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襲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4萬 字
「我回來了。」
伊爾娜明朗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從書本上抬起了頭。
「歡迎回來。真是花了好長時間啊。天都黑了。」
「確實啊。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伊爾娜關上房間的門,輕輕伸了個懶腰,利落地摘下了查夫姆。從布里出現的兩個亞麻色的三角形——她的貓耳心情舒暢地啪嗒啪嗒地抖動着。既然摘下了查夫姆,就表示她今天不會外出了吧。事實上,從窗戶望向外外面,只見街道被粘稠的夜色覆蓋,實在是讓人提不起出門的心情。
蘇和伊爾娜一起回到房間,跳上我的肩膀,把頭偏向桌子的方向。
「…你一直在看書嗎?」
「嗯,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可做。我讀得不快,所以花了不少時間。」
「…『血翼王傳』?」
「好像是血翼王所寫的『血翼王亡命譚』的抄本,其中只摘選了普通的讀者也能享受的有趣逸聞…對吧,伊爾娜。」
向我推薦這本書的人在桌子對面坐下,放下麻袋。然後,她從裏面取出了三個蘋果,以及一個用葡萄葉包着的四方形物體,點了點頭。
「沒錯。據說經過了相當程度的潤色。實際上,只要和舊抄本比較一下,就會發現裏面寫了很多像是戰鬥啦,旅途中的愛情故事啦這種脫離現實的故事。」
「對於我這種初學者來說,這種程度的書正好不至於讓我感到厭煩。話說回來,這裏沒有它的抄本嗎?」
「這種地方的書庫裏是不會有的。當然,我記得內容,所以可以告訴你。」
…如果你拜託她的話,她真的會一字不差地說出來。這纔可怕。
「一般來說,如果不是巴蘭都市羣中那種歷史悠久的大書庫的話,是無法親眼看到抄本的。而且,每一份抄本都有一部分缺失,無法掌握正確的全貌。」
伊爾娜拿出小刀,切開蘋果,放在小托盤上。她把切得尤其小的部分湊到盤子的一端,分給了蘇。蘇從我的肩膀跳到桌子上,說了聲「我開動了」,然後立刻開始喫蘋果。伊爾娜也咬了一口蘋果,目光落在我正在讀的書頁上,擺出一副由衷感到欽佩的樣子。
「雲法,你主動說想要讀書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呢。不過看來你真的在學習啊。」
「怎麼說呢…我感受到了某種因果。」
「因爲血翼王和亞爾娜的名字相同?」
房間裏頓時緊張起來。這個時間的來訪者,而且,是知道我們位置的人,這樣的人非常有限。伊爾娜一副厭煩的樣子,重新把查夫姆纏在頭上,我則把赤刀插在腰間。
「其實,我很想從姬爾那裏多打聽一下血翼王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雲法,你爲什麼不早點和我說啊。等離開納桑古拉之後再知道的話,我們不是也回不去了嗎。」
我剛說完,赤燕就輕輕點了點頭。
「這
不
是
交
涉
。」
「我的名字是洛克託。很不巧,我的這位同伴
不
能
說
話
,我來替她介紹一下。她是庫爾卡。」
是工作嗎?但是,連我的名字也出現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然後,我們直接走下樓梯,穿過接待室,來到了書房。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房間的地板上鋪着深紅色的地毯,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大量的書籍和卷軸。房間中有一張長桌和四把椅子,還有一位身材纖瘦的女性,她的身旁站着一隻體型豐滿的白梟。達蓬坐在書桌前,看到我後,他立刻站了起來,讓傭人退下。
「就是血翼王平定的那場戰爭嗎。」
絲吉赤燕國的傳統料理之一。感覺已經好久沒見過了。
「而且,我和亞爾娜在王宮喫的最後一頓晚餐上就有絲吉。當時我們還喫了無花果呢。」
「言血終究是主觀的。赤刀裏裝着的,是一個少女的感情。尤其是,亞爾娜一直隱藏的,普通的感情。像是想要得到母親的愛,想要自由地生活之類的。」
理所當然的,若是沾染了因爲戰爭而流下的鮮血,土地的言血就會變得穢濁。雖然也有在戰略上不得不流血的情況,但考慮到未來的發展,肯定還是針對國家首腦的斬首行動要更加划得來。站在赤燕國的立場上,肯定也不願意讓即將奪來的土地腐爛,失去應得的利益。
「誰?」
「…希望沒什麼事。」
「我們現在所在的恩多斯就是這裏。然後,這裏是馬吉斯·巴蘭。旁邊是耶夫達斯湖畔,再旁邊是加拉德中原。」
「不,反倒是我纔想問爲什麼啊。因爲我每次提到姬爾,你就會不高興,所以我纔沒說出口。」
伊爾娜說得沒錯。確實,我手中的赤刀裏寄宿着亞爾娜的言血。我只要讓自己的言血流入刀中,和她的言血結合,自然就能共享彼此的記憶和感情。但另一方面,這也就意味着我只能從她的視角瞭解她。
「蘇,拜託你看家了。」
「這個嘛,當然着急了。在我陷入消沉的時候,周圍也在不斷髮生變化。」
伊爾娜一瞬間看了我一眼。我聳了聳肩,她輕輕嘆了口氣。
「…是嗎?」
「不能先在這裏告訴我們重點嗎?」
「…是啊。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想見梅爾特拉的話…」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請您見諒。」
「瞭解血翼王,就等於瞭解亞爾娜嗎?那我覺得還是去問赤刀比較快吧。」
我慎重地和門保持一段距離,問道。隨後,只聽見一個極度壓抑的聲音。
「快點回來吧。我想早點睡覺。」
就像納桑古拉的時間停止了腳步一樣,我想,我也停住了腳步吧。戰爭即將到來。赤燕國與白三日月國間的戰爭,也是我們的戰爭。這場絕不可能與我毫無關係的戰爭,已經迫在眉睫。
那就總有一天必須溜進赤燕國的陣營。當然,我們是亡命之人,也是唯一知道耀天祭真相的人。被發現的話,不太可能平安無事。闖進梅爾特拉的大本營,恐怕不是什麼理智之舉。…這麼一想,別說阻止戰爭了,我就連將亞爾娜的思念傳達給母親都不現實。僅憑兩人、一鳥、一犬的力量,能做到什麼呢?無論意志多麼堅定,我們能採取的手段都是有限的,這是不可撼動的事實。
伊爾娜也用銳利的目光盯着達蓬他們,反問道。
「嗯,看來你已經開始好好地向前邁步了。」
「沒有時間了,我就直說了。帕西塔魯,加爾汀。我想拜託兩位一件事。」
「我已經把你們介紹給洛克託閣下了。帕西塔魯,你應該明白,這不是交涉,而是請求…。嗯,我很清楚這其中多少帶有脅迫的意味。請你不要拒絕我的這個請求。這件事十萬火急。」
伊爾娜皺起眉頭,刻意地嘆了口氣。
飯量很小的蘇已經喫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在梳理毛髮。不過她雖然口中抱怨,但還是快步走到地圖的邊緣,坐了下來,擔當了鎮石的作用。
「怎麼可能!皮馬在阿夫卡山脈的東邊。如果要護衛的話,必須做好準備。」
「這一帶沒法那麼容易買到啊。」
「…你在着急嗎?」
伊爾娜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問道。我只能老實回答。
聽到伊爾娜的話,男人輕輕點了點頭就離開了。伊爾娜關上門,再次搖了搖頭,似乎在說「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們繼續討論了一會兒,但始終沒有決定下一個目的地,結果決定今天就先睡吧。正在我們準備睡覺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響了房間的門。
「…是有什麼要交涉的嗎?明天再說不行嗎?」
「嗯。而且,姬爾還是血翼王的朋友。」
「當然。不過,這不是能力問題,而是信任問題,帕西塔魯。正因爲是你,我纔想把這件事拜託給你。其實我本來是想拜託姬爾·佩特羅的,但是她無法扔下納桑古拉不管。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不過,準確的說,是我信任的你所信賴的人。」
我打開門,一個身穿外套的男人站在那裏。他的表情很嚴肅,言血中也沒有什麼可疑的氣息。伊爾娜來到我的身邊,疑惑地歪起了頭。
「現在的你,和去納桑古拉之前、在這座城市發呆的你判若兩人呢。」
說實話,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這不是絲吉嗎?」
達蓬會連我也一起叫去,實屬罕見。但是,伊爾娜也無法推測對方的意圖吧,回答得很遲鈍。
伊爾娜再也說不出什麼了。值得信賴的達蓬採取如此強硬手段,或許反而凸顯了事情的迫切。
「…戰爭要在這裏展開嗎?」
「赤燕國的補給據點應該是馬吉斯·巴蘭。至於白三日月國,大概會從王都直接出兵吧。」
「無花果啊…我的故鄉有很多無花果田。到了季節,我每天都會喫。」
不管怎麼說,我們彼此眼前都有立刻要做的事。姬爾要修復納桑古拉,而我們要處理迫在眉睫的赤燕國和白三日月國之間的戰爭,伊爾娜也不得不暫時集中於處理自己的工作。她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和商人達蓬交涉,把納桑古拉的情報和開發權賣給了他。而我們自從納桑古拉回到晝山羊國的城市恩多斯以來,已經過了五天了。
我們落座後,達蓬環視在場的衆人,繼續站着說道。
她的做法其實很簡單:主張那場事件的幕後黑手是白三日月國。就只是這樣簡單的謊言,僅此而已。白三日月國的話,應該會因爲被捲入了毫無頭緒的事件之中而一頭霧水吧。可是,作爲一個國家,既然遭到了挑釁,如果不表示出某種程度上的反抗,是無法做出表率的。白三日月國當然主張赤燕國的話是謊言。於是,梅爾特拉以「奪女之仇」這樣的感情論來團結國家,煽動國民對白三日月國的反感。兩國之間的緊張氣氛不斷高漲,終於發展到了開戰前夕。在冬天即將結束的現在,戰爭隨時都可能發生…。老實說,我還不清楚自己能做什麼,要怎麼做。但是,僅僅理解身爲少女的亞爾娜,並將她的想法灌輸給國王是不夠的。我還沒有放棄阻止戰爭。因爲我想,身爲王女的亞爾娜也會如此希望。
地圖上描繪了被稱爲東方三國的赤燕國、白三日月國、晝山羊國的全貌。國家的主要城市和街道都在上面,也有山和丘陵之類的地名。塗成黑色的部分大概全都是赤燕森林吧。其中,宛如網眼一般的街道連接起了赤燕國的各個商業都市。位於晝山羊國和赤燕國國境附近的最大的點是馬吉斯·巴蘭,而被巨大的鐮狀湖泊——耶夫達斯湖包圍的廣闊丘陵就是加拉德中原。
「蘇,你先坐到地圖的那一邊。要不然地圖會捲起來。」
「與其說是不滿…不如說是不足吧。無論是身爲普通少女的她,還是身負王女使命的她,只有把兩方的她都瞭解了,我才能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伊爾娜吧。就算你說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我也無法否認。但現在,我無論如何都想做點什麼。」
「…我知道了。我們馬上準備出發。請告訴達蓬,讓他稍等一下。」
「我是達蓬的使者。希望您立刻來商會一趟。」
被稱作庫爾卡的女性只是靜靜地低下頭。該說是從她的身上感覺不到什麼氣勢嗎,還是說她的言血特別稀薄呢,總之是給人一種彷彿幻影站在眼前的人印象。但是,不能說話的人,這個詞讓我無可奈何地感到刻在言血中的記憶開始騷動起來。
達蓬和伊爾娜握手後,也向我伸出手。我和他握手時,他微微一笑,但是,和我曾經在這裏見到的他的笑容不同,現在的他的笑容給人一種相當銳利的印象,從他手上微微滲出的言血也給人以緊張感。
達蓬提示白梟向前。白梟向前踏出一步,緩緩眨了眨眼睛。
伊爾娜一邊說着真討厭,一邊把托盤裏剩下的一塊蘋果扔進嘴裏。我也把剩下的絲吉全部塞進嘴裏,穿上外套。
「…嗚,因爲…這個…那個….」
伊爾娜伸手去拿用葡萄葉包住的包裹。隨着她打開包裹,香草和羊肉的香氣伴隨着柔和的熱氣溢了出來。
「工作的內容是護衛。希望你們把這位大人送到晝山羊國的首都皮馬。」
「…爲什麼要把護衛的工作交給我們?你應該認識更合適的傭兵吧?」
我想起了亞爾娜惡作劇般的笑容。於是,心臟深處因疼痛而微微顫抖。但是現在,我覺得能像這樣把亞爾娜的故事告訴別人更加幸福。我夾下一大塊羊肉,整個塞進嘴裏。於是,清爽的肉汁在口中擴散,每咬一口,美味就更深一層。果然很好喫。
「希望您能儘快。而且主人說,不僅是帕西塔魯大人,也希望加爾汀大人能一起來。」
「嗯,很喜歡。很懷念。雖然我在士官宿舍的時候不怎麼喫,但是師父帶我去市街的時候,我經常喫。」
伊爾娜把托盤放到一旁,從包裏拿出一張捲起來的地圖。
「…我又不是文鎮。」
「嗯。當時流了很多的血,死亡的言血把土地都毀了。農作物幾乎無法生長。雖然這個地方位於赤燕國和白三日月國之間,但兩國都不主張對它的擁有權。感覺上就像是古戰場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了呢。」
伊爾娜有些喫驚,但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既然是達蓬,所以我想應該不是爲了什麼無聊的事情把我們叫過去。不過,既然他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就說明事情並不簡單…」
「到頭來,這裏這次還要成爲戰場嗎?」
確實,加拉德中原上幾乎沒有表示城鎮的點。只有白三日月國的王都加茲維奧拉和中原相接。
□ □ □
「得去更大一點的城市纔行呢。對了,正好。今天我和達蓬的談話基本結束了,我們來想想接下來要去哪吧。」
「是啊。這一次,關於連接納桑古拉和外界的坑道的開發權一事,我也從他那裏得到了一大筆可觀的情報費,足以支撐我暫時不用再工作了。所以反過來說,如果他藉此拜託我些什麼,我也很難拒絕。雖然強人所難的事實不會改變,但是信賴關係也是很難捨棄的。…說不定,既然是達蓬的話,他一直都想要一個讓我沒法拒絕他的請求的機會呢。」
我們在夜晚的城市中快步移動。中央大道的燈已經幾乎全都熄滅,街道的黑暗融入陰沉天空的夜色中。來到廣場後,我們徑直前往達蓬商會所在的帳篷。帳篷中沒有篝火,看不清到底是什麼的商品之山俯視着我們。警衛拿着燈籠走來走去,很快就有個男人來叫我們,把我們帶到了位於中央的地下商會。
「不過,也只能去了。他是你重要的客戶吧?」
「我在街上的小攤上發現的。你喜歡絲吉嗎?」
「不用擔心。食物、衣服都由我來提供。如果你還有什麼其他需要的東西,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沒關係。——當然,這些不會算在委託的報酬裏面。」
在耀天祭期間,王女亞爾娜莉絲失蹤了。赤燕國以此爲藉口,將矛頭對準了白三日月國。當然,實際上那五天裏發生的事,不過是赤燕國的國王梅爾特拉一手策劃的陰謀而已。但是,我們的逃亡令真相中產生了空白,而國王則藉此發動了戰爭。
「…對不起。雖然對不起,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答應。而且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希望你今晚就從這座城市出發。」
「不過,就算你說有什麼因果,難道讀了書就能發現些什麼嗎?雖然這樣多少能瞭解一些關於翼人傳說的知識,但是沒法瞭解血翼王本身吧?」
「很久以前不是這樣的。梅托拉吉戈德引發的旱災在五天內就把這裏燒成了一片荒地,而後更是讓這裏成爲了戰亂的舞臺。」
「請落座吧。時間這麼晚了,你們還肯過來,真是相當感謝。」
伊爾娜一邊嚼着蘋果,一邊盯着書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疑惑地歪起腦袋。
「聽達蓬說,這裏已經聚集了一些士兵。而且這片原野也很適合戰爭。乍一看,城鎮也很少吧?」
「…雲法確實很厲害,但是…」
達蓬堅決的語氣讓伊爾娜都被壓倒了。他一度移開視線,露出略顯痛苦的表情。
「那你有什麼不滿嗎?」
達蓬再次開口,毫不遲疑地說。
「那麼,我們要去加茲維奧拉嗎?去馬吉斯·巴蘭實在太危險了。」
「這倒也是。不過,因爲我至今爲止都沒有好好學習嘛。自從納桑古拉的事件之後,我變得更加想要了解亞爾娜了。」
伊爾娜皺起眉頭,貓耳也跟着耷拉了下來,顫抖着。我覺得如果沒有查夫姆的話,她的情感表達能豐富好幾倍。嗯,還是挺令人欣慰的。
「這附近沒有人嗎?這裏離湖很近,有農田也不奇怪吧?」
我還記得,師父建議絲吉要和像粥一樣慢慢煮熟的飯一起喫。
「——話雖如此,也不是非得現在問不可吧。等我們什麼時候回到納桑古拉,雙方都有時間的時候再問就好了。」
「那個,我可以插一句嗎?」
我突然出聲,讓達蓬有些喫驚地看向了我。
「與其詢問護衛的目的,倒不如說,我更想知道洛克託他們爲什麼需要護衛。」
「…爲什麼呢?」
「保護一個人和一隻鳥,老實說,僅靠我和貝奧爾能夠應付的狀況是有極限的。說實話,我希望至少有四個人。如果被衆多敵人襲擊的話,我們也做不到讓她們逃走。…不過,可能是已經判斷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纔會委託我們的吧,但我還是多少想要一些情報。只要知道了你們設想的敵人是什麼樣子,即使我們的人數處於劣勢,也能制定對策。」
我在見習時代也有護衛任務的經驗。當然,根據狀況的不同,採取的行動也會有所不同,但即便如此,情報只要有,就一定能發揮作用。把一切都賭在臨場判斷上並非上策。
但是,回答我的這個問題的人不是達蓬,而是洛克託。他輕輕搖了搖頭,抱歉地縮起身體。
「這我不能說。當然,我很理解閣下這麼問的理由。但是,也有事情是絕對不能公開的。總有一天,當我們平安抵達皮馬,事情全部結束的時候,我再給您答覆。但現在的我無法對任何問題給出回答。」
真是可疑。十有八九不是什麼正經委託吧。伊爾娜似乎也和我想法相同,用有些嚴厲的語氣對達蓬說。
「我相信你,但我不想被捲進什麼壞事之中。你們在這種深更半夜偷偷把我們叫出來,肯定是有什麼虧心事吧。」
於是,回答的人還是洛克託。他一瞬間展開了巨大的翅膀,大聲喊道「不是這樣的!」。
「…失禮了。不,我發誓,這次的護衛絕對不會成爲惡的幫兇。雖然如何界定善惡也很難…至少,我們沒有做虧心事,這一點是肯定的。不如說這是…」
洛克託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驟然沉默。接着,達蓬轉向我們,用平靜但毫無動搖的聲音說道。
「拜託了。我知道這個委託是強人所難,也知道你們會有所疑慮。儘管如此,我還是隻能拜託你們。…而且我認爲,這件事也一定是你們的希望。」
我無法推測他的真意。達蓬深深低下頭,不再給我們提出異議的餘地。我看向伊爾娜,她聳了聳肩,彷彿在說「交給你了」。
「…我明白了。如果你覺得我們可以勝任,那我們接受。」
聽我這麼說,洛克託安心地呼了口氣。達蓬再次說了聲「謝謝」,深深低下了頭,隨後,他打開書齋的門叫來傭人。旅行的準備似乎立刻就要開始了。
我們最後一次回到旅館做準備。當然,我們肯定要天亮前離開恩多斯了。在回旅館的路上,伊爾娜一臉苦澀地說道。
「…對不起。都怪我,害你被捲入奇怪的事情。」
「我又沒在意。」
伊爾娜這麼一說,落在貝奧爾頭上的蘇也點了點頭。
蘇飛上屋頂,凝神細看。但是,當我再次看向黑暗的時候,
「…伊爾娜一定很累了吧。」
我完全因爲這扇門愣住了,肩上的蘇在我的耳邊小聲說。
「嗚哇,那個是什麼啊。」
我拉起低着頭的她的手。伊爾娜猛地抬起頭,直直看着我。
我們邊走邊聊,終於到達了《巖歷》上方的議會所。那棟建築物約有一個禮堂大小,牆壁由美麗的石頭砌成,似乎是入口的門看起來就像是磨得鋥亮的光滑鐵門一樣。正當我對它奇妙的構造感到欽佩之時,洛克託咳嗽了一聲。他落在庫爾卡的手臂上,高高地挺起胸膛說道。
皮馬就是建立在這座溼漉漉的森林之上的城市。我們登上沿着粗大樹幹蜿蜒形成的螺旋階梯,在眼前展開的是一座樹上的城市。木製的小屋建造在冷杉樹的頂部,房屋與房屋之間有許多吊橋。恰如在樹林上展開的蛛網一般,皮馬的街道擴展開來。
伊爾娜尖叫出聲。
「我的朋友,約新彼盧卡德。你們的迎接比春風還要迅速,令我們不勝欣喜。您已經注意到我們的到來了嗎?」
□ □ □
「掉下去的話,可不只有摔斷腿那麼簡單啊。」
「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鳥獻之一。可以以特定的言血爲動力打開的門。」
「貝奧爾。」
毫無疑問,是關於赤燕國和白三日月國之間的戰爭。
「…我確實有想做的事。但是,我也想和你一起旅行。也就是說,兩方對我都很重要。如果現在有必須要做的事情,那麼我不會對去做這件事感到不滿。」
我們在洛克託的帶領下走在城市之中,若是我突然從欄杆往下看的話,看到的只有霧和樹枝。地面沉沒在黑暗之底,甚至無法辨認。
那就是洛克託他們來到這裏的理由。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也就是說,到目前爲止的路上,最壞的情況下,我們也有可能被野犬襲擊嗎。那倒確實是沒法安心睡覺了。
「…但是,我想他大概是從白三日月國來的吧。」
「蘇!」
不過,就算知道洛克託的名字是泥之心臟,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蘇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囁喏道。確實,伊爾娜很少展示出這種毫無防備的樣子。工作也就快結束了,她也沒那麼緊張了吧。
剩下的食物是用發過的面和烘乾的豆混合烤制而成的霍普,以及浸入了檸檬香氣的葡萄乾。貝奧爾咬着大塊的鹿肉乾,咬斷骨頭的聲音在黑夜中迴響。
「爲什麼?」
伊爾娜忍住被蘇傳染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落在貝奧爾頭上放鬆翅膀的赤燕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歪起了頭。
我們到達皮馬,是在離開恩多斯後的第八天晚上。月亮因霧氣而朦朧,透過樹木的間隙,可以窺見滿溢微光的天空。和緩的風接連吹過樹梢,使得溼氣也不至於讓人感到不快。然後,不知是因爲夜已深,還是因爲這裏人本來就少,即使在城市的中心,我們也沒有見到居民的身影。這個國家並非由人類統治,而是由青鷹的議鳥統治,因此,首都皮馬也與人類城市的活力無緣吧。
但是,飯很快就喫完了,之後我們就只是凝視着寂靜的森林,完全聽不到議會所中的對話,只有夜風吹動樹木的聲音充斥四周。
她睡眼惺忪地眨着眼。大概是從貝奧爾對着夜色發出的低吼聲中察覺到了異常吧,伊爾娜「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站起身來。我拔出刀,接上言血。緊張與無法抑制的興奮貫穿我的四肢,血液急速循環。
「從結果來看,只會讓人覺得是在炫耀。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完全毫無縫隙,看起來就像是一整塊岩石。」
「這麼說來,蘇的名字是…」
青鷹穿過洞穴消失在房子深處後,洛克託轉向我們。
「伊爾娜。」
「鳥的名字說明了它的特徵和出身。所以一般都會省略。」
「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呢?該不會是爲了炫耀技術吧?」
「幸運的是,沒有我們大展身手的機會。」
「洛克託摩奴斯纔是他的本名吧?蘇,你知道這個名字的含義嗎?」
「不過,這一帶森林很茂密,野犬也很多。人類的數量又不足以驅逐外敵,所以還是在樹上生活比較輕鬆。」
這是我無法想象的戰鬥。與焦躁感一同襲來的,是一種漫無邊際的感覺。面對規模如此巨大、耗費漫長時間的戰鬥,我自己只是區區一個人類。武器只有刀和言血。即使是蛇血種,也阻止不了一個國家。
「…話說回來,洛克託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呢。剛纔的青鷹毫無疑問是議鳥。一般的鳥是不會對身份那麼高的對象說「我的朋友」這種的話吧。」
「…斯貝爾伊洛榭。蟲之王。」
「但是,皮馬位於阿夫卡森林的深處,去那裏單程就需要10天。我們明明好不容易回到了這裏,卻又要退向納桑古拉的方向。現在明明離戰爭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蘇,你能看見什麼嗎?」
伊爾娜以前也提到過,一直用布遮住頭絕不輕鬆。這麼說來,自從我們開始護衛工作以來,我好像就沒見過她的貓耳了。旅途中的每個晝夜,伊爾娜都在關注他人的視線,大概讓她的精神比想象之中更加疲憊。
「怎麼說呢…這就像是城市的年齡一樣。每隔數十年,皮馬就會在城市下方的礦脈挖盡之時遷都。所以大致上,《巖歷》就是用來表示皮馬在這個地方停留了多少年、還差多少年就要遷都的指標。」
…血翼王當初是如何制止戰亂的呢。
「赤燕國的王宮應該也得到過青鷹的幫助。比如那個白色牆壁。」
伊爾娜抱着膝蓋,呆呆地看着樹林,同時喃喃說道。
她的視線所及之處,是被捲入爆炸、墜落在地板上的一隻赤燕。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思考完全停止了。
然後,青鷹驟然降落在鐵門前,用嘴碰了碰鐵門。於是,門裏傳來蟲鳴般的吱吱聲,不久,門的中心出現了細小的龜裂,接着開了一個洞。簡直就像是巨大的生物張開了嘴一樣,讓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我覺得也沒那麼稀奇。不僅是青鷹,鳥類看重的東西和房間都會用鳥門來保護。鳥獻的建築物基本上都有…」
「因爲庫爾卡戴的髮夾上有三日月形狀的王印。而且,王都加茲維奧拉的特產是白水晶雕刻。白水晶是一種容易積蓄言血的礦物,據說,用注入了美好願望的白水晶做成的雕刻能喚來幸福。因爲非常昂貴,所以只有貴族才能戴在身上。」
我們按照約定來到了恩多斯的郊外,洛克託和庫爾卡已經在那裏等待了。我向他們介紹了蘇和貝奧爾,然後馬上出發去皮馬。達蓬借給了我們兩隻用於運輸的寬背狗,到目的地爲止,我們都會一直騎着他們。貝奧爾看上去有些不高興,但我在出發前給了他新鮮的生肉,最後,他也沒有發出一句抱怨的吠叫。
「從巖喰國帶回來的那個嗎?」
森林中沒有任何聲音,也不知道自洛克託他們消失在在議會所裏以來已經過了多久。就這樣等到天亮,我們就終於可以從護衛的工作中解放出來了。就在我這麼想着,視線在夜晚的黑暗中徘徊的時候,我聽到了輕微的嘈雜聲。
「皮馬的夜霧中隱藏着許多的眼睛。沒有什麼是看不到的。不過,洛克託啊,時間不多了。接風的宴會,就等一切結束之後再舉行吧。」
伊爾娜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但她肯定和我想的一樣。
「這已經不是什麼怕不怕高的問題了吧。在這麼高的地方,根本就沒法安心睡覺吧。」
戰鬥絕非是從拔刀的瞬間纔開始。而是事先確認地形、氣候、對手的狀態等,在此基礎上制定戰略。當然,這些動作要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進行。士兵的配置、武器和食物的配給、協助的請求——戰爭已經開始了。
「我覺得應該是泥之心臟的意思吧。鳥的古語很難直接用現在的詞語來表達…」
我叫了貝奧爾的名字,他大概也是察覺到了異狀吧,立刻抬起頭看了看四周。我馬上拍了拍伊爾娜的肩膀,把她叫醒。
洛克託用大概自我們在恩多斯相遇以來,最爲親切的語氣說道。庫爾卡也浮現淡淡的笑容,靜靜地行禮。
…是言血。而且是不穩定的,尖銳的感情。
於是,洛克託也似是在回應一般,煽動了一下巨大的翅膀。
聽了我的話,伊爾娜不知爲何一瞬間露出寂寥的微笑,然後「嗯」地輕輕點頭。
「那就是青鷹的技術——開採和加工。我曾經說過,晝山羊國是因爲阿夫卡山脈的礦山才繁榮起來的吧。這裏明明人數很少,卻能挖掘出礦石和反血晶,全都是依靠青鷹的技術。」
不,不只是聲音。
我
感
受
到
的
,不只是聲音,還有別的什麼。
通往議會所的吊橋方向沒有發現敵人的影子,乍一看,四周似乎還依舊是平靜的夜晚,但是,還是很可疑。
「…不過,能平安到達這裏,我真的很高興。這八天來,非常感謝。」
「原來如此。」
隔着布傳來的她的熱度,讓我的心跳也微微加速。我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伊爾娜似乎有些開心地笑了笑,把身體靠了過來。
就在氣氛一片和樂融融的時候,黑夜中出現了一隻鳥,停在了附近的欄杆上。青鷹一副健壯的樣子,伸展肩膀,像是張開雙臂一樣用力扇動翅膀,開口說道。
「歡迎,我的朋友,洛克託摩奴斯。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鳥門是什麼?」
「那就是這個國家的議會所。下面的則是《巖歷》。每過一年,人們都要往上堆上一塊大岩石。這是這個國家的傳統儀式。」
即使聽她這麼說,我也想不起來庫爾卡戴了什麼樣的髮夾。伊爾娜的洞察力真了不起。
「怎麼說呢,就和蟲一樣。這也是青鷹的技術嗎?」
「哎,什麼…」
「不不,只要有守護我們的人在我們身邊,我們的心態就會有所不同。您能完成如此詭異的委託,我們不勝感激。」
「是啊。不過我反而覺得能理解。達蓬是大型商會,和白三日月國有聯繫也不奇怪。這樣一來,我也能理解他爲什麼對這個工作這麼慎重…」
在我開始思考起這種事情的時候,我突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回過神來,伊爾娜的頭靠了過來。沒事吧,我剛想這麼問她,卻聽到了微弱的鼾聲,閉上了嘴。
「但是,如果洛克託也是白三日月國的使者的話,那麼正在我們背後進行的對話,不是相當重要的嗎?那可是兩個國家之間的代表在對話啊。」
「嗯。不過只有材料來自巖喰國。那看不到接縫的牆壁就和《巖歷》一樣。」
「我就說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大一塊的完整石頭…」
這時,我因在出現在眼前的景象而不由得叫出聲來。那是一棵巨樹,以及建造在上面的形狀奇妙的公館。還有在下方堆積的大量岩石。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場鮮紅色的爆炸。一根火箭插在議會所的牆壁上,上面還掛着火藥瓶。雖然爆炸的衝擊並不算劇烈,但石壁完全被打碎,出現了裂縫。
隱藏在濃霧之山中的晝山羊國首都,皮馬。又名《雨霧之都》。
「…這個,是鳥門。」
「在洛克託他們面前,她也不能摘下查夫姆,好像連覺都睡不好。」
我們從恩多斯一直向北走,途中儘量避開了大城市。第三天,我們進入了阿夫卡山脈,選擇了幾乎沒有人通行的行商路。晚上每天都有人放哨,但與我們的警戒相反,別說襲擊了,就連一絲不穩的跡象都沒有,旅途只是平淡地進行着。不能說話的庫爾卡自不必說,就連洛克託也爲了不道出事情的原委而幾乎一直緘口不言。我、伊爾娜和蘇的無聊閒談也因爲處於別人的注視之下,顯得有些拘謹,總是說個三言兩語就中斷了。路上非常安靜,不過,我們比預定時間還早兩天到達了目的地。
「這是你們最後的工作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將裏面待上一段時間。在這期間,我想請你們在這裏警戒。後面,我們會精心準備宴會,但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你們也可以用富餘的食物先行果腹。」
「…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咚!
我不由得這麼嘀咕道。伊爾娜意外地問道「咦,你怕高嗎?」
「…起牀了。有點奇怪。」
鳥獻一個接一個地出現。這裏不愧是鳥統治的首都。然而,或許是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裏看到了太多鳥獻的緣故吧,我的驚訝並沒有持續太久。我們坐在議會所的前方,把貝奧爾身上的行李解開。
阿夫卡山脈的東方是一片廣闊的針葉林。像劍一樣聳立的大冷杉樹覆蓋着整個險峻的山體。在赤燕森林,樹木縱橫無際地伸展枝葉,遮蔽了天空,而這裏則是層層疊疊的樹枝像是薄布一樣形成了樹蔭。每棵樹都有着幾個成人手拉手也圍不過來的寬度。這是自古以來就沒有人爲干擾的證據吧。而且,林間瀰漫着不絕的濃霧。據伊爾娜說,那是一年都不會放晴的永恆雨霧。只要在森林裏走一走,衣服就會被霧氣浸溼,就像被驟雨淋溼了一般。
「…趕快結束這個工作,然後去實現亞爾娜的願望吧。」
洛克託和庫爾卡進入了議會所,隨後,再次響起了金屬嘎吱作響般的高亢聲音。原本大開的洞轉眼間就變小了,最後變回了沒有一絲裂縫的牆壁。
我想起在黃昏時分,王宮華麗的白牆被染成鮮紅的樣子。據說,血翼王在旅途中游歷了各個國家,記錄了當地的技術,而艾斯雷的王宮就是這些技術的集大成者。即使是瑣碎的事情,也能像這樣用知識聯繫起來,讓我心生欣慰。我似乎也能理解喜愛讀書的伊爾娜的心情了。
我們向貝奧爾和蘇說明了情況,連休息都沒來得及就準備出發。我們只收拾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剩下的就扔下不管了。借來的書好像都由達蓬負責處理。這樣看來,簡直就像是連夜逃走一樣。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
亞
爾
娜
的
言
血
。蘇受傷了——對這一事實,亞爾娜的憤怒如烈焰一般。她的力量從赤刀流入我的身體,突然化作奔流將我吞沒。環繞我全身的力量之流因純粹的憤怒而膨脹,發狂。
「——嘶!」
想要呼出氣息、控制言血——卻做不到。我的視野扭曲,雙手顫抖。
亞爾娜的憤怒就是到了如此的地步。
不——我也在憤怒。
然後,當一羣身穿黑衣,用布遮住了口鼻的敵人出現時,支配了我的憤怒立刻收斂爲無法抑制的殺意。他們並非從吊橋而來。而是鉤住掛在議會所周圍的欄杆上的繩子,直接爬了上來。我立刻割斷手邊的繩子,有四個敵人在這期間爬上了頂端。我雙腳蹬地,飛躍過去,砍飛了其中一人的右臂,再反手深深刺入另一個人的側腹。第三個人拔出了刀,想要擋住我的斜斬,但太慢了。我立刻以一記絕殺砍掉他的手腕,刺入他的心臟。
我全身顫抖。
燕舞的招式早已銘刻心中,此刻正被殺戮的感情驅使着。我的意識追不上它。我可以斬殺眼前的敵人嗎?我沒有任何餘力去猶豫這種事。同伴受傷了。對方正在襲擊我們。
——那就殺吧。
我的身體像是呼吸一般做出了反應。一刀斬殺不斷出現的敵人。
正當我去找第七個人的時候,一支飛箭從夜色中飛了過來。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它,但背後,火藥再次爆炸。我被爆炸的衝擊撞到欄杆上,耳朵感到針扎一般的疼痛。看來不只是耳廓被割傷,鼓膜也破了。
第七個敵人迅速跑過來,筆直地向我揮下了刀。我一躍而起,避開,單手揮下刀。雖然對方擋下了我的兩次攻擊,但在第三次攻擊時,對方的身體浮了起來。我以踢爛肺的力道用力踢向他的胸口,他翻着白眼撲倒在地。
貝奧爾的腳邊有三具屍體。議會所前方已經一片慘狀。從議會所牆壁的裂縫中,可以看到表情緊張的洛克託。「到底怎麼了!」青鷹的叫聲也傳了過來。
「是襲擊!請待在那裏不要動!」
伊爾娜的聲音在顫抖。但是我在向她出聲之前,我已經砍飛了新出現的敵人的頭。伊爾娜在害怕的,究竟是敵人還是我呢?不去殺就會被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現在我卻覺得毫無現實感。死亡的言血,那痛苦的氣息讓人喘不上氣。
…這是,怎麼了。
我
到底,怎麼了。
我竟然殺了八個人,而且沒有絲毫猶豫,讓我不禁愕然。就在不久之前,在小憩的伊爾娜身邊靜靜眺望夜晚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怎麼也聯繫不起來。
「雲法!」
在伊爾娜的呼喚下,我回過神來。這次,敵人從左右兩方襲來。我和其中一人,貝奧爾和另外一人分別對峙。不能讓伊爾娜戰鬥。如果我不能一擊阻止眼前的敵人,就來不及了。
即便如此,如果我現在停止動作,就會被殺,伊爾娜也會被奪走。
伊爾娜的聲音中途就消失了。大概是敵人向她注入了言血,讓她暈倒了吧,伊爾娜舉起的手臂一下就垂了下來。
但是,她並不是伊爾娜。
「…你,是雲法嗎?」
「撤退!!」
我本能地蹲下身,避開了
視
野
外
揮來的斜斬。我轉回視線,只見敵人已經貼近。兩人的距離一瞬間就被拉近了。
我一刀斬殺舉刀衝過來的敵人,腳踩欄杆,然後,跳了起來。我直直地向地面墜落,落地之前,我把刀插進附近的樹上,止住下落的勢頭。赤刀並沒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因爲那負荷集中在了與言血相系的我的手上。當我落在地面,把刀從樹幹拔出來時,大量的血從開裂的手掌上滴落,簡直就像是在擰乾浸透了水的布一樣。
我呼出氣息,再次連接言血,赤刀再次燃起火焰。或許是見到了我從上空跳下來的樣子吧,附近的敵人都在同時向後退縮。揹着伊爾娜的敵人也停下腳步盯着我。
但在這個氣氛下,我感覺即使解釋也沒有什麼用。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我連動口都嫌麻煩。當憤怒的言血被切斷的瞬間,濺滿全身的鮮血開始侵蝕我的意識。激烈的死亡言血,讓我感覺整個身體都彷彿被扔進火焰之中一般。如果沒有亞爾娜的言血的話,我肯定會失去意識。
——咚。
除了議會所以外,皮馬城中到處都有襲擊發生。樹上的城市被爆炸的火藥破壞,地上也傳來動亂的喧鬧聲。就算再怎麼樂觀地估計,敵人的數量也不會低於一百。
對方步伐流暢,刀鋒堅定,手腕的翻轉也很靈活。我能感受到,對方的言血一直滲透到刀尖。而且,一切都是相連的——他的刀是殺人的刀。這個人和之前的對手不是同一個級別。
我撲了過去,但殺死了庫爾卡的敵人擋住了我的去路。與此同時,伊爾娜被敵人抱着,正在被帶向吊橋的方向。
雖然這樣做意味着從敵人身上移開視線,但我還是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背後,一具屍體——一個被刀刺穿心臟的女孩,就在那裏。
然後,在我的背後,有一個生命消逝了。
我收刀,彎腰,將流入上身的力量壓減到極致。在一次心跳——心臟膨脹、收縮的瞬間,我把所有的言血壓縮在下半身。
跳水。
敵人的聲音比想象中年輕。他的體格比我稍微大一圈。而且,毫無疑問是蛇血種。對方簡直就像是之前都是在手下留情一般,以驚人的力量逼了過來。
距離還有二十步。
我也只能全力應對。本來我就覺得這個敵人很強,但沒想到直刀竟然不是他原本的武器。他的動作比在議會所前戰鬥時還要更加流暢,速度也更快。他並非用借來之物,而是用真正的羽翼跳起了燕舞。毫無疑問,這個敵人的技巧已經達到了極致。而且,是普通的練習無法達到的境界,是
與
護
舞
官
相
稱
的刀術領域。
但是,已經迎來極限的手臂無法止住勢頭,赤刀的尖端稍稍刺進了敵人的咽喉。對方的眼睛而疼痛而扭曲。然後,他就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盯着我,然後清晰地說。
周圍滿是死人的言血,讓我的皮膚彷彿被灼燒一般。但是,在我的體內循環的兩股言血——我和亞爾娜的熱情卻開始迷惑,失控,發狂。對眼前敵人的憤怒,以及對迫近背後的死亡的恐懼。我的感覺向兩個方向撕裂。一瞬間,
我
一
邊
用
眼
睛
看
着
對
方
,
一
邊
用
言
血
看
着
背
後
。我的意識跟不上感覺。——不,是感覺超越了意識。
在完全的死角中,
我
知
道
,有一個敵人對着伊爾娜揮下了刀。
「——嘁。」
不行。絕對不能允許。我不會再讓任何一個重要的存在被奪走了。我不想再次體會那種悲傷了…
——當!
「庫…庫爾卡…小姐?」
我縱向連接言血,把刀壓了回去。趁對方兩肋大開之時,我揮刀斜斬,沿着對方的脖子到肩膀一口氣斬下。
同時,我感到對手的殺氣忽地消失了。我緊繃的神經也忽然鬆懈下來,赤刀的火焰也消散了。隨着言血被切斷,我的全身都在訴說着劇烈的疼痛。那是彷彿骨頭被一節節折斷、肉被一片片扯下來一般的劇痛。我抵住敵人脖子的刀尖抖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時間難道停止了嗎?我這麼想着。
我的身體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如果我現在失去意識的話,就不能去追伊爾娜了。就會放走擄走伊爾娜,傷害了蘇的敵人了。
爲什麼他會說出這個名字?聽到對手脫口而出的話語,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很快,我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殺死了多少個人了。直到殺害師父爲止,我身上所揹負的生命的數量,在這個晚上就增加了兩到三倍。濺出的血灼燒着我的肌膚,但我自身的激情更令我痛苦。就像因無法承受內部的熱量而熔化的爐子一樣,我的肉體迅速崩壞。
「把那傢伙帶走!全員撤退,這傢伙由我來對付!」
橫掃,躲閃,掌底,突刺,無論哪一個都是完美的燕舞片段。並且,敵人毫不猶豫地將其組合起來,精妙地進行攻擊。在承受第三次攻擊的時候,我立馬就明白了。這是殺戮的燕舞,是編入了絕殺的真正刀術。
但是,敵人爲什麼要停止行動呢?等我好不容易能夠提出疑問時,敵人似乎也想起了自己所處的狀況。朝我揮刀的其中一人,以巨大的怒吼聲打破了沉默。
對方拔出了直刀,單手用出反斜斬。迅猛的攻擊劃破了我的額頭。我扭頭躲開,但敵人的反擊很快。我橫過刀來接住攻擊,銳利的劍戟之聲劃破了寂靜。
如果被伊爾娜分散了注意力,我可能會被殺死。
我追着敵人的背影。赤刀的刀身接觸到霧,蒸發的白煙沿着刀身的軌跡畫出一道弧線。
載着伊爾娜的軍犬跑了起來。我的手在顫抖,赤刀閃爍着白熱的光芒。但是,我無能爲力。敵人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用出猛烈的燕舞。
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就像在赤燕森林,我和亞爾娜一起受到襲擊時一樣,在沒有得到任何解釋的情況下,事態自顧自地向前發展。然後,有人受傷了。現在還倒在地上的蘇,還有馬上就被敵人擄走了的伊爾娜。一想到要失去她們,我的言血就凍結了,然後,燃燒起來。
一切都靜止了,庫爾卡的腿慢慢變軟,倒在伊爾娜身上。
只要揹着伊爾娜的敵人用口哨發出信號,其他敵人就會陸續出現來阻止我。雖然他們的武藝並不那麼高強,我幾乎只需一閃,或是再補上一刀就能解決掉。話雖如此,同時承受這麼多人的攻擊,我也不得不停下腳步。其中不僅有用刀,還有用弩和小弓的敵人。就在我將他們一個個斬殺的時候,伊爾娜離我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當。
但是回過神來,我們已經被身穿鎧甲的人包圍了。大概是皮馬的士兵吧。他們舉起短槍,以銳利的眼神看着我們。而且不知爲何,他們的槍尖也對準了我。
但是,那種行爲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我將釋放到腳下的言血流回全身的瞬間,我的動作也停止了。敵人立刻扔下刀,抽出另一把刀。那把刀的刀身曲線優美、極致樸素、長度可稱中庸。是和我手中緊握的刀分毫不差的武器。
「呀!」

伊爾娜抱着庫爾卡的頭,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不知爲何,庫爾卡直直地看着伊爾娜,然後慢慢伸出手。一瞬間,她觸碰了伊爾娜的額頭。
然後,是最後的一擊。
…無法理解。
我的刀不出所料地被打飛了。但是,我忘記了一件事。即使彼此的技術勢均力敵,但刀並非如此。即使尺寸和重量相同,其質量也有區別。敵人的赤刀無法以斬殺了那麼多人、被刀砍中卻毫無傷痕的亞爾娜的赤刀爲對手,在最後一擊之前就破碎了。
…一不留神,我就會被幹掉。但是,如果沒有我的幫助,伊爾娜就會被殺。
敵人的直刀碎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拉近了距離,橫向揮刀,意圖斬斷對方的身體。但是,敵人立刻把伊爾娜扔了出去,拔出了刀。沒有彎翹的刀無法阻擋我的力量,被切成兩半。儘管如此,對方的反應還是十二分的充分。
對此,唯有滿溢而出的恐懼、憤怒和疼痛的感情驅使着我的身體。然後,不知什麼時候,當我看到揹着伊爾娜的敵人走下階梯,抵達大地的時候,我身體中最後的限制也解除了。
揮刀之後的回手,稍微慢了一些。
但是,到極限了。
我要死在這裏了嗎?就在我這麼想着的下一瞬間。
我們都知曉彼此的動作。所以,爲了搶佔先機,而去讀取,或是被讀取對方的意圖,揮刀。每一刀的解法都僅此一種,一旦選錯就會招致死亡。但是,雙方誰都不肯相讓。最佳的招數和最佳的招數不斷循環,刀與刀無盡地相撞。
被擋開了。我第二次豎着揮下太刀。又被擋住了。
爲了保護伊爾娜而向前踏步的
庫
爾
卡
的
身
體
被一把刀貫穿。與貝奧爾對峙的敵人也注視着她,甚至就連殺死了她的敵人本人也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以堪稱凡庸的架勢,招架敵人的的銳利橫掃。正因爲我很瞭解燕舞,才能做出預測。在這一閃之下,我的刀會被橫着打飛,導致我的兩肋大開。致命的斜斬將會撫過那裏,斬斷我的心臟。
「把刀放下!」
庫爾卡肯定是想要保護伊爾娜。出鞘的匕首落在她的腳邊,但她還沒碰到敵人,對方的刀就刺穿了她的身體。
不,是隻有二十步。這種距離,我可以用雙腳騰空而起,一下子拉近。
抵禦對手的攻擊的抵擋,也稍微慢了一些。而第三次的揮刀攻擊,更是遲了一步。一步慢,步步慢,我的刀路歪曲,不久就變成了單方面的防禦。
「什,什麼——」
「伊爾娜!」
我緩緩吐氣,看着揹着伊爾娜逃跑的敵人。對方已經走過吊橋,跳到了旁邊的樹上,一刀切斷了連接着橋的繩子。
不,實際上在場的一切都停止了。不知爲何,與我對峙的敵人高舉着刀,僵住了。從布的縫隙間,我知道對方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我的背後。
赤刀。
我猛蹬地面,在空中跳躍了二十步的距離。不能讓他逃走。就算我的肉體潰爛,骨頭碎裂,我也一定要奪回伊爾娜。
言血在我的全身逡巡,血液隨之沸騰起來。瞬間,黑夜中閃過一道蒼白的光芒。赤刀迸發出閃電般的光輝,燃起了火焰。就像在回應我的感情一般,亞爾娜的言血讓赤刀的刀身燃燒了起來。
然後,他看也沒有看我一眼,跑向伊爾娜,接着就這樣單手抱起了她。
「你還有閒工夫東張西望嗎。」
說實話,除了師父之外,我不知道世上還有這麼厲害的高手。我不認爲自己能在這場對決中佔據優勢。那次爲亞爾娜而舞的送燕儀式——師父和我舞起的燕舞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對手大叫道。附近的敵人抱起伊爾娜,騎上了軍犬。糟了。我連感到後悔的時間都沒有,迅猛的一記斜斬就逼近了我,我的注意力被它奪走。
這就是最後了。庫爾卡完全斷了氣,手臂無力地垂下。
她的心臟溢出的大量的鮮血,瞬間染紅了衣服。
「——」
不,我是友軍啊。你以爲我殺死了多少襲擊者啊?
在千鈞一髮之際,伊爾娜用短刀擋下了敵人的第一擊。但這只是源於單純的幸運。敵人的第二擊彈飛了她的武器。伊爾娜向後倒下,好不容易纔避開了敵人反手的一刀。但對方毫不留情地追擊,迅猛的下段踢直擊伊爾娜的頭部側面,少女纖弱的身體砸在議會所的牆壁上。
人肉燒焦的醜惡氣味傳來。但是,血在噴出來之前就被燒盡,沒有濺出來。
在不斷消耗體力的這場戰爭中,在這場因爲言血的一點扭曲就會導致一切都陷入混亂的燕舞中,先失敗的是我。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視野的一角有一個敵人正在向伊爾娜襲來——是從樹上出現的,第三個敵人。襲擊貝奧爾和我的敵人都只是佯攻——他們真正的目的是伊爾娜的背後,也就是議會所。
「——噫」
刀身折斷一半的那把刀,即使用出斜斬也夠不到我。
就像是在說「你的對手是我」一般,我感到了一股滿溢而出的殺意。
我連續受到猛烈的攻擊,屏住呼吸回擊。對方瞄準我的關節,輕靈地亂打。在對打中,敵人絕對不會給我深追的機會,甚至可以說他的反擊很輕鬆。
而且,只要給我一擊的時間,就足夠了。我向上揮刀,打飛了對方折斷的刀。然後直接用刀尖抵住他的脖子。我之所以沒有殺了他,是因爲爲了救伊爾娜,應該可以從他這裏打聽到情報——是因爲我還殘留着這樣冷靜的判斷吧。
這並非單純的襲擊,而是戰爭。
——但是,下一個瞬間,我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只有這個不行。我不能放棄。
突如其來的火焰讓敵人嚇得後仰。我趁此機會發出三連擊。對方面對言血飽和、達到極致的刀刃,只能疲於招架。我揮出第四刀,切碎了敵人的刀,一口氣沿着天靈蓋和肚臍的線把他砍成兩截。
異樣的沉默包圍着我們,彷彿所有的言語都在此刻死去,無論是敵人還是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緊閉着嘴,不發一言。
對方在扭轉身體,躲開我的一擊的瞬間,再次擰動身體一般,放出一記緩慢的突刺。在朦朧月色的微微映照下,敵人白銀的刀鋒閃閃發光。我垂下肩膀,向前彎身,用掌底打去。但是對手的速度也很快。他向後挪腰,藉助腿的力量止住了後退的勢頭,雙腿着地後退。如果說我擺出的是正中上段的姿勢,對方則是斜中段,是招架的姿勢。對方爲什麼不追擊呢?彷彿回答這個問題一般,我的背後傳來伊爾娜的叫聲。
我只是在靠這個想法維繫意識,用雙腳站立而已。
但突然間,遠方傳來了人們的慘叫。然後,兩條軍犬衝散人羣出現了。是白色和黑色的巨大身軀。
貝奧爾和——
泰
羅
?
爲什麼
師
父
的
軍
犬
會在貝奧爾身邊?
「加爾汀殿下!快上來!」
上空中傳來洛克託的聲音。但我的腿根本動不了。於是,代替我行動的是被我用刀尖指着的敵方的燕舞使。那傢伙也不怕被我砍死,向前踏出一步,將手臂伸到我的腋下,把我扛在肩上。
敵人讓我騎在貝奧爾背上,自己也跨上貝奧爾,然後大叫。
「快跑!」
兩頭軍犬一起蹬地。泰羅負責開路,貝奧爾跟在他後面。我們目不斜視地穿過夜晚的森林。
敵人救了我,洛克託也想和我們一起逃離皮馬。我完全跟不上事態的發展。到底發生了什麼?誰是敵人,誰是朋友?但是,在貝奧爾背上搖晃的我,意識終於開始遠去。濺在我的身上的鮮血,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讓我幾乎發狂,而我持續施加在肉體上的負擔也不會輕易緩解。
在急劇模糊的視野中,曾經的光景突然重疊在一起。
在夜晚的森林中,我和亞爾娜一起逃走。泰羅跑在前面,載着我的貝奧爾的毛就在眼前。
在那個夜晚,一切開始了。
在那個夜晚,一切的終結,開始了。
我還要,再度經歷那個光景嗎——…
□ □ □
我在劇痛中醒來。渾身是汗,手腳的尖端像是死了一樣失去了知覺。我一邊下牀擦汗,一邊自問爲什麼會做這種噩夢。最近,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噩夢了。在
離
開
孤
兒
院
後
的
這
幾
年
,我明明很少和其他人的言血接觸。難道是因爲我昨天去市街中觀看了祭典嗎。雖然我覺得自己多少有些成長,但似乎還不夠精進。
我換好衣服,時間正好來到早上六點,
士
官
宿
舍
的
鈴
聲
響
了
起
來
。我閉上眼睛,確定言血的紊亂已經平息之後,走出房間。
早上的這個時間,士官們正排着隊前往一樓的大食堂,依次領取早餐。早餐是大鍋熬煮的麥粥和羊乳脂,以及一串葡萄。我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把溫熱的粥灌進肚子。粥幾乎沒有鹹味,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喝了黏糊糊的粉一樣,但不喫就等於浪費。有一半枯萎的果實也被我喫得一乾二淨,種子也咬碎吞下肚中。在把能喫的東西都喫了之後,我迅速離開食堂。
我來到了從士官宿舍前往練習場的路上。在原野的另一邊,可以窺見宛若睥睨着這邊一般高高聳立的王宮,尤其是那用巨大的大理石砌成的白色牆壁。我穿過開拓在赤燕森林中的小路,來到練習場,而練習場中已經有兩個孩子在等待了。
兩人分別是有着明亮琥珀色頭髮的少年和茶發的少女。他們親密地交談着,但注意到我從對面走過來後,便閉上了嘴。
然後,我們向前邁步。木刀與木刀相碰的高亢聲音迴盪在黃昏的練習場中。已經沒有人能阻止這場戰鬥了,直到有一方認輸爲止。
「…好早啊,你這傢伙。」
我對他們沒有任何警戒的意思。我一直覺得這兩人很厲害。他們雖然出身於有名的貴族世家,但是那絕對不允許自己心生懈怠、一心一意地埋頭聯繫的姿態,讓我發自內心地感到敬佩。但是,加塔利似乎不這麼想。他一直和我保持距離,總是對我顯露出對抗心。這甚至會影響到對練,導致我差點被他殺死。
「你還沒有!——你還沒有認真吧!」
瑪娜和我的練習,以及瑪娜和加塔利的練習都順利結束了。雖然雙方都捱了幾下不痛不癢的攻擊,但結果上是瑪娜輸了兩場。最後是我和加塔利的戰鬥。雖說練習的形式是實戰,但我們彼此都還不成熟,也還幾乎沒能用身體記住燕舞。如果和不可預測動作的對手戰鬥,身體的動作就會變得粗野,只會變成猛地掄起木棒的情況。話雖如此,我們兩人都很有毅力。即使胳膊被打,腿被突刺,也不會放棄,絕不倒下。
「加塔利!」
「加塔利,是你贏了。我已經動不了了。」
「我想看看你認真的樣子!」
「就因爲你是個普通人,才更讓人害怕,更加顯得深不可測。我就算像現在這樣打倒你,也得不到任何成就感,心中只有不安。」
□ □ □
加塔利·阿爾曼和瑪娜·佩爾肯。
當我成爲士官還不滿五年的時候,我有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還沒!」
「還沒有分出勝負。」
一瞬間我還以爲會被殺,但就在我以爲自己能從這場對決中解放出來而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不知爲何,我的胸口被抓住了。
「…有這麼奇怪嗎?」
太陽終於西斜,擔任裁判的師父也到了工作時間。
□ □ □
「喂,喂,雲法,你爲什麼叫亞爾娜莉絲大人亞爾娜?」
「…亞爾娜?」
「分出勝負又有什麼用?這場練習並不是爲了決出你們倆誰更強。是爲了確認你們擅長的型和不擅長的型,並且儘可能地改掉壞習慣。」
…又說這種話啊,我絕對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我認爲這場對決的結果毫無疑問地證明了加塔利的強大。
那一天對我們來說,是最爲重要的一天——。
「…我只是個普通人。」
「那個,加塔利,赫達斯師父也說結束了。雲法說得沒錯。」
「啊,嗯。和你們倆說應該是第一次。」
「瑪娜,你也站在他那邊嗎?你也出身於騎士家庭吧?怎麼能認可這種半途而廢的戰鬥?」
聽我這麼說,少女拘謹地露出了微笑,「早上好,雲法。」少女回道。而少年銳利地瞪了我一眼。
即使有瑪娜的制止,他還是再次將刀高舉向天,揮出銳利的斜斬。
加塔利的言血刺痛了我的皮膚。我該怎麼辦纔好呢。…話雖如此,我並不討厭他。他無法掩飾對我的焦躁,還像這樣發出挑釁,說到底都是因爲他對待燕舞很認真。當然,我被言血刺到會痛,但不會感到不快。正因爲加塔利十分重視貴族的舉止,所以我認爲他的內心非常正直。
「擺好架勢。戰鬥還沒有結束。」
「但是,你還沒有拼上過性命吧。」
彷彿在問我在幹什麼一般,瑪娜投來責備的目光。加塔利臉上的認真神情沒有絲毫改變,一瞬間,他做出將刀收回腰帶的動作,低下了頭。我也向他回禮,兩人保持着五步的距離,擺好姿勢。
「你爲什麼…總是面無表情呢。失敗也好,成功也罷,總是沒有絲毫變化。從中,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從第一次見到你時開始…我就非常害怕你。因爲,你不願意讓我看到你的極限。即使我現在贏了你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爲你隨時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超越極限。我覺得,你會立刻飛躍到我無法觸及的地方去。」
「哎,什麼?」
「早上好。」
他們是在赫達斯·夏古拉姆的門下,不斷修行燕舞,並且直到最後都能跟上他的指導的人。除了我,加塔利,瑪娜以外,雖然也有其他志願跟隨他練習的人,但由於赫達斯師父的練習過於嚴苛,不到一年,大多數人就掉隊了。因此,我對只有三個人的練習的印象更加深刻。
「也沒有半途而廢吧。平局不也是一場對決的結束嗎?」
至今爲止,我從來沒見過加塔利露出這種表情。瑪娜也是一樣的吧。練習場籠罩在異樣的寂靜之中,我們兩個人都在等待着加塔利的下一句話。
嘎吱嘎吱,加塔利用力咬緊牙關。練習場中除了我們以外已經沒有別的人了,充滿敵意的寂靜籠罩在四周。
面對頑固地不肯退讓的加塔利,師父一臉無奈地摸了摸鬍鬚。
「不,不…這個嘛…嗯…」
不知爲何,加塔利和瑪娜都說不出話來。加塔利彷彿陷入深思一般將拳頭抵在額頭上,不久,他發出一聲長嘆,輕輕地笑了。
因此,沒有辦法,我重新架起木刀。既然加塔利已經說到這一步了,那麼我也不能輕易退縮了吧。現在還是立刻接受他的對決,反而能比較快地回去吧。
「是啊。我很害怕你。」
「你可絕對不能對其他人說啊。…上面的大人物要是被聽到了這種事,肯定會暈倒的。光是王女溜出王宮就已經夠驚人了,要是再聽到你會手語,肯定會成爲大問題。」
就這樣,一如往常的一天開始了。
「…還沒有結束。」
「啊,是亞爾娜莉絲王女。不過,你們倆都想當護舞官吧?那麼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吧?我想,我大概只有在保護亞爾娜的時候纔會認真起來,纔會拼上性命。」
「不,反正我們遲早還要再練習的,到那時再決出勝負不就行了嗎?」
我坐起身,一邊拍掉身上的泥土一邊思考道。…爲什麼我沒有認真起來呢?爲什麼我不想拼上性命呢?
兩人張大了嘴。然後,我談起了我和亞爾娜的第一次見面,以及我們現在也每天見面的事,只見兩人張着的嘴越來越大。
——咣,我耳邊的地面發出巨響。看來他並不打算打爛我的臉。加塔利的木刀擦過我的側頭部,刺入了地面。
但沒過多久,戰鬥就分出了勝負。我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腳下不穩的我,沒能接住加塔利從正面揮下的刀。我被他推倒,摔在地上,刀也被他毫不留情的追擊打飛。
「果然,是我不夠成熟。」
木刀的練習,根本談不上什麼拼上性命吧。但是,加塔利的語氣非常認真。他一定是在練習中也拼上性命了吧。
「你好厲害啊。」
「我不幹。」
「你們不是也很早嗎。」
「但是,對決就是對決。身爲貴族,我不允許自己在任何對決中半途而廢。」
大多數士兵都會在早上八點集合,而現在還不到七點。在這個時間,三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來到了練習場。
「啊?亞爾娜就是亞爾娜啊…一般來說,會叫亞爾娜莉絲大人嗎?」
「怎麼了。」
「…我輸了。」
師父扔下這些話後便快步離開了練習場。雖然師父已經在培養有希望成爲護舞官的三人,但他同時還有着比別人多出一倍的任務。實際上,只要聽到師父的功績,就會給人一種他的工作是一般人的兩倍的印象,所以他很忙碌也是理所當然。
我無奈地看着加塔利,加塔利皺起眉頭瞪着我。他乍一看有着少女一般美麗的容貌,但這種不服輸的性格卻十分剛烈。即使是在這個王都艾斯雷,加塔利似乎也是出身於正統的貴族,最看重的是驕傲和美麗。…和蜷縮在孤兒院一角的我可能不太合得來。
「你想逃嗎?」
「別胡說了。你在揮刀時總是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就算看不起我也該適可而止了。只有我在拼命掙扎…這不是很悽慘嗎!」
但是,加塔利依然用刀尖對着我,這樣回答道。
但是,加塔利的額頭皺作一團,吐出了痛苦的話語。
這,這就只是在找碴吧。
「我,我還不是騎士…我輸給了你們兩人…」
…他是認真的嗎?我已經累到不行了,可以的話想趕緊睡覺。
加塔利憤怒地睜大了眼睛。我還以爲會被他毆打,但他立刻收住感情,也鬆開了抓住我的練習服的手。然後,他不再掩飾任何的苦惱,靜靜地如此吐露道。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是會感到害怕的啊。我也不想死,也有想贏的時候…可能只是沒有很好地表現出來而已。」
「…加塔利,你如果看不到對方的底細,就會不安嗎?」
「不,已經結束了。如果必須戰鬥到哪一方勝利爲止,否則就不罷休的話,這樣的對決大抵都會帶來不幸。這種事對你們而言還太早了。——聽好了,練習已經結束了。趕緊收拾一下去休息吧。用上了平時用不上的肌肉,身體也會很疲勞吧。」
我剛解除架勢,準備開始收拾,卻不知爲何被加塔利叫住了。
「…嗯,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你們倆都很累了吧。練習到這裏就足夠了。我要先回王宮了,不過你們要好好磨好木刀再回去哦。」
「雲法…剛纔的話,你沒和任何人說過吧?」
是以見習護舞官爲目標的三個人的每一天。
「…我可是很認真的。」
「哎呀——因爲,我的生命是爲了亞爾娜而存在的嘛。」
這是我們三個人的日常。
「是勝是負並不重要!無論是我贏還是他贏都無所謂!所謂的對決,就是要用出全力!我無法接受的,是雲法的態度…那種隨便應對勝負的態度!」
他撿起我被打飛的木刀,特意還給了我。瑪娜也鬆了一口氣,將毛巾浸溼,遞給了我們。
聽到加塔利顫抖的聲音,瑪娜也莫名其妙地表示同意。不過,加塔利清了清嗓子,一轉爲低沉的聲音發出忠告。
當然,我們並非從一開始就關係很好。雖然我們一整天都在一起練習,卻鮮有正經的對話。…嗯,準確地說,加塔利和瑪娜能正常對話,而瑪娜也會回應我的招呼。我們之所以存在隔閡,原因在於我和加塔利吧。
然後,我們坐在地面上保養木刀。途中,瑪娜戰戰兢兢地問我。
「喂,等等,雲法!」
…真是相當令人懷念的記憶。
原來是這樣嗎。嗯,既然加塔利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沒錯,今後我要注意了。
加塔利將憤怒的矛頭轉向了我。他的氣勢之盛好像嘴裏要噴出火焰一般。
「…喂,雲法。」
男孩名爲加塔利,女孩名爲瑪娜,這兩人並不是住在士官宿舍,而是住在艾斯雷的市街中。如果他們不比我還早起來的話,大概是沒法在這個時間趕過來的吧。我真的很佩服兩人的熱情。但不知爲何,加塔利對我的回答皺起眉頭,率先走進了練習場。瑪娜有些爲難地盯着加塔利的背影,然後又盯着我,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進入了練習場。我排在最後。我們各自舒展身體,活動關節後,摘下掛在牆上的木刀。然後,各自開始專注於固定套路的練習。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各自努力進行着自己的修煉。
我知道了,這麼說着,我點了點頭。加塔利又深深嘆了口氣,不過,其中已經沒有之前那樣見外的意思了。他苦笑着繼續說。
「話說回來,雲法,你已經領先了我們好幾步啊。」
「是嗎?」
「是啊。至少我的腦子裏只想着如何讓自己變強。我從來沒有想過當上護舞官之後要做些什麼,要怎樣去保護王女。不過也是,要想象一個從未見過的人是很難的吧。」
瑪娜也點了點頭。
「我也只是在學燕舞上拼了命,從來沒有想過你說的那種事…而且,我可能還必須要考慮,如果沒能選上見習護舞官要怎麼辦呢。」
雖然我沒有這麼想過,但被瑪娜這麼一說,才感到事實確實如此。能夠成爲見習護舞官的人只有一個。幾年後,我們三人中只有一人會被選中,另外兩個人則要走上不同的道路。
「但是,無論能不能當上護舞官,我都只想要亞爾娜露出笑容。」
聽我這麼說,瑪娜哧哧地笑了,溫柔地點了點頭。
「是啊。能讓王女大人笑出來的國家,一定很幸福吧。」
加塔利雖然依然在苦笑,但堅定地點了點頭。
「爲了讓大家都能笑出來,我們必須變得更強,不斷保護這個國家啊。」
然後,我們聊着彼此的故事,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像是自己的出身,喜歡的食物,不擅長的燕舞之型,真的都是些很無所謂的事情,但也是一段祥和而快樂的時光。閒聊結束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們連忙踏上歸途。
但是那一天,我明明是那麼疲憊,卻沒法立馬入睡。
小小的心臟一直跳個不停。
加塔利·阿爾曼和瑪娜·佩爾肯。
有了兩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讓我欣喜得無法入眠。
□ □ □
毫無疑問,對我們三人而言,那一天一個約定之日。這是我第一次在與朋友對話時,不會感到痛苦。這是立志成爲護舞官的三人,最初面對面交談的記憶。
三人各自堅定了成爲護舞官的決心,分享了彼此的想法。加塔利和瑪娜的心中從此得以浮現出亞爾娜的笑容,而我從那天起,開始稱呼亞爾娜爲亞爾娜莉絲大人。
正是從那天開始。
突然,我聽到
她
在叫我。
是時候醒過來了。
——雲法。
夢,該結束了…
爲什麼,我會漂浮在如此懷念的記憶之中呢?
但是,爲什麼我會想起這種事情呢?
我們三人的目標,是建立一個能讓一位王女露出笑容的國家——正是從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