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加拉德的黎明

【四】怨響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萬 字

在白三日月國士兵的護衛下,我們在旅行中得到的照顧可謂周到至極。豐富的食物自不必說,還有能治療伊爾娜的精神疲勞的言血濃度很高的水,以及能緩和我言痛的悅藥。我本來可以使用王歌更快地恢復身體,但和伊爾娜商量的結果是,除了緊急情況以外,我儘量不要使用王歌。本來如果我在衆人面前唱王歌,毫無疑問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我和王歌有關的記憶也沒有全部復甦,如果使用不當,損傷了自己的言血,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們一路沿着加拉德中原的邊緣前進,但不管走多遠,風景都沒有變化,只有葉子幾乎掉光的矮樹和棲身於泥土中苟延殘喘的乾枯雜草。明明春天已經臨近,但這裏卻像是深陷永冬之中一樣寂寥。早上濃霧瀰漫,連十步以外都看不清楚,這樣的話我也能理解爲什麼不會有人靠近這裏了。

然後,在我恢復意識的三天後,我們來到了白三日月國的王都加茲維奧拉。宏偉的城市外圍被大概是最近才挖出來的深深護城河包圍,護城河的底部,剛被削出來、還帶着樹皮的圓木樁彷彿在拒絕敵人的入侵一般突了出來。我仔細看去,發現城牆上現在還正在安裝瞭望塔和抵禦弓箭的盾牌。

「…赤燕國似乎正好在中原對面展開了陣地。所以我們這邊正在竭盡全力加固正面的防禦。」

伊爾娜一邊從馬車的車窗往外看,一邊呢喃着。這時,在她的手中梳理毛髮的蘇也抬起了頭。她還不能飛,依然以一副不便的姿勢蹦跳着,來到了我的膝蓋上看着外面。

「啊,還有鳥呢。是在監視呢,還是說,是對面的斥候呢。」

「無論是哪邊,只要有鳥在,雙方就大概能知道彼此的作戰計劃了吧?要怎麼才能在對手之前搶佔先機呢?」

「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沒有什麼所謂的作戰計劃了吧?赤燕國也拿到了悅藥,貓的目的大概是進入王都。形式完全是一邊倒。」

如此一來,這片不毛之地上將會流下更多的鮮血,死亡言血的味道也會更加濃烈。一想到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的加拉德中原的戰亂記憶,想起蘊含在那個水中的令人不快的言血,光是想象有大軍在前方等待,就讓我心情黯淡。

在穿過巨大的大門,進入城市後,我被周圍的喧囂淹沒。城牆周圍擺放着要在戰爭使用的投石機和石桶等各種各樣的東西。映入眼簾的大多是有着蛇之血的土木工人,身穿藍色外套的高級軍官正在忙着指揮。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距離,士兵的身影增加了,相反,完全看不到女性和兒童等普通百姓的身影。

伊爾娜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疑問,開始了說明。

「這裏的非戰鬥人員正在逐步轉移到北部地區。我們現在所在的是南部地區,南部地區的內側也製造了牆壁,把它圍了起來。如果外壁被突破,南部地區也可以成爲戰場,然後被燒掉。」

「你爲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是祕血的情報。我現在可是掌握着白三日月國全部的軍事作戰計劃哦?」

在來這裏的路上,伊爾娜每天晚上都會被伊蘭德叫去商量軍略。到了加茲維奧拉後,伊爾娜就會把情報交給正式的祕血,在那之前由伊爾娜負責情報。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伊爾娜的博學,伊蘭德似乎很欣賞她。

「伊蘭德還向我發出了要不要在她的手底下當參謀,這樣的邀約。」

伊爾娜笑着說「我當然拒絕了」,但這畢竟是一國的高官發出的邀請。伊蘭德應該也提出了什麼破格的條件吧。

「那麼,參謀殿下對這場戰爭的走向有何高見呢?」

我開玩笑地問道,伊爾娜意外認真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九成會輸。」

「…你要我一天爬兩次那個樓梯嗎…真是畜生。」

名爲卡蓮的士官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迅速離開了謁見之間。奧爾穆也深深低下了頭說「那麼,晚上見」,然後敲響了手杖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我們和洛克託,以及國王的王鳥。

「因此,還有第二種。在外圍儘量削減對手的數量後,放棄南部地區。然後用火燒燬城市。」

「多虧你們保護了祕血的情報,我方準確的兵力配置沒有暴露給對方。另一方面,對方隔着加拉德中原,朝向加茲維奧拉的方向構造了陣地,還在耶夫達斯湖畔的周圍建造了補給地。——巴納姆,敵人的兵力目測有多少?」

「洛克託閣下,我聽說安排我們來這裏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好像還和蘇一起召集了蟲子。多虧了你,我們才能撿回一條命。謝謝你。」

尤爾基德露出親切的笑容,開始書寫文字。也許是反映出國王的態度吧,從灰雀口中發出的聲音也比想象中更加沒有架子。

「是生病了嗎?」

我們走進王宮的正面玄關。在伊爾娜和貝奧爾的支撐下,我一點點地走着。雖然我自己一個人也不是不能走,但伊蘭德命令我儘量不要給言血的系脈增加負擔。

「嗯,我啊,在出去視察的時候也經常和貓接觸,所以比士官們更能理解你們所說的危機感。但是,讓別人理解你的恐懼是很難的。況且,我更不能責怪人民沒有危機感。如果所有的人民都有了危機感的話,那麼這個國家也就與滅亡無異了吧?」

「說起來,正好是這個時節吧。我聽商人朋友說過,白三日月國的王后和王女在前往水蜘蛛國的途中遭到了山賊的襲擊。」

洛克託說着,半張開雙翼,深深低頭行禮。嗯,對我們而言,我們確實是被捲入了相當麻煩的事態,不過聽到他像這樣道謝,我也多少得到了些安慰。

「雖然確實是一座古老又氣派的建築物,但應該不是鳥獻。這是巖窟宮夏加爾德,是人從貓那裏搶來,之後長期由人類的王統治的宮殿。也因此,它被稱爲《人理之壁》。應該說是在炫耀人類的力量吧。」

「那傢伙雖然是個笨蛋,但國王您也該稍微換個說法吧。這樣下去的話,事情根本不會有進展。」

「…王后和王女的遺體慘不忍睹。國王在看到那一幕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一夜白了頭。…然後,他就躲在曾經和王后一起居住的頂層,不再下來。自那以來,政務也經常全權委託給大臣…」

「即使屈服於赤燕國也無所謂嗎?對方以如此荒唐的藉口挑釁,您卻要不戰而降嗎?」

國王那虛幻地笑着的樣子,仔細看去,顯得額外的衰老。在他的額頭上刻下的皺紋的數量,體現了他多年以來的辛勞。

「…據密探的鳥說,丘陵地帶的第一陣地約有三千,後方待命的有兩千。其中馬騎兵三百,犬騎兵五十。大約是我們的兩倍。」

「巴納姆,這可是在國王面前!」

「…沒錯。」

我呆呆地眺望着宮殿。不久,一個白色的物體從王宮向我們滑翔而來。對方巨大的翅膀停留在我們乘坐的馬車上方,重新疊起了散開的白色羽毛。

「我只是在講道理。」

「不過呢,國民中也有很多人和巴納姆想法相似。敵人也一定在大聲宣泄怨恨吧。就像是小鬼之間的吵架一樣。而家畜們會被小鬼尖銳的叫聲吸引,變得怒不可遏。」

「沒錯。」

「這邊的兵站大致沒有問題。戰鬥只要超過一個月,我們就能挺住。雖然對方只要佔領了加茲維奧拉的東、西部,就可以運來額外的物資。但是別忘記,我們是在展開防禦戰。兩倍的兵力差並不是那麼關鍵,但既然必須守住這裏,我們就不能轉移戰場。赤燕國在加拉德中原沒有準備多少補給站。如果讓他們在城市外圍附近展開陣地的話會非常麻煩。」

「你和我不都是家畜的一員嗎。我們不過是稍早一點注意到野狗靠近的家畜而已。」

即使被奧爾穆制止,巴納姆還是聳了聳肩,走出了謁見之間。

「有什麼對策嗎?」

然後,我們需要爬上一段綿延不絕的階梯。就算身體健康的人,爬這段樓梯也會帶來相當大的負擔吧。王宮的每一層都由環繞着中心的挑空地帶的走廊和從山壁中挖掘出來的房間組成的。但我們無論怎麼爬都沒有到達王的房間。走在前面的伊蘭德不時窺視我們的情況,而她自己的額頭也微微滲出汗水。

「但是啊,老爺子,如果戰爭輸了,我們不還是得捨棄工坊嗎。要想活得長久,就得選擇最合理的方法。物品可以重造,但人要是死了就全完了。」

而在那微暗燈光中等着我們的是一個瘦削的男人。他的年齡應該超過五十,但實際上可能只是因爲白髮才顯得蒼老。男人嘴角浮現的微笑給人一種極爲凡庸的印象,既不像梅爾特拉那樣有超凡的壓迫感,也沒有貴族的高雅氣質。簡直就像是隨便從周圍找個士官,讓他坐上了王座一般,讓我相當意外。但是在王座旁邊,用黃銅做成的棲木上,停着一隻王鳥模樣的灰雀。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類似於赤燕國的王族正裝的奢華樣式,純白的底色上用金絲繡着大杯模樣的纖細的三日月標誌。他正是尤爾基德·羅姆·庫爾塔斯。白三日月國的國王。

「嗯,不管怎麼說都很困難吧。就算我們把城市都燒掉,也看不到什麼勝算啊。對方也有可能不會上鉤。」

對於尤爾基德的請求,伊蘭德輕輕點了點頭,追在巴納姆身後。巴納姆大概是伊蘭德的長官,也就是武官長吧。而伊蘭德則起到緩衝的作用。

「那麼我也是一樣的。說實話,這場戰爭無論如何發展都對我們沒有好處。爲了把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乾脆不要戰鬥纔是最好的。」

「…你就算再像這樣含糊其辭,事情也不會有進展的。我還有工作。既然巴納姆不在,那麼我們再怎麼討論也沒有意義。」

「別說得你好像什麼都懂一樣,年輕人。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一度被切斷的文化會就此終結。只需要二十年,嬰兒就會成長爲優秀的大人,但累積下來的傳統如果遭到破壞,那麼即使再花上數百年也無法恢復原狀。…工坊中的巨大研磨機對於加茲維奧拉的水晶工藝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把它們都燒掉,這座城市就再也無法以水晶之城的名號迎來繁榮了。」

「奧爾穆,能告訴我理由嗎?」

「很抱歉不得不強迫客人做這種事情。過去,謁見都是在一層進行的。但最近幾年,國王不能下來了。」

「南側的外壁只有一個正門可以出入,雖然很容易進行防守,但是我方一次能出去的士兵的總數也是有限的。如果這個地方被堵住了,我們就必須從東方、西方迂迴過去。當然,策略也會很容易被看穿。」

這時,一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初老女性開口了。她看樣子並非精於武藝的人,應該是文官長吧。她抱着胳膊,對着尤爾基德投去銳利的視線。

「…兩年前,國王失去了王后和王女,身體頓時垮掉了。」

尤爾基德一度把筆從紙上拿開,彷彿癱入王座般靠了上去。我們已經利用蜻蜓,傳達了我們的來歷以及在馬吉斯·巴蘭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們還是把諸如迪南奪走了梅爾特拉的意識,貓所策劃的戰爭的背景等事情重新說明了一遍。當然,如果我對梅爾特拉表示同情的話,肯定會招致反感,所以要注意。實際上,在謁見之間,並沒有人對迪南的意圖表現出特別明顯的反應。

伊爾娜一臉認真地看着國王,說道。

「……」

「那麼,晚上見。」

「聽好了,城市的南部有很多的工坊。它們是支撐着加茲維奧拉乃至我國的貴重資源。把它們燒掉,就等於主動放棄了賴以生存的工具!」

「…加爾汀閣下!您平安無事啊!」

巴納姆依然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但問題是,輸到什麼程度纔算戰敗?加拉德中原上沒有任何障礙物,那麼單純就是比拼哪邊的兵力更強大。而且也很難利用地形進行作戰,頂多就是做到在起霧的時候潑油,等敵人來了再點火這種程度。再加上國力和悅藥等條件,白三日月國毫無疑問落於下風。接下來,就是看白三日月國打算拖到什麼時候再提出停戰申請了。」

聽了尤爾基德的話,巴納姆煩躁地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尤爾基德緩緩低頭,表示感謝。然後,他再次緩慢地抬起頭,在手邊的紙上寫下文字,灰雀淡淡地朗讀。

「我並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馬車停了下來,我藉着伊爾娜的肩膀走了出去。然後,我被眼前異樣的光景所壓倒。那是一塊巨大的岩石。不,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座小山。不亞於納桑布拉的巨壁的斷崖絕壁,以及嵌入其中的王宮。這構造,就像是把城堡嵌入了巨大的壁龕之中一樣。

「…伊蘭德,拜託你了。」

我們到達國王所在的最高層,眼前就是那個巨大的水晶。這個雕刻工藝品近看比想象中還要大,透過它,可以看到幾度曲折的加茲維奧拉街道。但是,當我們從挑空的玄關踏入王室的方向時,照明突然間就消失了。在我們進入的謁見之間裏,流水彷彿環繞在房間的四周,但只有因言血而白濁的水散發出的光和四個角落的吊燈微微照亮了空間。

兩人互不相讓的對話中充滿了危險的氣息。但是,尤爾基德毫不在意地動了動手,讓灰雀代讀。

「問題是,襲擊而來的野狗呢,還是人類呢。嗯,雖然不是狗,而是貓。」

制止了巴納姆的話的,不是王鳥的灰雀,而是站在一旁的駝背老人。他用細長的柺杖不停地敲打着地板,不斷地重複着不行,不行。

「那麼,這次的戰爭完全是無理取鬧嗎?」

「有智慧的生物不會做種族滅絕這種事情。但是,其中也有不知節制,喫到脹破肚子的傢伙。」

「…哎呀,真是對不起。我們被時隔幾十年的戰爭搞得手忙腳亂的。包括巴納姆…剛纔那個血氣方剛的武官長在內,大家都知道這個國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即使如此,我們也想不到什麼好方法,但又無法放下已經舉起的拳頭。」

不僅僅是加茲維奧拉,它這彷彿睥睨着整個加拉德中原的威容絲毫不遜於馬吉斯·巴蘭的聖堂。貓想要奪回這裏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奧爾穆,這話改由你來說嗎?巴納姆每次提出新的作戰計劃的時候,你不都是駁回嗎?」

「以及,對於我們強加給你們這些的辛勞和痛苦,我發自內心地向你們道歉。同時,我也要對你們堅守祕血情報的行爲致以最高的敬意。」

在尤爾基德的催促下,老人的嘴巴蠕動了一下,然後他突然睜大眼睛,將手中的柺杖指向巴納姆。

「國王的身體本就不算健壯,再加上過度勞心,所以一直生活在附近有王族的泉水的地方。」

「…陛下,您是怎麼看待貓的行動的呢?我再強調一遍,指揮權從梅爾特拉轉移到了迪南身上,我認爲這是個不可忽視的事實。」

「具體來說,有什麼麻煩?」

「別把國民稱爲家畜,卡蓮。」

謁見之間裏除了尤爾基德外,還有其他三個高官樣子的人物。伊蘭德把我們領到國王面前,前往他們的身旁等候。洛克託也飛到房間角落的棲木上。我們與尤爾基德正面相對。

「我能想到的對策有兩個。一是事先在牆壁外面佈置兵力,那樣的話,我們一開始就能先手發動攻擊。」

如果迪南打算徹底攻下加茲維奧拉,那麼白三日月國也必須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那種事情,我想都不願去想想,伊爾娜如此聳了聳肩。一切都取決於白三日月國的王。而我們現在正要去王宮討論這件事。

她甚至連國王都敢稱呼爲家畜,真是個有骨氣的長官。然而,尤爾基德似乎早已習以爲常,笑着動起筆來。

「在我看來,肉體沒有限界,就等同於不知節制。」

「…什麼啊,這又有什麼區別呢。雖然不認爲客人在撒謊,但我終究不在乎敵人是誰。就算母狐狸變成了貓,敵人也還是敵人,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不行!我不是說過了嗎!」

洛克託似乎馬上就要飛過來一般,喉嚨顫抖,聲音中充滿歡喜。

我問道,但伊爾娜搖了搖頭。

「但是國王,您這樣說就意味着,我們將放棄勝利。」

「但是,尤爾基德王看起來依舊賢明。」

「……」

「讓你們在長途旅行之後還站着說話真是抱歉。帕西塔魯,爲了轉讓祕血,之後要佔用你一點時間,不過現在請先休息一下。春宮你們可以自由使用。如果有事的話,就找侍從吧。」

灰雀用與那嬌小身體不相稱的深沉嗓音代讀了尤爾基德的話語。

「我想盡可能保護這個國家,但是,只要人民不會受到傷害,那麼我出賣國家也無所謂。反正我這副身體也已經時日無多了。」

「是的…所有的護衛都被殺死,真是太丟臉了。國民們也很害怕。大家都在說,說連兩個王族都無法保護的士兵,怎麼保護國家之類的話。」

「這也是鳥獻嗎?」

「你們已經知道我國和赤燕國的糾紛了。離最後的談判還有四天,戰爭已經無法避免了。我想要儘量避免爭端,和平解決,但對方無論如何都要挑起戰爭。…你們出身於赤燕國,而云法·加爾汀,你是失蹤的護舞官,這件事是真的嗎?」

「雖然是通過蜻蜓得知的,但看來帕西塔魯閣下也很健康,真是太讓人欣慰了。您真的,平安歸來了…」

「國王尤爾基德也想來到這裏表達感謝之意,但他臥病在牀,不能輕易外出。能勞煩您前往嗎?」

「嗯,當然。必要之時,他還是會認真工作。不過,他有時會露出可怕的微笑。我從幼鳥之時就擔任了這個國家的士官,自此已經過了數十年,但我卻一次也未曾見過那樣的表情。」

說着,尤爾基德站了起來,然後讓灰雀乘在肩上,從謁見之間的旁邊悄悄回到了裏面的房間。目送國王消失後,洛克託靜靜地低語。

「貓是司管智慧的生物吧。」

「那麼,您打算怎麼辦?」

尤爾基德問道。伊蘭德身邊一個大鬍子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他展開夾在腋下的小卷軸,眯起眼睛。

不過,事情似乎不是第一次變成這樣了,奧爾穆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巖窟宮的內部絲毫不遜色於其外表,相當氣派。最先吸引我的注意的是天花板的高度。這座王宮的高度大概足以塞入兩三座塔,而且是挑空的結構。最上面吊着一個巨大的白水晶雕刻物。陽光從南向的窗戶射入,光線經由複雜的雕刻,發生折射,照亮了王宮的每一個角落。明明沒有點火,它卻像是一盞大吊燈一樣明亮。

「我不知道。」

「但是,對手是貓吧。不是梅爾特拉。」

「…首先,很抱歉讓你們費力來到這種地方。」

伊爾娜也率直地點了點頭。

最後的一句話讓其他的高官們臉上都蒙上了陰影。但是,被稱爲巴納姆的男人淡淡地加以說明。

「是的。我是第一百三十二代護舞官。」

「我聽說你的主人,王女的死亡,以及你們的失蹤,都是梅爾特拉王的陰謀。這是真的嗎?」

「但這樣一來,我們就必須直面兩倍的兵力差距了吧?」

「因我拙劣的呼喚而召集而來的蟲不過幾只而已。我只是一隻讓你們捲入了這場戰爭,卻還是隻能依靠你們的力量的貓頭鷹,不值得你們的道謝。」

洛克託這麼說着,用力拍打翅膀,恢復了原來的聲音,說道。

「又讓您站着說話了啊。我帶您去春宮吧。春宮就在這層樓,不需要下樓梯,請放心。」

我們跟在白貓頭鷹身後,從謁見之間來到玄關外的挑空地帶,走在走廊上。然後,我們穿過東側的門,來到一個非常寬敞的房間。春宮是王女生前居住的房間,裏面的許多傢俱都很考究,很有王族的風格,但是,原樣保留在房間角落的小椅子和堆積如山的墊子,說不定是王女曾經用過的物品。即使它們再也無人問津,也會繼續得到保養吧。

大廳的附近是臥室,臥室裏面,露臺一直凸出到巖窟宮的外側。同時,對面有一扇小小的門,正當我盯着那扇門,想看看裏面有什麼東西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啊,洛克託大人。」

一位身穿白色圍裙的黑髮少女出現了。她是在護衛的途中也照顧過我們的,名爲菲卡的侍從。菲卡把抱在懷裏的純白毛毯鋪在椅子上,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行禮。洛克託用一種疼愛女兒般的溫柔聲音說。

「你們已經見過這個姑娘了吧?她雖然是剛剛當上侍從,但相當能幹。就由她負責照顧你們兩位吧,有什麼要求就儘管向她提出來。」

菲卡配合着洛克託的介紹輕輕低下了頭。我們道謝後,洛克託就離開了,而菲卡依舊低着頭。

「吶,我們又不是王族,所以你不用這麼拘謹。」

伊爾娜這麼說道,菲卡回答「是!」後,又深深地低下頭。

「那個,所以…」

「那,那個!我在護送中不知道兩人是拯救了國家的恩人,那個,真是太失禮了!」

「我們並沒有拯救國家。不如說,反而是受了你們很多幫助。」

「…可是,那個。」

貝奧爾朝依舊畢恭畢敬的菲卡走近一步,舔了舔。

「哇啊!」

菲卡的臉上滿是口水,呆住了,伊爾娜向她露出微笑。

「總之,先幫我們準備熱水吧?你也要和我們一起泡澡嗎?」

「啊,是的!啊,那個,不是的…」

看到少女驚慌失措的樣子,我的肩膀不知爲何放鬆了下來。自我們從恩多斯出發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了,我一直以來緊繃的緊張感似乎終於得到了緩解。或許,洛克託之所以挑選菲卡擔任這個職務,其中也有這樣的意義。

想到這裏,我不禁陷入了沉默。就在這時,一名士兵跑到了水池邊,幾乎是怒吼着喊道。

□ □ □

「這個嘛…我的師父和朋友確實是很優秀。而且,我的主人也是。伊蘭德小姐呢?」

「哎,等等。」

我說明了情況,伊蘭德一邊說着原來如此,一邊慢慢地把手伸向上衣。然後在我開口之前就袒露胸部,露出了上半身。

我一邊欣賞着巨大的白水晶散發的光輝,一邊走下數不盡的階梯。偶爾,在巖窟宮中工作的士官和我擦身而過,但我總覺得他們的視線有些尖銳。過了一段時間,我才發現原因是赤刀。對白三日月國而言,赤刀是敵人的象徵,而我卻如此堂堂正正地把它插在腰間,自然會引人注目。但因爲我沒帶外套,也就沒法把它藏起來,讓我有一種誤入敵陣的疏離感。我好不容易到達了一樓,接下來只要稍微問一下附近的侍從,就能立刻被帶到水池了吧。隨後,我被帶到了巖窟宮旁邊的軍政廳中的水池附近。

而他的背上,是無力躺着的加塔利的身影。泰羅露出獠牙,發出低吼威嚇着周圍的人。

「泰羅…」

伊爾娜走到房間裏面,讓菲卡準備溼毛巾,然後扔給了我。

雖然我也沒怎麼看過別人的鱗片。但是,我不覺得自己的形態變化有什麼特別之處。在赤燕國的練習場裏,我也經常能看到這種程度的鱗片。

「…黑犬?怎麼回事?」

「——咦,加爾汀閣下。」

「——嘶。」

「讓開!」

「那隻軍犬好像帶着一名負傷的赤燕國士兵,還有一個巨大的袋子——」

「喂,怎麼了?」

我試着碰了一下水池,確認沒有任何問題。

「…你病剛好,又在做什麼?」

「加爾汀閣下,您認識這隻軍犬嗎?」

「…您知道得真詳細啊。」

「這麼說來,我也是孤兒呢。…是嗎,因爲是禁忌兒,所以被拋棄了啊。」

伊蘭德這麼說着,臉上浮現出微笑。…我至今爲止從來沒有關心過自己的境遇,也沒有考慮過自己爲什麼是這樣的體質。自懂事以來,我就住在孤兒院,不久之後就住進了士官宿舍,但我並沒有因爲身爲禁忌兒而特別被人討厭。因爲我總是被別人的言血影響,所以朋友並不多,但也幾乎沒有過感到孤獨的記憶。我即使是知道了她是棄兒這個事實,也只是懷有「這樣啊」,這種程度的感想。

然後,當我把食指放在盆中的水的瞬間。

「爲什麼您特地來這種地方?」

——嘎吼!

「蘇,你泡在這裏面,身體沒事嗎?」

「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加爾汀閣下雖然是個禁忌兒,卻是個很直率的人呢。看不出您的內心中有任何扭曲。是因爲在幸運的眷顧下,養育您的親人很優秀嗎?」

我在這一個月間的逞強的報應,就是言血的感覺比平時更加開放,我有這個自覺。但是,假如這水中的言血是純粹,我是不可能感受到這樣的疼痛的。恐怕流入王室的水也和把加拉德中原變成不毛之地的水一樣。即使只有微量,也依舊有遠古時代殘留的死亡言血滲了進去。

「——副長官!有報告!」

「加爾汀閣下,請坐上來。」

不久,我能看到城市的南門前聚集了一大羣人。而言血也變得更加尖銳,我全身的皮膚都感到針扎般的疼痛。剛剛清洗過的身體很快就開始滲出汗來。

「冷靜點。沒事的。已經沒事了。」

「啊,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老習慣了。您不用介意。我經常混在男人們中清清洗身體。」

我摸了摸泰羅的臉,泰羅緊繃的四肢才終於放鬆。我順勢讓他趴在地上,他終於失去了重心,加塔利的身體撲通一聲落在地面上。我慌忙跑到加塔利的身邊,讓他仰臥在地之,頓時,我說不出話來。

於是,伊蘭德不可思議地呢喃道。

「哦呀,看來加爾汀閣下的背上也有漂亮的鱗片啊。」

我可是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沉着冷靜的人,不過,從她本人口中聽到狂躁這種詞還是挺有趣的。

「就像是衣服粘在身上,分不開的感覺一樣。當然,沒有鱗片的部分露出來的話還是會感到羞恥。但是,我在這裏清洗的只有上半身。和你沒什麼兩樣。」

伊蘭德穿上士官服,把白輪刀插在腰間,略微壓低聲音說道。

「什麼嘛,就不能像在納桑古拉時那樣幫我擦汗嗎?」

然而,戰爭已經迫在眉睫。即使戰鬥不會發生在國王們的會談之前,但不安定的氣氛依然日益高漲。城市中,充滿人民的不安和焦慮的言血順着風傳了過來。

「很多禁忌兒對言血的感性比一般人要高。大多數禁忌兒都會在子壺裏被拋棄。於是,嬰兒爲了能活下去,就會盡可能地自己去獲得言血。本應由父母給予的部分,就只能通過擴展自己的感覺來補充。」

「我的肌膚也和巖窟宮的水不合。」

伊蘭德騎着茶色毛髮的軍犬從後面追了上來。我騎在軍犬的背上,軍犬奔馳而出,猛地加速。我們穿過中央大道,直接前往南部地區。於是,隨着我從加茲維奧拉中心區域逐漸向外部移動,刺向我的後頸的帶刺言血也越來越多。恐懼,不安,憤怒,各種各樣的感情飄蕩在城市中,濃度也越來越高。

「任何一個國家都有不良的風俗和受苦的人民,任何一個國家也都有良臣賢王。但是很多時候,與其糾正內部的問題,還不如把矛頭轉向外部。」

「赤燕國中沒有

的風俗嗎?」

但是,不知道伊蘭德是如何理解我的面無表情的,她不可思議地歪起了頭。

「漂亮…嗎。我並不覺得有多稀奇。」

面對皺起眉頭的伊蘭德,士兵端正姿勢,連呼吸都來不及調整,彙報道。

如果彼此的境遇稍有不同,我恐怕就無法像這樣和她聊天了吧。或許,我們就會在戰場上互相廝殺,其中一方會砍掉另一方的腦袋。想到這裏,我不禁爲自己所處的奇妙立場感到動容。…如果我沒有成爲護舞官,而是走上加塔利的道路的話——

「——」

「…那是什麼?」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戰場上的言血?要是地面上還好說,但這裏流着的言血應該是從巖窟宮的泉水中湧出來的。不可能啊。」

「你是笨蛋嗎。出這麼多汗,會感冒的。」

我拼命壓制着心中的焦躁,來到離泰羅還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泰羅。」

伊蘭德邊說邊洗臉,又仔細擦去手臂和腹部的汗水。既然對方一點也不覺得害羞,那麼我這邊再覺得在意或許也很奇怪。我也脫去上衣,擦汗。冰涼的水靜靜地把熱度從因痛苦而發熱的身體中驅逐出去。

血。一瞬間,黑紅色的血在我的視野中擴散,全身的言痛開始共鳴般的發出迴響。由於烙印在言血中的死亡記憶,我的身體的各個部位都驟然產生了血液滲出的感覺。我知道,覆蓋了視野的血只是錯覺,但手指離開水後,我的右手還是像被即效的毒侵蝕了一般麻痹了。

我知道這種感覺。這和菲卡第一次爲我準備溼毛巾時一模一樣。不如說,疼痛比那時還要嚴重。

我和伊蘭德一起從軍犬身上跳下來,士兵們很自然地讓開了道路。大家看向我的視線依然很嚴厲,而且在到了這個地方之後,其激烈程度甚至帶上了殺意。

隨着伊蘭德一聲令下,最後的人牆打開了。士兵們正圍在那裏窺視的,果然是一隻熟悉的軍犬。

「沒事啊。有什麼奇怪的嗎?」

在水池裏清洗身體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要是在異性的面前呢?我慌忙移開視線,卻做不到。無論如何,我都沒有心懷卑劣的意圖,只是因爲她的身體相當

推手,即赤手空拳的空太刀練習。我在腦海中想象着儘可能流暢的言血之流,活動四肢。即使面對貝奧爾明顯放了水的前踢和甩尾,現在的我的身體反應也很遲緩。貝奧爾也很注意不讓我受傷,但只練習了半個小時,我就感到精神消耗嚴重。

「怎麼了?這麼慌張。」

充滿壓迫感的咆哮讓周圍的人牆爲之一震。

「剛纔,有一隻黑犬出現在正門前!」

太過分了,加塔利的狀態實在太糟糕了。他手腕和腳腕的肌腱都被切斷,鮮血直流,胸口還有一個巨大的撕裂傷。那是被不太鋒利的刀橫着切割的痕跡。幸運的是,加塔利還有呼吸。但從他痛苦的表情來看,不過是勉強連接言血,保住了性命罷了。他受了這麼悲慘的傷,卻依然沒有屈服於疼痛,簡直就是奇蹟。

「別開玩笑了。看你這麼有精神,自己也能行吧。」

「練習。」

「就是像我和你這樣,身體中蛇血較多的孩子會被拋棄的習俗。我是個孤兒,在這裏工作之前,我住在晝山羊國中的一個貧寒村子裏。後來,我被偶然經過的尤爾基德王發現,從此走上了士官的道路。」

伊蘭德淡淡地說着,她的上半身,準確地說,是從肚臍上部到肩頭的部分,並不是柔嫩的肌膚,而是褐色中夾雜着黑色和赤色條紋的鱗片。這是蛇之血導致的形態變化。她的胸部雖然留有女性的曲線,但看起來就像是穿了一件鎖子甲一樣。

「…該不會是因爲言血的疼痛導致感覺變得不對勁了吧?」

「怎麼了?」

從露臺回來的伊爾娜有些訝異地呢喃道。我搖了搖頭,告訴了她我對言血的感受,她也不可思議地歪起了頭。

與貝奧爾不同,泰羅是一隻普通的軍犬,沒法輕易用語言溝通。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把視線從泰羅身上移開,一心一意地凝視着他的眼睛,靠近着他。從他的身上溢出的言血絕不是憤怒,而是恐懼。他肯定是被背上主人的言血入侵了。加塔利的手臂無力垂下,鮮血從他的手上滴落下來。怎麼看都不是沒事的樣子。他就快要死了。

流入我的指尖的言血讓我毛骨悚然。那是極度的恐懼,悲傷,與其說是帶着熱度的感情,不如說是畏懼着死亡的堅冰般的戰慄。

我決定休息一下,靠在露臺上,用臉頰感受着吹過的風。這時,伊爾娜突然從臥室探出頭來。

說着,她把手伸進盆裏,但似乎感受不到那個言血。

伊爾娜無奈地說着,望向另一側的加茲維奧拉。我把毛巾放在胳膊上,擦了擦身上浮現的汗水,但不知爲何感到一陣眩暈,甚至有些輕微的噁心。我忍不住坐在地上。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走到臥室桌子上正在泡澡的蘇身邊。

「伊蘭德小姐。」

在伊蘭德的指示下,士兵們退開了五步的距離。但是面對泰羅的兇猛姿態,大家都拿着槍和刀衝着他。我讓伊蘭德站在身後,小心地靠近泰羅。

聽到這句話,我反射性地跑了出去。可能是因爲我剛好想到他吧。我的腦海之中瞬間浮現出的友人的面龐,同時閃過不詳的預感。我回到巖窟宮中,發現周圍已經籠罩在不安的氣氛中,大家都一臉嚴肅地竊竊私語着什麼。

「是的。能讓周圍的人退下嗎?我來讓他冷靜下來。」

耳邊傳來低沉的女性聲音。我回頭看去,只見伊蘭德穿着練習服向我走來。

「被王撿到之後,我應該算是幸福吧。別看我這樣,以前的我可是很狂躁的。」

「稍微讓我碰一下。」

「沒關係的,泰羅。你還記得我吧?我是雲法。雲法。」

伊爾娜的祕血轉讓也結束了,之後,我們在春宮裏休息了整整一天。王室裏時時流着言血濃度很高的水,水流輕靈的聲音讓人心情舒暢。蘇用小盆打了水,靜靜地治癒身體。雖然已經不再疼痛,但她在皮馬的襲擊中被折斷的翅膀似乎依舊無法動彈。我本以爲伊爾娜會像往常一樣利用空閒時間看書,但她竟然意外地躺在牀上,呆呆地盯着天蓋。這兩人都不說話,我們的房間自然陷入了沉默。是因爲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國家的春宮,所以靜不下心來嗎,還是說,是對即將到來的戰爭感到無法言說的緊張呢?我默默地和貝奧爾練習起推手。雖然我依舊無法抹去殘留在全身的言痛,但如果不活動身體,身體馬上就會變得遲鈍。

「…那個,怎麼了嗎。我叫你自己擦,你就這麼不高興嗎。」

我慢慢把手伸向泰羅嘴邊。如果我害怕的話,對方也會感受到我的恐懼。我努力調整呼吸,觸碰他的鼻尖。

「那個,總覺得我的皮膚不適應春宮的水…」

嗯,在這種不適的時候,我對自己的感覺也失去了自信。身負言痛,就像是言血患了病一樣。或許和感冒導致的味覺失靈很相似。

但至少,被喚起的言痛痛徹到讓我不想再觸碰那水。我問了一下菲卡,她說只要下到巖窟宮的一樓,就能得到通過蒸餾雨水獲得的普通的水。我覺得特地讓她去搬來也不太好意思,於是決定一個人走下樓梯來到地面。

…不用藏起來嗎?我差點這麼問她。但是,我的反應似乎在伊蘭德的預料之中,她說「我並不覺得難爲情。」

「…不,總覺得這塊毛巾…」

當我想要呼救時,伊蘭德已經叫來了幾名醫護人員,朝我們靠近。她瞥了一眼加塔利的樣子,狠狠地皺起眉頭。

「…這到底是。」

然後,她的目光忽然轉向綁在泰羅背上的兩個麻袋。麻袋看起來相當大,裏面好像裝着小塊岩石一樣的東西。伊蘭德拔出刀,切開麻袋的繩釦。那個瞬間,周圍的空氣凍結了。

是人頭。人類的頭從麻袋裏滾了出來。就連伊蘭德也不由得後退。大概是好幾天前就被殺了吧,眼睛凹陷、開始腐爛的頭撲通一聲落在地上。

「…嘶。」

我聽到了加塔利的喘息,回過神來後,我的手臂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加塔利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和咬破的嘴脣滲出的血混在一起,順着脖子流下。觸碰到那血時,另一個記憶在我的腦海中復甦了。

——拷問藥。

就和耀天祭時,迪南讓伊爾娜喝下的血一樣,是用被拷問折磨到極限後死去的人的血熬煮出來的液體。只需要一滴就能輕易讓壯漢自白,是專門爲了製造痛苦而製作出來的藥物。

「…伊蘭德小姐,我大概馬上就要失去意識了。之後就拜託你了。」

「怎,怎麼回事?而且這位是…」

「請一定要救他。」

在敵國幫助赤燕國的人意味着什麼,以及接觸拷問言血時會產生的痛苦——我在心中一刻也沒有考慮過這種事情。加塔利是我重要的人,是和我志同道合,至今仍把我當朋友的人。

在他痛苦得要死的時候,我沒有時間猶豫。我重新連接全身的言血,一舉用蛇之力增幅。我全身因言痛而撕裂,發狂,暴動。在幾乎奪走我的意識的疼痛中,我握住加塔利的手,讓言血流了過去。

□ □ □

「——你打算反抗國王嗎?」

「如果這樣就能拯救這個國家的話。」

「拯救?別逗我笑了。我就是赤燕國。我的身體,我的權能纔是國家。你想拯救忤逆我的國家,邏輯根本行不通。」

「我想守護的國家,不是你的國家。」

「…你想要成爲背叛者嗎。你不會有任何的同伴。」

「沒有也沒關係。」

「你的行爲除了自殺以外還能稱爲什麼?僅僅靠你一條命,又能拯救些什麼?」

「你和耀天祭時期的亞爾娜很像,覺得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但還是想幫助大家,不斷削減生命。」

「——好——痛!」

「我的手腳都被砍傷了。幸好只是割了個口子,沒有被砍下來。正如你所見。」

「但是…我沒有其他選擇。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

「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這並非你的錯。…但是,我們還是很擔心你,也因爲無法成爲你的力量而很不甘心,對這樣的自己很是生氣。但是雲法,你還是不斷地前進,爲了各種各樣的人而受傷。」

「不,比起這種事,我應該先道謝纔對啊。謝謝你,多虧你,我才撿回一條命。」

說完,伊爾娜迅速站起來離開了臥室。她一邊用手擦着淚水,一邊逃也似地離開了。我還沒來得及出聲,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門後。

□ □ □

對於我的問題,尤爾基德輕輕搖了搖頭。

「那麼,我應該等着別人過來嗎?如果在這期間加塔利死了怎麼辦?」

「喂,這也太。」

「我再也無法跳燕舞了吧。」

「……」

「嗯,貓並非健忘的生物。他們的執念之深不會輸給任何人。」

「是啊。——你看見和我一起被運來的人頭了嗎?」

「是混入赤燕國的軍隊的白三日月國的間諜。十二人,全都被斬首。」

「…因爲我很快就恢復了,所以那孩子纔會對一直沒有醒來的你感到越來越不安。」

「加塔利!」

蘇挺起小小的胸膛說道。她竭盡全力卻只能說出這句話的無力感,刺痛了我的肌膚。我輕輕撫摸她的頭作爲回答,她高興地微微顫抖。

「那個,加塔利不是敵人。他背叛了迪南——」

「你平安無事地醒來,比什麼都好。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從加塔利那裏打探到敵方的情報。」

「當然。我之所以承認梅爾特拉王發動的戰爭,是因爲其中有着保護國家的理念。…雖然手段很殘酷,但那也是王的判斷和目的。但是,迪南所做的不過是消遣。他爲了自己的私怨,想要挑起戰爭,殺死和報復儘可能多的敵人。我無法參與這樣的戰鬥。」

我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嚇了旁邊的伊爾娜一跳。她身體一抖,然後立刻用毛巾擦拭我的額頭。

「那傢伙本可以把抓到的人質留作談判的資本。現在戰爭還沒有開始,他本沒有必要隨意取他們的性命。但是,那傢伙沒有這麼做。簡而言之,就是殺雞儆猴。迪南並不想把這場戰爭引向和平。所以,在兩位國王即將迎來最後交涉的現在,他只是爲了煽動白三日月國的人民,就把他們都殺了。」

聽到他這句真正充滿懊惱的話,我終究還是笑不出來。

「…你只是在幻想中逃避而已。」

「——雲法。」

「總比把你的生命放在天平上更強。」

「啊…也是呢。」

「在你調伏我之後,我過了一會兒就恢復意識了。」

我雖然想動起身體,但痛得厲害。沒辦法,我只好隔着隔板和他說話。

我回頭一看,伊爾娜的臉上又流下了淚水。我的心頭一緊。但是,正當我想說對不起的時候,伊爾娜用食指抵住了我的嘴脣。

「…我也能理解伊爾娜的心情。總覺得,你最近拼命過頭了。」

「…早上好,嗎。我睡了那麼久嗎?」

「…所以,不要勉強自己。」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聲音。伊蘭德在隔壁的房間裏表情嚴肅地和洛克託交談,菲卡在侍從的休息室中一臉擔心地坐着,以及,面容嚴峻的伊爾娜和蘇在春宮的臥室中屏住呼吸。隔壁,在被隔板隔開牀上,加塔利正在安眠,雖然他微微皺着眉頭,但我知道,他已經從言血的痛苦中得以解放。

蘇從桌子跳到牀上,坐在我的膝蓋上。

「能讓朋友歸去的國家,纔是真正地得到了拯救。」

「…我們已經不想失去任何一個人了。因爲,我們不想被丟下。」

《血翼王亡命譚》3 加拉德的黎明 【四】怨響插圖(1)
《血翼王亡命譚》 · 3 加拉德的黎明 · 【四】怨響 · 第1張插圖

她說這話時候的表情非常認真,一看就知道她沒有說謊。坐在桌子上的蘇看着我,想要開口,卻被伊爾娜打斷了。

「你還是笑一笑吧。不然的話,我會鬱悶死的。」

「那太好了。」

「最近,雲法看起來很像亞爾娜。」

然後,隔板的另一邊冷不丁地傳來一個清脆的男聲。

「……」

…知道?

這句話比他的聲音更加沉重地壓在了我的身上。巨大的喪失感,讓我感到和加塔利一起反覆練習的那段時光都被斬斷。無法揮刀——我光是想象都覺得無法忍受,而他本人的痛苦又會有多大?

加塔利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尤爾基德。他把椅子挪到兩張牀中間,好不容易坐了下來。王再次拿起了筆。

「欸。」

「我知道。」

「那也沒關係。我要亡命到我的幻想中。亡命,然後建立國家。並不是先有了國家,人民纔會在其中生活。而是在有人民生活的地方,國家才能繁榮。」

「我現在非常生氣。」

尤爾基德王朝這邊走過來,拿起隔板,移開。緊接着,躺在牀上、盯着這邊的加塔利出現了。他從牀簾中露出來的手臂上纏着令人心痛的白色繃帶,其中還能看到凝結成紅黑色的血跡。即使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他的表情中依舊可以窺見凜然,但同時,難以抹去的疲勞也在他的面容上蒙上一層陰霾。

「我怎麼可能生氣?」

「早上好。」

「——」

「…我在加塔利的言血中看到了。你反抗迪南了嗎?」

「放心吧。我知道的。否則,我也不會讓你睡在他的旁邊。」

「你已經倒下整整一天了。」

「不要道歉。我說的話,只是遷怒。雲法,你沒有錯。只是,我非常擔心你,卻什麼也做不到…我就只能像這樣遷怒於你。」

「沒錯。那又如何。」

「你還動不了嗎?」

「你這次的所作所爲非常愚蠢。」

「…也就是說。」

「殺死間諜,有可能是單純的威脅嗎?」

我爲什麼會知道?牆壁的另一邊,眼瞼的另一側的景象,就像在眼前一樣一清二楚。而且,那與其說是看見,不如說是能夠感覺到。因爲,無法用眼睛看見的加塔利的病情,伊爾娜的不安,甚至貝奧爾的擔心,現在的我都能理解。

「赤燕國不需要王,不需要力量,也不需要奇蹟。赤燕國需要的是人民,是能讓一個少女笑着生活的地方。」

因爲我的言血中混入了亞爾娜的言血——應該不是這樣吧。不,說不定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受到了影響,讓兩人的思考方式變得相近了。但這都無所謂。最終,我還是憑自己決定要像這樣活下去。雖然很抱歉讓伊爾娜和蘇擔心,但我並不後悔救了加塔利。

「…別生伊爾娜的氣哦。」

「看到了,但那是誰?」

我勉強回想起自己的身體——被稱爲雲法·加爾汀的肉體。那傷痕累累,像鉛一般沉重的肉塊。只要想起它,言血的境界就會慢慢閉合。終於,已經擴張開來的言血邊界逐漸縮小,留在人類的肉體上。

「什麼?」

就在我想這麼問的時候,臥室的門正好打開了。是伊爾娜回來了嗎?我將視線投向那邊,發現尤爾基德王站在那裏。他的肩上乘着灰雀,靜靜地靠近。然後他在手邊的紙上寫了些什麼,讓王鳥讀了起來。

「…迪南打算殺死加茲維奧拉的所有人類。你也是這麼想的吧。尤爾基德王。」

「……」

盯,她投來了要射穿我的銳利目光。

我的言血已經

了。

當我試圖在馬吉斯·巴蘭斬殺迪南時,我確實將言血的觸手向外延伸了。我的言血離開了我的身體,觸碰到了遠方的言血。如果說那時候,我的意識踮起了腳,那麼現在的狀態應該就是單腳站立吧。如果我就這樣被天空拖走的話,很可能會離開大地,飛向迫在眉睫的死亡。

我原本就很容易動搖的言血的邊界被打破,導致言血像水一樣漏了出來。雖然我好不容易還意識到我就是我,但一不留神,我就會搞不清自己的肉體在哪裏,以及自己是誰。

「嗯,據說我還可以走路,也可以抓一些輕的東西,還能過上正常的生活。迪南多少也手下留情了啊。」

「我可笑不出來。」

「你對此表示反對了嗎?」

「殘酷嗎?無情嗎?那只是結果論。你只是偶然間得救了。但是,你說不定會和他一起死了哦?你本來就被言痛折磨得遍體鱗傷,要是再吞下了拷問藥,意識搞不好就會消失。如果你死了怎麼辦?你想象過嗎?你爲別人獻出生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或許會很滿足,但是剩下的人怎麼辦?我還沒能好好和你說上幾句話就和你分別,之後,要是再聽說雲法·加爾汀死了,我…」

「什麼啊,你已經醒了嗎?」

終於,當我將言血收入我自己的身體中時,我伴隨着劇痛瞪大了眼睛。

——但是,迪南真的想毀滅加茲維奧拉嗎?

「那裏沒有國家的形態吧。」

「在說明現在的情況之前,我想先說一句話。」

「而且洛克託也和我說了他的事。嗯,雖然我們和他之間也有很多怨恨,但就算在這裏殺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反而正中對方下懷。」

伊爾娜並沒有生氣,而是在擔心。我

。她心懷的不安,以及看到失去意識的我時的恐懼,我都知道。

「……」

「你想要幫助朋友。我理解你的心情。那個人處於生死的邊緣,而且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能立刻幫到他的人只有你一個,這我也能理解。但是,我絕對無法支持你的選擇。」

聽蘇這麼說,我搖了搖頭。

納桑古拉的《蟻后》大概就是這樣的狀態吧。身爲液態言血的迪南,或許也是以這樣的感覺觀察世界,瞭解世界。

「問題不在那裏,反而在加塔利的身上。」

像是回應王的話語一般,加塔利輕輕挪動手臂,忍着疼痛稍稍掀開上衣。他的胸口上方橫亙着一條紅黑色的平緩弧線。

「…這是什麼?」

我疑惑地歪起了頭。尤爾基德王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金屬釦子。…那上面畫着白三日月形狀的紋章,看上去就是一個顛倒過來的淺碟子一樣。而它的形狀正好和加塔利胸口的傷痕很相似。

「你知道的吧,過去,白三日月國曾被稱爲大杯之國。那是貓的國家,大杯則是供奉貓的言血的容器的象徵。而現在,大家都認爲這紋章是三日月,但這是錯誤的。只是曾經是杯子的東西,現在被當成了三日月而已。」

「…但是,如果這是杯子的話,上下不是顛倒了嗎?」

「沒錯。所以,正確的大杯之國的紋章是這樣的。」

尤爾基德把金屬釦子翻轉過來,這下,紋章就變成了一個淺碟子的形狀。但是,這與迪南的意圖又有什麼聯繫呢?

「也就是說,當國家落入人類手中時,大杯就被顛倒了過來。」

「……?」

「尤爾基德王,你就算這麼拐彎抹角地和他解釋,這傢伙也聽不懂的。」

加塔利嘆了口氣。尤爾基德面露微笑,然後一口氣動手寫了很多字,讓灰雀代讀。

「當人類向貓掀起叛亂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就

扔在地上。也就是說,把貓全殺光了。雖然貓本來就是一個整體,說「全殺光」也有點奇怪。總之,貓的言血有多少次從杯中被倒出,就相當於被殺了多少次。自己的一部分被殺了,所以,倒扣的杯對貓來說意味着屠殺。而迪南特意在加塔利的身上刻上這樣的印記,不必多說,就算打算讓他也遭受同樣的屠殺的宣言吧。」

「但是,迪南這麼做,是想要我們能領會他的意圖嗎?如果想讓我們知道他的屠殺之意,應該有更殘酷的方法纔對。」

「不,這就是最好的方法。迪南已經把這個東西送到了我的手上。沒有比這更強的挑釁了。」

確實,因爲尤爾基德是國王,所以對城市的歷史很瞭解,也能理解倒轉的大杯的意義。但是,就算只是單純地認爲迪南在加塔利身上刻下了白三日月國的紋章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我這麼一說,不知爲何,尤爾基德的手停住了。過了一會兒,他用失去了柔和的目光盯着紙,再次動筆,而灰雀確認他全部寫完後纔開口。

「我的妻子和女兒的遺體上,也刻着同樣的紋章。」

這出乎意料的關聯頓時讓我無言以對。

「她們的手腳都被砍下,經歷了漫長的痛苦之後才死去。現在,迪南主動承認曾經殺死了我的家人,並向我宣言,之後還會再做同樣的事情。」

「也就是說,你認爲在赤燕國受到迪南煽動的當下,無論是發動戰爭後尋找妥協點,還是投降後迅速放棄都毫無意義。必須從根本上阻止戰爭。」

「我也這麼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吧。」

「…無論我的罪孽有多麼深重,我都會償還。但是…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阻止這場戰爭。不能再讓你們繼續受傷,也不能讓我們的同伴繼續受傷下去了…我們必須阻止迪南。」

加塔利轉向尤爾基德,說道。

這時,一直沒有動作的尤爾基德再次動起了手。

聽了尤爾基德毫不留情的話,加塔利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但即使如此,他也絕沒有移開視線。

「殺了你也好,把你扔在荒野也好,結果上也無法改變。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的你甚至沒有當士兵的價值,同時,亡命的你也沒有當人質的價值。」

「……」

「對。你不覺得貓是一種怨恨很深的生物嗎?他們是私怨的集合體。」

大概是被這句話勾起了什麼吧,尤爾基德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嗯。

。」

「在你們發起的襲擊中,我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臣子。失去了國與國之間的重要關係。你要怎麼償還?說起來倒是容易。因爲你怎麼都不會喫虧。沒有價值的你可以隨意對待自己的生命,無論是生是死都無所謂。難道不是嗎。所謂的亡命者,就是外面的人。在外面,就意外着在裏面沒有價值。這樣的人什麼話都可以說。我敢斷定,沒有人會聽你的聲音。我不可能接受你的請求,放棄報復迪南。」

無論外面的人說什麼,面臨戰爭的都是白三日月國。即使明白這一點,加塔利還是不得不說。我不由得在心中祈禱。

說到這裏,尤爾基德一度停下了手。加塔利一邊在痛苦中忍耐着自己的無力,同時卻又不願逃避一般回瞪着尤爾基德。然後,他開口道,

「我認爲…這纔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最佳方法。」

加塔利面向我們,露出一絲溫柔的笑容。然後,他緩緩面向尤爾基德,用認真的表情再次說道。

「…那是因爲,我相信國王絕對不會做出滅絕人類的行徑。」

「覺悟?」

「——那就好。」

「是的…但伊爾娜即使被灌下那藥還是活了下來,那傢伙確實對此懷恨在心。」

「即使我自身沒有價值,我的關係也有價值。我有家人是住在王都的貴族,旗下的士兵不下數百人。我還有朋友,雖然數量不多,但也有幾個優秀的士兵。只要聽到我的願望,他們之中一定會有人回應。還有商人、傭兵,雖然數量絕對不算多,但卻和我有着聯繫,應該也擁有足以妨礙到赤燕國軍隊的力量。…即使我今後再也無法握刀,我也要守護赤燕國,而且,也想盡可能不傷害你們國家的人民。」

「是啊。因爲某些人的關係,我們不僅與赤燕國,甚至快要與晝山羊國開戰了。」

「那麼,剛纔的對話到底是——」

「…尤爾基德王,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由得這麼說。於是,一直沉默的蘇也發聲了。

我終於理解的,並非貓的狡猾和殘虐,而是淤積在他們的言血中的感情的熱量。僅僅一個人類的記憶就已經那麼痛徹,而貓卻將之積攢了數百年,甚至更久。

「……」

「但是,您接下來有和赤燕國的交涉吧。在那時,支配了梅爾特拉王的迪南應該會出現。」

「迪南之所以沒有殺死加塔利,而是讓他喝下拷問藥,恐怕是爲了針對雲法你吧。我聽伊爾娜說,她也曾經被迪南灌下過同樣的東西。」

失去家人的悲傷和憤怒被如此褻瀆,還遭到如此的對待,尤爾基德王會作何感想呢?但是,無論我怎麼凝視他的眼睛,都無法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任何意圖。即使自己的國家有十二人被悽慘地殺死,即使心中最糟糕的記憶被喚醒,尤爾基德依然淡淡地敘說。

「那麼,我也是他的朋友。我是這個世界最會操縱蟲子的鳥。加塔利是我們的恩人。我隨時都會幫他。」

名爲貓的怨念。

加塔利說的話和尤爾基德的話重疊在一起。

我的朋友至今也沒有屈服,仍像這樣決意守護赤燕國,讓我感到由衷地自豪。加塔利所注視的,一定是我們曾經共同夢想過的國家。爲了名爲亞爾娜的一名少女,發誓要一直守護的國家。

「…加塔利的同伴,在這裏就有一個。雖然我的身體破爛不堪,無法動彈,但是,我知道赤燕國的真相,手握能夠殺死貓的刀。絕不是沒有價值的人。」

「…總有一天,我會贖罪。但是,爲了贖罪,無論是我們還是你們,都不能受到傷害。無論國家變成什麼樣子,即使只能逃跑,也絕對不能參加這場戰爭。不能順着迪南的意志,白白流血…」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覺悟。」

「…我的價值,不止我一條命。」

此時,我第一次對貓的存在感到了恐懼。

「但是,你這也太隨性了吧。在梅爾特拉手下的時候,你根本就沒有阻止戰爭的意思吧?」

「…怎麼會。」

「正如我一開始所說,如果我現在發脾氣,就正中了迪南的下懷。我可不會說出什麼明天就準備出征之類的話。」

不知爲何,尤爾基德的臉上突然恢復了笑容。他凝視着加塔利,深深點頭。

對於尤爾基德的諷刺,加塔利抱歉地垂下眼睛。戰爭已經開始了。雙方已經是互相傷害,高舉的雙手隨時落下,彼此虎視眈眈的狀態了。而製造了戰爭最初的契機的人,無疑是梅爾特拉,以及她的部下,襲擊了皮馬的加塔利等人。

「沒錯。三天後,談判將在加拉德中原的正中央,以晝山羊國的議鳥爲中間人舉行。」

「…晝山羊國已不是中立國了吧?」

「憑你的一條命又能償還什麼?」

因爲貓不知忘卻,有着永恆的智慧,所以他們的一切感情都被留存下來,堆積起來,不會消失。他們不能像人那樣發泄感情,言血也無法循環,無法轉化爲新生之物。貓只能永遠在憎恨之火中燃燒,任憑所有的思念不斷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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