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開幕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1.9萬 字
在與姬爾相遇的第三天早上,我們從恩多斯出發了。螞蟻們馱着行李,用纖細的六隻腳好好地支撐着它們,真是讓人佩服。不過我們也不遑多讓。就像伊爾娜的宣言一樣,我和貝奧爾會幫助姬爾她們搬運行李,像是布啦,穀物啦,肉乾啦,已經在我們的背架上堆得滿滿當當了。當然,伊爾娜也揹着行李,但在量上和我差了將近一倍。
「正好可以鍛鍊身體,也挺好的吧。我是貓血種。身體很弱。」
伊爾娜是這麼說的。到底是弱在哪裏了呢?真是摸不着頭腦。但因爲我的伙食費全靠她接濟,所以不能頂嘴。不過蘇確實是沒有做這種事的力氣,她只是和平常一樣飛來飛去。不過她喫得也很少,所以無所謂吧。
就像姬爾事先說明的那樣,我們從恩多斯向阿夫卡山脈前進。在離山麓稍遠的小鎮休息一天後,我們進入了山裏。走在平地上的時候,我們腳下的道路是和赤燕之森沒有什麼區別的普通叢林,但隨着地面開始傾斜,風景也發生了變化。有時,我們剛剛走到林子的盡頭就會突然碰到廢棄的採石場。巨大的山坡被無序挖開的光景,流露出人類剝削自然的自負。落石已經足夠危險,所以我們儘可能地走在森林中。據說,曾經運送石頭的山路很平坦,雖然雜草叢生,但相當好走。
姬爾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不時把花槍的柄砸在石頭上。每當這時,隨着「叮」的一聲悠揚的聲音響起,螞蟻便會緊緊地跟在她的後面。
「它們是對那個東西的柄部發出的聲音有反應了嗎?」
「嗯,這個東西叫血杖,是養蟻人的必備道具。」
姬爾的血杖似乎藏在了花槍的柄中。也就是說,她的花槍兼具戰鬥和養蟻的作用。
「但是,它有什麼特殊之處嗎?在赤燕國裏,大家是用笛子操縱蟲的。」
「螞蟻雖然是蟲,但是對笛子沒有反應,稍微有點奇怪呢。雲法先生,你知道反血晶嗎?」
我從來沒聽說過。血晶是由高純度的言血形成的固體,那麼反血晶和這種奇妙的物質有什麼聯繫嗎?我向走在身邊的伊爾娜求助,她驚訝地解釋道。
「反血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不能讓言血通過的物質。你在馬吉斯·巴蘭遇到過貓的長官吧?他的容器也是用反血晶製成的。你知道製作孩子時注入言血的罐子吧,其中的子罐也是摻入了反血晶後鍛造而成的。你看,就像青刀裏含有血晶一樣,血杖裏也摻入了反血晶。」
伊爾娜真是博學,給出了一番相當簡潔的說明。我沉默不語,而她繼續流利地說着。
「反血晶具有碰到言血就會產生振動的性質。振動的頻率會隨着反血晶的量,以及言血的強度的比例而改變。」
「…也就是存在斥力的意思嗎?」
「是的。有一種說法認爲,這個世界被創造出來的時候,最初的存在就是言血和反血晶,兩者的斥力創造出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在靜止的世界裏創造了力的流動。」
「說什麼世界的開端,這也太誇張了吧。」
「…嘛,那只是假設而已。不過,有趣的是人類呢。你看,人類在一開始不就只是水嗎?從泉裏汲取言血的時候,不是沒有在動嗎?」
嗯,沒錯。向罐子注入血液,不斷與之說話,在十個月零十天後,水就會變成人類。
「據說,能讓水中誕生生命的最初的脈動,就是言血與反血晶制的壺之間產生的振動。也就是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孕育生命的力量。…這麼一想,創世的說法也不見得就是謊言吧?」
「就是那個手套嗎?」
姬爾先是一副很煩惱的樣子,最後還是摘下了掛在脖子上的懷錶,戴在了莎妮婭的脖子上。
「對啊。所以我們只能到外面去。現在的養蟻人大多是旅行商人。話雖如此,由於螞蟻只能在納桑古拉繁殖,所以我們也去不了太遠。」
我聽說在我恢復意識的期間,蘇把用《金翼》驅使而來的蟲子送回去了。能夠操縱那麼多蟲子的鳥,現在正在後面和莎妮婭開心地互相拌嘴。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那麼,反血晶是冷的,也就是說它是會奪走熱量的言血嗎?」
我和伊爾娜緊跟在姬爾身後,後面還跟着很多螞蟻。按照約定,莎妮婭騎着貝奧爾負責殿後,而蘇則負責和她聊天,坐在她的肩上。因爲有螞蟻,所以我們的隊伍相當龐大,但不可思議地並不感到狹窄。仔細一看,坑道寬廣到足以讓五個成年人並排通過,天頂也高到足以讓姬爾拿着槍移動。伊爾娜對這一點提出疑問,而姬爾告訴了她理由。
「是將螞蟻用作搬運工嗎?」
…總之,反血晶不過是具有「冷」的性質的言血,好像是這個意思。說實話,我感覺我的腦子並沒有理解,但若是從實際經驗考慮的話,就能很好地理解了。如果說反血晶是奪取熱量的言血,那麼我非常清
給予熱量
的言血——每當和我的言血相互觸碰,就會如沸騰一般流入感情的言血——
名爲亞爾娜
的言血。
在耀天祭的五天裏,這個世界果然變化頗大。在我們的背後,戰火確實開始冒出濃煙。與坑道里的冰冷不同,一股異質的粘稠惡寒從我的腹部深處,從那個斬殺師父的小小戰場的記憶之中湧了出來。
我們在姬爾的帶領下踏入洞穴,不過纔剛走了幾步,氣溫就驟然下降。因爲沒有風,所以沒有刺骨的感覺,但如果不緊緊把外套裹在身上,寒冷就會深深滲入身體內部。還有,洞穴裏真的很暗。以前可能會點燃火把照明吧,但現在這裏已經變成廢坑,連一點光都見不到了。
姬爾把和自己一樣的藍色外套披在莎妮婭身上,幫她繫上脖子下面的繩結。
但是說到這裏,姬爾稍微壓低了聲音,嘆息般地說道。
說着,伊爾娜的表情有些嚴峻。看來對她來說,市場被壟斷並不是什麼好事。因爲她賣的情報必須在有多個賣家競爭的情況下才有意義。
「爲什麼我們不買呢?」
聽到我的呢喃,伊爾娜輕輕搖了搖頭,說,「應該是做生意吧。」
「對對。當時祭典已經結束,大家在等待黎明的到來。突然,尖銳的箭矢聲響起。然後整個城市都陷入了大混亂。蟲子發狂,逃向天空。說實話,因爲是晚上所以看不清楚,但有一羣像烏雲一般的蟲子大軍跑到了城外。」
「但是,我好像聽說發生了什麼很糟糕的事情。好像是蟲子突然逃走了。」
「…你是說,你去馬吉斯·巴蘭觀看了耀天祭?」
然而,就在我心想,在這種黑暗中走好幾天會不會發瘋的時候,姬爾的外套開始發出朦朧的光芒。在外面的時候還是藍色的外套現在卻散發出柔和的翡翠色光芒。因爲我一直盯着她看,伊爾娜皺起了眉頭。
「…是護舞官吧?」
伊爾娜也一臉緊張地問道。
「對啊,你不知道嗎?」
…驚人的寒冷。雖然稱不上冰,但冷得就和冬天一大早就從倉庫里拉出來的犬鞍的金輪一樣。
「原來不是用來防滑的啊。」
那麼,我呢?
「對,沒錯。有傳言說,現任的護舞官被人暗殺了。也有人說,那些蟲子的失控會不會也是由同一個主謀引起的呢。實際上,赤燕國似乎主張暗殺者中有白三日月國出身的人。而且還有能成爲證據的屍體。白三日月國對此全盤否定,如果雙方始終各持己見的話,就會演變成戰爭了…不過,從國力上來說,白三日月國應該不會直接發起正面衝突,但大概會演變成在小規模衝突之後,再提出談和的趨勢。」
「可別因爲看錶看得太入迷了而摔倒了。」
「我這個人沒法把傳說啊神話啊之類的事情記到腦子中。」
我該怎麼辦?
姬爾在說着的同時,爲了引來螞蟻而鳴響了血杖。淡淡的敲擊聲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寂寥。背後,傳來莎妮婭的血杖似乎在呼應的聲音。
「機會難得,我就好好給你說明一下吧。——你對言血的感受很強,所以應該很清楚,言血分爲熱的和冷的吧?」
「不,是我個人的習慣,對我來說,這裏是世界的玄關,是連接故鄉納桑古拉和外面世界的地方。因爲我每當經過這裏外出之時,都要旅行一段時間,所以要在這裏放下一張寫有指南的紙。這是爲了記住自己的目的。嗯,也算是一種心得吧。」
「那是沒有性質的言血。客觀來說,血晶既不熱也不冷。不過人類的言血基本都是熱的,所以纔會覺得血晶是冷的。」
「是養蟻人的傳統嗎?」
「怎麼說呢…這就像是某種祈願吧。」
「是的。這是水蜘蛛國的黑手套。它由水蜘蛛的絲編織而成,隔熱性能非常優秀。因爲反血晶會奪走周圍的熱量嘛,這是爲了防寒。」
《冷血》常常被用來諷刺不聰明的孩子。隨着子罐中的孩子的成長,子罐自然會變冷,但太冷的話,就會導致孩子變成《冷血》。簡而言之,《冷血》就是雖然尚屬正常,但是沒有感情的孩子。
在我們說話的空當,姬爾也依舊在不時地用血杖敲打地面,引來螞蟻,負責殿後的莎妮婭也發出「咚咚」的聲音驅趕着螞蟻。
「我也聽到了些危險的傳聞。那個,赤燕國的國王輔佐官,同時也是護衛的那個人…是叫什麼來着?」
「話說回來,又是振動又是變冷的,養螞人的工作還真是辛苦啊。」
「這種程度的知識,在下級軍官的筆試裏會考到的吧?」
「養蟻人的做法也是同樣的道理。血杖中的反血晶含量是固定的,當有言血流過血杖時,就會產生振動。所以只要敲響血杖,螞蟻就只會對那個聲音有反應。…這種技術是很久以前的鳥傳給人類的,所以詳細的原理我也不太清楚。能做到的招來和驅趕的命令也很有限。」
「…別老盯着人家啊,快停下。」
「也有一部分是錯覺的原因吧。不過你的那種感覺,從根本上講就是真正的熱。言血的性質就是要麼給予熱量,要麼奪走熱量,一定會傾向於其中的一種。」
「但是,廢礦後,養蟻人的工作不就減少了嗎?」
「再怎麼辛苦,納桑古拉的人也只能幹這行。沒辦法。」
「…那麼,血晶呢?那個可是很冷的哦。」
「知道了!我會好好看着的!」
「嗯。不過螞蟻對笛子沒有反應,所以我們沒有加入薩利揚的合奏。我本來是想讓莎妮婭見識一次馬吉斯·巴蘭的耀天祭的。」
「嗯,不過還是不如從前。納桑古拉的南邊已經全都被挖光了。無論如何,這個國家都有着掌管反血晶礦脈的傳統啊。」
於是,伊爾娜輕輕聳了聳肩,低聲說了句,「算了」。
「你這不是很清楚嗎。所以嚴格來說,反血晶也是言血的一種。倒不如說,這麼想反而比較自然吧。高濃度的兩種言血會發生排斥。對擅長制御言血的你而言,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吧?」
「…國王到底想要什麼呢。」
「之後就拜託你了。拉爾·蘇它們很喜歡喫路邊的草呢。」
我盯着姬爾敲響血杖的樣子,看了一會兒,然後發現了一件事。她戴着黑手套。練習的時候,她應該是沒有戴的。仔細一看,手套有着金屬般的光澤,有着就像是用細細的鐵線編織而成的質感。
似是接着伊爾娜的說明一般,這次換姬爾開口了。
「子罐也會與反血晶反應而變冷嗎?」
莎妮婭珍惜地握緊懷錶,微笑着。姬爾也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然後,她突然拿出一張捲成一卷的紙,用皮帶包住,塞進岩石的縫隙裏。我問她這是在做什麼,而她的回答有些曖昧不清。
「沒錯。這座山脈中,血晶和反血晶的礦脈混雜。資源非常豐富。因此螞蟻也經常有用武之地。這個坑道也被稱作《蟻巢》。」
我還無法從失去了亞爾娜的悲痛中解脫出來。依賴伊爾娜的善意,無所事事地度過每一天的我該怎麼辦纔好呢?在這片黑暗中,我失去了前進的路標,也失去了返途的路標。
「…如果去不了太遠的話,那麼你們果然還是會在赤燕國和白三日月國之間往返吧?」
「只是看看而已…。我很在意啊。」
「我知道啦。小多有在好好監視它們,古姆和小奇今天也安靜。比起這個,媽媽,我想拿着懷錶!我絕對不會弄丟的,可以吧——?」
「嗯。我們內部都在討論要避開赤燕國和白三日月國的邊境了。晝山羊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捲進來。大家都在慢慢地做着轉移的準備。一般情況下,我們都是順道先去水蜘蛛國,再回到納桑古拉的,但這次決定直接回到納桑古拉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還好說,但我想盡量讓莎妮婭遠離戰場。」
「現在開始要進入坑道了。路雖然不會塌,但是很暗,所以大家要注意腳下。路程並不短,所以累了的時候就說出來吧——莎妮婭,到這邊來。」
「即使是現在,晝山羊國不也是因爲開採反血晶而繁榮的嗎?」
雖說同爲蟲,但螞蟻的構造似乎和蜻蜓和螢火蟲之類的不同。因爲蟲是鳥製作的,所以我也姑且問了下蘇,但她似乎也不是很瞭解太古時代的事情。不過實際上,螞蟻對蘇的叫聲毫無反應。
「那上面塗上了用光苔做的塗料。不會佔手,亮度也足夠,很便利。」
「它本來的作用確實是防滑和防水。不過,花槍的使用者會常年對黑手套進行保養,使其適應自己的雙手。甚至可以說,只要看見手套,就可以得知一個人使用花槍的本領。」
接着,我們又沿着山路前進了一段時間,然後來到了一個格外大的採石場。爬上階梯狀的斜坡時,腳會被碎石子絆到而滑倒。然後,我回頭望去,可以遠遠地俯視我們進山之前落腳的城鎮,至於恩多斯,則已然消失在了霧靄之中,無法看到了。姬爾來到採石場的中間地帶,在一個橫洞前停下腳步,然後把每個人放在螞蟻身上的外套拿了出來。
我還真不知道。我聽說,照顧子罐最麻煩的地方是爲了不讓孩子死掉而要經常加熱罐子,卻沒有深入思考過其中的原理。真是不可思議啊,正當我感嘆的時候,不知爲何,伊爾娜向我投來了摻雜着無奈的視線。
「錶針每走過兩個刻度就要通知媽媽哦。知道了嗎?」
「就拿剛纔振動的話題來說。這不是常識嗎。這個世界的起源是熱和冷,若將其分爲兩部分,就是言血和反血晶。正因爲這兩者互相排斥,世界才能開始運轉…別跟我說你沒聽說過啊。
「……」
喂,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啊。
姬爾注意到我的視線,爲了讓我看清楚,伸出了一隻手。
「…走吧。」
聽了伊爾娜的說明,我愈加感到疑惑。鳥爲什麼要創造螞蟻這樣的生物呢?姬爾率直地附和着「說得沒錯」,爲難地笑了笑。
「反血晶的存在又不是什麼童話故事。」
不過,對小孩子來說還是有點難吧。或許莎妮婭是鳴響血杖的聲音太大,螞蟻四處逃竄,莎妮婭慌忙追了上去。貝奧爾搶先一步追上了想要逃跑的螞蟻,雲淡風輕地幫助了她。因爲他和人類一樣聰明,所以性格上也很頑固,我本來還在擔心他能不能和莎妮婭好好相處,不過看來是沒問題了。
「……」
那一瞬間,我和伊爾娜四目相對。當然,我們並沒有告訴姬爾和莎妮婭我們的隱情。大概,知道馬吉斯·巴蘭的騷動與我們有關的人應該非常有限纔對。但是對於這個承載了太多記憶的城市的名字,我的言血開始沸騰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的故事。但是確實,子罐如果不用真貨的話就無法誕生生命,只會成爲一個水缸而已。爲了誕生人類,需要言血和反血晶達到一個適當的比例。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能順利地讓力誕生吧。
…那毫無疑問,是爲了救我而由蘇和伊爾娜率領的蟲子吧。
不對不對,怎麼能以伊爾娜的知識爲基準呢。我向姬爾求助,她卻向我報以平靜的苦笑。…這真的是常識嗎?
「雲法,你姑且也是個軍官吧?」
「但是,防寒是什麼意思?那個東西很冷嗎?」
「阿夫卡山脈的坑道自古以來就是爲了讓螞蟻通過而開鑿出來的。而且我們現在走的坑道是主要坑道之一。以前有更多的螞蟻在這條路上行走哦。」
「反血晶接觸言血就會變冷。你應該也聽說過《冷血》的孩子吧。那也是因爲子罐變冷的緣故哦?」
這種事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請不要再深挖我的無知了。
「聽別人說,它們襲擊了駐紮在附近平原的士兵。而且,過了一段時間後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城裏,真是不可思議的故事呢。我們當時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不太清楚詳細情況。」
「…因爲是壟斷呢。子壺雖然不是消耗品,但也很珍貴。反血晶無論如何都會有需求。」
對於伊爾娜無意之間的疑問,姬爾點了點頭。
姬爾再次敲響了杖,奇妙的聲音終究還是不似任何音色,消失在山中。一想到蟲子是在如此複雜的技術和習俗下被控制的,我就覺得它們的存在方式果然很奇怪。雖然蟲子在現在已經司空見慣,但人類究竟是從哪個時代開始和蟲子共存的呢?
「這是養蟻人的第二個必備道具。不過,並不是所有養蟻人都會戴,倒不如說是我個人的偏好。」
「大概,國王現在最優先的目標是與巴蘭都市羣,也就是與貓之一族的勾結吧。戰爭會帶來利益。而且,越大的生意越容易獲利。旅行商人或者做小買賣的人是不會想接近戰場的。只有貓能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擴大戰爭的市場。——姬爾小姐,你也從同伴那裏聽到這樣的傳聞了吧?」
姬爾有些依依不捨地眯起眼睛,眺望着懸崖下方。她作爲旅行商人,果然還是在外面的城鎮中穿梭更符合她的心性吧。姬爾的側臉看上去不可思議的寂寞,而且,就像是做好了要與什麼東西訣別的覺悟。然後,她什麼也沒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是呢。我們也剛剛從
馬吉斯·巴蘭回來
。」
「嗯…雖然我確實覺得憤怒和憎恨的言血很熱…但那只是錯覺吧?」
「因爲它只能在洞窟裏才能用。要是晚上在街上穿這種東西的話,會很引人注目吧?」
根據伊爾娜的說法,光苔會對言血產生反應,釋放光芒。因此,只要身體發出微量的言血,就能讓它半永久性地發光。反過來說,因爲不能隨意消除光芒,所以用起來還是有些難度。
——姬爾口中說出的話,又讓我的言血混亂起來。當然,戰爭的爆發並非我們的原因。亞爾娜爲了阻止戰爭,爲了不讓自己成爲戰爭的火種,已經盡了自己的所能。但是從結果上看,我們沒能阻止現任國王的意圖也是事實。她想要利用殺害師父以及襲擊我們的人的屍體,向鄰國挑釁。儘管蒙受這麼多沉重的打擊,國王追求動亂的意志卻絲毫沒有受挫嗎。…老實說,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引起這場戰爭。赤燕國已經遠離戰爭很久了。作爲商業國家,可以說已經構築了非常安穩的地位。因此,就算把白三日月國這樣的小國收爲附屬國,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指着血杖,姬爾輕輕地讓我的指尖抵住了杖。
「嗯!懷錶和腳下我都會好好看着的!」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赤刀的刀柄,手上傳來了令人喫驚的柔軟感觸。那是彷彿亞爾娜握住了我的手一般的淡淡錯覺。我還無法捨棄留在這把刀上的,亞爾娜的餘韻…
「媽媽————————!到下午四點了!」
突然,傳來了莎妮婭的報時聲。
「謝謝——!馬上就來——!」
姬爾說着揮了揮手,坐在貝奧爾背上的莎妮婭也探出身子揮了揮手。做出這麼劇烈的動作會不會掉下來啊——我這麼想着,結果果然不出所料。莎妮婭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斜了。
「莎妮婭!」
姬爾叫道,但距離太遠了。就在我以爲莎妮婭會頭部着地的瞬間,她咕嚕地轉了一圈,平穩地落地了——在她掉下去的瞬間,貝奧爾叼住了她的外套,止住了下落的勢頭。
「嗚哇,好厲害!小貝奧,好厲害!謝謝你!」
再次被莎妮婭貼身擁抱的貝奧爾一臉無奈,臉上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疲憊。
但我卻被這光景弄得心煩意亂。因爲,抱着貝奧爾的莎妮婭的身影,或者說,被乘在她的肩上的蘇說教的身影,簡直——
「——讓你想起了亞爾娜嗎?」
「哎?」
伊爾娜突然這麼問道,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她露出彷彿看透一切的微笑後,看向莎妮婭的方向,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呢喃道,
「…我已經想起了她呢。很辛苦啊,我現在都快要哭出來了。」
世界已然改變。
亞爾娜變成了刀,依然活着。但是,我已經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
有些東西留下了,有些東西消失了。
如果伊爾娜現在不在我的身邊的話,我或許會哭出來吧。
□ □ □
當我們終於來到坑道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了。之前走過的路雖然也十分寬敞,但廣場的洞頂還要高得多。這裏似乎原本就是用來堆積挖出來的材料的中繼地點。這裏也有泉水,而且言血濃度很高,喝下一口後,因跋涉而發燙的身體也瞬間得到治癒。爲了做飯而燃起的篝火的光亮也讓一直在黑暗中移動的身體感到非常安心。
這次的旅行由於搬運工很多,食物也打了富裕。用撒上香草的乾肉和被稱爲「茨」的乳酪熬成的湯有着沁人心脾的美味。而且令人驚訝的是,做出它的人是莎妮婭。姬爾經常在旁邊偷看,尋找幫忙的機會,可她只要一伸手,馬上就會莎妮婭被斥責「媽媽不可以碰哦!莎妮婭會做的!」據姬爾說,不知何時開始,做飯就全權由莎妮婭負責了的樣子,而且莎妮婭怎麼也不讓她幫忙。看來姬爾做的菜一定是一言難盡吧。
「…怎麼這樣…」
「不,我纔是,這麼欠考慮地就問了出來…」
「時間還很多,你去找個工作不就行了嗎?幸好你身體還不錯,就去找個類似於建築工的工作吧?當然,你也可以來選擇幫我。」
她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坐在貝奧爾背上,歪着頭。而且蘇也乘在她的肩頭,像是在捉弄我般,模仿莎妮婭的樣子歪起了頭。
「…不,還不到五年吧。雖然還不算太習慣,但她很願意跟着我。明明她才十歲呢。」
「…你看,這孩子經常摔倒吧?那是在大火中受到的燒傷的後遺症。她脊椎附近的言血扭曲了。莎妮婭的母親把她交給我的時候,她後背的傷已經很嚴重了。…爲了治療她,我記得我在街上到處跑,然後,殺死了很多螞蟻。」
「啊…」
我們也坐下來,準備睡覺。伊爾娜用溫柔的目光看着莎妮婭。
「我覺得你可以來幫媽媽的忙。把螞蟻身上的貨物卸下來,再運走。莎妮婭還沒有什麼力氣,做不到,但是雲法先生很厲害吧?」
「雲法先生在找工作嗎?」
「啊—,不要道歉。總之我想說的是,對我來說,莎妮婭無論是親生的還是撿來的都無所謂。我已經決定作爲莎妮婭的母親活下去了,她也把我當成母親仰慕。僅僅如此而已。我們連彼此第一次見面時的記憶都很模糊,而所謂的家人不就是這樣的嗎?不知不覺間就在一起了,我覺得這纔是家人。」
「納桑古拉最近接連迎來不幸。自從發生大火以後,城裏每一年都會發生水災。居民們也都很沮喪,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我覺得與其把莎妮婭留在那樣的城市裏,還不如帶着她去旅行比較好。如果現在讓我思考理由的話,感覺就是這樣。」
伊爾娜顯然很失望,如果現在拿掉她頭上的布,她的貓耳肯定會頹喪下落。姬爾抱歉地說,
「…我在書上讀到過,這裏有高聳入雲的尖塔。和巴蘭都市羣一樣,納桑古拉也是曾經由鳥造出的鳥獻,所以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破壞。」
「…對,對不起。」
「怎麼可能。我一個人也沒關係。以前我也都是一個人在調查。既然我沒有必要再去擔心窩在家裏什麼都不做的某人,也不用陪着他,反而讓我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伊爾娜微微翹起脣說道。
就像姬爾說的那樣,過了一會兒,空間開始慢慢變暖了。這樣的話,確實沒有必要繼續燒火了。這是最適合在得不到柴火補充的坑道里移動的方式吧。然後,眼瞼已經合上了一半的莎妮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把貝奧爾的肚子當成被子睡了起來。
「…我看起來不像這個孩子的母親嗎?」
…這也能叫做菜嗎?不過,當我把這甜甜的冰塊和莎妮婭準備的茶一起放入口中的時候,那美味真是讓人喫驚。雖然只有白蜜,卻散發出彷彿擠入了果實般的香氣。在旅途中還能喫到這麼奢侈的飯菜,讓我和伊爾娜都感嘆不已。
「叫我去工作的人就是你吧?難道說,你想讓我幫忙做你那邊的工作?」
在眼睛適應了外面的光線後,我終於將意識轉向眼前的光景。這是一個被陡峭懸崖環繞的巨大鉢狀盆地。染成枯黃顏色的田地和放牧地帶呈條紋狀擴散,一直從懸崖的山麓延伸到湖泊的斜面上,鉢底是一座滿是水的湖泊和與之相鄰的一個城市。
明明眉頭都擠成一團了,卻還要硬說自己沒生氣嗎。
「…因,因爲沒辦法啊。一般來說,沒有人會告訴我城市裏有沒有塔這種事,而且一般的書籍保管所裏面也很少能找到紀行文之類的書,近期的書裏又幾乎沒有提到過納桑古拉…」
聽她這麼說,伊爾娜搖了搖頭,否定了她的話。
「這裏之所以被稱爲《翼人之墓》,雖然也有城市外觀的原因,但實際上是因爲納桑古拉中有翼人的墓地。甚至有記載說,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墳墓。所以說,這裏應該有用來祭祀翼人的巨大的塔纔對…」
「嗚,啊,不,纔沒有擔心…那個…」
「…軍費,是指生活費吧。」
「因爲這裏位於火山湖的上方呢。四周的岩石都是熔岩冷卻後凝固而成的。你們看,遠遠望去,整個城市幾乎都是黑色的吧。那是因爲城裏的建築物幾乎都是用這種岩石建造的。很有《翼人之墓》的感覺吧。」
「嗯,對我而言,有男性在確實幫了大忙。聽說你也會讀書寫字,要是你能來幫忙就太好了。」
「啊,你果然是在擔心我啊?」
「我早點說就好了。對不起。」
姬爾決定就這樣撫養偶然間被託付的孩子嗎?伊爾娜不可思議地歪起了頭。
蘇也曾說過攝取言血的危險性。如果過度吸收純粹的言血,在生命力增強的同時,自我也會變得淡薄,最後會變成活着的人偶。這座城裏的人們幾乎都體驗過這種感覺,想必是發生了難以想象的慘劇。
「沒錯,包括你們所有人的生活費在內,大概一個月的份。我甚至還提前從達蓬那裏借了錢呢。」
「我只是讓反血晶和水發生了反應而已。反血晶接觸到言血就會奪走熱量。這個水中言血濃度很高,所以很容易就凍住了。」
「嗯—,不過,山比看到的還要險峻。城市的四周都是斷崖絕壁,所以我想即使是養蟻人也只能通過坑道進入這裏。」
「哎。」
「我不認爲納桑古拉有什麼塔。」
雖然姬爾的述說很平淡,但我卻不得不對這過於過分的情況啞口無言。
「作爲代價,莎妮婭幾乎失去了記憶。很多受災後飲用言血療傷的人都失去了記憶和感情。我也受了燒傷,不得不喝了一些言血。我想,肯定已經幾乎沒有人記得那場大火了。」
「——沒有哦?」
□ □ □
「…幾百年前的。」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就沒法追逐什麼翼人傳說了!不過,那本書是一位著名的王寫的,可信度應該很高…」
「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
「……」
各個國家都存在着人類技術無法觸及的,被稱爲鳥獻的遺產。而且,城市本身的構造就是一個寶物的情況也不在少數。確實,我還記得馬吉斯·巴蘭的大聖堂的高度和壯麗都令見者歎爲觀止。如果納桑古拉也是鳥獻的話,就不可能找不到那座塔纔對。
自我們進入坑道以來,已經過了十天了。走路,休息,睡覺,這十天來,我們就只是重複着這些動作。只有每天晚上和姬爾的練習是寶貴的消遣。在這個過程中,我學會了很多東西,包括槍術的基本步法,以及在刀術上也能發揮作用的距離測量方法等。因爲到處都有言血之泉,所以不至於疲勞過度,但唯獨沒有陽光這件事讓人感到非常痛苦。正因爲如此,當前方的黑暗中出現呈錐形打開的白色光點時,大家的腳步理所當然地一齊加快。光點越來越大,越靠近就越是耀眼。終於鑽出坑道後,我無法忍受周圍明亮的光線,眼球深處擴散開一陣陣痛。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清新的風吹進了身體,感到一種難以估量的解放感。
「這種程度的東西,我也能做。」
「你做了什麼?」
「不,那個,不是這樣的…」
「不應該啊。」
「這裏就是納桑古拉自治領。大家面前的一切,合起來看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國家一樣。納桑古拉城就在湖的旁邊,那裏也是我們最終的目的地。」
橫跨一座山脈後,和進入坑道前相比,周圍的環境驟然改變。地面上多是黑色沙礫,屬於是容易揚起沙塵的地質,風也相當涼爽。
說着,姬爾再一次用充滿慈愛的眼神看向莎妮婭。但是,我看到她們的樣子,言血不知不覺間就變得七零八落。因看到這樣的幸福而感到痛苦的,是不知曉家人爲何的我的言血,還是不被母親所愛的亞爾娜的言血呢。一邊是擁有無需理由的愛的她們,另一邊是包圍着我們的無需理由的漠不關心。不如說,對我們而言,更加明顯的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之間被給予的孤獨。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們兩人瞪着城市,而姬爾疑惑地歪起了頭。
由於還有些晃眼,姬爾把手遮在眼睛上方,說道,
「因爲大火和水災,城市中的建築物都在不斷重建更迭。至少,現在沒有你說的塔。」
那天晚上,我不知爲何無法入眠,伊爾娜應該也沒有睡着吧。「家人」這個詞,以及亞爾娜曾經教過我的手指的動作,彷彿詛咒一般在我的腦海中反覆閃現,永無休止。
「說到底,你看的那本書真的值得信賴嗎?那麼久遠的事情,也有可能是編造的吧。」
我看向姬爾,她輕輕點頭。
「…哎,可是,我在書上…」
「你們兩人一起旅行了很長時間了嗎?」
「都是因爲我沒有好好問清楚。而且,我來納桑古拉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如果塔被拆毀了的話,那麼對應的故事肯定也會被記錄在什麼地方。不好好調查可不行。」
「沒關係。實際上,這孩子並不是我親生的。莎妮婭是撿來的孩子。」
「…好大啊。因爲有着「祕境」的稱號,所以更加顯眼了啊。這麼大的盆地,從外面看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吧。」
「託付…?」
「莎妮婭是我十八歲時撿來的。納桑古拉曾經發生過一次大火災,那時,那孩子的母親把她託付給了我。」
我們用毯子裹着身體,把後背靠在代替牀鋪的行李上。姬爾就像給睡前的孩子講故事一般,慢慢開始講述。
喫過晚飯後,莎妮婭很快打起了瞌睡。姬爾拉起女兒的手,帶她去了廣場旁邊的小小橫穴。我們也一起鑽了進去,姬爾靜靜地重新握起花槍,咚咚咚地敲響了血杖。於是,聚集在房間角落僵住不動的螞蟻開始圍成一圈,微微抖動着。老實說,要是不覺得不噁心是騙人的。
我總不能一直依賴伊爾娜的照顧吧。憑自己多少賺些錢的話,我也稍微能有些臉面來面對她。這下應該沒問題了吧,我這麼想着,回頭看向伊爾娜,卻見她不知爲何一臉不滿的樣子。
「對不起呢。這種事不適合講給別人聽吧。」
「可是…爲什麼你會想要自己撫養呢?當然,我覺得她很可憐,但是,你還是單身吧?也可以把她再託付給別人…」
坐在我身旁的伊爾娜眼中也流露出極其複雜的表情。對於我和伊爾娜,以及亞爾娜而言,家人的存在並非理所當然。因此,姬爾在我們的眼中很是耀眼,有時甚至會刺痛我們的眼睛。
「嗯—,爲什麼呢。老實說,我覺得並沒有什麼理由。該說我只是在拼命而已,還是說是在不知不覺間下定了決心了呢…說實話,我自己也幾乎沒有關於那場大火的記憶。」
「你爲什麼生氣了?」
不過飯後,正當莎妮婭煮着香茶的時候,姬爾突然拿出一個小小的鐵製容器,從泉水裏打了水。然後,她用花槍的槍尖觸碰因言血而變得白濁的水,水面還沒來得及出現波紋就瞬間凍結了。簡直就像是奇蹟一樣。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總不能無所事事地度過這段時間吧。我必須認真考慮自己的安身之計。
「莎妮婭真正的母親爲了救其他的家人而跳入了大火中。從那之後,她就再沒出現過。我想她大概已經死去了。」
果然——我到底可不可以這麼說呢。考慮到姬爾的容貌,她和莎妮婭沒有血緣關係反而更加自然,但如果我們在這一點上表示贊同的話,就會更加強調母女之間的差異了,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問向姬爾。於是,姬爾拿起附近放着的皮袋,喝了口水,回答道。
那當然早就被拆毀了啊。
我能理解伊爾娜的驚訝。比起莎妮婭才十歲的事實,有一個十歲女兒的姬爾竟然是這麼一個年輕的女性,這一點才更令人驚訝。我不由得和伊爾娜對上視線,姬爾好像是看穿了我們的想法,露出苦笑。
姬爾輕輕摸了摸旁邊呼呼大睡的莎妮婭的臉頰。
這時,在旁邊聽我們說話的莎妮婭問道。
當然,我不認爲關於翼人的故事全都是謊言。實際上,我們也確實瞭解名爲《金翼》的翼的存在。但是伊爾娜的旅行幾乎是在賭博般的可能性下的進行的,這一點也大概也是事實。
「…嗯,大概一個月左右吧。我在恩多斯籌備了爲此所需的軍費。」
姬爾一邊說着一邊用小刀打碎了冰。她把白蜜灑在小小的冰碎片上,遞給了我。
「這個呢,是用來替代暖爐的。坑道里很冷,就算穿着衣服也寒冷徹骨。讓螞蟻互相摩擦身體,就能產生熱量。這就是礦工們使用的牀鋪。」
「…不,我沒生氣。」
我的視力很不錯。但是,即使我仔細眺望城市,也沒有發現任何引人注目的建築物。
在伊爾娜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我向她伸出手,同時小聲問道,
「因爲螞蟻體內積蓄着純粹的言血。殺死螞蟻,得到言血,然後餵給莎妮婭…那個時候,只有這種方法可以救她。納桑古拉的養蟻人,大家都是這樣救助傷者的。所以我也殺死了螞蟻,救了莎妮婭。」
姬爾沒有理由在這種時候說謊。既然納桑古拉的居民說沒有塔,那麼大概是真的沒有吧。伊爾娜膝蓋一軟,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樣子是相當失望。
「你讀的到底是哪個時代的書啊?」
「…請務必讓我工作。」
「咦,莎妮婭才十歲嗎?也就是說…」
正如姬爾所說,圓形的城市上方明明沒有被山的影子覆蓋,卻給人一種黑色的感覺。或許是由於城市旁邊的湖水有些泛白的緣故,那黑色格外突出。伊爾娜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用帶有熱切的目光看向城鎮,明明沒人問她,她卻擅自開始了說明。
「謝謝你。」
「我,我沒有被你道謝的理由。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喜歡這種單方面的人情買賣。而且我也已經決定,不會對任何人做像你說的這種好像是以得到感謝爲目的的賣人情行爲了。我只是偶然間想在旅館裏看書而已!」
「雖然這麼說,但你卻很關心別人呢。別害羞嘛。」
「我沒有害羞!我只是在合理地活着,我認爲和所有人都維持平等的關係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絕對不會關心任何人——」
說到這裏,伊爾娜不知爲何突然閉上了嘴。我和莎妮婭都因她突然表現出的慌張樣子而愣住了,蘇嘆了口氣。
「…到此爲止吧。伊爾娜太可憐了。」
「我,做了什麼嗎?」
「伊爾娜,血都湧到頭上的話,會死的哦。」
仔細一看,伊爾娜確實像發燒了一樣滿臉通紅。
「…你沒事吧?」
我問道,她輕輕搖了搖頭,把頭扭向一邊。什麼啊,真是的。
「好了好了。總之,先去納桑古拉吧。大家都已經習慣外面的空氣了吧。還得再走一段距離呢。」
不知爲何,姬爾露出苦笑,這麼說道。然後她舉起花槍,繼續着養蟻人的行進方式。我抱着無法釋懷的心情,重新背好行李。
納桑古拉自治領將田地開闢在城市外側,似乎以其中產出的圓芋爲主要糧食。如今正值收穫季節,廣闊的農田裏到處都是忙着幹農活的人們。只是,他們的身旁總是有螞蟻的身影。人們拿着小小的血杖,率領着揹着收穫物的螞蟻。養蟻人的文化滲透進了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
城市從位於我們對側的湖岸開始,向湖的中心膨脹成圓形。湖上有很多連結城市和湖岸的渡船來來往往,但因爲我們帶着大量的螞蟻,所以不得不在岸邊徒步繞了一圈。
途中,在我們離城市距離非常近,幾乎看得到城市的時候,我們順道去了姬爾的糧倉。糧倉的形狀和我們在恩多斯見過的相似,但老實說相當破舊。牆壁上的油漆脫落,露出石砌層。
「因爲這裏幾乎一年到頭都沒人管。說是倉庫,其實也沒放什麼東西。只是一個有牆壁和屋頂保護的螞蟻的家而已。」
這麼說着,姬爾拉開門——然後掉下來了。…木頭幾乎腐爛了。門把手從門上脫離,露出一個小洞。
「啊,啊哈哈…真是太破爛了呢。」
姬爾似乎也很難爲情的樣子。她撓着臉頰,爲難地笑了。
「媽媽很厲害呢!她和很多人都練習過,但每個人都很快就輸了。莎妮婭從來沒見過媽媽輸掉。她嗡、嗡地揮着花槍——」
「…你明明就是鳥,卻還說這種話嗎?」
「雲法,這邊。」
可能是亞爾娜的記憶混在我的記憶之中的緣故吧。莎妮婭毫無懷疑的目光像短劍一樣尖銳地刺進了我的心中。
「…比起成爲姬爾的丈夫,你更想成爲莎妮婭的父親吧。」
「對了,雲法,你想知道莎妮婭珍藏的地方嗎?」
「對…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地方哦。」
但老實說,我無法否認,在我的眼中,莎妮婭和亞爾娜小時候的樣子重疊了。我第一次見到亞爾娜時,她沒有得到母親的愛,總是一副寂寞的樣子。看着和當時的亞爾娜年齡相近的莎妮婭,我希望她能儘可能多地接受愛情,永遠保持那活潑的笑容。
「是關於反血晶的…爲了不被發現,我沒有靠太近。而且,那隻鳥,大概是青鷹的議鳥之一。」
「是的。晝山羊國自建國以來,就一直被稱爲萬年宰相的鳥掌控着。」
蘇也發出感嘆。雖然馬吉斯·巴蘭作爲鳥獻都市也十分怪異,但納桑古拉從根本上就脫離了「人類居住的城市」這一構想。如果牆壁上開了個洞該怎麼辦?聽說這裏每年都會發生水災,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城市居然還沒有全部沉入水底。
「莎妮婭會和媽媽吵架嗎?」
「嗯,確實看的很清楚。大廣場看起來也變得那麼小了。」
晝山羊國位於這片大地的最東方。與赤燕國和白三日月國所在的塔吉斯平原相比,晝山羊國中人類的數量要少得多。因此人類的王族也沒有住在這裏,鳥類的影響力在這裏依然很強大。
由於逆光的關係,我看不清船上正在幹什麼。於是,蘇立刻飛了起來,宛如在水面上滑行一般飛向了船。過了一會兒,她回到了我的肩膀上。
「…你們兩人的關係真的很好吧。」
「啊!但是呢,如果莎妮婭一直在外面,媽媽就會來找我哦。然後呢,只要莎妮婭一說對不起,媽媽也會說對不起。明明媽媽沒有錯呢,真奇怪啊——」
「是呢。莎妮婭經常摔倒,也會弄丟東西,沒法好好幫上媽媽的忙——。所以,必須得跟她說很多對不起纔行。」
「那不就是王族嗎?」
「…不,我…」
「這樣啊,莎妮婭經常被媽媽罵嗎?」
「因爲有莎妮婭在,媽媽纔會做這種賣東西的工作吧。莎妮婭一想到要是媽媽因爲自己的原因在忍耐,就覺得有點寂寞。」
「只是呢——莎妮婭稍微有點寂寞。」
「——很帥呢。媽媽,非——常厲害呢。」
「青鷹是,晝山羊國的…?爲什麼那種了不起的鳥會來納桑古拉…」
問題的矛頭突然指向了我,讓我一時語塞。我本來就沒有可以與之吵架的父母。或者說,我和師父的最後一戰可以稱之爲吵架嗎?我已經不再憎恨他了,想必他也不再恨我了吧。但是,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度吵架了,也不可能和好了。
我們決定在大廣場的邊上休息一會兒。大家一起喫起了在附近賣的名爲「達普」的炸圓芋點心。它似乎是莎妮婭的最愛,雖然甜度很一般,但口感上很有嚼勁,很有趣。莎妮婭把蘇放在手掌,讓她輕輕啄着撕成小塊的芋頭。然後,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莎妮婭突然開口問道。
「如果你成爲了莎妮婭的爸爸,肯定能從媽媽那裏得到很多錢哦。如果你能幫忙的話,媽媽也會輕鬆很多。」
「周圍的人都是護衛它的士兵,應該是在進行某種視察吧。」
莎妮婭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向湖的方向。外壁上方是一條細長的道路,岸邊到處立着用來栓船的木樁,附近,代替棧橋的階梯延伸到水中。湖水倒映着已經開始西斜的太陽,散發出如融化鋼鐵般柔滑的光芒。
「…你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聽了她的推理,我們稍稍安心了些。看來我們的身份並沒有暴露。
…別把莎妮婭和亞爾娜混爲一談啊。
「因爲,媽媽說漂亮的鳥都很了不起啊。晝山羊國裏最偉大的就是鳥了。」
「…你爲什麼這麼想?」
「啊,別亂動別亂動。否則又要摔倒了。」
「嗯。因爲,媽媽和別人戰鬥的時候是最開心的。」
「哎——莎妮婭不知道——」
「…嗯,偶爾吧。不過,我們會好好和好的。媽媽說,吵架是爲了讓關係變得更好。雲法先生,你不會和媽媽吵架嗎?」
「啊!到了!大廣場!」
「沒有哦。媽媽是一個人把莎妮婭養大的。但是,養蟻人的大家都非常溫柔呢。莎妮婭就好像有很多個爸爸媽媽一樣——」
實際進入城市之後,我才知道,納桑古拉是一片以城市中心爲最低點的斜坡狀地帶。數不清的階梯相連,傾斜程度相當大。一開始我還覺得,把和莎妮婭一起散步叫做工作真的好嗎,但在這個有很多高低差的城市裏,莎妮婭真的經常摔倒。我的眼睛一刻也無法離開她。連續三次在莎妮婭差點摔倒的時候拉住她的手後,我決定一直握着她的手。
「嗯——,實際上就是王族吧。雖然他不能引發像人類的王族那樣的奇蹟就是了。晝山羊國是由青鷹一族組成的議會治理的,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沒有那麼花心哦。」
但是,這也很奇怪。納桑古拉的陸地一側明明沒有保護城市的外壁,卻特意在敵人難以入侵的湖水一側建造了攔水的障壁。這樣看來,人們常說的《翼人之墓》,不正是一座就差蓋上了土的墓穴嗎?因爲一旦牆壁遭到破壞,水溢出來,這座城市便會很輕易地迎來滅亡。
「莎妮婭,這個鐵柵欄是幹什麼用的?」
「你喜歡小女孩吧。」
只是因爲能做,所以就做出來了吧。傳說中,製造了青刀的赤燕能斬斷雷霆,甚至能斬殺太陽。鳥只是爲了炫耀就製造出了這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刀。哎呀呀,鳥真是可怕。
說着,莎妮婭天真無邪地笑了。一時的言血扭曲可以治癒,但那笨拙的身體恐怕從今以後也會一直糾纏着她吧。她尚且年幼,卻有着如此正直的心,正因如此,她曾經遭遇過的不幸更讓人扼腕嘆息。這種無奈,讓我更加想起了一個少女。
不過,當我終於爬到牆壁上方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一副絕景。唯有一望無際的湖面在爬了幾百級臺階的我們腳下蔓延開來,給我一種爬到了雲端之後,又在前方看到了湖一樣的錯覺。
呃,看起來她已經十分滿足了,如果姬爾也如此希望的話,說不定我會出乎意料地順利地成爲她的父親。可是,如果我來當莎妮婭的父親的話,我們倆的年齡未免也太接近了…喂,我到底是在認真想些什麼啊。
「啥…」
「…那是什麼。」
「比起這樣,我覺得還是讓城市浮在空中比較好理解。」
「像媽媽一樣是什麼意思?」
做好準備後,姬爾和伊爾娜一起前往交易所,我和莎妮婭則外出採購。…不過,實際上姬爾並沒有拜託我買什麼東西。總而言之,這就像是對經歷了長途跋涉的莎妮婭的獎勵吧。我的任務則是看孩子。貝奧爾也被派去幫助姬爾了,於是,我讓蘇乘在肩上,和莎妮婭一起前往納桑古拉的城區。
「——」
我們完全沒有說過我們和亞爾娜的關係,以及蘇是王鳥的事情。我不由得嚇了一跳。蘇也停止了進食,有些戰戰兢兢地反問。
嗯,我總不能說不想知道吧。我回答說請務必請教,莎妮婭便得意洋洋地拉着我的手開始走了起來。…但現在,我非常後悔當初不假思索地接受了這個提議。因爲我被她帶到的地方,是隔開城市和湖泊的牆壁之下。我正納悶這個空蕩蕩的地方有什麼的時候,莎妮婭開始從牆邊爬起了樓梯。
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報時的鐘聲。和伊爾娜匯合的時間也快到了。莎妮婭特意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懷錶,看了看時間。錶盤看起來有些老舊,就像是從古董市場裏淘來的東西。不過玻璃盤和蓋子都擦得很漂亮。我說「好酷的懷錶啊」,莎妮婭便彷彿自己被誇獎了一般害羞地微笑着。
「吶——非常漂亮吧?」
「離鳥之森,是叫這個名字來着嗎?我記得它好像就在晝山羊國裏?」
「鳥這種生物,還真是莫名其妙啊。」
「…調查?」
「…這裏與其說是湖之城,不如說是湖下的城更合適吧。」
之後,我們到底爬了多長時間的樓梯呢?在壁面上雕刻而成的樓梯沒有欄杆,高度很高。稍微向旁邊看去,會發現人類就像是灰塵一樣。我也有過幾次爬在高處的經驗,但現在的高度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如果掉下去,恐怕不是骨折那麼簡單。越是接近壁頂,我就越是被一種內臟發癢般的奇妙恐懼感折磨得筋疲力盡。蘇自不必多說,但是莎妮婭在高處也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地向上跑,爲了追上她,我可是拼了老命。
「雲法先生的手就像媽媽一樣呢!」
「聽說,其實是先有的離鳥之森纔對。後來是青鷹一族從森林裏溜出來,統一了這一帶,纔有了晝山羊國。那也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莎妮婭爲媽媽的強大感到高興嗎?」
但納桑古拉的奇怪之處不僅如此。這座城市的外圍由分隔湖泊和城市的巨大牆壁構成,高高聳立在頭頂的上方。爲了阻擋湖水,牆壁上伸出好幾道防水牆,延伸到城市內部。
「我覺得姬爾小姐也並非不情願。」
「我沒有製作物品的才能,所以確實不是很明白。蟲子也是,我不知道鳥爲什麼要製造出這種生物。再者說,像青刀這樣供人類使用的工具,爲什麼會由鳥製造出來?我完全不明白。」
「但是,莎妮婭如果有爸爸的話,媽媽就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吧?雲法先生,你想當莎妮婭的爸爸嗎?」
「這樣嗎。」
「沒有人能幫助你媽媽嗎?」
「媽媽的手呢,也是硬邦邦的,滿是老繭。」
宰相?莎妮婭疑惑地歪着頭,蘇告訴她。
突然,莎妮婭大叫着拉住我的手。她說,這是一個不知不覺間就讓人心情平靜的地方。我們穿過中央大道,迎接我們的是一片冷清的普通廣場。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廣場的中心有一個用巨大的鐵柵欄圍起來的圓形區域。若是靠近去看,會發現就只是用柵欄把平地圍了一圈而已。
「不不不,那可不行。爸爸這個稱呼又不是工作。而且,由誰來當莎妮婭的爸爸,是要由你的媽媽和你共同決定的…」
大概是已經看習慣了吧,莎妮婭並沒有對這圈柵欄有什麼疑問。這個用鐵柵欄圍成的圓,直徑約五十步。即使裏面有一個巨大的建築物也不奇怪。如果說,伊爾娜所說的塔曾經就在這裏的話,不是恰好合適嗎?雖然我這麼想,但在拆除的時候只留下鐵柵欄還是很奇怪。
話說回來,純拿錢的父親,不就完全是個軟飯男嗎。
「嗯!被媽媽罵的時候,我就會一個人來這裏——。向媽媽道歉真的很困難呢。但是,只要看到湖,我的心裏就滿是對不起的心情,然後就能好好道歉了。」
我們用手強行打開壞掉的門,進入倉庫。在姬爾的指示下,我們讓大個的螞蟻背上行李,並給它們套上螞蟻用的口嚼。因爲在城市裏使用血杖會刺激到其他螞蟻,造成大混亂,所以從現在開始必須用繩子把螞蟻綁起來。
「因爲,家人的關係就該很好吧?家人會一起喫飯,一起鑽進被窩,一起說很多話!」
「嗯…啊?」
「但是莎妮婭呢,只要媽媽去做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對我微笑就會很開心了。所以我想要快點長大,讓媽媽能做她喜歡的事情——」
「嗯!非常高興!」
「珍藏的地方?」
「寂寞?」
「哼——莎妮婭覺得雲法就挺好的——」
「…嗯。」
「祭典的時候,大家都要爬到這裏來哦。從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納桑古拉!」
莎妮婭坐在臺階上,雙腳搖搖晃晃地觸碰着水面。沒有風,只有小船與木樁摩擦時發出的嘎吱聲和樸實的水聲充滿了湖畔。
可能是因爲牽着手很開心吧,莎妮婭搖晃着手臂笑了。
原來如此,是這回事啊。
「好像是在調查什麼。」
「這個國家裏好像沒有王族。…好像是由宰相來治理國家的?」
「這裏就是莎妮婭喜歡的地方嗎?」
蘇在我耳邊低語,我裝傻說「你在說什麼啊」。但是,蘇刺進我肩膀的指甲很痛。沒錯,我是很想要錢,但還不至於墮落到要爲此和別人結婚的地步。
當我們喫完點心,再次開始前進的時候,我們的腳步也變得輕快多了。在莎妮婭的帶領下,我們一邊在納桑古拉的街上閒逛,一邊一點點收集姬爾拜託我們買的東西。有趣的是,納桑古拉的建築結構也和恩多斯一樣會延伸到地下,在地上能看到的部分只有大門和玄關。店裏不僅有屋檐下的部分,還有能從地下樓梯進入的部分,讓人產生踏入某個小小洞穴般的興奮感。
我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買完了東西,但距離和伊爾娜的匯合還有段時間。街上已經幾乎都逛過了,正當我在考慮該怎麼打發時間的時候,莎妮婭突然笑了起來。
我無法回答莎妮婭的問題,只能逃也似的將目光投向湖面。這時,我看見一艘在小漁船中算是相當大的一艘船的帆影。而且定睛一看,船上有很多的人,其中心還有一隻停在棲木上的鳥。
莎妮婭毫不猶豫地斷言道,然後露出自豪的笑容。不過突然間,她面朝前方,稍微壓低聲調,喃喃地說,
「小蘇,難道是了不起的鳥嗎?」
「這是媽媽的懷錶,不過只要成爲大人,每個人就都能得到一塊懷錶。很快,莎妮婭也能有自己的懷錶了。」
「是嗎,真令人羨慕。」
這個城市裏也有成人儀式吧。曾經在礦山工作的養蟻人,或許就是看着各自的懷錶上的時間才能得以生存的吧。看來懷錶也是養蟻人的必備工具。
但是,莎妮婭突然沉默下來,凝視着湖面。
「…但是,可以嗎?」
「怎麼了?」
「雲法先生,你能對莎妮婭的話保密嗎?能保證不會對任何人說嗎?」
「嗯,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
莎妮婭似乎又猶豫了一下,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手中的懷錶上,說。
「莎妮婭不太想當養蟻人。」
「…爲什麼?」
「因爲,養蟻人需要一直運動。像莎妮婭這樣老是摔倒的話,螞蟻會跑掉的,而且我也不太擅長用血杖…」
「嗯——,這樣啊。」
「媽媽想讓莎妮婭當養蟻人——。但是呢,我覺得自己不適合當養蟻人。我也不像媽媽那麼強大。」
「那麼,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嗯,莎妮婭啊,想當軍官。」
軍官,這樣的話從莎妮婭口中說出來,給了我相當大的衝擊。不過仔細想想,我在莎妮婭這個年紀,好像也已經以見習軍官的身份在王宮裏工作了。
「聽說晝山羊國的軍官從十歲開始就會住進宿舍學習,然後成爲軍官。莎妮婭馬上就要十歲了…所以…」
「你和媽媽說過了嗎?」
莎妮婭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如果是莎妮婭的媽媽,只要和她說了,她一定會理解的。」
「…媽媽肯定會生氣的。如果莎妮婭說要和媽媽分開住的話,她絕對不會同意的。」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得趕在天黑之前,走下那段長長的樓梯纔行。」
「…嗯。」
莎妮婭把食指豎在脣邊,叮囑我道,這是祕密——這副彷彿小時候的亞爾娜就在眼前的光景,讓我不由得眼眶發熱。我站起身來掩飾道。
我沒有父母,失去了師父,也沒能保護最重要的少女。我到底要走向何方?我心中的某個地方,或許認爲着和伊爾娜一起旅行可以忘卻自己的空虛。但我只要和人相遇,越是和人們交流,就越是發現自己的心中開了個空洞,我只是在一味地依賴着過去的記憶而已。我並不想要什麼羽翼。雖然我很想幫伊爾娜實現夢想,但這場旅途並不屬於我。只要我還沒能發現些什麼,就會一直懷抱着這份空虛,追逐着亞爾娜的影子吧。
因爲這對母女都會好好地聽彼此的話。既有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的女兒,也有願意傾聽女兒的話的母親。沒什麼好擔心的。
…自從殺死師父的那一天以來,我還一次都沒能拔出赤刀。
□ □ □
我們在城中和伊爾娜匯合,將莎妮婭送到了姬爾身邊。然後,我們前往伊爾娜找到的旅館。進入自己的房間後,伊爾娜立刻拿出從養蟻人的書庫中借來的書,打開燈開始閱讀。塔確實已經被拆除,但似乎找到了一些資料。我望着以炯炯的目光讀着書的她,再次感到一股無可奈何的虛脫感。
「但是,遲早是要說的吧。」
「雲法先生,現在這還是個祕密。絕對不能告訴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