磨雙肩一聳。

「按照你的說法,彷佛唯獨高手纔有資格打網球。」

仙石稍稍皺眉。

「你以前不也這麼認爲嗎?」

「對於這點我並不否認,但我現在不這麼認爲了。」

琢磨扭頭望向鐵網外側,可以看見隊友們的臉龐。但是,現場看不見任何一位松耀的社員。

「我很慶幸自己就讀藤丘。拜此所賜,還讓我變強了。」

仙石眉頭一皺,但他並沒有打算起爭執,於是坦率地道歉:

「很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這場比賽真安靜。」

琢磨隱約聽見有觀衆說出這句話。

仙石在比賽時果真是悶不吭聲。琢磨也如同想與之較勁般,除了情緒激昂的時候以外都不肯發出聲音。兩人平淡地對打,即使得分也不會擺出勝利姿勢,只有球在觸網後落入有效區而得分之際,纔會輕聲向對方說句「不好意思」。

兩人都十分安靜。

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

場上的兩人都鬥志十足,氣勢可媲美五月的豔陽,令肌膚感受到一股刺痛。跟天本交手時也有同樣的感受。與高手較量就會有這種感覺。讓人深刻感受到自己相較於金字塔頂端是這麼遙不可及。

想在高中聯賽裏過關斬將,真是困難重重。琢磨在第三年的高中生活裏,對此有切身的體認。大概是成爲高中生的關係,忽然覺得大家都變成熟了。變得更深思熟慮,並在思考中成長。增長的不光只有身高和球技。無論是網球這門競技的深奧、戰略性、樂趣或是困難之處──琢磨認清了自己對於網球還只是一知半解,對網球的理解甚至不到一成。

這件事令琢磨感到苦澀,也覺得相當有意思。

縱使選手本人沉默寡言,他打出的球卻會再再強調出自我。

涼跟森注意到琢磨的視線後,先是嘴角上揚地露出笑容,接着拉開一塊布。

雖然不清楚松耀的練習環境,但在周遭沒有強悍隊友、沒有接受其他人指導也沒有社團傳統的情況下,還能走到如今這種地步,仙石確實非常強悍。

但如果上面有鮫學長、宙學長這樣的高年級學長們,肯定會指引仙石一條不同的道路。

琢磨在高一夏天弄傷手腕後,就特別注重拉筋。也不知是否拜此所賜,他的身體在這一年來並沒有受到任何值得一提的運動傷害,如今可說是以最萬全的狀態站在這裏。

「就是我們都成了社團裏的老大哥。」

「說的也是。」

當局數來到5-3時,仙石首次發出怒吼,並且一拳捶向鐵網。原來他也會不甘心啊。不過這很正常。比賽輸了就會不甘心,任誰輸了都會不甘心。

森望着村上跟石川指導新生的身影,輕聲這麼說。

「嗯,我也這麼認爲。」

那塊橫向拉開的白布上,寫着斗大卻潦草的「距離高中聯賽只差一勝」幾個字。那是誰寫的?依照那似曾見過的蚯蚓狀字跡,恐怕是出自驅之手。

與初夏的陽光全然無關,一股壓迫感熾熱到彷佛快把皮膚烤焦了。

比賽來到賽末點。

「也沒有啦……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琢磨一走進會場就撞見仁。以往他總會爽朗笑着主動來打招呼,但今天只是默默點頭示意。這還真是罕見,難道他在緊張嗎?即使在縣市大賽裏,也不曾看他露出過這種表情。

「我們會在那邊幫你加油。」

自己真是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

比起透過交談更爲簡單易懂。

網球是一種選手之間不會有肢體接觸,卻很容易受到運動傷害的運動。

身爲高中生的這段期間,還能夠發多少次球?

「是啊。」

不光是王牌選手,後輩也會看着學長的背影逐漸成長。琢磨如今已然明白,自己學到的不光只有網球而已。

由於耳邊開始傳來小鼓以及長笛的聲音,琢磨準備摘下耳機,但宙學長說「沒關係」,伸手製止琢磨的動作。

──當真是稍縱即逝。總覺得纔剛加入網球社,轉眼間就成爲社長,等我回神時已經要引退了。我都不禁懷疑自己是何時經歷了三次夏天。

當耳機裏的音樂恰好告一段落──

仁的發球更加沉重。

只要交手過一局,差不多就能夠理解對方的爲人。

不過,季節確實即將迎向第三次的夏天。

琢磨完成登記後,在球場附近坐下來,並且戴上耳機開始拉筋。運動傷害之所以容易發生,都是因爲身體過於僵硬造成的。事實上,經常受傷的琢磨就是網球社裏身體最爲僵硬的成員,反觀坐姿長腿前彎式拉伸運動能讓臉貼到膝蓋的森,這三年從未受過傷。觸擊打法的柔軟度,未必與身體的柔軟度呈正比。

琢磨覺得自己升上高三後,變得很排斥在比賽中輸給後輩,不想打輸高一或高二的選手。就算明知球技與年齡無關,也理解這跟年資扯不上邊,仍是偏執地認爲不該輸給比自己年輕的選手。這是一種既單純又毫無意義的堅持。

「什麼?」

雖然加入網球社是在四月,但他真正成爲網球社的一分子,肯定是在同一年的七月,也就是與山吹臺交手的那個球場上。因此,就算順利打進高中聯賽複賽,他身爲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一分子的網球生涯,仍會在今年七月落幕。無論開始或結束,都只會在那個球場上。自己也會在去年與前年的三年級成員們曾使出渾身解數奮戰的那個場所畫下休止符。

沒錯。

接着,頭髮被人用力揉亂。這感覺還真是懷念。

「不過,我們都是高三生了。」

琢磨引用宙學長的話語喃喃自語,不過森似乎誤以爲這是琢磨的回答。森偏過頭稍作思考後,像是心有慼慼焉地眯起雙眼。

琢磨揮拍發球,使出渾身解數轟出的這記平擊球,飛快地貫穿球場中央。仙石及時做出了反應,但他的控球能力終究不及天本,回擊的球又高又慢,讓琢磨輕輕鬆鬆截擊得分。

「加油喔。」

爲了回味這種幸運的感覺,他想好好站在這座球場上。

「嗨,你要是再贏一場比賽,就可以擠進高中聯賽囉。」

琢磨一想到「你還有明年吧」,就羨慕得無法自拔。爲了至少將名爲曲野琢磨的網球選手身影深深烙印在對方眼底,琢磨全神貫注地揮拍擊出眼前的一球。

「40-0。」

啊~原來如此。

半準決賽的會場就在先前提過的峽成高中。由於這裏擁有絕美的網球場,因此經常被選爲公開賽的比賽會場。琢磨也曾數度造訪這裏,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前年的新人戰。距離當時已經過了一年以上。

琢磨直到準決賽之前都不可能碰上仁,所以若是沒能爭取到高中聯賽的出場名額,就無法與仁交手。

就像宙學長在最後一年,也因爲受傷無法參加高中聯賽的團體賽。當時也是基於這個原因,才把雙打的名額讓給琢磨和驅。現在回想起來,實在無法相信這是兩年前的事。

自五月中旬開打的高中聯賽團體賽陣容是由一組雙打選手以及兩名單打選手組成,單﹑雙打項目不可重複報名。今年是由新海與森負責雙打,單打部分則是交給琢磨以及嵐山。

琢磨在感受到結束即將到來的瞬間,突然不想讓比賽就這麼結束。

驅的正拍打法更爲犀利。

因爲打贏這場就可以進入高中聯賽,因爲諸位前輩都來到現場了,因爲對手是一名強敵──以上多不勝數的理由,再再讓琢磨情緒激昂。想打贏比賽、想打贏比賽、想打贏比賽!彷佛全身血脈賁張,強烈的鬥志充斥體內各個角落,渾身上下的細胞都發出怒吼。戰意高昂,熱血沸騰。身上所有汗腺,都隨着汗水噴發出驚人的能量,宛如包覆住全身。猶若被其他存在操控般、猶如被某種存在驅使般,琢磨將球往上一拋,接着像是想將所有情緒都注入其中似地振臂一揮,將那顆球擊向初夏的晴空。

琢磨明白這種心情,而且是感同身受。

少了進藤驅的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陣容彷佛縮水了一圈令人不安。琢磨切身感受到驅並非只是一名隊友,身爲選手同樣佔有一席之地,同時在心底做好覺悟,認爲自己繼續依賴一位不在的選手也於事無補。

琢磨回答的同時,看向森的臉。

有一種拍網中心和球體中心完全吻合的手感,琢磨確信這股竄過手臂的痛快打擊感能讓自己發球得分──不對,松田也即時做出反應。那傢伙擁有敏捷的身手,說起話來神采奕奕,而且打球時像是樂在其中──琢磨回想起仁對松田的評語。他的動作十分矯捷,炯炯有神的雙眼追逐着球,整體表現有着絕佳的平衡,最擅長正拍打法。至於打球風格是天本跟仁加起來除以二,也就是更近似於涼,不過他的實力在涼之上。

不過拜此所賜,他才得以站在這裏。

這種程度終究太嫩了。

記得宙學長在引退時,曾經說過這麼一段話。

話雖如此,仙石仍處於成長期。

「……甚至覺得高中生涯的第一個夏天都還沒結束。」

之所以如此執着縣市大賽,是因爲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琢磨總覺得這很像是宙學長的聲音,扭頭一看,發現真是宙學長站在眼前,嚇得他眨了眨眼。

琢磨注視着那道慢慢朝啦啦隊走去的背影,同時將耳機摘下來。耳機裏傳來《波麗露舞曲》的演奏聲,但他覺得今天就算不聽音樂,自己也能順利集中精神。

「三年的時光轉眼間就過去囉──入社時,宙學長經常對我們這麼說吧?」

仙石也不服輸地打出強力發球。雖然他去年在落球點這部分略顯稚嫩且不夠精準,不過現在已大幅改善。有些刁鑽的球,令琢磨難以應對。

在單、雙打項目不可重複報名的條件下,各校原則上會讓單打勝率較高的選手負責單打。藤丘也不例外,此次的陣容是把琢磨安排在第一單打。既然讓琢磨負責單打,雙打項目自然是交給涼和森這對組合。他們與琢磨、嵐山組合交手時仍能維持五成的勝率,絕對夠格擔任第一雙打。就結果來說,這是能夠避免戰力分散、有利於提升勝率的判斷。

就讀松耀對於仙石來說,或許算得上是一種不幸。

起先在比賽前抱持的疑問,忽然間有了答案。

能夠清楚感受到松田紮紮實實的反擊。

包含團體賽在內,對於單打個人戰順利晉級的琢磨而言,賭上八月的高中聯賽出場名額的總體預賽半準決賽之後的比賽纔是當務之急。若是能突破準決賽,就可以前往高中聯賽。即使在半準決賽中敗下陣來,同梯次的落敗選手也會再進行復活賽,脫穎而出的選手就能夠進入高中聯賽。但是無法立於東京頂點的人,也就無法站上全國的頂端,因此所有人都是朝着巔峯在前進。

不論是經過一個月或是兩個月,依舊無法產生這樣的自覺。

琢磨在登記處附近發現松田的身影。他的身材比想像中更嬌小,而且有一張跟國中生沒兩樣的娃娃臉。那頭剃短的頭髮完全豎起,模樣更像是足球社社員,不過因爲那張娃娃臉的關係,他幾乎毫無魄力可言。由於這裏是他的主場,因此身邊站滿了隊友,氣氛看起來相當融洽。峽成高中打進準決賽的選手一共有三位,聽說松田在這之中是排名第二,但是表面上實在看不出來。附帶一提,仁的對手是峽成排名第三的小泉。至於峽成排名第一的大河原,目前尚未發現他的身影。

「你是指這三年來嗎?」

曾幾何時,已是社團裏最年長的成員之一。

自己已經是高三生了。

「……或許真的是這樣。」

如果說仁是威風凜凜,驅是勇往直前,仙石就是泰然自若吧。仙石的心理素質就跟他有如岩石般剛毅的外表一樣,堅定又冷靜。擁有不會動搖的打球風格以及專注力。雖說強擊手大部分都容易心浮氣躁,但是仙石鮮少出現這種傾向。他去年留下的成績,足以證明其表現相當穩定。儘管無法確定仙石是想挑釁還是挖苦人,不過他堅毅的球風,讓人不禁懷疑比賽前的那段發言只是一場夢。

6-3

現在想想,這說不定稱得上是一種奇蹟。

──三年真的很短暫。

想要戰勝三年級的選手還早了一年。

琢磨決定從比賽一開始,就火力全開發動猛攻。

琢磨認爲,再也沒有任何一門運動能比網球更凸顯出選手的性格。生性急躁的選手沒耐心跟人僵持太久,於是成爲強擊手;個性穩重的選手不喜歡失誤,就會盡量避免使出網前打法;勇於嘗試的選手即使面臨二次發球,也會強勢地將球打向角落;神經質的選手則是比起得分,更在意方纔的表現是否有達到自己的要求。

仙石露出痛苦的表情瞪着琢磨。

自半準決賽開始就是三盤決勝負,這對琢磨而言是未知的領域,他完全沒有三盤決勝負的比賽經驗。儘管他有鍛鍊體力,不過以單純的計算來看,整場比賽打下來,運動量將會是以往的三倍。老實說,琢磨一點自信都沒有。而且在半準決賽中碰上的對手,可是就連團體賽也經常打進高中聯賽、能夠代表東京的私立網球名校峽成高中。這一場比賽的對手鬆田佑樹,據說明年將會成爲峽成網球社的支柱。他可是在峽成這所完全中學的網球名校裏密集接受五年鍛鍊的超級精英選手,實力在慄原、仙石以及嵐山這些高二選手中──就算把高三生和高一生都加進去──也必定是名列前茅。琢磨不曾親眼看過鬆田的比賽,但既然是來自峽成高中,而且僅只高二就能夠一路晉級至此,其資質是有目共睹。在琢磨至今對戰過的選手中,此人絕對算得上是最強的。

曲野(藤丘高中)VS仙石(松耀高中)

五月之後,可見二年級成員們在指導新生該如何擔任啦啦隊。因爲高中聯賽團體賽對於大多數新生來說,是正式入社後的首場公開賽,所以會由學長負責指導他們在比賽期間的任務以及準備工作等等。儘管琢磨有段時期也對於這類社團的傳統感到不耐煩,但他如今認爲,這麼做的用意就在於前輩指導後輩這件事本身。透過現場狀況、透過言語和動作、透過實際演練來學習,從前輩傳承給後輩,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而且,不光是負責直接指導新生的二年級成員們,對於站上球場奮戰的三年級選手們而言,同樣不能置身事外。

他擁有一羣可以共享這份苦澀的隊友們。

隔着耳機傳來宙學長的聲音。

「是嗎?」

自從成爲高中生以來,到底發過多少次球?

「總覺得缺乏真實感。」

「你在感慨什麼?」

琢磨揮拍發球。

宙學長往旁邊一指,只見鮫學長就在那裏,還有狗飼學長、獅子田學長、西學長、手嶋學長……也不知大家是何時全都聚在那裏,連涼、森、驅、二年級和一年級成員們,甚至女網社的成員們也在。

在這三年間,他成長的幅度不及驅,但球技應當是有進步。只是依舊不擅長與人相處,也不覺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充實到能夠稱之爲青春回憶。若是回想,就只有關於網球的記憶,從頭到尾都是網球、網球和網球。

可是這傢伙目前才高二,跟山吹臺的慄原以及藤丘的嵐山屬於同一世代。

那股感覺有如緊貼在肌膚上。

相信他們會告訴仙石也有這樣的網球,讓他的世界變得更加遼闊。

琢磨以擋球式接發球回擊。仙石的發球球速越快,琢磨的反擊就越犀利。這種時候,仙石休想還有時間做出反應。網球是對於發球方有利的運動,但在面對接發球能力與發球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的對手時,這項優勢就無法成立。只是擅長髮球的選手,贏不了既擅長髮球也擅長接發球的選手。就算擅長髮球和接發球,也贏不了同時擅長髮球、接發球以及正拍打法的選手。這三年來,琢磨持續加強自己的不足之處。反觀仙石才二年級。高中生涯這一年的差距,會有如鴻溝般難以跨越。

不過,他的手仍逕自做出反應,對着飄在半空中的球打出一記漂亮的扣殺。

感覺上,像是名爲敗北的死神如影隨形地緊跟在身旁。

但自己不能輸。

面對松田稍有破綻的回擊,琢磨奮力把球打回去,接着快步上網,直接守在球網前。雖然琢磨的球風不同於能夠利用抽球持續發動攻勢的驅或仁,不過到頭來他還是擅長進攻,守株待兔不符合他的性情,而且他也不喜歡被動或忍耐。擅長網前技巧的選手,大部分都是個性急躁。假如選手是因爲排斥戰局糾纏不清才成爲強擊手,那對於擅長網前技巧的選手來說,則是就連跟人用強擊決勝負的做法都嫌麻煩,甚至無法接受對手觸碰到自己打出的球。打出會讓對手摸到的球,根本不夠看。最爲至高無上的得分方式,就是讓對手完全摸不到自己擊出的球,在對手反應不及的狀況下成功得分。

這記角度刁鑽的抽球,松田依舊用球拍前端擋下來,令琢磨讚歎不已。松田的步法十分輕盈,而且天生腳程很快,反射神經也相當靈敏。在回防能力上,甚至凌駕在天本之上。琢磨有種預感,今天打出去的球將會很容易被擋下。平常能夠成功得分的攻擊幾乎都難以奏效,對於琢磨這種主動攻擊型的選手而言,將會造成空前的壓力。

得堅持下去。

當松田打出有些偏高的一球時,琢磨爲了避免球再次被人擋下,直接使出高截擊。

比賽光是從第一分開始,場外的氣氛就相當熱絡,原因是支持藤丘的觀衆人數足以與峽成匹敵。

「截擊得漂亮!曲野!」

琢磨聽見學長們的聲援後,突然莫名有種自己變回一年級新生的感覺。在感受到內心變堅強的同時,也好像變得無比軟弱。

「15-0。」

松田狀似在確認球拍線的張力般多次彈打拍面,然後原地踏起小碎步。我還沒有全力以赴──這句話寫在松田那張遊刃有餘的表情上。琢磨用護腕抹去臉上的汗水。

第二分。琢磨這次也感受到自己打出足以一球定江山的發球,可是松田仍輕輕鬆鬆把球打回來。他的觸擊技巧優異到只要能碰到球,大多可以成功回擊。而且他的動態視力很好,反射神經更是同樣敏銳。說白話點,就是俗稱的運動神經非常優秀。琢磨對於網球以外的球類運動一竅不通,但是反觀松田,恐怕屬於任何運動都能輕鬆上手的人。若是擁有優異的動態視力以及腳程,想必在任何一門運動中都能有活躍的表現。

琢磨用截擊確實擋下每一記回擊。可是就算直接發球得分,也無法爲琢磨帶來一絲痛快。老是被對手多擋下一球的感覺,猶若鬼魅般緊緊糾纏在他心底,導致琢磨不得不打出更爲刁鑽的球路。琢磨所打的每一球,都無法讓自己產生「勝券在握」的快感。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小子的厲害之處──琢磨看着位在球網另一端的松田,忽然有此感觸。這小子的球技確實高竿,他之所以能一路過關斬將,是因爲他阻止對手得分的技巧非比尋常,簡直可以媲美拉斐爾.納達爾,這位能擋下各種球路,無論多麼困難的姿勢都可以發揮出精準控球能力打出穿越球的西班牙紅土之王。

琢磨忽然有感而發,打從心底慶幸今天的場地是人造草皮球場。如果改在紅土球場上交手,將會對自己相當不利。要是演變成比拼體力,自己勢必會陷入苦戰。

松田此刻的表情仍是一派輕鬆,甚至到現在都還沒有出汗。反觀琢磨左手上的護腕早已被汗水染溼,局勢恐怕會相當嚴峻。

在局數來到3-2之前,雙方都守住了自己的發球局。

但是當比賽進行至第六局,戰況卻出現變化。目前是松田的發球局,分數是15-40。松田的發球技巧還不錯,卻算不上是發球高手。只要肯承受失分的風險,就可以展開反擊。琢磨決定把進攻步調再提高一個檔次,在承受失分風險的同時,也讓他爭取到拿下對手發球局的大好機會。這一分演變成長距離對打,在松田即將掌握主導權之際,琢磨面對迫使自己遠遠跑向外側的對角球,打出一記直線球反擊,最終順利得分拿下這一局。

局數呈現4-2,鐵網外圍瞬間歡聲雷動,但琢磨已分不清那是誰的聲音。

琢磨儘量剋制自己別再思考「還剩下兩局」那類事情。

因爲額頭上的汗水流進眼睛裏,琢磨用力地甩了甩頭。

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對喔,今天的比賽是三盤決勝負。

琢磨直到現在纔想起這場比賽的規則。滿是汗水的額頭,流下一滴冷汗。

琢磨不停邁開腳步狂奔。

網球是一門經常仰望天空的運動,不過他從剛纔就老是看着地面,視角一直向下。就連揮拍發球時,也沒看清楚拋起的那顆球。因爲急於進攻和反擊,球路都刻意壓低,幾乎沒打過一次高吊球。再加上沒能迫使松田打出破綻球,自然也不曾使出扣殺。

琢磨第二盤以1-6輸掉了。在進入最終盤之前,琢磨要求上廁所的時間,想借此稍微轉換一下心情。他在回到球場後,又換了一個新護腕。想想當初就是爲了因應三盤決勝負的賽制才帶來許多替換用的護腕,結果比賽開打後,自己竟把此事拋諸腦後。

即便場外依舊熱鬧,卻與比賽結束時那種獨特的喧囂截然不同。

琢磨站在接發球的位置上,仰頭望向天空。

原來,今天的天氣這麼好。

爲他塑造出名爲「自我」的人性。

40在前……目前是由松田發球。所以,現在是松田的賽末點嗎?

局數1-5。

就算這樣,也只能堅持到底。

或許就算救到球,最終還是會被松田得分。

或許少了昔日那種犀利的感覺。

啊~沒錯。

琢磨斬斷心中的迷惘,將球往上一拋,振臂轟出一記角度刁鑽的發球。

真是個厲害的傢伙。

琢磨重新領悟到這件事。

勁敵是誰?

不過實際上,琢磨徹底忘了這檔事。這是他第一次打進高中聯賽預賽的半準決賽。倘若說他完全沒有對此感到緊張或壓力,肯定是騙人的。但是包含這番說詞在內,全都不過是藉口罷了。

已經跟過去的自己不同了。

儘管琢磨對於提問之人已毫無印象,卻隱約記得那是發生在什麼時候。

自己現在這種死纏爛打的球風,肯定是在那裏磨練出來的。

「第一盤比賽是曲野獲勝,局數6-3。」

不要緊的,只剩下兩局。

最終盤的戰況一如上述形容,是琢磨拼死咬住松田不放。局勢依舊是對松田有利,每次陷入長距離對打的僵局,有九成是由松田掌握主導權。他爲了削減琢磨所剩不多的體力,利用吊球把琢磨耍得團團轉。其中更有許多換作昔日的琢磨,絕對來不及接住的球。

網球就是一門這樣的運動。

琢磨的發球局在轉眼間就結束了。

琢磨明白松田已經發球了,但仍不爲所動,癡癡地看着天空。

直接從結果說起,就是琢磨根本沒有體力應付第二盤的比賽。

這盤是由松田先攻,琢磨的接發球表現明顯大打折扣。他不光是體力不濟,直到第一盤比賽最後都過度緊繃的專注力,最終沒能持續到第二盤。這情況像是獵人耗盡全力解決了第一頭獅子,才驚覺第二頭獅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不許他輕易認輸,不許他輕易死心放棄。

耳邊傳來裁判的聲音,似乎是在宣佈剛纔那球因爲選手尚未做好準備而無效,也能聽見松田提出抗議的聲音。這片讓人無心理會那些瑣事的藍天,確實已是夏日的天空。

這三年來,琢磨的網球已亂成一團,還加上許多新事物。不同於只懂得面對自我時那種靈巧又俐落的網球,可是伴隨這些重量感以及厚實感,至少讓琢磨成功達到自己昔日沒能觸及的境界。

5-2。

這種種的一切──

藤丘的每一位隊友,全都能夠奔跑到最後一刻。

之前對仙石說過的那句話,是自己的肺腑之言。

現在輪到松田發球。

在局數來到1-3時,戰況急轉直下。松田明顯看準了現在是進攻的大好時機而全力以赴,反觀狀態極差的琢磨則是被打得無法招架。不對,這情況說成是單方面的蹂躪更爲貼切。琢磨束手無策地不停失分,松田連拿十二分,轉眼間就連贏三局。

沒錯,今天的比賽是三盤決勝負,先拿下兩盤的一方纔是贏家。先撇開松田是否刻意不去理會琢磨最後一局的發球,他之所以那麼輕易就放棄,肯定是打算在第二盤比賽中捲土重來。

或許就算追上去也救不到球。

儘管如此,仍要繼續奔跑。

就琢磨所知,能在如此艱辛的比賽裏像這樣奔跑的選手只有一人──不對,是兩人。還是三人?重新想想,出乎意料還挺多的。而且這些人,全都穿着紫藤色的防風外套。

「琢磨!別放棄!集中精神!」

這就是習慣參加高中聯賽的網球名校的實力。難道他們平常也會進行三盤決勝負的練習賽嗎?藤丘網球社從沒進行過這類練習。這就是實力的差距,這就是精神面的差距,這就是體力上的差距。琢磨深刻體認到經常打進高中聯賽的學校與一般公立學校之間,就會在這些細節上產生落差。

琢磨把裁判的宣佈當成耳邊風,不過當他準備走向球網和對手握手時,猛然覺得情況不太對勁。

用力揮拍。

琢磨感到納悶之際,這纔回想起裁判先前宣佈的內容。

場外傳來這道清澈宏亮的打氣聲。

他在體力方面徹底居於劣勢,已無法展現出第一盤那樣的水準。就算能辦到,時間也相當短暫。因此,他僅能在關鍵時刻才全力以赴,除此之外只求穩紮穩打。

直到球落地兩次以前,每一球都有邁向勝利的可能性。

──第一盤比賽是曲野獲勝,局數6-3。

沒想到會贏得這麼輕鬆──琢磨冒出上述感想的同時,最後一次發球的球路同樣刁鑽無比。儘管松田擋下這一球,不過琢磨隨即使出截擊得分。松田似乎也早已看穿這點,一臉死心地目送這球從身邊飛過──至少看在琢磨的眼裏是這樣。

提問的那個人不知爲何竟捧腹大笑,但琢磨是非常認真在回答,而且除此之外沒有第二個答案。

雖然這一局沒能再次搶下對手的發球局,不過下一場輪到琢磨發球時,賽末點已然掌握在他的手中。琢磨覺得自己的發球狀態非常好,這局也同樣多次以發球得分,分數已來到40-0。

那是在琢磨尚未理解勁敵二字真正含意的國中時代。當然,他在那時早已耳聞過仁與天本,也知道其他赫赫有名的選手。可是真要說起自己不想輸給哪位選手,那就是「所有人」。以這個角度來說,琢磨並沒有把任何人視爲勁敵,反倒覺得老是在挑戰自我,挑戰心目中那個理想的自我。

特別是體力分配這方面。

──我很慶幸自己就讀藤丘。拜此所賜,還讓我變強了。

就連自己都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隨着裁判的宣告,最後一盤比賽揭開序幕。

雙方交換場地的期間,琢磨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大口補充完水分後,他將手上的護腕脫下。由於琢磨特地多準備好幾個護腕,因此他隨手從揹包裏取出其中一個,配戴在手上後便走向球場。在短短一瞬間,琢磨忘了是輪到哪方發球,不過看見正在拍球的松田之後,立刻做好接發球的準備。

是宙學長嗎?

「啊。」

琢磨根本沒考慮過這檔事。

戰況與第一盤、第二盤截然不同,在雙方頻頻互搶發球局的最終盤裏,琢磨不停來回奔跑。雖然松田的臉色越來越糟糕,不過比起琢磨還是好多了。不知比賽開始至今經過了多少時間,當琢磨懷疑自己流下的汗水隨便估算應該都有一公升之際,耳邊忽然傳來裁判的聲音。

但是,琢磨仍緊咬住對方不放。快步追上球,將手往前伸。自己的雙腿瘦弱、沒有多少肌肉,因此不擅長瞬間加速。若是加大步幅或提高擺動頻率,很快就會上氣不接下氣。腳上那雙愛迪達球鞋掀起塵土,能夠感受到沙子掉進鞋內,所以他才討厭在人造草皮上奔跑。

他從頭到尾只覺得很熱,但只要抬起頭來,一片鮮明的湛藍就在眼前,令人多少感到涼爽一點。

儘管如此,仍要繼續奔跑。

事到如今再後悔也毫無意義,只能依現有的條件去一決勝負。

看見學長們來幫自己加油後,琢磨自認爲有順利集中精神。事實上,他也覺得自己在這場比賽中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專注力。但因爲過於專注,下場就是忽略除此之外的其他要素。具體來說──就是不同於以往的比賽規則。

「可惡。」琢磨氣得爆粗口。

自己是個不惜像這樣死纏爛打到底的選手嗎?

狀態還很不錯。這記發球沿着邊線向外飛去,成爲本日第一次的發球得分。松田的臉色略顯陰鬱。難道他終於開始焦慮了?還不趕緊火力全開嗎?不過自己會在那之前就結束這場比賽。

在琢磨慢吞吞地走向接發球的位置時──

琢磨緊握球拍,穿着愛迪達Barricade球鞋飛奔疾走,全神貫注地追逐着球。他藉由眼角餘光捕捉到松田已站在網前。這傢伙的身手還是一樣這麼敏捷,明明他也打了一樣久的時間,居然沒有露出一絲疲憊。

面對這個問題,琢磨一臉認真地回答是自己。

……贏了,自己打贏了比賽。

努力奔跑。

雖然琢磨用護腕抹去滴下的汗水,但情況就有如拿溼抹布擦拭灑滿水的桌面般沒有多少幫助。總覺得出汗量比往常更多,是因爲天氣太熱嗎?初夏的熱氣籠罩着球場,再加上不停奔跑,導致體溫逐漸攀升。琢磨已開始大口喘氣,但松田竟是一副尚有餘力的樣子。明明是自己領先,卻有一種被對手急起直追的感覺。

場外的峽成啦啦隊歡聲雷動,聽不見任何來自藤丘陣營的加油聲。琢磨用毛巾擦汗的同時,重重地發出嘆息。第二盤比賽已無從翻盤,眼下只能在最後一盤重振旗鼓。但是再這樣下去,松田會隨着比賽優勢越打越順手,反觀自己已被消磨得身心俱疲。倘若沒能轉換心情……琢磨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子,不停滴落的汗水在地面形成一個個水漬。一羣螞蟻爬過腳邊──腦袋放空的琢磨,老是因爲各種無意義的事情分神。

不斷拔腿奔跑,將手往前伸去。

來自場外的聲援,聽起來只像一股雜音。即使琢磨能感受到裏面零星參雜着熟悉的聲音,不過現在的他甚至無法讓精神專注在比賽上,因此就連那是誰的聲音都無法辨識。

由於外圍鐵網加裝了防風布,一眼看去比單憑聲音更難辨識站在鐵網另一頭的人是誰。不過琢磨抬起頭來的瞬間,一股微風輕拂過臉龐,讓他突然回過神來。

不是他打贏了比賽,只是打贏了第一盤。

三年來種種的一切──

但自從琢磨升上高中,慢慢了解到光是面對自我無法繼續變強──就算他不是當真明白這個道理,還是選擇接受。無論是驅、涼、森、嵐山、宙學長、鮫學長、仁、尾關、黑井、天本、慄原、仙石以及松田……厲害的選手不計其數。透過名爲對戰選手的這面鏡子,重新審視自己的網球之後,琢磨才首次領悟到自己的不足。這種情況重演過無數次,並且每次都在彌補自己的不足之處。

松田真的好強。

天空。

戰況是松田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松田輕鬆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反觀琢磨從發球時就頻頻陷入苦戰。在第一盤裏接連打進有效區的第一發球,如今接連失誤。而且每當進行第二發球時,除了松田卯足全力想拿下接發球得分以外,再加上琢磨沒能在發球上取得優勢,因此陷入纏鬥,對琢磨更是不利。儘管琢磨加入在第一盤裏鮮少使出的切球等打法苦撐,勉強讓局數形成1-1,不過只要一輪到松田發球,這局就會三兩下被松田拿下。

可是現在的自己,擁有之前欠缺的事物。

松田自然是沒有忘記這件事。琢磨起先以爲松田是個極度慢熱型的選手,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是他有好好顧慮到體力分配的問題。比賽初期,松田是一面觀察戰況一面慢慢發揮實力,而且他認爲,與其在第一盤後期死纏爛地消耗琢磨的體力,倒不如第二盤再一口氣解決早已累癱的琢磨,因此選擇保留體力。實際上,松田自第二盤起的表現更爲可圈可點。

琢磨繼續發下一球,一而再、再而三地接連發球。雖然偶爾需要回擊一球,不過絕大多數是發球得分。琢磨明白自己的狀況相當好,肩膀能自由轉動,手腕也很靈活,可以感受到打出的每一球都能控制自如。不過,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呼出的熱氣,可以在夏日裏化爲一團白霧。

「40-30。」

我忘了比賽規則──如今拿這種話來當藉口也於事無補。

應當吞下敗仗的松田,一臉淡然地返回休息區。

這場拉鋸戰沒多久就失衡了。局數呈現1-2後,琢磨在發球局裏經常沒能將第一發球打入有效區的這個弱點,立刻反遭松田利用。琢磨不斷在長距離對打裏被耍着玩,並且接連失分。在琢磨還來不及重整旗鼓之前,就已經失掉這局了。

記分板上的分數是6-5,松田領先。意思是如果輸掉這局,自己就會落敗。

琢磨開始深呼吸,將肺裏的空氣盡數吐出後,又深吸一口氣。

場外傳來震耳欲聾的加油聲,他們也喊得太過頭了吧。放心,就算不喊得這麼聲嘶力竭,自己也確實聽見、確實接收到了。

松田揮拍發球。

琢磨迅速往前,決定從對手的第一發球就使出削球上網打法。若是這種時候還不全力以赴,更待何時?琢磨快步前進,站在網前。松田錯愕地瞪大雙眼,但他的腳應該可以追上這球,看來自己的回擊有點嫩。松田快步追球,而且在追上球準備揮拍之際,還扭頭確認琢磨的站位。

他想打穿越球。

但琢磨預測不出他會打向哪一邊。

松田揮動了球拍。

雖然這麼說有點晚,原來松田使用的球拍品牌是PURE DRIVE,是BABPLAT生產的知名網球拍,配色是藍黑。

球飛射過來。

起先覺得眼前的世界怎麼忽然上下顛倒,接着視野竟然扭曲變形。

白色。

眼前盡是一片白色。

好像有聲音。應該說只剩下聲音。

什麼都看不見,也沒有感受到痛覺。

動不了。

手沒辦法挪動。

一定要把球打回去纔行。

球呢?

球在哪裏……?

「……說的也是。」

「對了,當時那是誰的聲音?」

接着,一隻手動作生硬地摸了摸琢磨的頭頂。

此刻已是夕陽西下,藤丘一行人成羣結隊走向三鷹車站,各自說着今天的感想,琢磨則是心不在焉地位於隊伍最末端,並且不斷扭頭看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峽成高中。參加高中聯賽團體賽時,或許還有機會來到這裏,可是琢磨莫名覺得自己不會再來了,原因是縣市大賽的比賽場地都位於公立高中,因此不可能有機會來到峽成高中。那會是自己三年來,曾去過無數次的場所。

──不管我們今天纏鬥到什麼地步,都要等到明年夏天才會做出了斷。

「怎麼了?」

琢磨看向驅,發現他今天也同樣刻意避免與自己四目相交。不過這小子依舊跑來當啦啦隊,並且應該有扯開嗓門幫琢磨加油。基本上自己不太可能把驅與宙學長的聲音搞混──但在高中生活第三年的現在,琢磨認爲或許會出現這種情況。

「啊……記得應該是驅吧。」

琢磨嗓音顫抖地自言自語,連身體也隨之顫抖。

語畢,琢磨蹲了下來。

最後一次挑戰高中聯賽的機會──

「你可是在賽末點時昏倒了,哪可能打贏比賽嘛。」

「沒什麼,只是鞋帶鬆了。你們先走沒關係。」

縱使最後一球有打回去,琢磨也不可能打贏比賽。既然比賽無法進行下去,就算是他不戰而敗。

還是因爲落寞?

「縣市大賽是一盤決勝負,所以沒問題的。」

琢磨發出沙啞的聲音,隨即痛苦地皺起眉頭。宙學長見狀,立刻遞來一罐礦泉水。

藤村發現他在哭嗎?她並沒有說「快站起來吧」、「別哭了」、「你已經盡力了」、「這是一場精采的比賽」諸如此類的話。

「你的情況不知該算是脫水還是中暑,總之你拼命過頭了。不過,你也展現出過人的毅力。」

「還有縣市大賽喔。」

在衆人準備打道回府時,琢磨忽然想起此事詢問森。

琢磨聽見森的喃喃自語,扭頭環視周圍,但四處不見仁的身影。

琢磨覺得這句話真是符合藤村的作風,又令人發笑。他以顫抖的嗓音說「你這是哪門子的安慰啊」,並且稍稍露出微笑。

當琢磨將鞋帶打了一個環,準備把另一條鞋帶從中穿過時,忽然發現眼前的景象變得一片模糊。起先是一滴,接着又有一滴,某種滾燙的東西落在握住鞋帶的手掌上。此時,琢磨才驚覺自己的臉頰已被沾溼。

彷佛一桶冷水澆在別人頭上的發言,是出自鮫學長的口中。他臉上的神情之所以比起語氣較爲柔和,應當是基於體諒。

走在前面的藤村發現琢磨停下腳步,隨即轉過身來。

「喔,你醒啦?」

琢磨的腳突然被絆了一下,這才發現是自己的鞋帶鬆了。

──琢磨!別放棄!集中精神!

記得仁之前說過這句話。雖然他應該不是這個意思,但和仁做出了斷的機會,最終只剩下縣市大賽一戰了。

「……我……」

對琢磨來說,這場比賽的記憶只到松田的賽末點就中斷了。既然自己在那之後一點印象都沒有,再加上目前躺在這裏──比賽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當琢磨再次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宙學長的臉龐。

琢磨再也剋制不住,無論如何用手擦拭仍止不住淚水。不論經過再久,他始終沒能綁好鞋帶,也未能從地上起身。不停有行人從蹲在走道中央的琢磨身旁走過。突然間,琢磨感受到有人蹲在他的面前。

「我這是在幹嘛啊?」

終究還是夢碎。

「對了,山神也輸掉比賽。我還以爲那傢伙能夠跟大河原一較高下。」

而是拋出這句出人意表的話語。

不久,松田來到醫務室關心琢磨的身體狀況,琢磨也爲自己在比賽途中昏倒一事致歉。「真遺憾最終沒能和你分出勝負。」松田一臉爽朗地說,並希望趁這時候彌補沒能在比賽結束後握手的遺憾。果然越是厲害的選手越講究禮數,感覺他們都很注重有始有終。

森歪着頭沉思,努力翻找腦中的記憶,過一會兒才說:

是藤村的聲音。

既然森提到仁也輸掉比賽,表示是大河原拿下勝利。換言之,東京前四強的選手裏有三個名額是被峽成霸佔。真不愧是網球名校。依照仁的實力,感覺上並不會輸給小泉,難道是他的狀態欠佳?話說今早剛好曾遇到仁,他之所以顯得莫名安靜,或許就是爲此感到緊張。

「當時?」

輸了。

這是懊悔的淚水嗎?

比起無謂的同情,鮫學長這麼說反倒更讓人冷靜下來。圍在牀邊的隊友們,起先都顯得一臉尷尬,這時露出莫名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爭相說明琢磨昏倒之後的情形,不過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宙學長罕見地沒有露出笑容。那雙總像是想捉弄人、帶有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不同於以往閃爍着認真的光彩。

這句話一口氣勾起琢磨先前的記憶,他被礦泉水嗆得不停咳嗽,同時猛然從牀上坐起身來。

琢磨尷尬地搔了搔頭。

「比賽呢?」

想當初自己明明特地加強體能訓練,結果還是在尚未習慣的三盤決勝負比賽裏耗盡體力,以極其丟臉的方式畫下句點,而且大家還特地來現場幫忙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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