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加拉德的黎明

【三】母親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1萬 字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我的血,還是亞爾娜的血呢?被切成無數碎片的言血之流急速結合在一起。言痛帶來的疼痛再次如波浪般湧來,即使如此,我卻總覺得那疼痛似乎並非發生在自己身上。

自從我踏入馬吉斯·巴蘭聖堂的那一刻起,難道說——我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亞爾娜的言血或許也在某種程度上察覺到了母親的言血吧,因此在我的頭腦的某個角落裏,甚至可以說在期待着事情變成這樣。

但是,實際看到梅爾特拉時,我感到束縛全身的桎梏突然碎裂了。害死亞爾娜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在這樣的仇人面前,我心中燃起了劫火般的感情。我感到自己的每根神經都帶上了熱度,彷彿快要燒焦。那熱度超越了自己的意志,銘刻在肉體上,而且還在不斷膨脹。…這就是所謂的憎恨吧。我的身上竟潛藏着如此痛楚的言血,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梅爾特拉看到房間裏的狀況後,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但依然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跟在她身後出現的兩名部下——加塔利和他的女長官,應該說他們才表現得更加驚訝。加塔利的長官比我想象中年輕得多。她那和姬爾一樣,或者說比姬爾還要更勝一籌的姣好容貌先是展露困惑,接着露出警戒的神色。

「你是什麼人!」

一瞬之後,她拔出了刀,爲了保護國王朝我踏出腳步,但不知爲何被梅爾特拉制止了。然後,梅爾特拉

「亞烏娜,把刀收起來。」

梅爾特拉不讓她把刀尖對準襲擊了貓,並且很有可能殺死了貓的人。這本身就已經足夠奇怪了。但更讓我啞然的是,她

了的舉動。

王族是不能說話的。爲了儲存言血,王族和祕血一樣必須終身保持沉默,在與他人對話之時則有王鳥代讀。這正是王族的規矩。

但是,梅爾特拉毫無疑問地動了嘴。她用極其剋制的聲音,又說了一次。

「——是入侵者啊。是你殺了迪南嗎?」

她撿起落在地上、被砍成兩半的杯子,仔細端詳着其斷面。

「…即使斬斷了反血晶的杯,也沒有理由就能殺死貓。這個世上竟然有人能斬斷言血…」

不知爲何,如此呢喃着的梅爾特拉嘴角露出笑容。我完全跟不上狀況,只能呆在原地。

「…你爲何發呆。難道說,你不認識我嗎?是因爲我在公開場合像這樣開口說話嗎?嗯,這也難怪。」

梅爾特拉隨手把迪南的杯子扔到地上,坐到了原本放着杯子的椅子上。然後,她以像是在考驗我一般的目光看向我。

「我的名字是梅爾特拉·•凱•貝赫斯。赤燕國的國王。看你的樣子,應該是來救那個少女的吧。」

《血翼王亡命譚》3 加拉德的黎明 【三】母親插圖(1)
《血翼王亡命譚》 · 3 加拉德的黎明 · 【三】母親 · 第1張插圖

對方一定是還沒有發現我的身份,大概也沒有得知伊爾娜是誰。梅爾特拉大概只得到了我是祕血的護衛,而且被捲入了皮馬的襲擊之中的情報吧。這個世界上明明沒有比我和她因緣更深的人了,她卻像這樣自我介紹,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而且,從她的話語中滲出的言血中甚至有種親切的感覺。

加塔利是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我真的殺死了迪南嗎,還是說,沒有預測到我和國王當面對峙的情況呢,只是屏住呼吸看着我。我的身體中依舊有一股激情在狂躁地奔馳,但因爲疲勞的關係,我的手腳都動不了。總之,爲了回應梅爾特拉的話,伴隨着灼燒般的疼痛,我嚥了口唾沫,謹慎地開口。

「…你身爲國王,爲什麼在說話?」

「貓在很久之前就盯上了白三日月國。也是貓把武器賣給了在晝山羊國中暴動的山賊。而且,他們還好像硬是把什麼莫須有的罪名嫁禍給我了。總有一天,貓會製造出一個地痞流氓組成的傭兵團,向白三日月國進發吧。」

「…不是因爲他們的智慧和合理性嗎?」

這種毫無敵意的態度讓我目瞪口呆。然後,當梅爾特拉露出淺淺笑容的時候,我反而被她的氣魄所吞沒。

或者說,既然你曾在皮馬遭到襲擊,那麼應該也知道那座城市的情況吧。那是一座被鳥統治的城市,人類只是被當作工具。那裏的泉水受到管制,勞動是被分配,人類在被完全管理的情況下獲得了幸福。但是這個時候,人類就已經死了。我不認爲住在那個城市中的人類還是人類,就像是蟲子一樣,只不過是接受餵食,執行既定任務的道具。這就是當今的世界。沒有人意識到自己正被逼向無聊的死亡,也沒有人對人類這一種族正在走向滅亡的事實感到恐懼。你不覺得很愚蠢嗎?太愚蠢了。人類的自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

「…自由?」

梅爾特拉沒在開玩笑。但是,如果她是認真的,那我就更無法理解了。我感到在心中翻湧的憎恨失去了目標,扭轉到了奇怪的方向。

「你們也清楚這個城市的情況吧。這裏所有的商業都被貓掌握,每一個商人都只能向貓低頭。這些商人既沒有知識也沒有智慧,卻認爲只要向貓阿諛奉承,就能獲得無上的幸福。那裏沒有真正的鬥爭。一切都由貓決定好了。獲利也好,虧損也罷,都不是當事人爭取來的結果,而是在貓的手心中的遊戲。這樣的人,真的能說是活着嗎?

我拼命壓抑着燃燒的言血,慢慢站了起來。無盡的疲勞讓我雙腿顫抖,劇烈的言痛讓我目眩。但是,這個疼痛肯定不只是我的疼痛。這是一直被迫沉默至今,而且,被希望自由的母親剝奪了最多自由的少女的疼痛。

「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你是怎麼殺死貓的。」

「原來如此,同伴嗎,如果把我和貓之間各取其利的互惠關係稱爲同伴的話,那麼我們確實是同伴。但是,那隻不過是契約而已。因爲現狀下,和貓聯手最爲有利,所以我才這麼做。」

「…那麼你在這種地方,不…那麼你潛入這裏,殺死迪南也就可以理解了。是嗎…你就是雲法·加爾汀嗎。」

我已經不知道梅爾特拉在說什麼了。心中的混亂感情也不知何時平息下來,我感到身體中的所有的言血彷彿都豎起了耳朵,聽着她的話。

我想起了血翼王的故事。大地由於太陽的逼近而荒廢,爆發了無數內亂。其中確實也有白三日月國。動亂也確實動搖了國家的統治。…但是,如果貓想要奪取白三日月國的事情是真的的話,我不知道國王爲什麼要趕在貓之前奪取那個國家。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突然,我和梅爾特拉四目相對,不知爲何回想起了一個目光。那是憐憫着人類,想要保護人類,卻又終究徹底放棄的眼瞳。

「哦?你明明知道現在的世界形式,卻不瞭解歷史嗎。白三日月國曾經在貓的統治之下。拿回原本就屬於自己的國家,不需要非得找什麼理由吧。」

「…爲此,你殺了自己的女兒嗎?」

我無法理解身爲人類的梅爾特拉。我還沒有理解,亞爾娜想知道的梅爾特拉。

「得到什麼?」

「只要多和幾個貓打過交道就會明白,他們是同質的。有時,他們會通過混合彼此的言血來均衡每個個體產生的情報差,提升整體的智能。無論是性格,還是說話方式,貓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即使名爲迪南的個體死了,貓也能馬上準備好替代的個體。至於從杯中灑落的血,只要重新汲取就行了。貓的不死,終究是超越個體的不死的,種族的不死。」

梅爾特拉話語中帶有異樣的壓迫感,讓我無法開口。她依然讓自己的鬥志在言血中炸裂,繼續說道。

「讓貓太囂張了也很麻煩。我並非是爲了貓而治理這個國家的。如果我知道了打破不死的方法,那就抓住了貓的一大弱點。這樣一來,事情就好辦多了。」

「話先說在前面,我對你心懷感謝,而且沒有憎恨。我問你這個問題,並不是爲了懲罰你。」

「和現在相比,那已經是傳說的時代了。不過,在梅托拉吉戈德引發災難的時代,最先受到衝擊的就是貓之一族。他們的國家被成爲暴徒的人類奪走,曾經貓繁盛至極的王都加茲比奧拉現在也落入了人類手中。」

爲什麼,她會以這種口吻說話呢?簡直是事不關己一樣。我比起憤怒,更先感受到的是無邊無際的虛脫感。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梅爾特拉的態度和之前也沒有絲毫改變。既沒有敵意,也沒有和我拉開距離,只是凝視着我。然後,她重複了一遍我剛纔提出的問題。

「…難道不是爲了讓巴蘭都市羣獨佔戰爭的利益嗎?」

「爲了拯救人類而殺死女兒的自由——這種自由能帶來幸福嗎?」

梅爾特拉非但沒有否定我的話,反而輕易就承認了。她之所以和我說這些,是因爲她覺得隨時都能殺了我嗎?還是真的想讓我幫她呢?梅爾特拉依然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

「合作嗎…」

「…怎麼會。爲什麼貓想要那個國家。」

「是爲了搶在貓之前奪得白三日月國。」

「那還用問嗎。因爲與貓的不死相對,人類會自我毀滅。」

我不知道那個瞬間她的腦海中究竟迴旋着怎樣的思考。但奇怪的是,從她數秒後的喃喃低語中流露出來的驚訝之色,十分冷淡。

她到底在說什麼?感謝?成果?她真的在爲迪南的死感到高興嗎?赤燕國和巴蘭都市羣毫無疑問是合作關係。在這次的戰爭中也是一樣的。赤燕國像這樣把馬吉斯·巴蘭當作後衛據點就是最好的證明。而且,她在耀天祭中策劃的陰謀,不也是和迪南聯手才能實現的嗎。

「爲了保護人類這個種族而殺人,這很奇怪吧。即使貓支配了白三日月國,他們也不可能將人類滅絕,甚至有可能像治理馬吉斯·巴蘭那樣進行治理——」

「現在,有很多的商人來馬吉斯·巴蘭運送軍糧和物資,我們不可能完全杜絕想要溜進這裏的蟲子。不過,你在皮馬失去那個姑娘後,應該也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找到合作者吧。總之現在,我就先不追究你是如何溜進聖堂的了。」

「哦?你知道王族不能開口嗎?但是,這個問題應該沒有必要回答吧。因爲我

,所以

。王族的規矩,只不過是形式而已。」

「…種族的不死爲什麼可怕?」

已經,停不下來了。

可是這樣一來,積存言血的目的要怎麼辦?雖然我很想這麼問,但如果我連這種內情都知道,很可能會遭到她的懷疑。我好不容易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問題,而接下來,輪到對方發問了。

國王的目光與我的視線糾纏在一起,充滿壓迫感,並且不會放過我的任何一點反應。從中,我終究是找不到迪南被殺的憤怒。

「…那麼,到底是?」

那隻忍受了數百年孤獨的青鷹,和我面前的她,有着相似的眼瞳。

「…你不是貓的同伴嗎?」

一瞬間,加塔利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但看我沉默不語,國王繼續說道。

「我是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的護舞官,雲法·加爾汀。」

我繼續沉默着,她稍微放緩了表情,說道。

她說的話語,有着比我的想象更加長遠的視角,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本質。她的話中並非沒有道理,這一點,我已經略微能接受了。

糟了。

「當然,我本來就打算把貓

來利用。這段時間,我們刻意忽視了彼此的荊棘,聯合了起來。但這樣的關係也將因這次的戰爭而告終。」

梅爾特拉站起來,走到房間的窗邊,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真是

。這也是所謂的因果嗎?而且從你的表情來看,亞爾娜莉絲已經死了。只有護舞官活了下來…真是不可思議。」

「你達成了驚人的成果。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能斬斷言血。如果這樣的行爲能夠再現的話,那麼貓一直以來引以爲傲的不死性就會輕易崩潰。」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問題,加塔利的臉一下子僵硬起來,梅爾特拉的眼神也變了。她依然保持着冷靜,問道。

「在殺死女兒的自由中,存在着幸福嗎——年輕的護舞官啊,你是這麼問的吧。」

——但是,我不理解。

「貓的…國家?」

緋色的火焰在赤刀上搖曳。女長官再次殺氣騰騰地瞪着我,這次,梅爾特拉也露出警戒的神情,問道。

「你能想到這個程度,確實很有頭腦。但是不對。」

…爲什麼呢。不可思議的是,我似乎能夠理解梅爾特拉的話中之意。如果是半年前,既沒有失去亞爾娜也沒有拯救納桑古拉的我,一定完全無法理解吧。但是,我確實是知道的——知道貓那無情的計謀,鳥那與我們相距甚遠的價值觀,也知道很多人們深陷痛苦、失去了珍視之物。這個梅爾特拉王,肯定是覺得赤燕國怎麼樣都無所謂吧。她考慮的並非國家,而是人類這個物種。她想要成爲人類的王。能理解她真意的人一定很少吧。而我或許就是少數能夠理解她的人。

「…即使和貓敵對也無所謂嗎?」

「我明白你的意圖了。即使人類與人類之間發生爭鬥,你也希冀着自由。倒不如說,這種爭鬥的狀態纔是自由,我能夠理解你的行動出於這樣的想法。但是,爲了這個目的,你就要殺死自己的女兒嗎?這一點我不明白。」

「你的回答對了不到一半。…貓爲什麼可怕呢?那是因爲他們不存在所謂的個體。」

「……」

「是啊。這樣的國家,大概比凡庸人類的治理下的國家更加幸福吧。——但是,那裏沒有自由。」

梅爾特拉冷淡的語氣讓我有些許動搖。雖然迪南打算利用國王來做生意,不過國王也同樣把他當作利用對象。不,但是,從梅爾特拉說出的話中透露出的可不僅僅是漠不關心,反而更像是敵意——。

「…你能從中得到什麼?」

「爲了自由,爲了人類這個種族的自由,你就能剝奪女兒的自由嗎?」

「在全人類的自由面前,一個少女的自由難道就沒有意義了嗎?」

「我想要的,是人類能夠以人類的身份,自由地活着。即使他們會在爭鬥這一愚蠢的本能中毀滅,也依然可以選擇自由——這樣的世界就是我的目的。人類終有一天會毀滅自己。但是,這樣的毀滅應該是人類自己的選擇造就的結果——既沒有被編入貓的合理之中,也沒有被編入鳥的夢想之中,而是讓人類自己的選擇。正是爲了實現這樣的世界,我才成爲了國王。」

「如果你不想讓貓擴張力量,爲什麼不直接和貓戰鬥?你只要和白三日月國合作不就行了嗎。」

「…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搶在貓之前?爲什麼這裏會出現本來應該是協助者的貓?

我想起迪南曾經說的話。貓拋棄了肉體,只剩下言血。藉此,個體間的隔閡就會消失,一切都爲了種族而行動。正因爲如此,貓才能實現究極的合理性。

沉睡的亞爾娜的言血在波動。

然後,她透過窗戶眺望街景,側臉上浮現出一層斷念的陰影。

「嚯。」

「殺死女兒,是什麼意思?」

「那麼,那個人是正確的。那確實是謊言。」

梅爾特拉看着被扔掉的迪南的杯子,嘆了口氣。

我無法指責身爲王的梅爾特拉。

「……」

「你向白三日月國發起的戰爭缺乏道理。王女失蹤的主謀——這樣莫須有的罪名,只是你爲了和貓一起發動戰爭而編造的謊言——」

「我想要得到的東西,就是自由。」

我不由得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但是,國王和貓暗地裏互相勾結,在明面上是沒人知道的事實。我慌忙閉上了嘴,國王也沒有追問,反而向我伸出了援手。

「是你的僱主——白三日月國的人這麼說的嗎?」

「看看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吧。戰爭就迫在眉睫,而很多人都興高采烈地奔赴戰場。即使他們的對手同樣是人類。既沒有貓的睿智,也沒有鳥的技術,只是爲了爭鬥而互相吞噬的野獸。…這就是人類這個物種。…比起讓人類與人類聯起手來對抗貓,還不如在不給貓可乘之機的情況,讓人類與人類互相殘殺。你不覺得這樣才更加自然嗎?」

「那麼,答案是肯定的。一定存在。」

「不過,這場戰爭並非毫無道理。」

「沒錯。」

「和連貓的威脅都注意不到的人合作,又有什麼意義…」

「對了,殺死貓的人啊。你覺得貓爲什麼可怕?」

我知道,梅爾特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場戰爭,本來就是你和貓合作發起的戰爭吧。」

「不過,你是怎麼混進這裏的?很顯然,你的身上帶着赤刀。是巧妙地扮成士兵了嗎?…還是有人幫忙?」

「……」

「——感謝?」

亞爾娜的言血化作奔流在我的身體中驅馳。不過,梅爾特拉完全不在意我高昂的感情,繼續說道。

「在這場戰爭中喪命的赤燕國國的士兵的生命,和王女的生命又有什麼區別?對於士兵的親人來說,這場戰爭是不幸的。對士兵本人來說也是不幸的。而對你所侍奉的主人來說也是一樣的。是

。」

「你就沒有對殺死女兒一事感到悔恨嗎?——你能毫不後悔,毫不猶豫地說出,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當然。」

梅爾特拉毫不遲疑的回答讓我有些畏縮。

「對我而言,女兒的生命也只是衆多生命中的一個。你別誤會。我並非輕視女兒的生命。我只是在說她和其他人一樣而已。」

「所以殺了她也無所謂?」

「我打算帶着最大的敬意,對待人類的生命。我本來就希望帶來儘可能多的幸福,希望儘可能多的人能自由地生活。我並非像貓那樣把人的生命當作一己私慾的工具。但是有時,王也不得不考慮剝奪人民的生命。這種情況並不只限於這個國家。所有的統治者和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人都直面着保護誰、放棄誰的抉擇。而我的情況,則是不得不要放棄女兒的生命。僅此而已。」

梅爾特拉用平靜,甚至可以說充滿溫柔的表情說道。其中,是她徹徹底底的身爲王的判斷。是連自己的女兒都能犧牲的,王的覺悟——

——怎麼可能。

「你在說謊。」

「你爲什麼這麼想?」

「…爲什麼?根本不用思考理由吧。亞爾娜沒有必要去死。她的死根本就不是無法避免的。」

「……」

「現在,亞爾娜失蹤了。你並沒有說她死了。因爲這就已經足夠達成你的目的了。你有的是時間去解釋,有的是時間請求她放棄王女的身份,活下去。你本是有時間將你的意圖——將你想要保護人類這個物種的想法告訴你的女兒的。而至於亞爾娜是否會贊同,現在已經無從得知。但是,她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人盯上了性命,最後還被自己的母親陷害——你完全沒有必要讓她體會到這種悲傷。如果你真的放棄了自己的女兒的話,如果那真的是

的事的話。亞爾娜…你的女兒,本來是能更加幸福的…!」

我想起了亞爾娜的孤獨——從小就渴望着母親,卻再也無法得到回應的那份悲傷;在被夕陽染紅的書庫中,不得不獨自承受灼燒身心一般的孤獨的,那段記憶。這本是可以避免的。少女的痛苦,難道不是隻要母親露出一抹微笑,就能抹消的嗎?

「亞爾娜總是在等待着你的話語。她憎恨着你。她心中的憎恨一定比我更加深刻。即便如此,她還是渴求着你。爲什麼你不能給她回應?你又要找什麼樣的理由?你嘴上說要保護人類的自由,卻不願守護女兒一人的感情。你根本無法帶來幸福。」

但是,梅爾特拉冷冷地看着我,如此問道。

「我沒有義務讓女兒幸福吧?」

「什麼——」

「…梅爾特拉·凱·貝赫斯,你的話語是錯誤的。」

母親用如大理石般冰冷的手指,輕輕訴說着。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痛苦。她的放棄,以及堪稱悲壯的意志一直殘留在那裏,甚至連她自己的幸福都給吞噬殆盡。殺死女兒、挑起戰爭的她,已經無法回頭了。她並非不後悔,而是連後悔都放棄了。…這位王也身處痛苦之中。無論她有着多麼遠大的目光,無論她如何驅逐身爲人類的心靈,她也不過是個痛苦的人類。

「——」

這是一個巨大的矛盾。梅爾特拉所抱持的巨大矛盾,就是這個。

我問道,母親沒有動手,而是又唱起了王歌。

「…爲什麼你還能保持清醒?」

「確實,你或許是個了不起的王,不會被人類的感情束縛。你的說法簡直就像是隻有你一人逃脫了人類的桎梏,旨在成爲寬恕他人的王一樣。——但是,那只是虛張聲勢。」

「……」

但如果那命令是錯誤的,王歌也就和普通的歌一樣了。

爲什麼,那時的母親會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呢?她既沒有笑,也沒有動手,只是凝視着我,然後緊緊抱緊我,再次唱起歌來。

然而即使如此,她的話中依然存在謊言。

「…我再問一次。雲法·加爾汀。你願意幫助我嗎?」

是嗎,那就簡單了。

我放出的光之霧徑直滲入了我的胸口。然後,如雜音一般的梅爾特拉的王歌消失了。我全身的疼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點刺痛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王歌時的記憶。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奇蹟的記憶。

〔人民…是誰?〕

《你會,服從於我。》

我想爲她唱一首能讓總是一臉悲傷的她笑出來的,快樂的歌——

《——王歌是人民的語言。人民的未來中,是語言。在語言背後,未來得以書寫。》

梅爾特拉那表露出絕望的目光,和亞爾娜在年幼之時曾經見到的她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

…——在一間點着蠟燭的小房間裏。母親坐在鋪着華蓋的牀上,而我坐在她的身邊。平時的話,現在是侍從姐姐給我講睡前故事的時間。但今天,我和母親在一起。因爲母親要教我重要的東西,所以臥室裏只有我們兩人。

〔聽好了,好好淨化你的心靈。這首歌並非是去聽的,而是去飲入的。它會成爲你的言血,不斷循環下去。〕

纏繞在赤刀上的火焰消失了,熱度急劇消散。然後,亞爾娜的言血帶上了堅冰一般的冰冷。蘊藏着悲傷的言血幾乎凍住我握刀的手。冰冷的刀身急劇結霜,彷彿刀真的在哭泣一般,水滴從刀尖零落而下。

下一個瞬間,她的口中吐出淡淡的光之霧。伴隨着和諧的音階,古代的話語編織而成。

那是被母親的歌聲吸引的,女兒的記憶。

「…隨你怎麼說。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明白王族的桎梏,以及對被它所束縛、不得不依賴它的自己的厭惡感。你都不會明白。」

爲什麼我

歌的意思呢。我明明只是聽着歌,卻感到胸口漸漸熱了起來。

「你之所以在耀天祭上襲擊王女,或許確實是爲了保護人類,爲了發動這場戰爭。但是,不僅如此。在那個陰謀中,你還有別的意圖。那就是殺死護舞官赫達斯·夏古拉姆,把他與他的哥哥加洛卡·夏古拉姆調包。只有這件事,沒有任何什麼

的道理。讓他們兄弟兩人繼續擔當護舞官,絕對有益於人類。但是,你卻因追求着加洛卡,投身入加洛卡和赫達斯的戰鬥之中。」

《——王歌是你的語言。你的前方,是語言。在語言背後,你得以書寫。》

「我沒有義務爲實現每一個人民的個人的幸福而奮鬥吧。確實如你所言,我不愛我的女兒,也沒有爲她爭取更多的

幸福。——但是,那又如何?這有什麼不對的?是誰規定父母愛孩子就是理所當然?說到底,你只是因爲你重要的人受到傷害而憤怒。如果王女是你不認識的人,你甚至不會對我感到憤怒。你明白嗎,雲法·加爾汀。你那種自私的憤怒,用私人感情來衡量善惡的愚蠢,正是人類的本質。人類就應該像這樣憎恨他人,爭鬥,然後才能安心。你現在應該很安心吧。因爲你覺得我是個無血無淚的母親,是個值得憎恨的人。沒錯。人類就是這樣,在互相憎恨,互相毀滅中獲得幸福和自由。亞爾娜被我殺了,而你在聲討我這個仇人的這個時刻,

吧!」

《——我們,絕對不會屈服。》

「——閉嘴!」

——叮!

〔但是,爲什麼要唱歌呢?〕

亞爾娜從來沒有被愛過。從她出生在母親身邊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能得到愛,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所以,這份逡巡在我身中的悲傷也是必然。無論亞爾娜如何去追求,梅爾特拉都不可能回頭看向她。世界已然變成了她不可能被愛的模樣。

梅爾特拉還是這麼問道。難道她從根本上就不理解人類的感情嗎?我靜靜搖了搖頭,她輕輕嘆了口氣,說。

那時,梅爾特拉的臉第一次不快地扭曲。

亞烏娜的怒氣毫不掩飾地投向了我,但並沒有追擊。她任憑額頭上滴落着血,一動不動地瞪着我。

「護舞官會唱王歌有什麼好奇怪的。就算是厭惡王族的你,也會唱王歌吧。」

雖然險些被斬殺,但這位王還是希望我成爲她的同伴。她擁有隻要是爲了人類,就能凌駕任何私怨之上而行動的度量。梅爾特拉所看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她選擇的生存方式,與選擇身爲少女而祈禱的女兒完全不一樣。在某種意義上,梅爾特拉身爲王者的資質是真實的,我想。

「王歌只屬於王族。難道是我的女兒教你的嗎…」

是王歌。

〔請你爲了自己而歌唱。因爲我也會爲我而歌唱。〕

然而,爲了彌補我失去了力量的言血,另一個言血開始在我的身體中奔馳,轉瞬間充滿了我的身體。

王歌是絕對的語言,是能夠改寫記述這個世界的言血的至高命令。

「因爲你也是人類。是會爭鬥,會憎恨的人類。我沒有忘記。你確實

·

。」

是過於悲傷,又過於溫暖的,母女的記憶——…

「在亞爾娜莉絲已經死去的現在,我就是最後的王族。因此,我憎惡我自己。種有一天,我必須消滅我自己。但是,如果是爲了剷除「王族」這個矛盾,我甘願獻上自己的心臟。無論難堪也好,愚蠢也罷。…在這種矛盾的前方,我終有一天會獲得自由。」

…這是亞爾娜留給我的東西。她留給我的不僅僅是她的感情,還有她所累積、所守護的記憶。沒錯。現在我的理解了王歌。正因爲是現在的我——正因爲是和亞爾娜的言血同在,身負兩個生命的我,才能理解。而且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梅爾特拉的王歌沒有意義。

「那就只能直接讓你服從了。」

這是亞爾娜曾經唱給我聽的王歌的意思。在只有兩人的靜寂中,她爲了治癒我的傷口,而不斷歌唱的祈禱的意義,現在我終於理解了。

「是啊,沒有罪。但是,她的死是註定的。因爲我的希望,就是讓亞爾娜莉絲死去、讓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記憶如風一般掠過我的身體,隨後消失了。那是王歌的記憶。是亞爾娜所經歷過的,與母親共度的記憶。

「人與人之間的爭鬥就是自由和幸福什麼的,你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但其實你也沒能控制住那種感情。你也參與到了那兩兄弟的自我滅亡之中。——你只是在視而不見而已,只是放棄了思考而已。…確實,委身於爭鬥之中很快樂,或許確實如此。我任由自己被憤怒支配,確實很安心。我覺得你死不足惜,所以很安心!但是,

。你也只是個尋常的人類。歸根結底,說着人都是要爭鬥,而且最爲此而安心的人,就是你吧,梅爾特拉·凱·貝赫斯!」

,不會服從於你。》

幸福一定不會到來。她所選擇的存在方式,已經不可能迎來幸福了。因爲她放棄了。自己無法獲得幸福的她,也放棄了人類的未來和自己的幸福。

梅爾特拉就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樣,表情因恐懼而痙攣着,低語道。

〔那麼,我只要爲媽媽唱歌就行了。〕

我沒有忘記。我的言血中,清楚地刻着師父的不甘,其中還殘留着師父與兄長和梅爾特拉結下的可憎因緣。

〔就是你最喜歡的人。〕

梅爾特拉瞪大了眼睛。這也難怪。因爲區區一個護舞官再現了王的奇蹟。

□ □ □

…是啊,亞爾娜。我絕對不會屈服。我們絕對不會屈服。

——你絕對,不會屈服。

歌聲剛剛滲入我的額頭,我的言血就被強大的力量勒住了。和被迪南束縛住言血時很像,但這力量又遠比迪南強大得多。就好像言血從內側開始遭到扭曲一樣,就好像被她命令必須那麼做一樣——

梅爾特拉的王歌所下的命令,是讓我的言血服從於她。但是,我的言血現在已經和亞爾娜連結在一起,不能分離,我們的言血緊緊地連在一起。因此,梅爾特拉的王歌失去了意義。

果然,我深感亞爾娜還活着。即使被封閉在刀中,藉由我的言血,她也確實還活着。而且,她還在憤怒,在哭泣。縱使言血已經如此痛苦,她卻依然渴求着母親。梅爾特拉的話語太殘酷了。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相隔太遠了。

《——所謂王歌,是世界的語言。世界的前方,是語言。在語言背後,世界得以書寫。》

沒有比那決然的目光更能展現梅爾特拉的信念的東西了。

「你爲了否定王族而利用了王族的身份,甚至利用了王歌…這樣可以嗎?這樣你能滿足嗎?」

「…沒錯,雲法·加爾汀。我已經放棄了。對於人類這種生物,我已經厭煩了。無論是無法抑制的憤怒,還是無窮無盡的憎恨,我都已經放棄了。你問我殺死亞爾娜莉絲的理由?沒錯。那是因爲我恨她。因爲我打從心底裏不認可那個女兒。」

我不經意間說出口的話語化爲了光芒。流淌在我體內的兩人的言血微微向外釋放。就像模仿着母親的歌聲一般,就像孩童的第一次歌唱一樣,我唱起拙劣的王歌,再一次否定道。

「我要廢除王族制度。亞爾娜莉絲將會成爲最初,也是最後的王族。」

「說到底,你也是人類。明明是人,卻故意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你殺死亞爾娜,也並非因爲你對她沒有興趣。只是單純的因爲她並非你和加洛卡製造出來的孩子吧?不是嗎?你憎恨着被強迫當上王族的女兒。如果不否認她,你就無法釋懷。所以你纔沒有愛她。所以纔想殺了她。不是嗎?」

梅爾特拉瞪視着我。她再次唱起王歌,光之霧再次浸入我的體內。然後,我

了那首歌的意思。

終有一天,我想爲她歌唱。

我握着赤刀的手,感到近乎悲傷的疼痛。但是現在,我必須緊握着刀。我不能堵住耳朵。這是亞爾娜所希望的話語。就算飽含憎恨,也是亞爾娜的母親向她說出的話。

母親的歌很溫暖,很溫柔,又很悲傷。

「只因我身爲王族,就無法拒絕的一個生命,那就是亞爾娜莉絲。對我來說,她是個詛咒。是這腐朽不堪的王族的歷史強壓給我的一個詛咒。…我從以前就憎恨着所謂的王族。憎恨着這不合理的規矩,不自由的一生,尤其是王歌這種愚蠢的傳統。爲什麼我能像這樣說話?因爲王歌根本就無所謂。我不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創造奇蹟來保護人民。即使不用什麼奇蹟,我也能治理國家,能像這樣使用語言,這就足夠了。無法實現希冀的愛情,無法選擇自己的死亡,這就是王族!我想要破壞它。我想要斬斷這個連鎖。所以,當我被迫製造出女兒時,我就將王族的象徵,同時也是我終有一天要打碎的詛咒——

這個名字給了她。沒錯。就是構築瞭如今繁榮的赤燕國,也是創造出王族的詛咒的起始之王的名字。」

血翼王亞爾娜莉絲。王歌、燕舞等各式傳統都在她這一代得以建立,可以說她是一位中興之祖。確實,赤燕國的王族就是以亞爾娜莉絲這個名字爲開始的。

突然,母親停止了歌唱,凝視着輕輕搖曳的蠟燭。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沒有說話。但是,當朦朧搖曳着的火焰猛然劇烈搖晃時,她動起了手。

「…你和亞爾娜很像。」

「…但是,亞爾娜並沒有罪吧。她的誕生並沒有罪。」

梅爾特拉依舊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盯着母親的膝蓋。她抱起我,讓我坐在她的膝蓋上面。

我不太明白母親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歪起了頭,而母親則開始唱歌。接着,昏暗的房間中躍出白光。細細的光之沙礫從母親的口中溢出,慢慢地滲入我的胸口。

她憎恨王族,卻依然只能成爲王族。她把一切的終結強壓在女兒身上,可即便如此,到最後,她還是隻能作爲王族死去。

此時,梅爾特拉吐露而出的言血貫穿了我的心臟。可怕的憤怒和憎恨幾乎將我燃燒殆盡。簡直就像亞爾娜的言血一樣,讓我被那熱量所壓倒。但是,她接着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目光看着我。

我下意識間拔出刀來。而擋在我和梅爾特拉之間的,是亞烏娜。她沒能完全止住我的刀,我的刀刃碰到了她的額頭。從傷口中流出的鮮血讓我回過神來,我後退兩步。但是,亞爾娜的言血和我的言血並沒有因此平息,赤刀的火焰依然閃爍着煌煌光芒。

「但是,雲法·加爾汀啊,這樣也好。我會守護你的憤怒和愚蠢。守護那幸福。如果你恨我,想要殺了我,那也無妨。即便如此,我還是需要你的力量。想要斬斷言血,那把散發着奇異火焰的刀是必需的吧。你說你無法原諒身爲母親的我,但另一方面卻能理解我身爲王的理念。那麼,這就足夠了。握住我的手吧,雲法·加爾汀。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憎恨,但我需要你。」

「…你想說什麼?」

「……」

「折磨着她的矛盾,和你所說的矛盾一模一樣。她也在不斷忍耐。亞爾娜憎恨着王族,卻又苦於無法從那命運中擺脫。所以說,亞爾娜應該是最瞭解你的。她陪伴在你的身邊,一直想要幫助母親。」

「…爲什麼?」

「爲什麼?不需要理由吧。因爲,

啊。她真心地愛着你。」

無論亞爾娜心懷何等的憎恨和怨恨,在那感情的深處,也依然有着愛情。亞爾娜其實心知肚明——她知道母親的痛苦,孤獨,以及拒絕自己的理由。

儘管如此,她還是愛着母親。

因爲,看到母親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這把赤刀——在這把赤刀中流淌着的溫暖言血,悲傷得幾近痛楚。

「即使被你拒絕,你的女兒也依然愛着你。…什麼人類的自由、鬥爭的本能,那種東西算什麼。你和亞爾娜確實曾經互相憎恨,但即使如此,她也隨時都會向你伸出手。而你只要牽住她的手就好了。你明明只要牽起亞爾娜的手就好了。…所以,你根本不用放棄!任何東西——你放棄的任何東西,都沒有放棄的必要…!」

這樣的話語,或許並不能傳達亞爾娜的思念。我連亞爾娜長久以來心懷的感情的一部分都無法吐露。這樣的我一定無法很好地表達她複雜、溫柔又痛苦的感情。

但是,這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極限。而且,對方確實聽到了。

梅爾特拉低下頭,咬着嘴脣。血從她緊咬的脣間流出,順着下巴流下。

「我…我…」

就在她的聲音無法掩飾顫抖時,一個人影從我背後跳了出來。

「國王!」

爲了保護梅爾特拉,加塔利飛奔而出,但是,在一旁攔住他的人卻是女長官。然後,本應失去意識的少年一躍跨過了兩步的距離,撲向梅爾特拉。

「——」

梅爾特拉被少年掐住脖子,眼睛中驟然燃起憤怒。但下一個瞬間,少年癱倒在地上。梅爾特拉冷眼看着這一切。在她的身上,一切的感情都消失了。

「國,國王!亞烏娜殿下,你到底在——」

亞烏娜用掌根狠狠砸向如此叫喊的加塔利的胸口。看着他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的樣子,我幾乎要要叫出聲來,但在那之前,梅爾特拉就開口說道。

「…不過,國王也很頑強啊。即使我奪取了她的意識,也無法順利活動她的身體…」

我想要知道那個人露出了怎樣的表情,走近一步。

…應該算是順利。

已經沒有時間了。再這樣下去,就連我們也逃不掉了。…加塔利和我的關係還沒有暴露。我不認爲加塔利會希望我在這裏把他帶走。但是,如果我任憑他處於迪南的支配之下,不就等於對他見死不救了嗎——

「…謝謝你救了我。」

聽到迪南的命令,亞烏娜的殺氣轉向了我。

梅爾特拉——不,迪南從碎掉的窗戶看着我們。他的嘴角確實浮現出了笑容。我強行甩掉心中對加塔利的不安,將視線轉向前方。那裏是一隻乘在蜻蜓背上,還不能飛的赤燕。

我知道這是一場夢。明明知道,我還是跑了過去。因爲我必須這麼做。

「嗯,她昨天剛醒。你們兩位失去意識已經十天了。」

《那個地板,爆炸了。》

伊爾娜在我的身邊。她雖然失去了意識,但沒受什麼外傷。我也只有左臂上受了一個大大的刺傷而已。

一個人站在屍體山丘上,握着青刀,獨自仰望天空。

迪南現在幾乎完全控制了國王的身體,他以流暢的動作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是《金翼》嗎!」

雖然天空中沒有夕陽,大地卻被染成鮮紅。不久,我才發現那平緩的山丘是由人的屍骸堆砌的。

如果沒有人牽起她的手,她就只能在那個地方,一直一個人——…

然後,她的第二刀真的會落在我的手臂上。當我做出這樣的心理準備的時候,

「對,對不起!疼嗎?那個,哪裏?」

十天。那記憶已經過於遙遠,甚至缺乏現實感。

就像是完全忽視了我的存在一般,迪南接連喃喃自語。然後,

「…這裏是白三日月國嗎?」

——加爾汀閣下醒啦。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但是,我的堅持是有意義的。我不僅能活下去,還能收下國王的身體。不過,這個冷血的女人果然也是人類之子。雲法·加爾汀,你說的沒錯。只是被點出女兒的事,她的言血就會如此動搖。」

對方反手放出一閃。我好不容易扭動身子,但是,沒能避開。對方的刀尖貫穿了我的皮肉,沿着左肩撕裂了我的上臂。

少女想用溼毛巾擦拭我的頭,但不知爲何,被那塊布碰到的瞬間,我感到了一種火燒般的疼痛。

我聽到了蘇的聲音。我一隻手扛起亞爾娜,跑到窗邊,一瞬間停下腳步。加塔利還倒在房間入口附近。我能就這樣丟下他不管嗎?

在蘇的聲音傳來的同時,亞烏娜沉下了腰。在抱着伊爾娜的情況下,我的身體狀況不足支撐我以單手擋下敵人的斬擊。就在我心想「糟了」的時候,我的後背被蟲子推了起來。

…我立刻察覺到了。她那失去感情的眼瞳,那像被操縱的人偶一般的眼瞳,讓我理解了一切。

接着,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身後。看來這裏是一個簡易的帳篷,而那個人拉開帳篷入口的幕布,正窺視着我。

就像是在拜託她去買東西一樣,迪南輕鬆地命令道。亞烏娜什麼也沒說,直接朝我衝了過來。我趕緊調整姿勢,接住了她的下劈,但身體卻因爲那衝擊而嘎吱作響。而且如果搞不好,很有可能會波及到失去意識的伊爾娜。

「…

,你還活着嗎?」

「是的。我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爲有他的傳令。大約二十天前,洛克託放出的紫蜻蜓到達王都加茲維奧拉。洛克託回到恩多斯後,放飛了蜻蜓,命令我們派遣人馬,保護你們,並且帶領你們一直到王都。然後,蘇殿下和洛克託一起攢聚蟲子,追在你的身後,在馬吉斯·巴蘭平安救出了你。之後,你的軍犬暫時成爲了你的雙腿,我們在加拉德中原的邊界匯合了。」

亞烏娜說着,突然放鬆了力量。我的反應遲了一步,向前撲到,一瞬間露出了的破綻。

「那個,沒關係嗎?有沒有難受的地方?」

「…那麼,試一試吧。」

「雖然還是受了不輕的傷啊。但在言血被斬斷的瞬間,我就鑽進了這傢伙體內。」

「雖然你睡了好幾天,但腦子轉得還挺快的嘛。但是,稍微有點不對。現在我們所處的地方是加拉德的中心地帶。談不上什麼國家。」

他的話語中絲毫看不出對良心的譴責。迪南操縱着梅爾特拉的手掌,注視着手指依然笨拙的動作。

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考慮到逃離皮馬時的狀況,我們應該不能期望比這更好的結果了。可不知爲何,一股黑色的不安在我的心底爬來爬去。

「——雲法!快!」

於是,那個人露出了亞爾娜的微笑。

「蟲子的數量不夠多!所以,快!」

「——」

伊蘭德的說明非常簡潔,令人咋舌。但是,她突然停住了話頭,那張幾乎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上隱約浮現出柔和的笑容,低下了頭。

「亞烏娜!攔住那傢伙!」

「你是,洛克託的…」

——嘀——————————————…

迪南憤憤地說道。剎那間,我向亞烏娜發起反擊,讓她微微後退了兩步。接着,爲了從蟲子的襲擊中保護被迪南支配的梅爾特拉的身體,她開始揮刀。

對方是個相貌英姿颯爽的女性。從她的容貌看,年齡應該比我稍大吧。但是,她那絲毫不顯大意的目光,再加上低沉的聲音,給人一種奇妙的壓迫感。

「可是,你們是」

因爲,

很痛苦。

□ □ □

「亞烏娜,把那傢伙的腿和胳膊砍下來。」

我又被那塊布碰了一下,一陣刺痛傳來。我不由得用沙啞的聲音說。

「…伊爾娜也沒事吧?」

被稱爲菲卡的少女輕輕低下了頭,離開了帳篷。而被稱爲伊蘭德的女性坐在我的身邊,從腰帶上取下刀。…那把刀無疑是白輪刀,也就是說,

…——廣闊的原野上站着一個人。

迪南唱出了王歌。光之霧立刻融化在我的腳邊,轉眼間引發了劇烈的爆炸。我被撞飛到了天花板上。

在回答蘇的問題之前,我的體力也迎來了極限。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我沒有獲得任何安心感,只有迪南露出的笑容在腦海裏復甦。

面對少女抱歉的表情,我勉強擠出了笑容。但似乎起了反效果。或許是以爲我在瞪她吧,少女現在一副泫然若泣的樣子。

「伊蘭德大人,那個…加爾汀大人好像會被這塊溼毛巾弄痛…」

「…嗯,雖然臉上還沒有血色,但看上去已經沒大礙了。」

□ □ □

窗外是蘇操縱的蟲羣。她自己也落在一隻蜻蜓上。但是,與過去利用大量的蟲覆蓋天空那時不同,現在的《金翼》所操縱的蟲羣,讓人感到或許只載上兩個人就會崩潰,讓人心裏沒底。

「那塊毛巾,沾了湖裏的水吧。這周邊的水不適合他的皮膚。不用再擦了,去弄點喫的吧。…你沒必要爲這種事哭鼻子,菲卡。」

…笛子般的澄澈音色高聲亮起。緊接着,大量的蟲子打破了房間的窗戶,出現了。

以蘇的鳴叫爲信號,本就充滿房間的振翅聲變得更加雜亂。我如摔倒一般坐在蟲子們身上。我和伊爾娜的重量一瞬間讓蟲羣有些晃動。但調整好之後,蟲羣便順滑地在空中奔馳起來。

「啊,對不起,不過,這是剛剛纔換的…」

我想要起身,卻被她按住肩膀攔下了。伊蘭德搖了搖頭,「躺着也沒關係」,她這麼說。

「當然。」

「那,那塊布好像不行…別擦了。」

「我不會殺死你的。放心吧。」

「…嗯,原來如此。效率比我想象的要低得多。沒想到需要這麼多的言血。」

在我模糊的視野中,一張少女的臉突然浮現。

再繼續走近一步,那個人的臉上浮現出梅爾特拉的苦惱。

「你在爲想要毀滅人類的傢伙效力嗎?」

再走近一步,那個人流下了姬爾的眼淚。

「互相殘殺,不需要意義。」

亞烏娜的力量更強了。我拼命地重新連接言血,但無論是我的言血之流,還是亞爾娜的言血之流,都太混亂了。我光是把言血連接起來就已經竭盡全力。如果使用蛇的力量,力量的流動就會立刻中斷。

「…發生什麼事了?」

「你…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嗎。」

「——嘶。」

梅爾特拉的微微動了動腿,踢向少年僕從的身體。

「雲法!」

——嘀——————————————…

「我還沒報上名字啊。我是卡爾帕·伊蘭德。白三日月國的第二武官——軍政廳的副官。這裏是白三日月國的《三號》分隊的野營地。」

「…你是迪南的部下嗎?」

接着,梅爾特拉只有頭部扭向了我,嘴角浮現出令人厭惡的笑容。

「都是因爲你,我不得不收下這傢伙的全部性命。哎呀呀,就算是我,也沒打算要殺了他的…」

「這還真是幸運啊。因爲我沒想到你能讓國王動搖到這個地步。一般情況下,王族就像祕血一樣,不會打開言血,但是,哎呀,真是簡單啊。國王也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形式體現人類的脆弱吧。」

「…對於你們這次的盡力,我們說再多的感謝也不夠。帕西塔魯閣下沒有屈服於貓,堅守住祕血的情報,而你救回了她。多虧了你們,白三日月國的人民才能從無比的絕望中獲救。」

「我只是想奪回伊爾娜而已。」

「但是,您是拯救我國的核心人物,這是不爭的事實。不如說,將您像這樣捲入到我們的戰爭中,我們非常抱歉。這份道歉和道謝的心情,我們會在抵達王都後好好爲您展現。」

我還是無法率直地爲伊蘭德的話感到開心。就像加塔利和梅爾特拉所言,我們奪回了祕血,這給了白三日月國直面戰爭的勇氣。而且,我現在還有另一個擔憂。

「…戰況…該這麼說嗎。戰爭的準備,如今怎麼樣了?」

「我不能告訴您詳細的情況。但是按照預定計劃,七天後,兩國的國王會舉行一場會談,屆時兩國恐怕會直接開戰吧。雖然我們在皮馬的悅藥那件事上有相當大的失算,但現在就做好敗北的準備還爲時尚早。梅爾特拉王究竟會怎麼做呢…」

「關於這個…」

然後,我告訴了伊蘭德我在馬吉斯·巴蘭的遭遇,尤其是迪南奪走了梅爾特拉的身體的事。全部聽完後,她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回答了一句「是嗎?」。

「關於梅爾特拉的意志,以及她對人類這個種族的執念,說實話,我並不理解。無論情況如何,對我們白三日月國而言,她的所作所爲都是毫無道理的挑釁。即使貓操縱了梅爾特拉,她也依然是敵人。這一點沒有改變。」

「…無論對手是誰,戰爭都會開始嗎?」

「一切都取決於國王,但從現實角度看,兩國的關係已經惡化到如此地步,兩國人民的戰鬥意志也越來越堅定,因此,犧牲是無法避免的。當然,我們會最大限度努力減少犧牲,但是贏還是輸,要選擇其中哪一個,需要做好覺悟去犧牲的人的數量也有所不同。」

伊蘭德的話語中毫無猶豫。如果被命令戰鬥到最後一人,她一定會這麼做吧。當然,我也知道這並非我這種局外人該說的話。只是不知爲何,想象起即將到來的戰爭,我就想起了剛纔在夢中見到的光景。足以改變地形的屍體之山。染紅大地的鮮血大河。無論站在頂點的,是赤燕國的王,還是白三日月國的王,在其腳下都會堆疊起連是哪個國家的人都無法區分的死者吧。

想到這裏,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個夢的原因,是水嗎…」

我在夢中見到的光景,原因一定是這個戰場上的言血。也就是血翼王的時代,在加拉德中原展開的戰爭。而且,根據伊爾娜的說法,這片平原在經過了數百年的今天,依然淤塞着死亡的言血。

「這附近的湖畔從衛生的角度來說已經很乾淨了,但是其中的言血卻很糟糕。生物如果一直飲用的話就會患病,也不能用來飼養家畜,農作物也不能生長。當然,人也不能靠近。我聽蘇殿下說,你是很容易被言血影響的體質。我想,一定是這個原因吧。」

「大概是吧。就在最近,我的知覺有些太開放了。有點傷腦筋啊。」

在皮馬的戰鬥,以及馬吉斯·巴蘭的戰鬥中,我都擴大了言血的感知範圍,因此,平時的感覺也變得非常敏感。像這樣與我面對面交談的伊蘭德的言血自不必說,就連從幕布另一側靠近的兩個人的氣息,也讓我感到有什麼東西觸碰到了我的言血。

「…伊蘭德大人,我帶喫的來了。」

不出所料,菲卡在幕布的另一邊發出聲音。伊蘭德拿起刀站了起來。

現在的她一定能夠理解亞爾娜了。一定和她更加貼近了。從伊爾娜身上流淌而出的悔恨,與我心懷的悔恨非常相似。明明如此瞭解亞爾娜的心情,卻已經無法和亞爾娜說話了。亞爾娜和我們之間橫亙着巨大的沉默,即使能夠傾聽過去,現在我們也無法和她交談。

據伊爾娜說,在蘇來救我們的這段短短時間內,她就注意到迪南佔據了梅爾特拉的身體。伊爾娜已經聽到了我的推測,但是,當我再次說明她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麼時,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如果戰爭開始,白三日月國可能會滅亡。」

「好像精神上有很多消耗,導致我一直在睡覺的樣子。但我沒有受傷…。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爲繼承了祕血,所以我即使被擄走了,他們對待我也一直非常小心。」

但是伊爾娜歪着頭,慎重地斟酌着措辭,說道。

不久,亞爾娜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流向伊爾娜。爲了不給伊爾娜造成負擔,我花了些時間,慢慢傳遞那熱量。伊爾娜的目光漸漸變得認真起來,再次盯着我問道。

「亞爾娜她,一直爲了王族的使命而緘口不言,一直都在忍耐着吧?我再次意識到,她真的很了不起。我是想說什麼就會直接說出來的性格…所以我一直都沒能理解亞爾娜,也沒能理解她的痛苦。」

「…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經好好說出來了。亞爾娜想說的話,我已經儘可能傳達了。」

「迪南這個人啊,如果你把情報交給他,之後他怎麼可能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呢。守護是對的。」

「貓作爲種族是不死的,但是當然,分散的一部分個體是會被殺死的。如果把貓的言血從反血晶的大杯中拋棄的話,那言血就會浸入大地。要是被巨大的言血之流吸收,貓就會死。」

「真的呢,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必要守護祕血的情報呢…」

那是關於母親的記憶。是無論怎麼吐露都沒有盡頭的灼熱感情。

「梅爾特拉擔心貓會控制人類。無論做法如何,我認爲她身爲王,在貓的身上感到了威脅這件事一定沒錯。事實上,現在迪南就操縱了梅爾特拉,而不是幫助她。」

「…至少,對白三日月國而言是的。」

「我並不是在同情梅爾特拉。因爲我很重視亞爾娜,我憎恨犧牲了亞爾娜的她。…但是,做好了一切覺悟,在放棄的基礎上,梅爾特拉依然選擇了自己的道路。而且,她雖然做好了覺悟,卻依然被亞爾娜的思念擾亂了心境。…所以,我想她並不是完全討厭女兒。在做好討厭女兒的覺悟之前,她應該也有過迷茫吧。」

亞爾娜的名字取自血翼王。或許,與其說這是梅爾特拉在憎恨亞爾娜,不如說她是在借這樣的行爲,把對女兒的憎恨強加給自己。

「…我啊,在從迪南手中保護言血的時候,就在想。這或許就是亞爾娜的心情吧。」

「…當然。因爲,貓是爲了貓而活的種族。他們和統治納桑古拉的鳥很像,只是把人類當成工具。」

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還沒等我喊她的名字,伊爾娜就朝我撲了過來。她毫不避諱別人目光,抱住了我,把我撲倒在地。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與伊爾娜相遇、接觸的記憶對亞爾娜而言來說都是無可代替的。在那段時間,我們雖然沒有直接用言語交談,卻分享了比那更多的東西。對亞爾娜來說,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的與朋友度過的記憶。…亞爾娜的言血悄悄滑進了伊爾娜的手中,就像是在治癒她在與貓的戰鬥中疲憊不堪的言血一樣,

「——啊。」

「嗯。其實我只是沒有注意到而已。若是封閉言血,聲音也就無法傳達,也不能叫喊。我在想,歸根結底,難道不是我無視了亞爾娜的孤獨嗎。亞爾娜進入了這把刀,無法叫喊,只能一直封閉自己,所以必須有人向她伸出手來。雲法,你能好好地牽起她的手,傾聽她的聲音。所以…我也希望聽聽亞爾娜的聲音。

「…那麼,我就告辭了。黎明時分,我們會繼續開始趕路。請您儘可能地休息身體吧。周圍的安全由我們來保證。」

「嗯。比如說,如果迪南代替梅爾特拉統治赤燕國的話,會很危險之類的。」

突然,伊爾娜的雙眸中湧現淚水。亞爾娜的言血藉由我的手傳達到她的身體中。那正是亞爾娜所揹負的孤獨,以及拭去那份孤獨的朋友的記憶。

伊爾娜的聲音微微顫抖,說道。

伊爾娜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帶着幾分憤怒開口道。

伊爾娜輕輕點頭,喃喃說道。

「…真的,還想和亞爾娜說說話啊…」

「…伊爾娜,你也已經沒事了嗎?」

「沒錯。所以說,這只是我的想象,但是…貓不僅想支配人類,還想要復仇。」

突然,伊爾娜離開我的身體,用輕輕的呢喃打破了沉默。

菲卡臉頰微紅地看着我們,然後把托盤放在帳篷裏面,露出微笑。那麼,請用吧,她動了動嘴向我示意,便輕輕放下了幕布。

我現在才注意到,那場圍繞着耀天祭的短暫旅途是多麼幸福。能夠和亞爾娜一起喫飯,和亞爾娜一起睡覺,和亞爾娜一起聊天。那個時候,她所做的不僅僅在隱藏感情。像這樣,將我和伊爾娜聯繫在一起的溫柔,還有那明朗的笑容,不知支撐我們到了何種地步。雖然被遠遠超出我們預期的巨大陰謀所逼迫,但那場旅行還是那麼快樂,這都是因爲亞爾娜的笑容。她感受着那樣的孤獨,同時卻給予了我們這麼多東西,讓我們確實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

「…現在你不這麼認爲了嗎?」

「是啊。」

這時,我突然感覺肩上的重擔輕了幾分。我原以爲,只有我自己能承受寄宿在赤刀中的亞爾娜的言血,以及她的那份感情,那份思念。確實,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和她連結言血。但是,每個人都可以去依偎她。我不僅僅能成爲亞爾娜的嘴、把她的想法吐露出來。我也可以幫助亞爾娜,讓她和朋友牽起手來。

確實如她所說,迪南的言血中確實有各種各樣的波動。我們在馬吉斯·巴蘭再會之時也是,他還記得在那裏被我做了什麼,而且對此耿耿於懷。

「那麼,那個巨大的貓的感情,對人類是不利的?」

我單手抓住亞爾娜的刀,另一隻手握住伊爾娜的手。雖然言痛的鈍響還殘留在身體各處,但我還是逐漸地、慢慢地和亞爾娜的言血相連,然後再連接起伊爾娜的言血。

說着,伊蘭德輕輕低下頭,拉開幕布。站在外面的是拿着盛着食物的小托盤的菲卡和另一個人。

「……」

「坦白說,一直到今天,我都一直認爲赤刀只是一把刀而已。耀天祭結束後,第一次看到這把刀的時候,我也以爲它就只是把普通的刀。是它將雲法和亞爾娜的言血連繫在了一起。雖然我知道它是這樣的存在,但卻沒能理解。所以,我以爲亞爾娜真的已經不在了。」

我做不到像現在這樣,將亞爾娜的言血直接傳達給梅爾特拉。我只能用我的話語,代替亞爾娜傳達她的想法。但是,即使如此,梅爾特拉的心還是動搖了。

「…亞爾娜?」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繼承了祕血…」

我這麼一說,伊爾娜爲難地回以微笑。

梅爾特拉最擔心的,是貓奪回三日月國。那樣的話,人類就會在貓的手心裏迎來滅亡的命運。而且,我們非常清楚。曾被比人類遠要強大得多的種族管理,讓人類連自己的死亡都無法注意到的一個城市——曾被一個言血支配的納桑古拉的樣子,和被貓支配的國家的未來,有很多重合之處。

「更準確的說,是因爲白三日月國的反叛,貓被殺了。」

「…但是,說不定,可以換一個更加容易理解的說法吧。」

「亞爾娜的這份心情…你傳達給她了嗎?」

「…容易理解?不再說「自由」之類的詞了嗎?」

「…貓的合理確實是爲了種族。但是,雖說是合理,但貓也並非沒有自我。只是所有的貓都在同一個意志之下行動,所以不會發生種族內部的紛爭。他們並沒有捨棄個體,只是一個巨大的個體能夠分散着存在而已。」

伊爾娜在皮馬的襲擊戰中被赤燕國的人抓走後,直接就被帶到了馬吉斯·巴蘭。然後,她立刻就被帶到了迪南的房間。她似乎立刻明白了自己所繼承的祕血的情報會對戰況產生多大的影響。從此開始了不眠不休、一心一意地對抗迪南的言血的侵入的戰鬥。

「梅爾特拉已經放棄了。」

「說是這麼說,可是貓的目的不是減少人類的數量,或是毀壞國土吧。貓無論怎麼看都是合理的吧?」

「稍微給我一下。」

「一般來說是這樣的,我也這麼認爲。但是,真的是這樣嗎?自耀天祭以來,我直面了迪南好幾次,你不覺得貓比我們想的還要

滿

,還要

嗎?就算說他們是合理的化身,卻有着很多多餘的感情。」

伊爾娜就像握住亞爾娜的手一般,把手指緊緊貼在刀柄上。

「——啊?」

梅爾特拉說要守護人類的「自由」,但其指向還是很模糊。正因爲無法和他人共享這個想法,梅爾特拉纔不得不一個人揹負它吧。對於吸引正常生活的人類而言,貓與人類的對立,實在是一個過於巨大的命題。

「亞爾娜…」

「那麼,也就是說貓…名爲貓的種族的合一的意志,會知道

被殺了嗎?」

「我們可以感受到梅爾特拉的恐懼。但是,其他的人類就不一定了。剛纔我也和白三日月國的伊蘭德說了,老實說,她的反應並不理想。她覺得無論敵人是梅爾特拉還是迪南都沒有區別。」

伊爾娜呢喃着,然後突然看向我放在枕邊的赤刀,再次看向了我。「我可以碰一下它嗎?」她問道。我將赤刀遞給伊爾娜,她輕輕握住刀柄,垂下眼睛。

「…一般人以貓爲對手的話連半天都撐不住。你還真能堅持啊。」

「但是,迪南利用了她的迷茫。對吧?」

「她大概很久以前,就放棄了和亞爾娜的關係。她並非沒有罪惡感。但是,她確實選擇了自己的意志。她決定把女兒當作自己憎恨的人,並且貫徹到底。」

蘇的救援,貝奧爾跑到馬吉斯·巴蘭充當我的雙腿,加塔利的幫助,以及,伊爾娜直到最後都在貓的言血下堅持到底。正因爲大家都竭盡全力,我們才最終救出了她。

「放棄了?」

「真是的,我們經常被捲入麻煩事裏呢。」

「我還以爲我們已經在納桑古拉喫了夠多苦頭了呢。」

「雲法,你見到梅爾特拉了吧?」

「…謝謝你。」

「因爲祕血和王族很像。爲了不讓自己的言血漏出來而阻斷了言血的流動,只能把自己封閉起來。無論多麼想要幫助,無論多麼痛苦,都不能發出聲音,只能緊閉外殼忍耐。…雖然我和迪南對峙的時間很短,但我真的很痛苦,很寂寞…孤獨大概就是這樣東西吧?我這樣想到。」

「……」

伊爾娜的淚珠不斷零落,然後,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赤刀。

「…我…真的…」

「因爲貓曾經被趕出那個國家嗎?」

「…你說得沒錯。」

「雲法!」

感覺我已經好久沒和她說話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但是,我馬上就明白了,我什麼都沒必要說。我只需緊緊抱住在我的胸前啜泣的她就行了。我的臂彎中傳來了她的熱度,那無法抑制痛楚的感情波動告訴我,我確實已經奪回了她。

我只是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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