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加拉德的黎明

【六】歸憶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萬 字

「——《大杯》對於貓來說,原本就是書庫一般的東西。本來就是睿智化身的貓,在積蓄知識這一點上的慾望是無止境的。他們不滿足於將言血保存在自己體內,還希望將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保存在外部。」

亞爾娜莉絲這麼說着,沿着湖岸邁出步子。我慌忙追上她,來到她的身側,問道。

「你說的世界,就是這個世界嗎?但是,剛纔你又說到了夢。」

「夢和世界是同義的。兩者沒有什麼區別…說起來,你知道人類爲什麼能保存知識和記憶嗎?」

我當然不知道。亞爾娜莉絲搖了搖頭,只說了句「是嗎」。

「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不過,在這個世界的巖窟宮中,貓的知識堆積如山。由此看來,無論是知識還是記憶,似乎都是一個單獨的世界。」

「哈啊…」

「是從流動的言血之流中分離出來、得以固定的言血世界。你也會做夢吧。就和夢一樣,一個個得以固定的世界,就是知識和記憶。這樣的世界並沒有與現實的時間關聯,只要不被忘卻,就會永遠存在下去。」

「…那麼,人類的身體中有很多個小的世界嗎?」

「沒錯。最擅長固定世界的種族是貓,而混有貓之血的人類之所以記憶力很好,就是因爲他們擅長創造那樣的世界。」

我聽伊爾娜說,貓血種也很適合擔任祕血之類的角色。固定言血這種事,和封閉自己的言血很相似吧。

「…但是,你說這個世界也一樣,這是什麼意思?記憶和夢似乎確實都分別是一個個小的世界,但是和現實完全是兩碼事。」

夢終究會醒來,記憶也只是記憶而已。沒有人會把它們和現實混爲一談。

「那是你醒着的時候才能想到的吧?你做夢的時候,難道就一次也沒有陷入過自己活在那個時間中的錯覺嗎?」

「這個…」

「最重要的是,你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是哪邊?是夢嗎?是現實嗎?這樣的區別又有什麼意義?在說這些大道理之前,你其實已經很清楚了吧?」

正如她所說,我確實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現在所看到的世界。我雖然認爲亞爾娜莉絲·加爾汀是非現實的存在,但也不能片面地將她歸爲單純的幻想。當我在這個世界醒來時,我確實感覺到自己身處現實之中。

突然,亞爾娜莉絲撿起腳邊的一塊小石頭,扔向湖中。接着,撲通一聲,一個小小的水柱立了起來。

「打個比方的話,剛纔濺起的一個個水滴就是我們所做的夢。而貓的力量,就像是扔進湖裏的石頭一樣,讓言血從湖中分離,相應的,藉此製造出一個完整的世界。但是,水滴的存在是短暫的。它會立刻落入湖中,融入水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人類的記憶是有極限的嗎?」

「我不是說過我不是那個人了嗎!我不是什麼血翼王,只是個護舞官!我既不想拯救人民,也不想阻止戰爭!」

「支撐…?「

「因爲現在,支撐着這個夢的言血消失了啊。「

我也站起身來,想要追在她的身後,卻頃刻之間被刀尖抵住了喉嚨,動彈不得。…她轉身拔出了刀,沒有一絲動搖地攔住了我。而我這邊光是把手搭在刀柄上就竭盡全力了。掠過我脖子的青刀滲出淡淡的紅色火焰。那熱量,以及釋放出的言血之激烈,讓我感到皮膚彷彿在被灼燒。

她的刀尖突然用力,抵住了我的脖子。我的脖子上飄出肉被灼燒,血液被燒焦的惡臭。劇烈的疼痛讓我全身肌肉僵硬,但我還是繼續盯着她。亞爾娜莉絲怒吼道。

雖然我可能無法達成伊爾娜的願望和尤爾基德的希望。但與其一個人在這裏做夢,我寧可爬在地上也要動起來,這樣才更能拯救別人。

「…破壞《大杯》,,不就可以出去了嗎?」

「那麼,你打算一直待在這裏嗎?待在這個不知道是活着還是死亡的世界裏?」

「是的。」

亞爾娜莉絲依然面無表情,淡淡說道。

「比起我和血翼王的關係,我和你相遇的理由倒是更容易說明。因爲《大杯》和原來的時間分離了。自從貓離開了這裏,這個世界失去了時間以來,無論經過幾百年還是幾千年,這個世界都沒再發生任何變化。這裏的時間已經不再流動了。」

「…你,認識姬爾…不,阿庫莉婭·佩特羅嗎?」

「…這把青刀也是一樣的。就是因爲赤燕給了我們這種東西,王族纔會被捲入戰亂。如果沒有青刀,王就不會奔赴戰場,也就不會喪失性命…!」

「我只是出於好奇而已。我只是期待着,依靠貓的睿智,或許就能知道再次和王相見的方法。」

「…真是的,我也變得相當嘮叨了啊。我好久都沒和人說話了呢。」

「我——」

在我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不斷吐出毒一般言血的亞爾娜莉絲躊躇了。

三年前…?也就是說,這個時期的亞爾娜莉絲還沒有見過姬爾·佩特羅嗎?拯救了被納桑古拉的言血支配的姬爾的,應該就是血翼王。但是,姬爾也說過,在兩人再次見面之前,她並不知道亞爾娜莉絲是王。

「本來,所謂的世界就是通過各種各樣的意志和言血來連接、封閉的。就像夢不能永遠持續下去一樣,言血的世界會迎來完成,也必將迎來終結。但是,這裏是不同的。這裏是被貓強行固定的世界…。而且,貓把本來必須需要肉體才能存在的意志,固定在了言血的液體上。法則被扭曲了。貓把莫大的知識固定在《大杯》的白水晶中。讓這個

的世界固定下來。」

「我最後一次和她見面已經是三年前了。」

我所生活的世界是一個夢。被她這麼一說,我確實變得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梅托拉吉戈德想做的事,是喚醒名爲《現實》的夢,也就是喚醒太陽嗎?因此,太陽發怒,燒盡了大地…。

「……」

「你也是護舞官,應該能明白的吧?」

「要固定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變化,就需要像貓一樣強大的意志。但是,如果只是固定一部分的話,我們也能做到。反之,如果忘掉了,那世界就會變回原樣。」

「我的王死了。在梅托拉吉戈德引起的戰亂中,王和我一起戰鬥,殞命了。我已經用這把刀,爲她敬獻了送燕儀式。」

「…也就是說。」

「而且,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看着《大杯》。按你的說法,你根本沒有必要監視它吧。你沒有理由待在這裏。即使如此你還是沒有離開,不就是因爲在意着《大杯》的另一側嗎?難道不是因爲你還在在意被你丟下不管的另一側嗎?」

「和你一樣。」

亞爾娜莉絲依舊將刀對準我,視線絲毫沒有移開的意思。如果我輕舉妄動,我的頭就會被砍掉,我的身體有這樣的預感。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禁問道。

「那個,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殺死,太陽?」

亞爾娜莉絲額頭的皺紋更深了一層的皺紋。她咬緊牙關,露出痛苦的表情,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轉身就走。

「梅托拉吉戈德斬殺了太陽。…在你的時代,也有他向太陽挑戰的傳說吧?」

「……」

「平定?那是另一個亞爾娜莉絲的故事吧。…我所成就的,是屍山血海。那纔不叫平定。只是我在藉此消愁而已。我東奔西走,只是爲了將殺死我的主君的人全都殺死。」

「…我不知道名爲血翼王的王。」

「比如說,你在睡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位於自己死角的東西,自己看不見的東西,你爲何能相信它們一直真的存在?」

「…爲了復仇,而殺人?」

「那是事實。那確實是一場挑戰。不過,讓我也不敢相信的是,太陽發怒了。梅托拉吉戈德無論如何都想殺死太陽。明明沒辦法做到。」

突然,亞爾娜莉絲站了起來,輕輕伸了個懶腰。然後「嗖」地抽出青刀,將刀尖對準了《大杯》。

送燕儀式。是在國王駕崩之時,護舞官獻爲王獻上的燕舞。那是護舞官最後的工作,大部分情況下,也是那個人作爲護舞官的

她口中吐出的話語中,毫無疑問充滿了憎恨。我清楚地記得那灼燒神經的感情——那個把加拉德中原變爲不毛之地的言血——拒絕人類、讓生命枯萎的死亡言血。…原來,它不只是死於戰亂之人的言血嗎。還有亞爾娜莉絲吐出的憎恨感情。

我確實無法立刻否定亞爾娜莉絲的話。如果我說我從來沒有恨過梅爾特拉,也沒有想過殺死逼死亞爾娜的她,那一定是謊言。沒錯,我想殺了她。我想讓她也品嚐亞爾娜承受過的痛苦。

「你也應該有理解你的朋友…。如果是她,一定——」

「……」

「…但是,你平定了戰亂。」

聽到亞爾娜莉絲提出的推測,我不由得感到一陣眩暈。

亞爾娜莉絲的手慢慢展開,水滴滴落在地面。她不顧溼漉漉的手,茫然地凝視湖面,說道。

亞爾娜莉絲用雙手捧起水,仔細地盯着。

「如果你不想離開這個世界,爲什麼會知道《大杯》,爲什麼會知道這個世界的機制呢?爲什麼還要特意去調查呢?這不是因爲,你也想離開這裏嗎?」

「…梅托拉吉戈德和不過是地方的小小領主的王族交好。結果衆所周知,王族的領地被燒成了一片荒野。作爲補償,梅托拉吉戈德給予了赤燕國養蟲的技術,但因此,覬覦王族性命的人與日俱增,終於爆發了內亂。我和王一天都在鎮壓內亂,但我終究沒能保護住王的生命。」

「你是護舞官吧。」

聽了我的問題,亞爾娜莉絲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她輕輕將青刀收入鞘中,轉向我說。

「如果你認爲自己所生活的《現實》是某人的夢,會怎麼樣呢?就像貓曾經用《大杯》保存世界一樣,《現實》也不過是一個杯子而已。」

彷彿看穿了我困惑的反應,亞爾娜莉絲冷酷的目光射穿了我。

但是想到這裏,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疑問。假設亞爾娜莉絲說得沒錯,這個世界中的時間不會前進,《現實》是太陽的夢。但我想知道的,是血翼王的事情。她是如何使用《大杯》,又是如何拯救《現實》的呢?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嗎?

「所以,水滴不再回到湖中,而是回到另一個小小的容器中。」

「王被殺死的喪失感,無盡的憤怒,沒有止境的絕望。」

——真的沒有這麼想過嗎?

「……」

「當然。」

「一年前,由於梅托拉吉戈德的緣故,貓離開了《大杯》。原本封閉的言血中破了一個洞。從那個瞬間,這個世界就開始不加區分地汲起任何的水。無論有什麼

混了進來,現在的大杯都會將注入其中的東西全都積存起來。」

「我也不知道到底這是不是。但是,我不知道還有別的能放出如此巨大熱量的言血集合體。再得知太陽是連貓的意志都能勝過的意志集合體的話,那麼就連懷疑的餘地都沒有了。」

「爲什麼。」

「嗯,和你一樣。」

「…如果《大杯》不能成爲阻止戰爭的手段,那麼我現在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即使破壞這個世界,我也有着必須要回去的地方。」

「如果沒有變化的話,那我們的存在又算什麼呢?因爲我已經在和你說話了啊。即使只有這種程度,我覺得時間也已經在前進了。如果時間真的沒有前進的話,我們就不能像這樣活動了。」

「等,等一下!」

沒法用語言解釋清楚啊,亞爾娜莉絲喃喃地說道,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似乎能理解她的說明。因爲,我知道另一個實例。因爲她所說的機制,和亞爾娜的赤刀一模一樣。就像亞爾娜把記憶和意志強行固定在刀上一樣,貓也是,向《大杯》中灌注了言血。就像赤刀保存着

的少女的記憶一樣,《大杯》也一樣保存着世界的話語。

「……」

「現實中的時間爲什麼會前進?爲什麼世界的變化會接連不斷地確定下來?很簡單吧。因爲太陽在旋轉。因爲太陽的存在。

。」

「如果真的忘記了世界,就不知道它到底是變化了,還是保持原樣了吧。」

「…現實世界,是

嗎?」

「你還真是巧舌如簧。不過你說得對。世界或許變了,也或許沒變。但是,人類和貓不同,人不可能記住一切。我已經忘記了自己活了多少年。所以纔可以像這樣和你說話。」

亞爾娜莉絲沒有回答。但我覺得我見過她那充滿痛苦的表情。從數百年間,既不能履行職責,也不能捨去職責的一位國王的臉上——又或者是從一隻青鷹的臉上。那沒有供心靈寄託的家人,也沒有來前來拯救自己的友人的孤獨翼影,如果不僞裝起自己,就無法忍耐心中的斷念——而且,那也和爲了保護人類這個物種,而不惜殺死女兒的一位王的目光很像。

「沒錯。我們的知識和夢有時會被遺忘,消失。被切離的言血會消解,迴歸到巨大的洪流中去。——但是,貓製作了杯。」

「…但是,你把赤燕國——」

「…什麼意思?」

然而,亞爾娜莉絲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我的想法。

說玩這句話,亞爾娜莉絲沉默了。然後,她來到湖邊的叢林,在一棵樹的樹根坐下,然後催促我也坐下。

「既然你是護舞官,既然你是王被殺了的護舞官,應該能理解我吧!我想要把那些人全部殺光!我想要讓害死主君的人民嚐到同樣的痛苦!」

「我累了,所以,還是先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還沒問你是什麼人。」

「……」

「閉嘴!」

但是,我的身邊有亞爾娜留下的刀在。我的心中,還殘留着沒有讓生命枯萎,爲了我而活下去的她的祈禱。而且,還有伊爾娜在。還有這樣一個訓斥我不要做那種事情的少女在我的身旁。我有蘇,有貝奧爾,有共同承受悲傷的他們在,而且,還有新的相遇。

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和亞爾娜莉絲·加爾汀。

「…那就是《大杯》嗎?」

「但是,爲什麼我們在這裏能像在現實中一樣行動呢?如果《大杯》是貓所做的夢的話,那麼外部的言血又爲什麼會進來呢?」

「那是…」

亞爾娜莉絲本來面無表情的臉上,開始浮現苦惱的神色。她握住的青刀的刀鍔,開始零星閃着火花。她注意到這一點,稍稍抽出刀身,瞪着燃成赤色的白刃。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和眼前的亞爾娜莉絲有什麼不同呢?

我認爲世界不會變化。憑經驗,我知道,即使我閉上眼睛,世界依然在眼瞼的另一側繼續存在,這纔是現實。….但是,又怎麼來保證呢?誰能爲我確認呢?就算世界在我睡着的期間毀滅過一次,只要它恢復了原狀,我就不會察覺到它曾經滅亡。我沒有感知到的東西,永遠都是模棱兩可的,沒有辦法去做任何確認。雖然我說這個世界的時間也在前進,但到底怎麼才能證明呢?是依靠留在地面上的足跡嗎?還是在春宮的牀上留下的簾子的褶皺嗎?那到底是變化的結果,還是原本就是那樣?我模糊的記憶無法給出判斷。

然後,我把自己身爲第一百三十二代護舞官的事情,至今爲止發生的事情,以及爲什麼會觸碰《大杯》的理由全都說了出來。最後,當我說到「血翼王」曾經觸碰《大杯》,並且駕馭它的故事的時候,亞爾娜莉絲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於是,亞爾娜莉絲突然將刀尖從我的身上移開,靜靜地問道。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不是爲了治理戰亂,才使用了《大杯》的嗎?」

「就像梅托拉吉戈德想要殺死太陽一樣,只要斬殺《大杯》,夢就會破碎。不是嗎?」

「如果你不再確認這個世界的存在,這個世界很快就會恢復原狀。」

「那麼,你的國王在哪裏?爲什麼你會在《大杯》的世界裏?」

「沒錯!人類一旦進入這個世界,就無法離開《大杯》。而且我也不想離開!」

「不,但是,曾經有個名爲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的王是事實。據我所知,歷史上,血翼王曾經使用過《大杯》。現在,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爲什麼沒有跟她說話,而是在和你說話…」

如果坐在我身邊的人是血翼王本人,那麼事情就簡單了吧。雖然不知道是怎樣的機制,但是,過去和未來連接了起來。同樣觸碰過《大杯》的人,在夢的世界中相遇。…這聽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爲什麼要保護人民。護舞官的職責是守護王吧。現在,沒能完成這個任務的你,又爲什麼要保護人民?爲什麼揹負這個棘手的使命?」

「這不是職責,也不是什麼使命。」

「那麼,是不自量力的蠻勇嗎?」

「或許吧。」

「……」

「只是,我已經不是護舞官了。我沒能保護自己重要的王。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但是,正因爲是這樣的我,纔有能做到的事情。有可以幫到的人。我想把我得到的全部記憶和經驗,爲了他人而使用。這種事,一定,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吧。」

亞爾娜莉絲·加爾汀這個護舞官心懷的煩惱,我早已經歷過了。而且我已經在衆多人的引導下克服了它。無論是力量還是遭遇,我知道,現在的自己就是一切,我想要用這一切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我得到了能夠拯救許多人的機會,那麼就去做。僅此而已。

「…力所能及的事嗎?」

但是,亞爾娜莉絲的嘴角突然浮現出扭曲的笑容,不屑地說。

「能做事情的我已經全都做了。最後的結果,就是鑄造了屍體之山。」

「……」

「我代替死去的王統帥軍隊,擊潰敵人,爲帶來和平而奮鬥。我將阻擋在我面前的人一個及一個擊倒,斬殺。——因爲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明明我本來也像你一樣,想着要幫助別人的。」

顫動,她的言血在顫抖。

從血翼王身上滲出的感情變得更加痛苦。那是在一望無際的山丘上,站在屍體之山上的一個人的身影。是升騰的血霧,和一個沾滿腐臭的人。

…這就是,血翼王嗎。

這就是是爲赤燕國帶來和平,爲國家數百年的繁榮奠定基礎的王的身姿嗎?被痛苦所掩埋的她的真實,在數百年的時間裏,被塗改成了只剩下光輝的虛僞嗎。

「…你叫雲法吧。年輕的護舞官,你剛纔說,要是想離開這裏的話,就要破壞《大杯》吧。」

「是啊。」

「那麼,我來阻止你。就算奪走你的生命,我也不會讓這個夢終結。」

亞爾娜莉絲向後退了三步。把青刀高高指向天空。這是數百年來也未曾改變的,燕舞的起手式。是直到一方殞命爲止,都不會停止的死鬥之舞。

亞爾娜所希冀的思念,我絕對不會放手。

我不想殺這個人。

「…爲什麼?」

從赤刀到亞爾娜莉絲·加爾汀的肉體。亞爾娜能通過《大杯》,改變自己的存在之處嗎。

「…沒事吧?你不會死吧?」

如果我也是一個人的話——我忍不住這麼想。

「雲、法…」

「……」

我不由得大叫,從她的身體上拔出刀來。鮮血滴答滴答地落向湖面。她跪倒在我的身上,手也放開了青刀。

這種事我知道的。我在什麼都沒能做到的情況,就不得不面對伊爾娜。我知道這種空虛。即使如此,

「——」

「嗚…」

我向亞爾娜莉絲這麼問道。失去意識的她的眼皮微微顫動,不久,我便聽見嚥下唾液的聲音。我用胳膊扶住她的頭,她微微睜開眼睛,然後用顫抖的手觸碰我的臉頰。

「…亞爾娜莉絲殿下!」

亞爾娜莉絲的青刀掠過我的側頭部,刺入了水底。而我這邊,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這一擊的赤刀從根部被完全折斷了。

在我眼前的,毫無疑問是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

我的右臂大臂被深深斬入,雖然沒傷到骨頭,但血噴了出來。…如果說這是在夢裏的話,這也太痛了。進入《大杯》的只是我的言血,我真正的肉體並沒有被砍傷。既然如此,這也是言痛的一種嗎?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了。

這一次,她用嘴回答。

我的左臂被深深挖開,血從側腹部噴了出來。每次受傷,亞爾娜莉絲的言血都會流入我的身體,我的心臟也會被咬破。面對這個與自己太過相似,又太過不同的身影,我幾乎失去了繼續揮刀的力量。

「——

!」

——叮。

亞爾娜莉絲已經心碎到了無法獨自前行的地步。她在原來的時間留下的,是充滿死亡的戰場,是怎麼殺戮都沒有盡頭的戰爭。因此,結束這個夢,就意味着把她送回無計可施的現實中。在這個夢中,終結可以被無限期地推遲。雖然什麼也解決不了,但也不需要真正放棄。於是,她選擇了留下來。…在這樣的後悔和背德感的苛責下,亞爾娜莉絲停下了腳步,在失去了時間的世界裏,獨自一人止步不前。

她突然起身,拿起落在地上的青刀。然後開始邁步。

「啊,亞爾娜!這到底是!」

我沒有和她拉開距離,向前逼了一步,闖進她的懷中放出反斜斬,想要逼退她。對方的技術確實比我要高明,我沒能成功逼退她。我的重心前傾,只能一舉化爲攻勢來應對,下定決心揮出橫向的一閃,但卻被對方輕易躲開了。然後,對方的立刻描繪出半月的軌跡,向下揮落。將正要轉爲斜斬的我的刀纏住。

亞爾娜莉絲有兩個。亞爾娜莉絲·加爾汀和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護舞官亞爾娜莉絲和王亞爾娜莉絲。歷史的分界線,將判若兩人的兩人聯繫了起來。

她蹬了一腳地面,從上方揮刀而下。這一擊完全沒有防備,即使如此,我還是動彈不得。她吐出的言血的疼痛,束縛了我的身體。

「…回去之後,前方又有什麼在等待着我?」

這個詞的含義,其蘊含孤獨之深,又有多少人遐想過呢?誰會注意到,血翼王也同樣是一個人類,也會同樣感到痛苦呢?

「……」

「站在這裏的我,既非生存也非死亡。這樣的我沒有意義!」

我呼喚她的名字,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如果現在止血的話,或許還來得及——我這麼想着,看向她流血的胸口,可是。

或許是確信了我的劣勢已經無可挽回,亞爾娜莉絲垂下刀尖,突然問道。

如果我沒有遇到伊爾娜,也不認識蘇和貝奧爾,只能獨自一人來承受亞爾娜的死亡的話。我可能會和亞爾娜莉絲一樣被痛苦吞沒,也許會不斷地迷茫,沉溺於自己的無力和後悔之中。

「…我希望你也能做出選擇!即使你不能拯救世界,即使你不是我所知道的血翼王!我不想被囚禁在這種痛苦的夢境裏!」

但是,對手的太刀每次撕裂我的身體,都會有言血沿着灼熱的刀身流入我的身體。那毫無疑問是戰亂的記憶。是失去了王,悲傷不已,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斷揮刀的一個護舞官的記憶。爲了恢復國家的和平,爲了自己守護被王託付的赤燕國,無論是生人也好,熟人也罷,只要是刀刃相向的人就必須殺掉。

我想要——幫助這個人。

「…亞爾娜?」

「要成爲,是什麼意思?」

但是,這場戰鬥過於孤獨了。

「不會,死的。血翼王,也只是…失去了意識而已。」

「亞爾娜莉絲殿下!亞爾娜莉絲殿下!」

——噌!

「…像這樣接上言血的話,被我殺死的人類的痛苦也會傳到你的身上哦。」

她歪着頭,說道。

亞爾娜莉絲的目光,那充滿苦惱的目光,筆直地貫穿了我。

「你明知道得不到任何成果,只會讓衆多人失望,痛苦吧。你明知道,你的一切痛苦都不過是你的自我滿足。」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我手中的赤刀燃燒起火焰。觸碰到刀身的湖面泛起大量的蒸汽。對這突然的事態,亞爾娜莉絲的身體做出了反應,重心有了晃動。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沒能躲開對手的一閃,只得竭力揮起赤刀。

「…雲法,你爲什麼不逃跑?」

血翼王。

「我約定好了要幫助大家。我發過誓,即使我力量微薄,也要盡我所能。我不想背叛這樣的自己。」

亞爾娜莉絲笑了。

不想和這個人爭鬥。

更大的劍戟之聲傳來。金屬撕裂的聲音貫穿了我的全身。

〔…不知道。但是,我…從現在開始要成爲血翼王。〕

似是在擠出聲音般,亞爾娜莉絲好似只是在痛苦地尖叫,說道。

但是,我已經確信了。對方是認真的。我會被殺。

「在這裏,沒有任何人能責備你。這裏的時間是中斷的。除非你從夢中醒來,否則你所害怕的失敗和喪失永遠都不會到來。」

因爲我在握刀的手上用力,導致我的手肘變得僵硬。對方趁此機會,立刻瞄準那裏用出中段的突刺。我受傷的右臂已經失去了力量,無法避開。這一次,出現在我手腕附近的傷口僅僅擦掉了一塊皮,但鮮血依然迸了出來。

「…我必須活下去。必須活在我們的世界裏。」

「嘶——,嘶——。」

我顧不上流血,以最大限度的攻勢,抵擋對手的攻勢。只要我的動作稍慢一點,勝負就會立刻分出。在正面交鋒中,我看不到勝算。怎樣才能抗住?我能爭取多少時間?本來我的言血就受傷了,還因言痛很難使出全力。狀況只能用絕望來形容。

…那就是,亞爾娜莉絲沐浴在太多鮮血之中了。恐怕,就算是師父也無法望其項背。她的技術爲了殺人而存在。在戰亂中生存下來的人,和不瞭解戰爭的人,有着無論如何也無法顛覆的經驗差距。

在拔刀的途中,我接住了對手的揮刀。青刀和赤刀。兩把刀刃鳴響的劍戟之音,發出不合時宜的華麗聲響。

想到這裏,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胸口被她狠狠踢了一腳。我的肺被擊潰,停止了呼吸。我就這樣被向後擊飛了十幾步,砸到湖的淺灘上,再也站不起來。水滲進我的衣服,湖水抓住了我的腳。我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抵擋住亞爾娜莉絲的攻擊。

但是,我要怎麼做才能贏?怎麼才能阻止她的刀?

「就算沒有人責備我,我也會責備我自己。」

亞爾娜莉絲的連打毫無破綻。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亞爾娜的存在了吧。對方並不知道我的赤刀可以纏上火焰。我可以期待的,只有這一瞬間的障眼法。但我只能賭在這個瞬間。

接着,她突然把雙手放在胸前,像以往一樣動了動手指。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和她互相殘殺。我明明可以分擔她的痛苦和絕望,卻沒能牽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刀。她的斷念,已經到了痛苦的程度了。

「你是亞爾娜嗎?喂,是亞爾娜吧?」

我不想死。不能死在這裏。

「要,破壞,《大杯》吧?」

如果在這個世界死去會怎麼樣?我不想去思考這種事。

——當!

刀背與刀背摩擦,尖銳摩擦的金屬聲音刺痛了我的耳朵。她的應對動作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是用少許的力量讓攻擊偏移,讓對手的刀刺向半空的,投手。我不由得凝結言血,緊緊握住刀柄,防止脫手。

我肩膀的皮肉被砍傷,腿被刺穿,臉頰的肉被削掉,全身都因爲死亡的恐懼而戰慄,言血陷入狂亂。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必須堅持。我必須等到與亞爾娜的言血同步的一瞬間。

從貫穿她的心臟的赤刀中,有亞爾娜的言血流了過來。所以我只能這麼想。

而赤刀折斷的刀身,深深刺進了面前的亞爾娜莉絲的心臟。

流出鮮血、開了個大洞的傷口,瞬間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就像王歌的治癒一樣,沒有留下任何傷痕。

「拔刀吧,雲法。我要殺了你。」

亞爾娜莉絲後退半步,換腿,然後突然用出中段的迴旋踢。對於這預想外的動作,我的反應慢了半拍,舉起手想要抵擋衝擊,但失策了。對方大幅度的踢擊是假動作,只是虛張聲勢而已。而她最大限度地扭轉身體,慢一拍放出的橫掃纔是真動作。

〔…因爲我和雲法言血相連,所以才能進入這個夢境。既然如此,出去的時候,如果和別人的言血相連的話,說不定就能和那個人一起出去了。〕

「戰爭,鮮血,憎惡。這些東西已經太多了。我已經沐浴在它們之中太久了,我已經受夠了。我殺死了太多的人,

!」

…和在納桑古拉的決戰結束時,治癒了姬爾的傷口的那個瞬間非常相似。

她有着非凡的刀術才能。因此,她身先士卒,殺死的敵人比任何人都多。她被敵人畏懼,被部下畏懼,沒有人願意站在她的身邊。她是護舞官,本應是支持着別人的人。因此,沒有人支持她。

但是,這也是失策。

〔…用嘴說話,很難啊。〕

這時閃過我的腦海中的預感,實在是太過難以置信。但是,當我再次拿起折斷的赤刀,想要將言血連接起來的時候,我知道

,預感隨之變成了確信。

「…

,你就是血翼王嗎?」

我喘不上氣,心跳紊亂。每次刀刃相接,亞爾娜莉絲都會出招。她將燕舞的正傳和崩架組合,施展出我至今爲止從未想過的連攜和飛躍。

「……」

啊啊,沒錯。沒錯,她就是亞爾娜。

對方的第一招,在引誘我做出動作,第二招瞄準我的弱點。這是幾乎簡潔到完美的圍手。對方在掌握和對手的距離以及對身體的運用的基礎上,還能選擇完美的招式,不愧是那個姬爾幾乎無法戰勝的燕舞高手。

無論她怎麼否認,如果說,她的身上有唯一和血翼王的傳聞重合的地方的話。

「不是這個!你要成爲血翼王…也就是說,你是要穿越到幾百年前嗎?」

「嗯。」

她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這個亞爾娜莉絲,需要有人陪着她。所以。需要有人來支撐她。」

「但是。」

「雲法,你也想過要幫她吧。」

當赤刀燃起火焰的時候,我和亞爾娜的言血確實同步了。我也想幫助亞爾娜莉絲·加爾汀。當時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如果亞爾娜真的前往數百年前的話。如果當我從《大杯》的夢中醒來的時候,歸於赤刀上的言血已經消失的話,我…

「雲法,你已經,沒問題了。」

「…哎?」

「雲法,你一個人,也能前進吧?你的身邊,還有蘇,貝奧爾…伊爾娜在。大家,都會支持着雲法。所以我不在也沒關係。」

說完,亞爾娜再次將視線移回前方,根本不聽我的反駁就再次開始前進。我呆呆地坐在湖面上,只能注視着她。

在說什麼呢。

亞爾娜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將折斷的赤刀收回鞘中,起身追在她的身後。這過於突然的展開,讓我的感情和話語都沒能跟上。

亞爾娜要成爲血翼王?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亞爾娜莉絲,就是亞爾娜嗎?確實,如果血翼王就是她的話,有很多地方就說得通了。即使只是個護舞官的亞爾娜莉絲,若是有了亞爾娜的知識,也能夠創造出王歌的傳統和各種各樣的規矩。因爲她知曉未來。就像沒有間斷的圓環一樣,從起始的亞爾娜莉絲,到結束的亞爾娜莉絲,赤燕國的王族註定會走向繁榮。

命運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

亞爾娜將以血翼王的身份,在數百年前生活。被梅爾特拉當作所憎恨的王族的象徵的血翼王,正是她的女兒。亞爾娜寄宿會在赤刀之上,並且在短暫的旅行後,會在《大杯》中和亞爾娜莉絲相遇,這全都是註定的嗎?

如果,我在這裏挽留亞爾娜的話,歷史究竟會變成什麼樣?我的存在,伊爾娜的存在,都會變成別的樣子嗎?

…但是,我無法挽留她。我無法阻止她從這個地方離開,在她應該活着的時間生存。因爲要求血翼王抱懷這種覺悟的,正是我自己。也正是因爲有這樣的覺悟,亞爾娜才放開了我的手。事到如今,我無法向她說出「留在這裏吧」。

「出不來哦。我的言血,進入這個身體,只是偶然。我覺得,是青刀,把我的言血,從赤刀中切斷了。」

「…再見,雲法。」

希望我忘記的亞爾娜的人,就是亞爾娜。就算沒有自己,我也能活下去——她在試着如此說服自己。明明她很不願意被遺忘,明明那雙眼睛現在也因痛苦而動搖,儘管如此,她卻沒有對我說「不要忘記」。

「雖然有數百年,但請你等着我。我一定會找到阻止戰爭的方法。無論是血翼王的戰爭,還是圍繞着我的戰爭,我絕對都會阻止。」

只要還在這個夢中,我們兩人的時光就不會流動。雖然我們有着相同的希望,但我們沒有那樣選擇。我們不能那樣選擇。因爲,我們曾經約定過。

「爲什麼,我們…一定要分別呢。我好不容易纔邁出了那一步。可以和亞爾娜一起旅行。即使有遺憾,我還是認爲我們會一起繼續前進下去。明明如此,爲什麼?」

「亞爾娜,有兩人。…肯定沒問題的。血翼王…亞爾娜莉絲,一定沒問題的。」

〔亞爾娜莉絲·加爾汀還活着呢。現在是我的言血更強,所以我才能像這樣說話,但我肯定很快就會睡着。因爲,無論是這個身體,還是言血,都是她的東西。〕

「…你一個人的話,負擔會不會太重了點?」

「…我,雲法·加爾汀喜歡亞爾娜!一直,一直喜歡着你!我無法理解你承受的痛苦,也完全無法拯救你,所以非常懊悔。我還想…我還想和亞爾娜一起生活!」

我再也受不了了。悲傷和憤怒混雜在一起,焚燒着我的心。

亞爾娜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我們沒有後悔。也沒有分歧。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胸口快要裂開,淚流不止。

我向青刀中注滿言血,狠狠地斬碎《大杯》的水晶。

「但是,如果我沒有幫助亞爾娜莉絲的話,我們相遇的歷史或許也會消失。那一天的約定,耀天祭的旅行,一切都可能會消失。如果留在這個夢裏的話,或許我們兩人可以永遠在一起,但是…」

「…嗯。」

然後,少女的叫喊響徹凍結的湖面。

「要想,破壞,《大杯》的言血,必須,用這把青刀斬下去。…我不知道怎麼,用刀,雲法,你能幫我嗎?」

「…我很高興。能夠好好地說出喜歡雲法,能夠好好聽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沒辦法嗎?因爲命中註定,所以說沒辦法嗎?我們這一次離別,明明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可爲什麼…爲什麼你還這麼若無其事啊!」

「啊。亞爾娜能使用王歌吧?那樣做的話,就又能回到赤刀——」

無論做好了何種程度的覺悟,與她的離別,還是比任何的疼痛都讓我心碎。那時流的淚,和現在流的淚,明明完全不一樣。

「然後,爲了我們的再一次相遇。」

「我…」

想要兩個人,共同選擇言理。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一直以來都想聽聽她的想法。

然後,她說道。

「……」

「是啊。雲法你必須活下去。我們能像這樣見面,只不過是一場夢。你必須好好地醒過來,繼續活下去…」

〔我…〕

「「——終結這場夢吧。」」

!」

接着,那一瞬間,世界扭曲了。維繫着夢的言血出現龜裂,世界急劇化爲白光,融化爲無形的言血之流。

〔不用擔心,沒事的。雲法,你沒問題的。我在赤刀裏的時候,你每次牽上我的手,我就能稍微瞭解一點外面的事情。你笑過,痛苦過,你——〕

從她口中道出的思念,溫暖得令人心痛。

〔我沒關係的。因爲,對雲法而言,我將成爲過去。是很久很久以前,傳說中的國王。所以,不要在意我了。就算雲法有一天忘了我,我——〕

「亞爾娜,你會怎麼樣?確實,我的身邊有大家在。但是,你呢?你要變成亞爾娜莉絲,變成血翼王的一部分吧,那麼你會如何呢?你會變成單純的知識,幫助血翼王…這樣還能說是活着嗎?」

這是那個時候,我沒能傳達的話語。是我覺得不可能像這樣看着她的眼睛說出來的話。所以,我想聽清楚。既然我已經好好傳達了思念,那麼我也想好好聽到她的想法。

這是亞爾娜所留下的最後的思念。是她注入刀中的臨別祈禱。因爲有這句話,我才能重新振作起來。正因爲有這句話,所以今後我也必須繼續前進。

「…這次離別,是爲了我們。爲了讓我能和亞爾娜在十年前的王宮書庫裏相遇,一起整理書本。以及,爲了我們能每天聊天,彼此喜歡。」

「就算相隔數百年,數千年,亞爾娜,你依然是我的王女大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會找到方法,作爲交換,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亞爾娜的聲音在顫抖。她的臉皺作一團,流着淚,呢喃着。

也許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如果現在不說,我一定一生都沉浸在後悔中。

亞爾娜開始在湖面上行走,我們一言不發地來到了《大杯》前面。

她總是,扔下我先走一步。

「嗯…我保證。」

「我也不想啊…」

「從在那個書庫中第一次見到你開始,你就是我的全部。你給了空虛的我生存的意義。我一直,一直喜歡着你…不是王女亞爾娜莉絲,而是普通的少女亞爾娜…」

和那一天不一樣。不一樣啊。

「什麼沒關係啊。什麼忘掉也可以啊…不要在那邊自說自話!不要一個人全部承受啊!我…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對亞爾娜你,什麼都沒說呢!你只扔下自己想說的話,又打算把我丟下,這種事我絕對不允許!」

「……」

只會這麼粗魯地表達愛意的自己,實在是太沒出息了。但是,我無法抑制湧出來的思念,只是覺得身體越來越熱。

忽然,亞爾娜在湖岸中間停下腳步,用青刀觸碰水面。那一瞬間,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凍結聲,湖面凍結了。…亞爾娜莉絲·加爾汀心中的冰冷感情足以讓這麼巨大的湖凍結。然而,在她的心中,一直以來積蓄的感情要多少有多少吧。戰亂的記憶,以及《大杯》中的孤獨,或許根本就沒有界限。

。」

我的言理搖擺不定,爲了亞爾娜,我應該已經決定和她一起揮刀了。正因爲我們兩人在一起,我才定下了救人的決心。正因爲我們兩人在一起,我纔有了拯救世界的覺悟。儘管如此,無論我向青刀中注入多少言血,之後,也再沒有人能握住我的手了。如果我斬斷了《大杯》,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亞爾娜眯起因淚水而泛紅的眼睛,露出微笑。那明明是另一個人的身體,另一個人的笑容,我卻確實從中看到了亞爾娜的笑容,看到了那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我肯定也不想和雲法分別啊。我已經再也握不了雲法的手。再也不能在你的身邊了…這種事,這種事我肯定不願意啊…」

「雲法。」

即使我從這個夢醒來的時候,我們兩人再也不能走在同一段時光中,這樣的事實也不會改變。但是,比這個事實更重要的,一定是我們兩個人想要一起活下去的願望。是我們已經傳達了彼此的思念。

〔血翼王爲赤燕國帶來了許多東西。比如王歌技術的體系,艾斯雷王宮的建設,而且還不僅僅有這些哦。買下加爾汀家的公館,建立孤兒院的人也是血翼王。〕

湖面上的冰出現了裂縫。所有的東西都收束到光中,被吸入了《大杯》。

「雲法,你不可以哭哦…我啊,很笨拙,很冷淡…但還是,很喜歡雲法幸福的樣子,喜歡雲法笑着的臉。」

但是,我握住青刀的手怎麼也用不上力氣。

我知道的。如果沒有血翼王,我們所有的相遇,所有的記憶就都會消失。和伊爾娜的約定也無法實現。甚至我們自己也有可能會消失。

說着,亞爾娜將青刀遞給我。那無比天真的表情,更加勒緊了我的胸口。

「什麼事?」

!」

「…我絕對不會忘記。就算亞爾娜不在赤刀中,我也絕對不會忘記。」

「…讓我好好說出來吧。就算這個空間只是夢境,既然亞爾娜真的活着,就讓我說出來吧。」

〔是啊,命運早已註定。沒辦法呢。〕

所以,我還是要前進。

我無法向走在湖岸的亞爾娜搭話。面對曾經經歷過那麼悲傷的離別,明明很想再次見面,想要再次交談的亞爾娜,我卻說不出話來。她決心已定。她決定放開我的手,成爲王。

「雲法。」

〔哎?〕

「再見,亞爾娜。」

她像是要制止我的話語一般,輕輕呼喚我的名字,然後,用手語說道。

這一點,亞爾娜肯定比誰都清楚。

〔而且,現在讓兩個亞爾娜莉絲都回到赤刀中的話,血翼王就會消失不見了。我一定要支持她纔行。爲了讓這位亞爾娜莉絲成爲真正的王,我必須用我的知識和經驗來創造歷史。〕

聽到她如此平淡的話語,我的喉嚨被勒住了。

在崩壞的夢之世界中,她平靜地注視着我。

「…嗯。」

「…我也絕對不會忘記。就算雲法不在我的身邊,我也絕對不會忘記。」

突然,亞爾娜向我回頭,說道「怎麼了?快走吧。」這種若無其實的語氣,太有亞爾娜的風格了。雖然我以前從未聽到過她從口中說出話語,但是,和手語給我的感受相同。亞爾娜就在那裏。這次的重逢,爲何會如此痛苦?

「…亞爾娜,你一直是有意識的嗎?你只要想出來的話,就能出來嗎?」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這個少女還是思念着母親。像往常一樣,她揹負着比別人多一倍的痛苦,但仍然衷心地希望別人的幸福。我不禁想到,在我們曾經一起生活的這段時光中,我要是能讓她更加幸福就好了。

「我肯定是不願意和雲法分開啊。我想要和大家一起,繼續,永遠旅行下去。即使在刀中無法和任何人說話也沒關係。即使如此,我也——「

這樣的離別充滿了悲傷和痛苦,但即便如此,爲了讓我們能夠好好地活在各自的時光中,這場離別也是必要的。

看着聲音變得粗暴起來的我,亞爾娜稍微有些膽怯。但是,我身體中高漲的言血漩渦逡巡在我的全身,逐漸變得白熱。

「……」

第二次的離別,至少要笑着直到最後。我拼命地向她展露笑容。

因爲這是我們兩人對彼此的希望。

「…請你也幫助我的母親吧。她應該一直一個人痛苦着…忍耐着吧…」

「…爲什麼,是我們?」

「…什麼命運,什麼職責,這種事怎麼都好。我想聽的,不是血翼王的話,而是亞爾娜的話語。…現在的話,你還可以用嘴,像這樣,和我說話…」

這一次,她的話語中沒有虛飾,只是單純的誓言。少女決心要幫助另一個自己,只是這樣小小的誓言。

「哎…」

〔我必須要製造出,總有一天會幫助到還是嬰兒的雲法的地方。否則,我和雲法就不能見面了。〕

《血翼王亡命譚》3 加拉德的黎明 【六】歸憶插圖(1)
《血翼王亡命譚》 · 3 加拉德的黎明 · 【六】歸憶 · 第1張插圖

最後,我抓住了亞爾娜的手。

爲了不再忘記。爲了不再放手。

然後,夢結束了,我被光的洪流吞沒——……

□ □ □

醒來只是一瞬之間。

在狹窄的小舟上,我坐起身來才發現自己還在湖上。

「…雲法?」

伊爾娜在我的身旁。她依舊握着我的手,不安地看着我。

「那,那個,發生什麼了?《大杯》——」

我回頭看去,發現《大杯》的白水晶碎了。白色的水從連通着天花板的管子裏不斷滴落在湖中,就好像失去了爲它供應血液的心臟一般,向外吐着言血。

我微微從鞘中抽出單手握着的赤刀。在夢中折斷的赤刀安然無恙,沒有一點點傷痕。但是,只要向它注入言血,我馬上就注意到了。

亞爾娜不在了。

「等、等一下…怎麼了。你怎麼突然哭了…」

無論做好了何種程度的覺悟,那沉重的喪失感都不會改變。縱使這是我們兩人共同選擇的結果,我果然還是感到胸口被勒緊一般。

「伊爾娜…」

該從何說起呢。開口的話,壓抑的感情就會溢出,我只能屏住呼吸,忍受着不斷湧來的疼痛。

但是,比起亞爾娜,我應該先道歉纔對吧。我明明說好要幫忙,卻什麼都沒有做到。必須先說出這件事纔行。我面向尤爾基德,正要道歉的時候,他不知爲何露出溫和的笑容,動起了手指。

〔…你在《大杯》中見到血翼王了吧?〕

「哎——」

還沒等我開口去問,尤爾基德就從懷中掏出了銀製的圓筒。然後,把它遞給了我。

〔這是血翼王給你留下的話。〕

「伊蘭德讓我們六點鐘去樓下的玄關。話說回來,沒想到連我們也要去艾斯雷啊…」

「…你好像要去艾斯雷啊。」

「別勉強啊。你的身體還很難受吧。」

「…那就是死亡言血嗎。」

伊爾娜點了點頭。因爲被赤刀刺穿了心臟,亞爾娜莉絲得以從戰亂的記憶和死亡的言血中得到解放。從她的身體中脫離的言血在《大杯》下方溶入湖水,擴散到大地。單單一個人累積的痛苦,就能將大地變成不毛之地…光是想象就覺得恐怖,我不得不驚歎於在《大杯》中還能保持清醒的亞爾娜莉絲的意志。

「…艾斯雷的王宮本來作爲要塞的功能就很薄弱。因爲它的設計理念是王族遇到危難時,只要逃入森林中就可以轉危爲安。如果憑藉少數精銳,應該很容易入侵。」

〔我說過,這個國家存在着預言吧。我以爲你不會相信,所以沒有和你詳細說。白三日月國的王族負責守護那個白水晶,以及將這個東西交給揮舞着纏繞火焰的刀、名爲雲法·加爾汀的青年,這兩個任務代代相傳地繼承下來。是血翼王親自把那個水晶交給了我的祖先,並且託付了對你的話語。〕

一次又一次,我和亞爾娜在那裏交談。那裏是對我們兩人而言最重要的約定之地。

…但是,現在可以相信了。那個預言不僅僅是傳說。如果是混有亞爾娜的言血的血翼王,應該知道數百年後的我。亞爾娜那邊一定很順利吧。亞爾娜和亞爾娜莉絲的言血,順利回到了數百年前的現實。

即使聽了我的話,加塔利的神情也沒有放鬆。他走到我的身邊,用幾乎瞪着我的強烈目光盯着我。

我們只能相信。無論可能性有多低,只要最好的道路依然存在,那麼就直到最後都要去追求。即使爲了當我說要去艾斯雷的時候,立刻就說去做安排的尤爾基德,我也無論如何都想要求得最好的結局。因爲,一切都還沒有決定。

聽了蘇的話,伊爾娜苦笑着點了點頭。

血翼王也沒法一個人前進。確實,我認爲現在,最能依靠蘇的存在獲得救贖的,或許就是加塔利了。

在與血翼王交過手的現在,士兵們的刀術訓練在我眼中只是小孩子的遊戲。我不知道自從耀天祭之前,我離開王宮的那個夜晚開始,王宮的守衛增強了多少,不過只有短短半年的時間,能做到的也只有增加護衛人數這種程度吧。

「…王宮的書庫裏一定有什麼東西。」

「…偶然?」

「…我也這麼想。」

□ □ □

蘇靈巧地跳到加塔利頭上,尾巴上下襬動。

「她所做的事情確實很愚蠢。爲亞爾娜莉絲大人帶來痛苦的人,正是梅爾特拉王,這或許是她的罪孽…儘管如此,赤燕國還是需要她。」

「嗯。」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實際上,現在能夠確定的,只有數百年前,血翼王從夢中醒來這件事。亞爾娜回到了過去,血翼王存在的歷史得到了確定。然後在那之後的數百年後,我觸碰《大杯》,讓血翼王和亞爾娜相遇了。那個瞬間,懸在空中的時間——《大杯》的時間,第一次被刻上了最初與最後。

重要的是,直到我破壞《大杯》爲止的歷史,都得到了確定了。再往後會如何反戰,誰也不知道。任何的結局都可能出現。

「伊爾娜,雲法就拜託給你了哦。」

「肯定是有內奸接應吧。赤燕國也確實長期遠離戰爭。我想多少是能行得通的。」

這是我們前往艾斯雷的第二個理由。這只是單純的希望而已。儘管如此,尤爾基德還是希望這個想法能比奇襲更加順利。

但是,伊爾娜從欄杆上探出身子,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在《大杯》中分別之前,她曾經說過要找到阻止戰爭的方法。而血翼王平定戰亂的事實確實流傳至今。數百年前,亞爾娜一定是找到了某種方法。…我想要相信亞爾娜許下的諾言。我們只能賭在這上面了。

我回頭一看,正好和進入臥室的伊爾娜對上目光。她徑直走到露臺上,低聲說道「好美的朝陽啊」。

「是啊,那確實是血翼王的言血。但是,這不只是偶然嗎?」

「…沒有蟲子的話,我幫不上忙,而且,這裏有着比雲法更需要我的人。』

朝陽浮上天空,將加茲維奧拉的城區籠罩在淡淡的光輝中。從加拉德中原升起的白霧也沐浴在陽光中,像火焰一樣搖曳。六點的鐘聲響起。我們連忙衝下樓梯,跑到伊蘭德她們身邊。

「嗯,反正需要的東西會由白三日月國的人送來吧…」

加塔利再也無法舞動燕舞了吧。無論這場戰爭落得個什麼結局,他今後的一生,都會以亡命到白三日月國的亞爾娜莉絲的身份存在。他既沒有道出後悔,也沒有道出悲傷。在沉默中,他肩上的赤燕開口了。

〔當然。〕

「反正我也飛不起來。作爲同樣動不了的人,我們一起等着雲法吧。」

聽了蘇這意外地和亞爾娜一樣的說法,我微微笑了一下。加塔利呆呆地盯着蘇,然後點頭咧嘴笑了。

——我在老地方等你。

「…亞爾娜真的爲我們準備了

嗎?」

「那個,雲法。我,要留在加塔利身邊。」

——我在老地方等你。

「當然。但是,現在的我什麼也做不到。失去梅爾特拉王的話,許多的人民會變得不知所措吧。只要迪南的統治還在繼續,我就總有一天要奪回赤燕國。但是,如果梅爾特拉王還在的話,我還是想要協助她。」

「實際戰鬥過之後,我確信了。從《大杯》中流出、滲入大地的言血無疑是血翼王的言血。」

「你在夢中殺死了血翼王,也就是亞爾娜莉絲·加爾汀對吧?」

突然,我的背後傳來敲打鋪路石的木頭聲,我回過頭去,看到了拄着柺杖、小心翼翼地朝這邊走來的加塔利的身影。蘇乘在他的肩上。

「…是啊,雲法的話,一定沒問題呢。」

「…你要殺了梅爾特拉王嗎?」

這指的是哪裏,意味着什麼,我還沒法確認。不過,如果說我和亞爾娜約好要見面的話,那麼肯定只能是一個地方。

「亞爾娜的言血能夠從赤刀中分離,以及,姬爾班德的言血能夠從納桑古拉的言血中分離出來。總之,青刀的力量是可以斬斷言血的吧?說不定,當亞爾娜莉絲的心臟被赤刀刺穿的時候,不僅僅是亞爾娜的言血流了過去,還有一部分言血被切斷了呢。」

「所以啊,血翼王只是偶然間製造了阻止戰爭的契機吧。…這個嘛,雖然我也相信亞爾娜…」

「雲法,我已經無法在你身邊揮刀了。我是尤爾基德王塑造的虛僞的亞爾娜莉絲,也不能和迪南戰鬥…」

水晶的邊緣刻着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的名字,但僅此而已。其他的什麼都沒寫。

「嗯?」

〔可是…我沒聽說《大杯》會被破壞。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你能阻止這場戰爭嗎?〕

「…不要殺了那個人。」

「接下來我要說明《大杯》的事。可以讓她也聽聽嗎?」

「而且,血翼王不是一度阻止了戰爭嗎?」

…只是,我也會這麼想。說不定,在《現實》的另一邊,或許有人在等待着他。就像我破壞了大杯,回到伊爾娜她們的身邊一樣,梅托拉吉戈德也想從太陽的夢中醒來,和某人一起生存下去吧——…

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赤燕。因爲他的緣故,有多少死去,有多少人陷入痛苦。只是把《金翼》和青刀贈與人類,根本不可能彌補他的所作所爲。

春宮的露臺無疑是加茲維奧拉中採光最好的地方。白色的光芒劃過遠方加夫卡山脈的山頭,太陽露出臉來。看到這一幕,我恍惚地想起在《大杯》中聽到的話。如果這個世界是太陽的夢,那麼想要從中逃脫的梅托拉吉戈德,即使在這個現實世界裏,也感受不到自己在真正地活着吧。細想一下,他的挑戰是將加拉德中原捲入災難的元兇。他激怒太陽,爲大地帶來了戰亂,讓一個苦惱的護舞官得以誕生。這個因緣在數百年後的今天,依然延續到了兩個國家的戰爭中。

「…那麼,您讓我用《大杯》也是…」

「那是折斷的赤刀…」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戰爭爆發之前把事情解決掉。」

「…我知道啦。」

尤爾基德傳達給我的,血翼王的話語。

「我沒有什麼可搬的。談不上準備。」

然後,蘇突然看向我,提出了一個我沒有想過的提案。

我打開圓筒,裏面裝着一根水晶棒。上面簡潔地寫着。

「那,那個,稍等一下…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我看不懂手語,所以完全跟不上你們…」

「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監視他的。」

我還要去,再見她一次。

《大杯》並非阻止戰爭的道具,而是承載着阻止戰爭的意志的道具。在我和亞爾娜的選擇下,它完成了這個使命。恐怕血翼王並沒有把《大杯》的真實告訴白三日月國的王族吧。不如說,她故意說成使用它就能阻止戰爭,所以一定要讓我,雲法·加爾汀這個人類去觸碰《大杯》,故意說成了這樣的設定。

我向他搭話,他一邊額頭冒着汗,一邊硬撐着說「你在說什麼」。

「這樣就好。因爲王族都是很怕孤獨的生物。」

「已經要出發了嗎?」

「雲法一定沒問題的。」

「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因爲,亞爾娜也不希望母親死去。」

「加塔利,你不是要擔起新的國家嗎?」

「這到底是…」

〔我說過那也是預言吧。你使用《大杯》,之後,我們把水晶交給你。就是這樣的流程。我只是遵守了一族的約定而已。實際上,在從洛克託那裏聽到你的事蹟之前,我一直以爲預言只是虛構的。〕

我從《大杯》的夢中醒來,向尤爾基德說明情況後,我們決定前往赤燕國的國都艾斯雷。理由有兩個。其一是爲了在戰爭開始的時候,對艾斯雷進行奇襲。雖說在歷史上確有其事,但依靠《大杯》並不能阻止戰爭。那麼當然,所有戰略上的方法都將會按計劃進行。根據白三日月國的密探的情報,迪南在與尤爾基德王會談之後,身體不適,把前線全權交給了亞烏娜,自己回到了艾斯雷。大概是梅爾特拉的言血在暴動吧。他自己似乎打算藏在王宮中,一直逃避到戰爭結束。所以白三日月國選擇對迪南的所在之處發動奇襲。第一批部隊好像已經藏在城下的市街了,我們要去那裏和他們會合。

「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切斷的呢?」

加塔利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睛,但還是繼續說道。

「我不認爲我們能那麼容易就潛入王宮。伊蘭德她們有什麼策略嗎?」

被伊爾娜這麼一說,我從思考中回過神來。我問向尤爾基德。

希望依然存在。

「…她爲了這個國家所做的事,絕對不全是壞事。她沒有依賴王族的奇蹟,而是用自己的政策改變國家。這種想法一定沒有錯。」

這樣可以嗎,加塔利用目光問我。

「哎呀,已經準備好了嗎?」

「可是,當時戰亂的終結,是因爲加拉德中原變成了死亡之地。我一直以爲那是《大杯》引起的,也就是對言血進行統御,強行將大地變成不毛之地,但那實際上只是因爲血翼王從夢中醒來了吧?」

「你不跟我們來嗎?」

爲了實現兩人在夢中許下的約定。

然後,我開始從頭講述。《大杯》的機制,和亞爾娜莉絲·加爾汀的相遇,以及與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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