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納桑古拉的幻翼

【五】貴憶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1.7萬 字

一個年幼的少女在這裏。她在廣場上精神滿滿地跑來跑去,經常摔倒。大概是還不知道該如何驅使自己的身體吧,少女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漂亮地正面拍在地面上,身上絲綢的衣服也被弄髒了。接着,不知從哪裏飛來一隻鳥,輕輕地落在她的頭上。

「…你在幹什麼呢,莎妮婭。」

「我又摔倒啦—」

「會被姬爾罵的哦。」

「…不要嘛—。菲姆先生也一起被罵吧?」

「不要。今天我也要告訴她,是莎妮婭自己摔倒的。」

「哎—!別呀——不要啊!」

年輕的青鷹撇下慌忙揮舞着雙臂的少女,悠然飛向天空。在廣場轉了一圈之後,他注意到從塔的窗戶向外窺探的我,飛了過來。他落在窗框上,彷彿在炫耀美麗的羽翼一般展開單翼,梳理着羽毛。滿足後,他終於轉向我。

「今天你也在書庫學習嗎?休息的時候,我覺得你還是陪莎妮婭玩一玩比較好。」

「…那孩子就算沒有我也能一個人玩得很開心。」

「那可不一定。別看她看起來是那個樣子,其實內心很纖細的。我覺得,你要是不理會她,她多少也會感到有些遺憾。」

「可如果你不給我佈置這麼多作業,我就能陪莎妮婭了。」

「你作爲王族,必須要學習最基本的知識。納桑古拉雖然是一個小城市,但有着各種各樣的鳥獻。上次給你的關於地熱的書,你讀過了嗎?」

「…城市的地下有一種叫做熔岩的粘稠的熱巖,所謂的地熱,就是想方設法利用了它的熱量吧。比如澡堂,壁爐…還有太陽。」

「哦呀,你這不是好好學習了嗎。是的。多虧了模擬太陽,這個城市的植物才得以生長,農作物才得以結果。」

「可是,這不是很危險嗎?熔岩又不在我們的管理之下。我們只是在利用了偶然存在於地下的東西吧?它不會因某種原因溢出來嗎?」

「不會的。就像太陽不會落在大地上一樣不可能。」

「哼——」

「王族的學習有這麼無趣嗎?」

「說實話,從出生到現在,我一直在學習。而且我也不想成爲王族。雖然我不知道那些鳥的大人物們是怎麼想的,但我想知道,到底什麼是對王族的適應性啊。」

「有什麼關係。這種小事而已。」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能一直笑下去。

姬爾說完,猛地朝牆邊跑去,然後宛如跳樓自殺般展開翅膀,向下落去。啊,就在我這麼想的下一個瞬間,姬爾已經展開巨大灰色翅膀,朝着遠方聳立在城市中心的高塔飛翔而去。

「莎妮婭在擔心會不會被你罵。所以,請你直接告訴她,菲姆岡說的都是謊話,讓她安心吧。」

「那麼,你跟我們也沒什麼兩樣啊。」

我明白了母親的決心。就是爲此,我才被她灌注言血,共享了記憶和感情。她的心中已經沒有迷茫了。

「你不想逃嗎?或者說,沒有逃走的鳥嗎?「

「…你不瞭解外面的世界,所以纔會這麼想吧,這座城市可是生產各種物品的一大工業都市哦。特別是鐘錶的技術等,其他國家的技術人員全都會來這裏學習。反血晶的加工,養蟻人的技術也是其他地方的人幾乎沒有見過的吧。畢竟是人類操縱蟲呢。聽說旅行商人中也有很多人在關注這種技術。」

希望她那不知疑問的笑容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明白了。這孩子就交給我吧。」

「……你要去哪?」

「…你還是那麼不要命啊。」

「…雲法。」

姬爾寂寞地,又無限溫柔地看着女兒。然後,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懷錶,遞給我。

「因爲我是在這裏長大的。鳥是不能隨便出去的。」

…我的城市。

菲姆岡得意洋洋地說着,但就是因爲有鐘錶這種東西的存在,王族的學習感覺格外漫長。螞蟻也讓人感覺很不舒服。我可不想和六條腿的生物交朋友。

「…在人家這個歲數突然就告訴我有了個女兒,還把她帶了過來,一般來說都會很爲難吧。」

我凝聚言血,瞪大眼睛,朝着翅膀根部徑直揮下了槍。

我和姬爾之間躺着一個背上長着小小翅膀的少女。但是那灰色的翅膀幾乎燒焦,潰爛,發出強烈的惡臭。

「…嗯,在某種意義上是的。」

直到剛纔爲止都失去了意識的少女因爲過度的疼痛而叫喊起來。我的心臟都被那聲音揪緊了。但是,我和母親四目相對。她流着淚水,即使如此也用無比強烈的目光盯着我。

少女纖細的身體,潔白無垢的皮膚,看起來非常虛無縹緲,我攥住槍柄的力量幾乎消失了。但是,不行。爲了拯救這個孩子,我非這麼做不可。

「我再怎麼說也是個王族,必須想辦法拯救這座城市。」

「我是

阿庫莉亞

·佩特羅。在做護衛的工作。」

本來,鳥就幾乎不會教我外面世界的事情,所以我也無法理解納桑古拉是個多麼厲害的城市,但就算對菲姆岡這麼說出來也沒用。倒不如說,這個青鷹爲了調和鳥和我們之間的關係而付出了很多辛勞。我不討厭的鳥也只有他了。

「…可以了嗎?」

——我來到納桑古拉,剛剛穿過長長的隧道,就發生了大火災。熔岩從城中的牆壁溢出,城市瞬間變成了火海。我遊過湖逃到巨大的牆壁上,然後在那裏遇到了這對長着翅膀的母女。那時,女兒已經受到了嚴重的燒傷,意識也模糊了。姬爾看到了我手中的花槍,便向我求救。

但是,身爲王族被養大,唯一可以說是好處的,果然還是能夠體會到這種快感。明明有翅膀卻不在空中飛翔,簡直是暴殄天物。這座城市可以利用地熱製造出風,所以尋找上升氣流也並不困難。這裏是最適合輕鬆飛行的環境。

「…我那個時候好像也經常摔倒。你也沒有必要用我會生氣之類的話來威脅她吧。」

名爲莎妮婭的年幼少女還不滿十歲。雖然不知道翅膀是怎樣連接在人類身上的,但據我所見,它和肉緊緊貼合在一起。

「大概,這孩子已經沒事了。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再照顧她一會兒嗎?」

「咦,菲姆岡你也沒見過嗎?」

「有啊。那些鳥把優秀的技術盜走,賣給外界的人類。最近,其中最有名的要數赤燕了。」

「沒錯。現在是前一階段。首先,要讓她背上的羽翼和用於連結言血的根部相適應纔行。因爲這會導致力量的流動紊亂,所以她暫時無法讓身體很好地活動。」

在已經落入如此慘狀的情況下,她還能說出「拯救」這種話,深深衝擊了我的心靈。

「真的,我好羨慕來納桑古拉的旅行者啊。」

我扭動身體,收起翅膀急速下降,在湖的上方滑翔,用指尖撫摸着水面。在我背後,航跡般的波紋倏地延伸,漸漸融入平靜的湖面。我就這樣筆直地低空飛行,切開湖水,跨過巨大的牆壁,納桑古拉的城市在我的視野中驟然擴展開來。

爲了保護在火焰中崩壞的城市,王女還在飛翔。

我和姬爾沿着牆壁向熔岩的方向走去。偶然逃過來的居民們看着被火焰吞沒的城市,只能啞口無言。就在這期間,矗立在城市中的巨大的塔也在一個接一個倒塌。人們雖然陸續登上牆壁的階梯去避難,但耳邊也不時聽到有人失足跌落大地的慘叫聲。路上滿是受傷的人,沒受傷的人殺了螞蟻,讓傷者飲用螞蟻的言血。熔岩從湖的對岸流入,濃霧般的蒸汽劇烈噴出。

「姬爾,你毫無疑問是歷代翼人中最喜歡飛行的翼人。」

正因如此,居民纔不會感到不協調感嗎。一切都合情合理,不知不覺間就被劇本牽着鼻子走了。真是麻煩的機制。

什麼都是鳥,鳥,鳥。我們一直都被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傢伙監視着。

確實,我距離眼下所見的街景甚是遙遠。不如說,我離天花板的巖盤更近吧。如果從這裏摔下去的話,我的身體會摔得連原形都分不清了吧。

「對這個礙事的東西的適應性啊…」

「…真正的天空應該更高吧?」

「說起來,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呃,雖然因爲彼此的言血混在一起所以已經知道了,但我們還是互相報上名字吧?我是姬爾班德·阿斯卡里特拉。是納桑古拉的王女。」

…——這時,記憶中斷,我再次回到現實。

背上長着一對大翅膀的女性

把手從我的額頭上挪開,注視着我。

「我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所以多少有些混亂,但是…

是一個名叫姬爾的翼人王女,而這個孩子是你的女兒莎妮婭…」

「謝謝你救了我女兒。雖然我現在只有這個,但請把它當作我給你的禮物收下吧。我要是拿着它飛進火裏的話,它可能會壞掉。」

「莎妮婭也馬上就要植入翅膀了吧?」

「他們做了什麼?」

「誰知道呢。我也沒見過真正的天空。」

「我絕對不能讓這孩子死去。」

「…我們去熔岩附近吧。必須燒熱花槍纔行。」

「因爲他們可以隨便去自己喜歡的地方。他們不用被家人這種麻煩的存在束縛,很自由。」

那是納桑古拉的懷錶,是象徵着這座地下都市的技術結晶。

赤紅的火焰和她美麗的翼影映在我的眼底。

我用力伸展從背上長出的翅膀

。那是有我整個身體兩倍大的巨大灰色羽翼。我不能像鳥那樣自己用手打理它,如果不是在塔這樣牆壁很少、天花板很高的建築物裏就沒法正常生活。…最重要的是,揹着這麼重的東西,我的肩膀會酸,腰會很痛。我纔剛過二十歲而已,卻跟附近的老太太一樣啦。

塔共五層。只要我以最快速度下降,就一定能獲得飛行所需的速度。轉眼間,我逼近地面,在千鈞一髮之際展開了翅膀。

「都怪你對莎妮婭太疏遠了。你可是莎妮婭的母親啊,要多關心她纔行。」

這座城市的言血全部由鳥來管理。作爲王族的我被允許進入這座塔學習,但不允許進入城裏的其他四座塔。說起來,我見過面的鳥也只有菲姆岡一隻。除了他以外的鳥都在看不見的地方統治着城市,同時,鳥也管理着用於製造人類的泉水。因此,孩子只會單方面地被鳥託付而來。即使要我有身爲母親的自覺,也太勉強了。

菲姆岡嘆着氣這麼說,但是想嘆氣的反而是我啊。

「…那麼,真的…要砍掉嗎?」

姬爾突然醒來。她坐起身,和我稍稍拉開距離,一臉痛苦的表情低下頭。然後,她不知爲何說出了道歉的話語。

我們把莎妮婭的身體搬到巨牆的邊緣,我爲了加熱花槍而靠近熔岩。只要我再向前靠近一步,皮膚就會被燒焦。如果槍柄不是合金製作的,槍本身也早就被燒沒了吧。幾秒鐘後,槍尖被燒得通紅,我迅速回到母女身邊。母親撕破自己身上的衣服,脫掉女兒穿着的所有上衣,綁在一起準備止血。赤裸的女兒背上真的長出了翅膀。就像是強行植入人類身體中的一樣,再結合那被燒焦的樣子,顯得非常可怕。

「因爲飛起來很累。而且還會感到不安。掉下去就會死吧。」

鳥從五座塔上睥睨着被塞入地下的人類。這是一座翼人之王所居住,但實際上由鳥支配的虛僞城市。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鳥所創造的。湖也是,森林也是,天空也是,都是仿造品。但是,我並不知道真的是什麼樣的,而其他的人民甚至不知道這些是假的。莎妮婭也終有一天會知道這面真實,以及更多被隱藏着的事實吧。現在她所能看到的世界,或許還沒有供謊言侵入的餘地吧。

「但是在這一點上,每個家庭都是一樣的。在這個城市裏,每一個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姬爾,你不也是由前任國王撫養長大的嗎?」

母親筆直地攤開女兒的翅膀,按住她的身體。我咬緊牙關舉起了槍。

「就是對羽翼的適應性。」

我收起翅膀,從窗戶探出身子。然後用力踢在窗框上,縱身跳向外面。

「還有人活着。而且,這座城市裏有鳥在。他們會想辦法的吧。」

「一口氣砍下來吧。我不想讓她太痛苦。」

「那個,我好像在哪裏聽說過。來自水蜘蛛國和白三日月國,以及赤燕國的旅行商人都在來這邊。明明納桑古拉里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

的記憶。雖然沒有時間全都給你看,但你瞭解情況了嗎?」

「雖然不是這個城市,但赤燕一族似乎都在給人類獻殷勤。據說當時,鍛刀的技術被他們偷走了。」

「爲什麼?」

我再次揮起槍,女兒的慘叫聲再次響徹納桑古拉。

「…如果身體的部位被外行人砍斷,言血的連結也會變得亂七八糟。我沒有醫學上的經驗…」

我睜開眼睛,眼前是紅褐色的頭髮。我們倆好像就這樣纏在一起倒在牢房的一角,失去了意識。但是,她——閉着眼睛靠在我胸前的她,我真的用「姬爾」叫她嗎?在納桑古拉的劇本言血侵蝕她之前,她是名爲阿庫莉亞·佩特羅的一個旅行者。但是,或許是她之前與身爲王族的姬爾有過言血交流的緣故吧,在這個城市裏,她被賦予了新的姬爾·佩特羅的角色。…看來她的經歷並非全部是謊言。她在坑道里講述的與莎妮婭相遇的記憶,似乎是基於數百年實際發生的大火災。因爲這裏從數百年前開始就一直重複着同樣的一年,所以那場火災對於她們來說只是

幾年前的事情

。同樣,「每年都會」發生的水災,凶兆,也是「實際上每年都發生了」的記憶吧。即使她們被言血支配,重複發生的事情或許也會一點一點刻印在身體裏,成爲人物設定的一部分也說不定。

「…連我們親子之間的溝通,都讓你關心到這個程度,真是謝謝…」

人類可以如此美麗地在天空中飛翔嗎?我突然想到這樣的事——…

還有一隻翅膀。

「下次我們再詳細聊聊吧,阿莉利亞。等這場麻煩的大火結束之後。」

咚,一股力量從身體上方襲來。但是,爲了克服它,我揮動翅膀,順着那股力量的勢頭上升。莎妮婭大概是注意到我了吧。她似乎忘記衣服髒了,高興地朝我揮動雙手。…我怯生生地揮手,她便高興地蹦蹦跳跳起來。

「這麼開心,怎麼會有人討厭?」

「這由鳥來決定。並非每個人都相同。」

「…人類是會擅自發動戰爭的生物。如果沒有鳥的管理,人類馬上就會滅亡。這次赤燕的叛變,會導致外界又會爆發一場大戰吧。這座城市也因爲能夠避開戰爭,旅行者的數量正也在增加。」

「我想她那時候應該沒有我這麼年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經常有人這麼說。」

□ □ □

反季之花亞莉

,好奇怪的名字。」

我把槍壓在傷口上,灼燒皮膚。氣味很強烈。但少女已經失去了意識,手臂也無力地垂了下來。大致處理完傷口後,幸好沒有出太多血。我殺死從附近帶來的螞蟻,讓女兒喝下螞蟻的體液,少女的表情隨之緩和下來。我爲終於完成這困難的工作而鬆了口氣,但姬爾突然站起來,說,

不知什麼時候,菲姆岡飛到我的身邊。我戲弄他一般再次收起翅膀,轉了一圈之後再次展開,又輕輕嘆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這孩子的體力就要耗盡了。要砍斷翅膀,灼燒傷口,止血。…拜託素不相識的你做這種事,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

「爲什麼要道歉?」

「…我的意識會在這個地方恢復,就說明你已經知道納桑古拉的機制了吧?」

姬爾能看見我了。我順利地把納桑古拉的言血從她身上驅逐了。但是從她的說法來看,她自己也是知道納桑古拉的機制的。我原本就不要明白的是,她明明有一年的時間都有機會離開納桑古拉,而且,能做到完全控制言血的她,爲什麼會被城市的言血控制呢?

「爲什麼瞞着我們呢?你也知道通往納桑古拉的坑道里的言血會讓人看見幻象吧。」

對於我的問題,姬爾輕輕點頭。

「…即使知道,我還是喝了它。爲了忘記現在的我。」

「爲什麼?」

「如果不忘記的話,我肯定會把你們捲進來的。對於能把我們從這個循環中解放出來的人,我一定會去求助的。…因爲,我啊,已經在這個納桑古拉中做了數百年的嚮導了哦?我在外面尋找能幹的人,有時自己主動請纓來當他們的嚮導,這樣的事情已經重複了數百年了。…但是,如果有人不喝下納桑古拉的言血就進入,一定會招來敵意。因此,我害死了很多旅行者。即使不是這樣,只要他們被我帶進納桑古拉,就伴隨着被城市的言血吞沒的危險…我不想把你們捲入這種事情裏。我不想讓任何人捲進來了。」

「……」

「…我已經不想拜託你了。拯救我們的城市吧——我不會說這種話的。」

姬爾的聲音硬是裝出平常的開朗,但嘴角卻沒法很好地笑出來。…是啊。數百年。姬爾和莎妮婭已經活了數百年了。而且,還和我們這樣的旅行者認識了那麼多次。既然納桑古拉的機制還沒有被破壞,那麼那些旅行者們肯定都毫無例外地

失敗

「但是,那是該交由我們來選擇的事情吧。是我們擅自發現了納桑古拉的機制。責任在我們。」

「…但是,我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我沒有向人們提供任何的情報,只是以姬爾·佩特羅的身份將你們引導至城裏。然後,如果旅行者們救了我們,就可以說是幸運,而如果他們失敗了,我也不需要內疚。我只是在做這種非常狡猾的事而已。」

但是,當她意識到這一點,並向我道歉的時候,她就已經產生了十足的罪惡感了吧。狡猾,我覺得她還沒有對這種事樂在其中到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的地步。

她到底向多少人道過歉呢。她在納桑古拉中恢復記憶的時候,會有多少罪惡感襲來呢。說不定,像這樣因爲配合旅行者的反抗而被關入大牢的劇本,她也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吧。

「…現在的你,是阿庫莉亞嗎。」

「…怎麼說呢。雖然我在這個城市中的人設是姬爾·佩特羅,但阿庫莉亞的記憶並沒有消失。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明白。」

「…你還殘留着阿庫莉亞的記憶,也知道這裏的機制,那爲什麼不逃跑?如果再也不回來的話,你也就不會被城市的言血支配了。」

「只經過一年的時間的話,言血是不會消失的。納桑古拉的言血可不是那麼善良的東西。除了我,還有一些人在城外做生意,但他們終究會回到這裏。」

收養了姬爾班德的女兒的阿庫莉亞·佩特羅,一定是希望守護這份莎妮婭與親生母親之間的這段聯繫吧,一定是想要守護這對母女之間的,名爲納桑古拉的羈絆吧。

「身爲姬爾班德的你無法對納桑古拉見死不救。那麼,身爲阿庫莉亞的你,就能對納桑古拉見死不救了嗎?」

「咦,雲法先生嗎?在哪裏?」

「不能。因爲,納桑古拉是那孩子的…是

莎妮婭

的城市。」

不知道該說是不可思議還是恐怖了。水就像是向我們伸出手一般放出細細的水流。而且速度非比尋常。很不巧,周圍是廣闊的牧草地帶,沒有障礙物。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被縮短了。

「雲法,快跑!」

「你還記得在坑道里喫過的冰嗎?」

不如說,反倒是我多少讓她受了點傷,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但現在還是別說多餘的話了。

「啊,姬爾也在!」

她像平常一樣帶着水蜘蛛的手套,但是手套表面已經落滿了細細的一層冰霜。姬爾輕輕微笑,點了點頭。

「沒事的。媽媽也是,沒受傷吧…?」

「嗯。」

貝奧爾輕輕低吼着,蘇也隨之飛了起來。

因此,支撐着姬爾的,並非只有王的留戀。

「莎妮婭!」

「我已經…無法做出選擇了…已經,什麼都…」

等上數百年。

姬爾對莎妮婭,我對貝奧爾,我們開始調伏言血。因爲彼此之間都有很多共有的言血,因此很快就結束了。莎妮婭對突然出現的我和姬爾瞪圓了眼睛,然後立刻抱緊了姬爾。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抱着母親,已經哭腫的眼睛中再次溢出淚水。姬爾也溫柔地抱住莎妮婭,「對不起…沒關係吧…?」她輕輕出聲。

沒錯。她所做的事情,是離所謂的「放棄」最爲遙遠的事情。

「嗯。因爲雲法救了我。」

我站起來,緊緊握住姬爾的手。

「…不要這麼亂來啊。明明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姬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就像吐出苦水一般說道。

我問向跑在我身旁的姬爾,她瞬間回頭看了我一眼,露出嚴峻的表情。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迷茫。你決意保護的,是姬爾班德決意守護的城市,也是莎妮婭所歸的故鄉。」

「你到底做了什麼?要用怎麼樣的奇蹟才能…」

在姬爾刺出的花槍前端,依然想要捕獲她的巨大的水化作冰塊停在那裏。在姬爾的一揮槍之下,水凍結了。

姬爾立刻喊出少女的名字,但對方當然聽不見。但是我們剛一靠近,貝奧爾就立刻抬起頭來。而且從他的表情來看,應該是知道我來了吧。看來他還記得我的言血的氣味。

「…用王歌驅動水和土之類的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吧。我想,這個城市的言血大概也是與之類似的機制。只是能自主行動確實很不可思議。」

「…來了很多螞蟻,小貝奧突然就出現了。然後蘇也出現了,不過後來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螞蟻也都朝小貝奧那邊去了…」

「要怎麼對付言血!刀是斬不斷水的!」

「我也想了幾百年了。逃走也可以。我從一開始就是個外來者,只是偶然被捲入了納桑古拉的言血中而已。我想,我可以拋開一切逃走吧。…但是,姬爾會怎樣呢?莎妮婭的母親,姬爾會怎樣呢?」

順着莎妮婭的視線,可以看到門的另一邊是空空如也的蟻倉。說不定襲擊我們的螞蟻之中,也混入了姬爾她們的螞蟻。

「我——想要拯救納桑古拉。」

姬爾突然抬起眼睛,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們想拯救這個城市。我和伊爾娜,還有貝奧爾和蘇想拯救這個城市。這是我們的決定,和你沒有關係。我們本是旅行者,不是納桑古拉的人民。所以王的想法怎麼樣都與我們無關。我們就只是因爲想要拯救,所以要來拯救。…所以,我想問的是你的意志。不是王的責任,而是你想要怎麼做。既是姬爾,又是阿庫莉亞的你,想要怎麼做?」

既然已經靠着這種方式取回自己的記憶了,那麼,姬爾爲什麼還要不斷地從頭開始呢?既然希望從這納桑古拉的言血中解放出來,那麼姬爾爲什麼不靠自己逃走呢?

「原理和那個一樣。用反血晶撞向高濃度的言血,言血就會凍結。」

我們走出地牢,跑到中心大道,穿過外門,來到城外,前往姬爾的蟻倉。終於,當我們到達那裏的時候,一位少女就像是被白色的狗保護一樣坐在倉庫前。

「你不是選擇了

等待

嗎?選擇了等待,等待,不斷等待下去,直到終有一天得出答案,直到終有一天你自己能接受爲止,你都一直等待着。因爲,這世界上也有你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你承認了這一點,然後一直忍耐到現在,不是嗎?」

被姬爾的聲音鞭笞,我猛地蹬向地面,背對着湖全力奔跑。載着莎妮婭的貝奧爾也一口氣加速,我們沿着最短的路徑離開湖。

爲什麼,名爲王的桂冠,名爲王族的羈絆會如此令人痛苦呢。我覺得姬爾也和亞爾娜很像。她們都是普通的人類,都被那巨大的責任和良心撕裂而痛苦。而且,她們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只是忍耐着。姬爾說她是假裝不知道,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只是

無從說起

。因爲,她既沒有可以傾訴的人,也不存在能說出的話語,所以她只能閉嘴。她並非選擇沉默,而是她只能沉默。——但是,我想。如果她有着唯一能觸及的對象的話——現在,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唯一一個能聽到姬爾的話的人的話——

「…螞蟻們都不見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血翼王亡命譚》2 納桑古拉的幻翼 【五】貴憶插圖(1)
《血翼王亡命譚》 · 2 納桑古拉的幻翼 · 【五】貴憶 · 第1張插圖

□ □ □

冷不防被問道的她抬起了頭。

「…你還是做出選擇了嘛。」

「曾經有一個人,就像你對我做的一樣,幫我調伏了納桑古拉的言血。她是我——是我還是阿庫莉亞時候的朋友。在我成爲姬爾,開始行商的時候,我們再次相遇了。然後,對方注意到異常,給我恢復了記憶。…你還記得我在進入坑道前把紙藏在了岩石後面嗎?」

莎妮婭也一起左顧右盼。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們身邊,先是摸了摸落在莎妮婭肩膀上的蘇。她的身體很小,只要注入一點我的言血,就能把納桑古拉的言血擠出來。

「那種事,怎麼都無所謂。莎妮婭,你沒事就好。沒受傷吧?」

蘇「啪」地一下跳到我的肩上,好像放心下來似的坐了下來。

「…嗯,我試一試。」

——當——!

「媽媽!」

「無論是身爲王的你,還是身爲母親的你,都想要守護納桑古拉。所以你本就不可能心生迷茫。

姬爾

·佩特羅所期望的東西,從未產生過分歧吧?」

在這數百年來,她一直只是一個人,揹負着衆多的生命。那是縱使她燃盡生命也無法終結的戰鬥,肯定是單憑一個人的意志無法貫穿之物。

在莎妮婭這樣叫着的同時,水碰到了姬爾。

我曾經失敗過。我以前無法理解被王之身份所囚禁的一個少女的痛苦。但是現在,若是能夠像這樣彼此交談的現在的話,我一定不會搞錯。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類似銳利劍戟聲的聲響打破了湖畔的寂靜。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向那邊,不知爲何,湖面眼看着漸漸褪去。水底的小石頭和沙礫閃耀光芒,裸露的水草呈現出鮮豔的綠色,但現在不是沉迷於美景的時候。驟然間,水暴漲起來,瞬間形成一座超過我們身高的巨大水山。很明顯,這是一副異常的光景。接着,或許是出於生物的本能吧,當一股無法抹去的惡寒貫穿我的全身的瞬間,水以怒濤之勢向我們襲來。

「那張紙上寫着我的記憶,也滲進了我的血。我每年都會重新讀一遍它,藉此強行取回過去的記憶。」

「……」

「…確實,姬爾·佩特羅或許是設定,但做出這個設定的姬爾班德是真的存在哦?我的記憶中,還清晰地殘留着她的記憶。她身爲王女,保護納桑古拉的人民的記憶。…我已經不能把自己和她分割開來了。我是阿庫莉亞,也是姬爾班德。我不能對納桑古拉見死不救…」

那不就是我嗎?

姬爾緊握自己的手臂,彷彿在忍受痛苦。名爲阿庫莉亞的女性的言血和王女的言血混雜在一起,不,應該說是結緣更合適吧。而後,兩人的言血進一步連結在一起,被編入了納桑古拉的言血之中。她已不再是純粹的阿庫莉亞·佩特羅,也不是姬爾班德·阿斯卡里特拉了,她是姬爾。…因此,她無處可逃。旅行商人和其他居民可以藉由調伏得到解放。但是,他們只需要逃跑就行了,只需要和最基本的家人一起逃出納桑古拉,就結束了。但是王不能這麼做。只有她會留到最後。而若是所有的居民都逃走了,那還能稱之爲守護了納桑古拉嗎?擁有王女記憶的她,只有自己一人心懷真實,看着納桑古拉化爲廢墟——她能接受這種結局,嗎?

我們沿着湖岸向着納桑古拉的城區前進,突然在某個時刻,莎妮婭叫了起來。

「我有這樣的記憶。因爲我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戰鬥。而且,雲法,提出要亂來的人是你哦。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大概又會老老實實地被言血吞沒了吧。但是現在,我有了胡來的勇氣。即使那是無謀之勇也沒關係。這數百年來,我之所以一直在等待,不就是爲了這無謀的挑戰嗎?現在我不想放棄你給我帶來的這份胡來的勇氣。」

我們跑向城市。莎妮婭對突然看不見的天空和立在大廣場的塔感到非常驚訝。看來她還擁有翅膀時的記憶並沒有復甦。是因爲她失去翅膀時喝下的言血從根本上衝淡了她的記憶嗎。

儘管如此,她還是重複着這一切。

「難道是雲法?就在附近嗎?」

絕對不會弄錯。

「果然,即使戴着這個也很冰啊。如果沒有手套,我的手臂估計都要凍上了。」

那麼爲什麼?姬爾像是制止我這麼提問一般回答道,

「…我已經無法自己決定了。我不想決定。雖然我不想放棄,但我更害怕失敗…我無法逃避,也無法反抗…」

水流靜靜地,以無比的平穩動作追在我們後面。但是,姬爾突然停了下來,對着水舉起了槍。貝奧爾沒有停下腳步,試圖儘可能地將莎妮婭送到遠處。

「喂,水在減少吧?」

姬爾也自己站起來,然後用無比直率的聲音回答。

「姬爾,莎妮婭就由你來調伏吧。我想你來做的話,應該不至於像我做得那樣痛苦。就只是把言血擠出來而已,不怎麼複雜。」

與被亞爾娜莉絲和亞爾娜這兩個身份撕裂的少女不同,姬爾既是王,同時也是母親。既然她有着這樣

幸福

的一致性,就沒有必要停下腳步。

姬爾目光搖擺,緊咬嘴脣。她只是痛苦地搖着頭,說。

…言血?確實,水湧上來的部分泛着淡淡的白光,和言血之泉有着類似的色調。但是,言血有可能自己行動嗎?

姬爾擦了擦被淚水弄得不成樣子的臉,露出微笑。

「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旅行者死去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好人。他們都像你一樣說要拯救納桑古拉。每一次,我都心懷一點希望,卻體會到比那更多的絕望。最後的結局總是慘不忍睹。言血之水襲來,吞沒了所有人。在被吞沒的瞬間,一切都結束了。全部都會忘掉。每年我都離開城市,讀信,然後才知道,我又失敗了。又有旅行者——又有那麼努力想要拯救城市的人犧牲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放棄。我不想反抗,不想逃走,但是也做不到放棄…!我已經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知道了…!」

「但是,那只是言血做出的設定吧。」

「…但是,你的手沒事嗎?」

「那就是納桑古拉的言血。是支配着我們的東西的正體。一旦碰到它,意識瞬間就會被剝奪。」

「哎。」

她低下頭,像是在拒絕什麼般搖着頭。

只要她把寫着真相的紙撕碎扔掉,或許一切就結束了。她完全可以忘記一切,稱爲納桑古拉的一員。

「用泉水做成的那個嗎?」

「…再一次做出選擇吧。無論重複多少次,無論重複幾百年,也請你再一次選擇吧。選擇你最想要的東西,選擇你從一而終、不斷追求的結局。」

「…姬爾,你想怎麼做?」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姬爾立刻解除架勢,恢復成逃跑的姿勢。我跑在她身旁,忍不住問道。

「雲法,快跑!」

這時,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疑問一般,蘇插嘴道。

正因如此,她懷着「難道說終有一天會成功」的希望,重複着一年又一年。她給旅人帶路,賭上一切,然後被擊敗,即使想要放棄也無法放棄。就這樣,她在良心的譴責下一邊被壓潰,一邊只能一味地等待。

看來,只要被納入納桑古拉的言血之中,就會被排除在螞蟻的目標之外吧。莎妮婭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讓我感到些許的安心,但她的表情很陰鬱。

如此說着的姬爾眼中已經沒有了迷茫。

「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因爲我果然還是相信,自己度過的這數百年沒有白白浪費。」

□ □ □

多虧姬爾阻擋住了水的腳步,水勢急劇減弱,我們得以平安回到城市。我們走進塔後,書庫中一副宛如暴風雨襲擊過的慘狀。書本散落一地,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其中,伊爾娜到處跑來跑去,打開書,以驚人的速度翻開書頁。菲姆岡依然停留在棲木上,吸着水煙草,眺望着虛空。…真是奇妙的景象。這兩人能夠如此無視彼此的存在,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才能吧。

把包含姬爾的記憶在內的事情大致說明一遍後,伊爾娜沉思了一會兒,但不久就開口說道。

「雖然我最感興趣的是翼人的故事,但現在還是把它放在一邊吧。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考慮接下來要怎麼做。」

那個翼人狂伊爾娜居然會這麼說,我相當驚訝。但我的驚訝似乎表現在表情上了,她向我投來冰冷的視線。

「若是我只顧自己的好奇心,導致大家被這個城市的言血吞沒的話,那就什麼都得不到了。你以爲我是那樣的笨蛋嗎?」

…我可沒這麼想。但反過來想的話,事態已經發展到如此緊迫的地步了。伊爾娜也覺得玩笑到此爲止,立刻轉換爲認真的表情。

「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所有人一起逃走。納桑古拉的言血所流通的地方,大概是以這個地下空洞爲中心的一角,應該是在反血晶的礦脈上吧。我們如果離開這裏的話,雖然要花點時間,但言血終有一天會變淡。無論是誰都可以解除幻覺。」

「那麼,我們只要把居民從言血能夠得到的範圍裏帶走就行了。」

「沒錯。但說實話並不現實。現在纔開始移動的話,時間肯定不夠,而且要是想讓這麼多人在不飲用言血的情況下在坑道中移動的話,需要相當多的言血的積蓄。」

嗯,果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吧。

「納桑古拉的地下好像有一個巨大的反血晶容器。多虧了它,言血可以保持相當高的純度進行循環。這是這本書上寫的。不過,如果你要是說它不可信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那麼除非我們逃離山脈,否則就不可能逃走了呢。」

「另一個方案呢?」

「那就是,想辦法阻止統治城市的言血了吧。」

「…該怎麼做呢…」

說到底,言血本來就不是能打倒的東西。除了反血晶以外的東西的話很容易就會被言血滲透。該如何以這種對手爲敵呢。

「姬爾,剛纔襲擊我們的那團水。那就是言血的本體吧。」

對於我的問題,姬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我覺得是這樣的。」

「那是這座城市每年迎來的最後一場水災。每年都是這樣,水就像字面意義一樣襲來,這座城市會重新來過。觸碰到水的瞬間,我們的言血就會被它束縛。」

「對,一百七十二次,像我們這樣造訪納桑古拉的人和言血戰鬥的記錄。其中,用上血杖的有五十七次。看了這個記錄,在戰略上利用血杖的有八次。當時納桑古拉的言血是怎麼移動的,人類方面又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這本書上全都有記錄。」

「我也不知道。但是,幾乎全部和納桑古拉有關的資料都在這裏了。如果說缺了什麼的話,就是《蟻后》是如何被製造出來,這種程度的情報了。剩下的記錄我全都弄到手了,其中大概有一半是菲姆岡寫的。」

「…不是的,我——」

「收集來的血杖要怎麼處理?扔到水裏嗎?」

「…那傢伙爲什麼要留下這種東西?」

「而且,所有的養蟻人都

一定會回到

納桑古拉。」

「……」

姬爾的表情僵硬起來。

「…第二次?」

菲姆岡說着飛到附近的窗框上,再次回頭看向我們。

菲姆岡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然後嘆着氣般回答。

所有的養蟻人

都是帶着女兒出去的。」

「…全部?」

…這個青鷹在說什麼啊。

「你怎麼確定現在的你真的脫離了劇本?你現在,正在失去記憶,正在重複。雖然你覺得你選擇了自己的道路,但依然在劇本之中。…聽好了,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每一個走出納桑古拉的人都有王族的記憶。」

「螞蟻這東西真是個相當的殘次品。它們還殘留着機械的性質。所以說,湖中的水就是爲了彌補這一點而存在的另一個生物機械一樣的東西吧。沒有固定的形狀,沒有殼的蟲子——該說是螞蟻的母親,還是王呢…」

但是,打破鳥留下的沉默的,正是另一隻鳥。

「沒錯。」

我問她怎麼能說得這麼自信,伊爾娜一時語塞。但既然關係到我們的性命,就不能胡言亂語。我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話雖如此…」

「那樣做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們必須有效地對言血之水進行分離。無論它操縱着多麼大量的水,能直接移動的也一定只是個體。只要將水從那些個體上分割開來,它就變成普通的水了。」

「……」

——爲什麼,蘇會爲了姬爾生氣到這個程度呢?我痛徹地明白其中原因。蘇小小的圓眼睛中浮現的淚水,並不僅僅是爲了姬爾而流。曾經,有一個同樣痛苦的少女在竭盡全力活出自己的人生後,消散了。蘇是爲了這唯一的家人在生氣。

蘇小小的眼睛裏零落出更小的淚水。說不定,蘇曾經也想把這些話告訴亞爾娜。或許,她也曾想要告訴亞爾娜,你只要當你自己就好了。或許,她也曾想要告訴亞爾娜,理解你的人就在這裏。…從蘇幾乎沒有和亞爾娜說上話就彼此分離的最後時刻開始,她就一直把這樣的思緒壓在心底。

「謝謝你…蘇。」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認爲湖的凶兆是有意義的。大量的冰之所以浮在水面上,實際上就是因爲封住言血之水的東西裂開了。那麼也就是說,正是湖底的冰封住了敵人。…而且,如果我們把凶兆中被當作「守墓人」的東西看作是納桑古拉的言血的本體的話,各種各樣的邏輯就都對上了。比如埋葬螞蟻。螞蟻和其他蟲子不同,不能靠自己繁殖。養蟻人會從湖中捉來新的螞蟻吧。」

「凍結是有效的吧?實際上,我們也是多虧把它凍住了才逃掉的。」

這段對話,菲姆岡應該也聽見了。我轉向他,問道。

「嗯…能做到的話我也想那麼做,可是要怎麼凍住呢?」

…我想要反駁。但是,腦海中卻想不出任何能駁倒他的話語。不過,代替我開口的是姬爾。

姬爾的表情不是很明朗。但是這次,換伊爾娜問道。

「——真是不敢相信!」

「…哎?」

「我負責教育,不會隱瞞任何事情。必要的情報,我全都會提供給你。」

「沒錯。一年開始的時候,這一年裏少了多少螞蟻,就要抓來多少。」

「你是菲姆岡嗎?」

「在一開始就勝負已定的戰鬥中,最重要的,就是看着失敗者掙扎的姿態。我確實會做記錄,這也常常對你們有所幫助。——但是,結果不會改變。你們想想吧。一百七十二次的挑戰,而且,即使是和你們一樣得到情報的人,也沒能改寫納桑古拉的劇本。你們先好好體味一下其中意味吧。不要以爲僅僅模仿就能成功。」

到底是誰——根本不用做這樣的思考。在納桑古拉,能夠一直當觀察者的只有一人,不,應該說只有一隻。

然後他向外展開那黯淡的翅膀,飛走了。

「…她在那場大火災之後怎麼樣了?去哪裏了?」

「你想問我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話嗎,人類之子。…因爲我負責教育。宣告真實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樂趣。即使知道了真相,你們得到的也是不安,痛苦和虛無。看到你們這樣的表情,就是我最大的娛樂。…來吧,接下來就全力掙扎吧。我也差不多該以雅爾奇奧斯卡的身份出場了。就讓我先一步登上舞臺吧。」

留給我們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彷彿把方纔的決心,希望,全部塗黑一般的寂靜。…曾經那樣痛苦,又振作起來的姬爾的想法,全都被菲姆岡的話語打碎了。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城上方展翅飛向的一個翼人。透過姬爾的記憶,那美麗的翼影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證據也好,真相也好,這些都沒有關係!確實,王族就是因爲生而爲王族,所以成爲了王族。但是,姬爾你並非是因爲生下來就是姬爾所以才成爲姬爾的!姬爾,你是因爲自己決定要作爲姬爾活下去,所以纔會是姬爾!僅僅如此,就僅僅如此而已!

那個人的生命是真實的

!」

「你女兒的背上有傷痕嗎?有曾經長出翅膀的確鑿證據嗎?」

「誰能證明呢?」

聽到這個問題,菲姆岡的翅膀顫抖了一下。

「這裏是養蟻人的城市哦。幸運的是,反血晶要多少有多少。雖然不知道能讓它凍結到什麼程度,但既然聽到你們曾經成功阻止了它的腳步,我覺得也不是沒有希望。」

「這裏的書庫值得相信嗎?原本製作出納桑古拉的言血的就是鳥吧?那麼,這個鳥的塔上的情報也可能是假的。」

「你終究不過是『繼承了王族記憶的養蟻人』的角色而已。人類的言血,人類的記憶什麼的,無論哪個都可以爲了方便行事而隨意改變。既然一切都是被言血書寫的,那麼你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記憶!」

「而且,這是你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

「咦——」

「享受吧,演員們。終幕已近。」

「…嗯—,真是的,因爲,全部寫在上面了嘛。那麼就沒有理由不利用吧。我也不是這麼輕易就相信它的,但是,這本書上有

全部的記錄

哦?」

「竟然有那麼惡劣的鳥!身爲一隻鳥,他真該感到羞恥!」

「嗯。只有一年更迭的時候,它纔會行動起來。」

於是,菲姆岡像是伸懶腰一樣展開翅膀,然後又慢慢疊了起來,打了個哈欠。然後他再次吸了一口水煙草,用充滿倦意的聲音說。

伊爾娜的話語變得含糊不清。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她爲難地低聲說道。

蘇怒不可遏地大叫起來。她彷彿馬上就要追上去咬住菲姆岡一般,以口吐火焰的氣勢叫道。

「也就是說,這座城市本身就是用於冷卻熔岩的裝置吧。」

「那麼,我們要怎麼收集血杖呢?總不是要一根一根去偷吧?」

由於不知道該把憤怒的矛頭指向哪裏,蘇以驚人的氣勢在空中畫着圈飛着。平時溫厚而文靜的她難得會表現出如此的憤怒。我和伊爾娜都有些愣住了。

「…使用血杖的時機,以及該在哪裏進行準備比較好,這本書裏全都寫了。」

「我想確認一下,平時,那麼大量的那個,該叫水嗎?都很老實吧?」

「……」

「是《蟻后》啊。」

反血晶和言血反應的話,就會奪走熱量…湖底就會出現冰嗎。

「對。《蟻后》,還有…大火災的事,在我看來也和《蟻后》有關。剛纔我不是說這裏有反血晶的礦脈嗎?納桑古拉中的大量言血以被那個容器盛在其中的形式循環着。那麼會有什麼結果呢?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姬爾微笑着。…縱使那是虛僞也沒關係。無論那個「真相」是多麼的空虛,自己所說出來的、爲了自己而說的話語都會爲其構成形狀。

「怎麼可能,你在騙人。現在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記憶——」

「…那是,因爲多虧了螞蟻的言血…傷痕…」

伊爾娜手裏拿着的,是一個可以單手拿起的以黑色皮革封裝的小小的書。

「…那麼,你還記得姬爾班德·阿斯卡利特拉這個人嗎?」

「嗯。或許,這個讓言血的劇本一年又一年重複的機制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吧。只要有人類存在,言血就會一直被製造出來。既然這樣的機制更爲穩定,那就沒什麼可抱怨的。總之,這座城市爲了將言血維繫在這裏,利用了一切。」

「……」

「…雖然相當驚險呢。但到了最後,終究會有能夠淹沒整座城市的水流進來。要把它們全部凍結是很難的。就算真的全都凍結了,又要怎麼處理呢…」

「哎,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嗎?」

姬爾再次抱緊莎妮婭,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着蘇。她的雙眸中也充滿了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沒錯。你沒有證據。」

「你不懂所謂的娛樂啊,人類之子。」

「…她已經死了。」

「爲什麼,你要留下幫助我們的情報?」

雖然說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計策,但果然還是太冒險了。

「…媽媽,你沒事吧?有哪裏痛嗎?」

菲姆岡以蘊含着怒氣的聲音,制止了姬爾的話語。

「就算那是虛假的又怎麼樣!那個人生命並非爲了真實而存在的。姬爾,無論你的生命是從哪裏開始的,你現在就在這裏啊!不要在意那種老不死的鳥的話!你是莎妮婭的母親,是現在想要拯救這座城市,不,是一直想要拯救這座城市的國王!這,只需如此,就是真正的真實…」

…這樣啊。就像人類的記憶會回到一年前一樣,螞蟻也能通過言血得到修復嗎。

莎妮婭還不能理解姬爾的痛苦之所在,只是茫然地盯着母親的臉。於是,蘇輕輕地落在莎妮婭的肩上,對姬爾說道。

「別說了!」

「沒錯。姬爾就是姬爾!」

「幸好我們不會被看見,所以想偷多少就能偷多少。」

「…是這本書裏寫的。」

「總之,結論是一樣的。《蟻后》雖然無形,但卻是活生生的存在。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幻覺。所以我認爲凍住它是有效的。」

「…你不是想看我們受苦嗎?」

對鳥而言,人類和螞蟻沒有區別。她說的應該就是這層意思吧。

「爲什麼呢?因爲他們都有王的記憶。身爲王的記憶不允許他們對納桑古拉見死不救。因爲

爲所有的養蟻人

都以爲

只有自己

繼承了王的記憶,必須拯救這個城市!」

「…我是莎妮婭的媽媽呢。所以我不能哭。」

莎妮婭窺探着癱坐在地板上的姬爾的臉,擔心地問道。姬爾輕輕抱住她,彷彿在確認着她的存在般撫摸着她的頭。

姬爾就像是不想聽到菲姆岡說的話一樣,塞住耳朵,搖着頭。我拼命抑制住現在砍了菲姆岡的衝動,瞪着他。於是,菲姆岡像是強忍着笑意般搖動着身體,隨着煙霧一同發出低沉的聲音。

「你是怎麼知道的?」

「在那場大火災的數年後,你曾經一度

脫離

了劇本。那時你在這裏遇到了我,問了同樣的問題,聽到了同樣的回答,做出了同樣的表情。」

我不也是一樣的嗎?我一直以爲是「我」的東西,一直以爲是我的核心的存在,其實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痛徹地體會到這一點,體味着那空白,但是現在,我依然像這樣以「我」的身份,繼續前進着。

失去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沒有的東西,沒有必要去填補。空虛的我,從一開始就是我。而且,曾經有一個人喜歡着那個空虛的我。即使是現在,也有人很珍惜那個空虛的我。

我現在從心底裏想要幫助姬爾和莎妮婭這對母女。無論真實是怎樣的都無所謂。只要能夠繼續空虛地活下去就好。到最後,好好地把作爲一個生命活着的權利奪回來。

所以,我必須破壞。必須破壞奪走了那權利的這個城市。破壞這個拼命地把即將失去的東西聯繫起來、不斷地從空虛的事物上移開目光的這個城市。在虛假的城市裏,最爲糟糕的虛僞就是永遠不會迎來終結的終結。爲了從真實中奪回被奪走的結局,我們必須用自己的手,

真正地

終結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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