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迷Q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3萬 字
練習場裏有兩支蠟燭。小小的火焰在柱子旁搖曳,但其光線照不到天花板。兩人被塗滿黑暗的牆壁包圍,沉默地對坐。我和師父面對面坐着,中間是隔開兩人的兩把刀。
——那一刻,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夢。
而且,我馬上就知道了這場面源於哪段記憶。
「在開始真正的練習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師父盤腿坐着,但他的背脊卻如柱子一般穩重。師父如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摸了摸粗糙的鬍鬚。
「對於死亡的恐懼,你是怎麼想的?你覺得,是無所畏懼的人更強大,還是畏懼死亡的人更強大?」
「…我覺得是無所畏懼的人更強大。」
「爲什麼?」
「因爲恐懼會打亂言血。言血的混亂就是刀法的紊亂。如果因爲畏懼死亡而猶豫的話,就不能在關鍵時刻向前邁步。」
「確實,赤燕的刀術不可停止,靜止即意味着死亡。戰鬥期間,必須時刻維持同一個流向。」
但是,師父繼續說道。
「不畏懼死亡,其言外之意,就是雖然差點死了,卻還是活到了最後。所謂的克服死亡,有時不過是魯莽的鏡中之影。感受不到對死亡的恐懼的人,是無法掌握自己與死亡之間的距離的。他們並不是爲了生存而行動,只是從結果上看得以生存下來而已。」
「…那麼,我應該害怕死亡嗎?」
「爲什麼這麼想?」
「不斷地活下來,不斷地運動,就是刀術之理。」
「但是,恐懼會誕生迷惘,迷惘會誕生靜止。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如果哪一種都不行的話,我該怎麼辦呢。師父再次摸了摸鬍鬚,露出非常愉悅的笑容。從一開始,他的問題就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但是,他還沒有拿起刀。談話還沒有結束。
「雲法。你必須選擇其中一個。這並不是說哪一方更爲正確。你是因選擇了哪一方而拔刀,會隨之決定你的戰鬥方式。」
「…從一開始就要做成決定嗎?」
過於恐怖的夢的結局讓我跳了起來。一股惡寒席捲全身,我止不住顫抖,內衣也像被水淋過一樣被汗水溼透了。…關於亞爾娜的噩夢中,這次混入了我和師父的記憶。大概是白天時和莎妮婭的對話喚醒了這段記憶吧。我感到心臟像是要破裂一般狂跳,甚至感到想吐。然後,我發現房間裏還有光亮,便將視線挪向一旁,然後和一臉茫然的伊爾娜四目相對。
「…是個什麼樣的夢?」
「讓我好好擔心你吧。告訴我你很痛苦吧。…我還不是很瞭解你。還不知道你那張看似冷漠的臉下隱藏着什麼。我還無法像亞爾娜那樣理解你。」
「行啦,脫吧。」
「赤燕國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戰亂了。因此,護舞官比國王先死去的情況很少。大多數情況下,護舞官會以王歌爲先一步去世的主君送終。但是,在王死後,護舞官會怎樣呢?要靠什麼活着?還能拿起刀嗎?」
「每到最後,總是以亞爾娜的死作結。這次是我砍下了她的頭…」
「不對。你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聽好了,在生死之刻,恐懼總是遲來一步。死亡並非你能意識到的東西。你的身體會替你做出選擇。」
「在進入恩多斯之前。」
…我害怕了嗎?
「脫下來吧。全都是汗。」
「你害怕死亡吧?」
「好,拿刀。」
接下來,我的耳邊傳來銳利的劍戟聲。接二連三的連擊。猛烈的太刀之雨目不暇接地打了過來。與之對抗的則是力量。我在體心中凝聚言血,回擊。就像是在模仿對方一樣,我一心一意地揮下太刀。亂打和亂打的對打,彼此的氣魄激烈碰撞。
「……」
看樣子,伊爾娜連睡覺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一直在讀書。她的手中拿着父親留給她的單片眼鏡,爲了不讓光照到我,還特地在燈上蓋了布。
「雲法,你覺得選擇死亡的方式是什麼意思?」
「——」
「…來吧。」
「…我現在只是一個連獨自生存都做不到的人。我只是裝作一副活着的樣子,實際上已經沒有任何活力,內心也已經空無一物了。如果剝掉表面的這層皮,裏面肯定是空蕩蕩的…但是,如果真的被你看到,肯定會讓你擔心的。不,現在已經讓你非常擔心了。」
「怎麼了?」
我再也無法忍受師父的話語。縱使心臟被刺穿,我還是砍向師父的頭。但是落在地上的頭,卻並非師父的頭,而是沾滿淚水的少女的頭。
「…那麼果然,護舞官不該畏懼區區死亡,只該考慮如何保護國王。護舞官之後的生命沒有意義。只能賭上一切,揮刀纔行。」
「…這個噩夢,這個夢的痛苦,就是現在的我的全部。我知道伊爾娜會擔心我。我也知道和你商量的話,你會擔心我。…但是,我又怎麼能總是向你撒嬌啊。我所剩下的,就只剩下這種空虛了。我連這唯一留給自己的東西…連這種東西,都要依賴伊爾娜嗎…?」
我也收起刀,坐了下來。師父用以比之前認真了幾分的語氣問道。
「我不明白。但是,這裏面應該沒什麼道理吧。」
現在,在躲過師父的第一擊後,我的身體向左方偏移。然後,師父從我身體的右邊呈直線向我打了過來,我有半個身子無法避開。結果,我只能強行閃躲。這並非是只有一個攻擊的「點」,而是被含有很多攻擊的「流」緊緊纏住的連續打擊。
「……」
我感到自己心中抱持着的最後的虛榮像是沙之城堡一樣崩塌,卻無法停止脫口而出的話語。
我的身體和意識乖離,動作也停止了。
「我不怕死。」
「雲法,你已經沒有可以獻上心臟的人了。身爲護舞官的你已經死了。你的生命已經停止了。」
她那堅定到可怕的目光讓我無法抵抗。沒辦法,我脫下上身的內衣,伊爾娜爬上了我的牀。然後,開始靜靜地爲我擦背。我的背上幾乎都是蛇的鱗片,像這樣被人觸碰還是第一次。冷水浸入與皮膚不同的硬質膜中,讓我感覺很舒服。
「你要怎麼辦?你要如何決定你的言理?如何決定
不是護舞官的你的言理
?」
「…我不知道!「
「坐吧。」
我和師父再次拉開三步的距離,對峙。相比剛纔,我心中的迷茫消失了。言理打開了我的力道,我的刀法愈加澄澈。我在腦海中複誦一遍,不要畏懼死亡,把自己的一切獻給王吧。
即使我明知道這是夢,可這記憶還是讓我戰慄。在向刀中注入言血的瞬間,亞爾娜燃燒般的感情溢了出來。直到前一刻還絲毫不亂地流淌在四肢中的言血突然開始動搖。
當力量達到均衡時,我立刻扭轉手腕,改變節奏,橫向一閃。
「一旦開始以命相搏,你就沒有時間去猶豫自己的選擇了。因此,你必須從一開始就做成決定。你是不畏懼死亡,還是畏懼死亡?來吧,決定吧。」
因此,只有預先決定好的選擇纔會化爲反應,在身體上紮根。不可畏懼死亡。如果不把這句話刻入自己的言血中,就毫無意義。
她依然用筆直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不放。
「——爲什麼不行?」
然後,就在我猶豫的瞬間,師父的刀筆直地貫穿了我的心臟。
「聽好了,王去世後,前任的護舞官幾乎都選擇了自我了結。若缺乏做出選擇的氣概,護舞官就會迷失命運,宛如行屍走肉一般活着。這就是現實。因爲花了數十年爲之傾心的對象消失了,由此產生的空白很難填補。」
「空虛也無所謂。那樣就好。沒有必要去填滿。比起這種事,我更希望你在那個空洞的旁邊爲我留一個位置。我無法代替亞爾娜,也不想成爲她。因爲,我的心中也有被亞爾娜開出的空洞啊。我不可能成爲亞爾娜。蘇和貝奧爾也是一樣的。大家都是,沒有人能彌補彼此失去的東西,失去的東西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一起旅行,要一起活下去…」
「看來這不是第一次了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不知道。
「…吶,雲法。」
「怎麼會…爲什麼一直都沒說呢?」
但是,師父後退了半步。僅僅如此,我的刀就劃開了空氣,發出輕微的風聲。師父立刻反攻,從正面向我揮下了刀——因爲是最爲基本的招式,所以也是最具效率的一閃。師父的刀尖逼近我的上臂。雖然我反手揮刀擋開,但師父立刻發起下一擊。他像是用力擰緊一樣扭轉手腕,描繪出小螺旋的形狀,發起銳利的突刺。我急忙蹬地後退,但爲時已晚。我的練習服被刀尖掠過,頓時撕裂。
「這就是你決定的言理嗎。」
「怎麼可能——」
我不畏懼死亡。但是,亞爾娜讓我活下去。已經死去的——已經無法再賭上性命的她的聲音,讓我活下去。
晃動的視野裏閃過一道光芒。
「——不想讓你擔心而已。」
這是濃縮了赤燕刀術的殺招。
我尖叫起來。
□ □ □
我的心中所想被她說中了,同時,我感到一陣奇妙的窘迫。
「我沒說過不願意之類的話吧。不是這樣的。」
「如果不是無所謂的話,那你就說出來呀。」
「你已經給了我數不清的擔心了。伊爾娜,你很溫柔,總是像這樣向我伸出手。但是,我能一直握住你的手嗎?我的做到的,明明只有讓你擔心而已…!
明明我的噩夢可能會永遠持續下去
!」
師父拿起一把真刀,拔刀。我也拿起刀站了起來,向刀中注入言血,練習場立刻變得緊張起來。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達到了死戰的領域。漂浮的言血中帶着毫無雜質的殺意,灼燒着我的神經。
一瞬間,我想象到王女的死,感到言血紊亂。
我不由得回過頭,被伊爾娜的視線捕捉。她的眼瞳中充滿了深切,小小的拳頭緊緊握住,甚至到了發痛的程度。她的拼命讓我找不到回應的話語。
我不能說伊爾娜沒有受我的恩情。她不可能接受這種說法。因爲我確實救了她,這是無法改變的確切事實。但我之所以不想談起噩夢的事,絕對不是覺得她怎樣都無所謂。以我和伊爾娜的關係,不可能無所謂。我,只是——
這一次是師父主動出擊。伴隨着地面的顫動,師父巨大的身軀彷彿炮彈一般逼近。他的攻擊是單純的斜斬。但是——很重。
「…沒關係嗎…看來不是沒關係呢。看你的樣子。」
「…的確,我對此無能爲力。這一點我也知道。無論是對於你擁有的東西,還是你失去的東西,我都什麼都做不到。但是,那又如何呢?在你被噩夢纏身的時候,難道我就幸福地睡在你的身旁就可以了嗎?這種……這種事,太奇怪了。也就是說,不是因爲我對此
無可奈何
,而是你覺得我怎樣都
無所謂
吧?」
師父的刀接下我的刀棱的一擊,揮了下來。下一擊接踵而來,我繼續躲閃。師父敏捷的回斬撫過我的身體。彼此的身體向兩邊伸展,腋下大開。我一腳踢向對方的側腹。師父輕輕後仰身體,跳了兩步拉開距離。就在他緩緩擺出下段姿勢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反向斜斬。刀被彈起。師父的左手離開了刀柄,就在我以爲已經封住了他的反擊的一瞬間,我的頭部狠狠地捱了一記掌擊。
接着,我用呼吸重新接上言血,視線再次回到師父身上,這時,我感到一陣強烈的違和感。不知何時,寂靜的練習場變成了夜晚的原野,周圍傳來士兵們的呼喊和蟲子的振翅聲。站在眼前的師父沒有穿着練習服,而是身穿正裝。然後,我重新握住刀柄,感受着。這不是練習用的真劍,而是亞爾娜的赤刀。
我的生命已經停滯不前,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
「…師父難道不是嗎?」
「就算說了也無可奈何吧。做噩夢是無法避免的。基本上,我在殺了人後都會做一段時間噩夢。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有一個月的時間都一直在做噩夢。我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他人的言血變淡爲止。」
…我不知道。
突然從我口中零落的話語,就像少年的告白一樣顫抖着。
——叮!
「…我會自己擦的。」
「…你甚至不願意讓我擔心你嗎?」
我被「啪嗒」一聲合上書的伊爾娜的表情壓制。她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把布浸在房間角落的水桶裏,用力擰乾。然後拿着溼布來到我的身邊。
「沒錯。」
「那麼,再來一次。」
「沒有道理和沒有去思考的意義是兩碼事。確實,大多數護舞官並不怕死。爲了王捨棄生命的覺悟,已經滲透到了他們的言血中。」
在師父的示意下,我向前邁步。我將因緊張而顫抖的言血收束起來,流向大腿。第一擊,我瞄準了師父的膝蓋,發起上段斬。我瞬間躍起,跨越了三步的距離。
「我…」
這種事情,我知道的。
「那你的意思是,這件事和我沒關係?」
那空白實在是太大了。亞爾娜在我心中佔據的空間,實在是太大了,幾乎是雲法這個人的全部,所以我連自己心中開了個多大的洞都不知道。我連這空虛的盡頭都看不清。無論到哪裏都盡是空虛,心中大概真的什麼都沒有剩下。我這隻能揮刀的身體和這愚蠢的煩人心臟,難道就只能這樣空虛地活下去嗎?我這麼想。
這是夢。我沒有死,只是凝視着刺入自己身體中的刀刃。師父彷彿還在練習中一樣,對我說道。
亞爾娜,這樣的迴響,讓我的心臟再次快要裂開了。伊爾娜繼續說道。
「——你不畏懼死亡吧?現在,你已經後退了。但是,如果你不顧肋骨的碎裂向前邁步,就能砍下我的肩膀了吧。」
師父突然把刀尖從我身上移開,收刀。然後再次坐下,盯着我。
「…雲法,你或許已經忘記了,你曾經救過我一命哦?把我從痛苦無比,而且彷彿要永遠持續下去的噩夢中救了出來。可是,你卻把我擔心你的權力都剝奪了,這太不公平了。…我明明已經從你那裏接受了我一生都無法還清的恩情,可你卻剝奪了我報恩的機會,這太不公平了…」
「你害怕活着吧?」
「——亞爾娜!」
我擦拭身體的手停了下來。伊爾娜的聲音不再像往常一樣堅定,而是更加直率,不,是過於坦誠的聲音,讓我不知爲何無法回頭。
也就是所謂的圍手。
伊爾娜爲我擦了胳膊,擦了側腹,最後,我接過布擦了身體正面。這時,伊爾娜突然開口了。
「我也有這個覺悟。但同時也有疑問。…如果王死了,我的生命又要如何奉獻呢?」
…我不知道。
「你害怕
只有你一個人活下去
,怕到無法自已吧!」

話到最後,她突然顫抖的聲音,讓我的心頭突然湧上對自己的憤怒。我又讓她哭泣了,又讓她煩惱了。明明我們對彼此還一無所知,客氣又有什麼意義呢。伊爾娜明明已經和我定下了永遠平等的約定。明明那才應該是我們的開始。
「…我沒和你說,不好意思。」
聽到這拙劣的道歉,她終於露出了微笑。
「…雲法,你一直在跟我道歉呢。」
「我不會再道歉了。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
「我隨時都會握住伊爾娜伸出的手。在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會向你伸出手的。」
我輕輕把手放在她緊握的手上。伊爾娜緩緩張開手,伸出手指,像是在確認我的手的形狀一般溫柔地回握。
「你已經冷靜下來了嗎?」
「…雖然冷靜下來了,但我一旦在夢中醒來,這一天就再也睡不着了。言血的流動變得亂七八糟,也用不上力氣…」
「那麼,能走路嗎?」
「嗯,走路還是沒問題的。」
「那麼,我們去散步吧。去夜晚的納桑古拉探險。」
說着,伊爾娜下了牀。我照她說的穿好衣服,披上外套。在把刀插在腰帶上的時候,一股道不明的苦澀情緒再次使我的言血騷亂起來。但在伊爾娜的催促下,我離開了房間。出門的時候我看了看犬廄,貝奧爾不在那裏。
「說起來,蘇去哪了?」
「和我們一樣,去散步了哦。貝奧爾也一定在一起吧。」
「這麼晚了,爲什麼?」
「可能是因爲這座城市的星星很美麗吧。」
的確,只要踏出房間一步,繁星的光輝就像金粉一樣傾瀉而下。離天空越近,星星也能看得越清楚吧。我從未見過如此繁多的光輝。城市裏一片寂靜,無論是哪裏都沒有煙火人家的煩擾。頭頂的星光淡淡地照亮街道,四周沉入了彷彿水底一般的藍色黑暗中。雖然沒有風,但在冬天即將來臨的這個時節,走在夜路上還是有些寒意。不過,對於我這副因噩夢而發燙的身體來說很是舒適,感覺毒都被排走了。
「夜裏散步也不錯啊。」
「…這言血是怎麼回事?」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的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無需害怕任何人。因爲白天一直蒙着布,我都害怕耳朵會歪掉呢。」
「要是讓我提出一個假設的話,那就是下水道。在馬吉斯·巴蘭中,言血之泉是環繞在雨水槽周圍的,不過納桑古拉牆邊的那個東西應該就是淨水槽。想必是爲了促進自淨作用吧。也就是要幫助分解污水的微小生物們。愛石國的沙漠裏也有商人利用類似的方式賣水。納桑古拉中幾乎不會下雨,所以可能是製作了這種活用了湖水的機制吧。」
「…大家都無法忘記亞爾娜呢。雲法也是,我也是,蘇也是,貝奧爾也是。」
她說的是亞爾娜最後留下的刀。是注入了她全部言血的赤刀。的確,只要握着這把刀,我就不可能輕易忘記她。
「我是伊爾娜·帕西塔魯,正在旅行。他是我的同伴。」
第二天早上,我們被帶出牢房,來到了地下禮堂。禮堂的天花板高到讓人懷疑我們是否真的在地下。牆壁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壁畫,顏料剝落的點點痕跡讓人聯想到時間的流逝。我恍然想起赤燕國王宮裏的大禮堂。大概這個建築物也是從很久以前流傳至今的吧。
之後,我們爲了尋找疑似曾經用在塔的建造上的、含着言血的石材而在街上徘徊。…至於我,則是像蟲子一樣被她命令在地上爬來爬去。雖然我們沒有做特別的記錄,不過伊爾娜不愧是貓血種,似乎把每個地點都記住了。據她所說,特殊的石頭集中在城市的主幹道,以及貼着牆壁的地面上。
「就是這次旅行啊。我在心中的某處期待着,如果就這樣繼續旅行下去的話,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太想着亞爾娜了呢。我知道,這和不想忘記亞爾娜的心情是矛盾的,但是,一直悲傷下去的話,很痛苦。我總有想要逃跑的念頭。」
低頭走着走着,我的頭撞到了什麼東西。…但是很奇怪。鐵柵欄中不是什麼都沒有嗎?實際上,即使我抬起眼睛,也什麼都沒有看見。但是,我伸出手去,指尖上卻傳來了硬硬的觸感,彷彿空中有一塊透明的石頭一般。
「…納桑古拉的下水道和上水道都很完備,好像是利用湖水的水壓實現循環的。或許是主幹路的下方有水的通路,我覺得。」
「雲法,你對莎妮婭怎麼看?或者說,看到莎妮婭和姬爾,你有什麼想法?」
我無視伊爾娜微微眯起的眼睛,繼續聞着氣味,然後發現有一塊鋪路石散發着香氣。
然後,我們慢慢地在納桑古拉的城市中轉了一圈。我們居住的旅館位於靠近湖岸的城市邊緣,從那裏,我們沿着牆壁向城市深處走去。白天的時候我還沒有注意到,越是往深處走,周圍的建築物就越是破舊,空房子也越來越多。或許是因爲這裏原本人口就少吧,空房子沒有被拆除,只是留在了原地,不可思議地形成了一種只有人類的存在從中消失的奇妙氣氛。
「快快!快去聞味道!一定要調查清楚在什麼地方用了多少石頭!」
平時很少發牢騷的伊爾娜這麼說完,害羞地聳了聳肩的樣子,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此可見,在她心中,家人的事情已經化爲了無法簡單消除的記憶,一直殘留至今吧。就算是支持着我的伊爾娜,也同樣與噩夢相伴。
說不定,蘇也被噩夢侵擾,無法入眠。不在夜晚的街道上哼唱弔唁之歌就無法平息的悲傷,同樣存在於她的心中。即使失去了亞爾娜,蘇的樣子看上去也沒有什麼變化。她既沒有流淚也沒有泄氣,而且充分利用鳥的立場支持我們的旅程。…但是,她不可能無動於衷的。對亞爾娜來說,蘇是爲數不多與她心靈相通的家人之一。同樣,對蘇而言,亞爾娜也是讓她打開心扉的重要之人。
「啊?」
「這塊石頭,啊,還有這塊石頭。還有…這個也是。」
士兵們離開後,伊爾娜輕輕嘆了口氣,靠在牆壁上。
感覺到些許涼意的時候,我們決定回到旅館。我的言血也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幾乎沒有感到不順。於是,我的感覺也恢復了平時的敏銳。回去的路上,我察覺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言血的氣息。大概是因爲白天來來往往的人們散發的言血已經消失了吧,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我未曾聞過的芳香在城市中飄蕩。
「我無法忘記。無論到了何時,我一定都會想起亞爾娜。雲法,我也和你一樣,看到關係那麼好的母女,感到既羨慕又難過…爲什麼自己不是那樣的呢?因爲畢竟,莎妮婭和姬爾沒有血緣關係啊。明明我因爲血緣的緣故,甚至連家人都全部失去了,這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這個國家的大人物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正當我疑惑不解的時候,坐在老人們正中央的一個戴着灰色頭巾的男人開口了。
「…這是,蘇嗎?」
如果是喜怒哀樂之類的鮮明感情,還很容易解讀,但浸入鋪路石中的言血實在是難以用語言形容,我無法用自己的語言很好地表達。也就是說,雖然感覺上很明顯,但如果沒法在語言中找到參考,那就沒有意義了。
「…說實話,我還以爲會再輕鬆一點呢。」
伊爾娜說着,露出懷念的笑容。
「…這個之後再說。現在先想個好點的藉口吧。」
即便是一句簡短的話語,其中的言血也有些帶刺,而伊爾娜卻以沉着的言談回答。
「…你們是什麼人?在這裏做什麼?」
伊爾娜似乎因這個偶然的靈光一閃而興奮不已,幾乎要跳起來叫出聲來。實際上,她那隱藏不住的喜悅就體現在一跳一跳的貓耳上。
伊爾娜仰望天空,自言自語般說道。
「這倒也是。我還沒有找到翼人的相關情報…不知道是那場久遠的火災導致書籍丟失了,還是姬爾說的五年前的火災燒燬了書籍。我完全找不到塔還存在的時候的記錄。」
就算寫着禁止進入,伊爾娜也一定會進去的。我照伊爾娜說的抱起她,跳過鐵柵欄,把她放在地上,追尋言血的氣味,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無法從腳下的鋪路石上感受到言血。倒不如說,言血就像是隨風飄來的——
我一邊聽着伊爾娜的解說,一邊走在回去的路上,途中正好經過了大廣場。還沒有來過這裏的伊爾娜對着建在廣場中央的鐵柵欄瞪大了眼睛。
「對吧?我小時候呢,在夜裏睡不着的時候也經常去街上散步。因爲我以前也經常做討厭的夢。」
「果然,我還是會想起亞爾娜。」
「養蟻人的書庫在一個叫集會所的建築物裏,那個地方周圍都是歷史悠久的建築物,比其他的民宅要氣派得多。而且,用在牆壁上的石頭的材質也很好。」
「反正也沒有禁止入內的告示牌。這種鐵柵欄,你就算抱着我也能跳過去吧。」
「…喂,別擺出這種樣子吧?」
「…是是。」
「…塔嗎。」
「我們是納桑古拉自衛團。現在要逮捕你們。」
原來是已經習慣了嗎。那我就可以放心了…嗎?不,仔細想想的話,強行闖入鐵柵欄就是我們被抓的原因吧。算了,總會有辦法的。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塊石頭和其他石頭的材質似乎也不一樣。你看,其他鋪路石的岩漿岩的紋路都比較粗糙,但這個石頭更加結實,緊密。啊…是這樣嗎?」
「沒錯。我啊,會好好引導你們再次獨立地走上人生旅途的。這就是我的報恩。不過,雖然說得很了不起,但實際上,我什麼也做不到。」
「習慣…了嗎?我可不想被噩夢纏身,只是——」
「輕鬆?什麼輕鬆?」
在散步——很難說出口吧。恐怕是我們進入鐵柵欄中的樣子被發現了。伊爾娜似乎也一時找不出藉口。我們兩人沉默不語,而男人冷冷地宣告。
我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反正也沒有人在,我蹲下來聞了聞地面的氣味。然後,果然聞到了木桶酒一般的甘甜香氣。
看來這種程度的言血,伊爾娜還察覺不到。
「話雖如此,你好像也不怎麼擔心啊。」
「離天亮還有很久。我們得趕在人們出來之前進行調查纔行。你的鼻子也還靈吧?」
「但是,塔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怎麼會用在這種道路上?」
「雖然只是我的猜想,或許塔曾經就在這裏。很像那麼回事吧?」
禮堂裏開展着這近乎怒吼的討論,但隨着囚犯的到來,那喧鬧變得鴉雀無聲。我們一邊感受着集中在我們身上的目光,一邊被帶往更深的地方。
我們被帶往的地方是養蟻人的集會所。與其他民宅不同,這座建築物的正面聳立着細細的裝飾柱。進去後,以紅褐色的大理石爲飾,通往地下的門被流水般形狀的石雕圍在中間。
我這麼說着,回頭看時,只見在鐵柵欄的對面,通往廣場的下坡路上亮起無數燈光。我立刻跑到伊爾娜身邊,抱起她,縱身躍過鐵柵欄。
伊爾娜摘下了查夫姆。於是,她的貓耳像是指向星星般挺立起來。
我們每個人,都是在失去了過於巨大之物的情況下,開始了旅程吧。
「現在你已經不會再做夢了嗎?」
「這可難辦了啊。來到納桑古拉的第一天就被關進大牢了。」
在星光之下,伊爾娜淡淡浮現的笑容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澄澈。我被她這率直的溫柔不知拯救了多少次。我和伊爾娜兩個人站在路中央,聽着蘇啜泣般的歌聲。漸漸地,我感到自己身體變輕了。就像是蘇把我心中的那份悲傷也一起吐露出來一樣,被噩夢糾纏的黑色感情在我的心中一點一點地變淡了。
難道說,你打算一直調查到早上嗎?
不過,只要性命無憂,我還是想穩妥地解決事態。伊爾娜的調查也剛剛纔好不容易找到一些線索。那個鐵柵欄的謎也非常令人在意。總之,我必須設法使事態向和平的方向發展。
「言血?你感到了什麼嗎?」
「你還記得吧,在馬吉斯·巴蘭的城市下面流通着含有很高濃度言血的水,因此感覺空氣很清爽,對吧?這個和那個感覺上很接近,但是性質有些不同。應該說,更具特質的言血在這裏隱隱地流淌着。」
我的刀被拿走了,手也被繩子綁住。對方完全是把我們當成罪犯了。但是,我並沒有那麼緊張。自衛團的訓練程度一目瞭然,恐怕連像樣的戰鬥經驗都沒有吧。萬一有什麼情況,我也可以抱着伊爾娜逃跑。
「你們是什麼人?」
「…這是什麼。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圍着一圈鐵柵欄。」
說到這裏,伊爾娜突然抬起了頭,給了我的下把一記猛烈的一擊。但她卻對此毫不在意,兩眼放光地說。
「因爲你看起來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嘛。總會有辦法的吧?我也已經習慣坐牢了呢。還是稍微睡一會比較好哦。」
「…這種氣息,或者說言血,到底是什麼呢?」
「進去看看吧。」
「伊爾娜,來這邊。」
我走近鐵柵欄,然後不可思議地聞見了古舊石頭的味道。果然,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
「是啊。我之所以開始這場尋找羽翼的旅途,可能也是出於相似的動機。我想要完全忘記自己的家人,想要找到一些能讓我沉迷其中的東西。雖然羽翼這個目的,本身就是破壞我的家庭的原因呢。所以我當然沒能得到救贖。越是繼續旅行,我就越是無法忘懷。想要忘記的自己和無法忘記的自己變得愈加膨脹,變得亂七八糟的…但是,這也是沒辦法吧。因爲,事情就是這樣的啊。」
「感覺是有經驗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呢。」
然後在某一時刻,澄澈的音色傳入我的耳朵。那是像是鈴音一樣輕快而美麗,像笛子一樣的聲音。
「嗯——,還是偶爾會做吧。像是小時候的回憶啦,被陌生人瞧不起的時候啦,我還是會做這座夢的。不過,應該習慣了吧。」
然後,在前方等待着我們的是一張長桌,以及在長桌後排成一排的八個老人。每個老人都瞪着毫無生氣的眼瞳,肆意窺視着我們的樣子。他們當然不是盛情款待的意思,但我從他們的表情中窺見的不是敵意,而是苦惱。老人們每個人的額頭上都刻着深深的皺紋。然後,我略微看向旁邊,只見桌子的一端有一隻鳥。一隻青鷹佇立在黑色的棲木上。它大概就是我和莎妮婭一起在湖邊看到的議鳥吧。
伊爾娜摘下單片眼鏡,和我一起趴在地上。開始觀察石頭。如果我們在白天做這種事的話,肯定會被當作是可疑的二人組。
我們剛一落地,大廣場上就出現了好幾個拿着吊燈的人。衛兵有六個。好像是個商人模樣的人把他們帶到了這裏。其中一名手持短槍的男人將槍尖指向我們。
「——那樣就感覺像是忘記了亞爾娜,所以不願意?」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有幾塊鋪路石散發出奇妙的言血。若是打開指尖的感覺,再去觸碰石頭的話,言血的觸感也多少會變強。
集會所地下的樓梯描繪出漫長而平緩的螺旋,向下方延伸。我們走進最下層的走廊,再走下一段狹長的樓梯,就來到了地牢。牢房中的光亮只有從樓梯那邊透來的光,雖然厚實的牆壁上開着小小的鐵窗,但幾乎看不到裏面有什麼。耳邊傳來人類的輕微喘息聲,不過從言血的樣子來看,那人已經快要死了。
「我說過這個東西是父親的遺物吧?這副單片眼睛是母親離家出走的時候,父親送給我的。他說我總是在哭,用這個看書可以分散注意力。雖然後來導致我沉迷於那個翼人傳說了…不管怎麼說,我只要戴着這副單片眼鏡,就會想起父母——無論是討厭的記憶還是幸福的記憶。雲法,你不是還有那把刀在嗎。而且,還是刻有亞爾娜記憶的特製版吧?」
莎妮婭和小時候的亞爾娜有很多相似之處,可她與母親的關係又和亞爾娜大相徑庭。對我而言,母女兩人看上去是如此幸福,甚至令我感到心痛。
我們兩人一起被關進同一個房間,門也被鎖上。據說,我們會在第二天早上的議會上接受審問。在那之前,我們倆只能老老實實待在這個陰森黑暗的房間裏。
「對。所以說,這些石頭說不定一開始不是用來鋪路的。大概是爲了修補道路,後來才嵌進去的石頭。而且是曾經在什麼氣派的建築物上使用過的石頭。然後,你看,納桑古拉里正好有一座已經消失的氣派建築!」
□ □ □
伊爾娜的疑問似乎沒有完全解開。但是,剛纔那種沉靜的氛圍已經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她把查夫姆重新綁在頭上,露出了微笑。
「等,等下,你突然間幹什麼呀?那邊有什麼東西在吧。」
真是的,我早就被她看穿了啊。伊爾娜從脖子下方取下單片眼鏡,遞給我看。
「好痛。」
伊爾娜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我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蘇的鳴叫。那本是能夠自由操縱蟲子的天賦之音。但我們現在聽到的音色並非操縱蟲子的歌,而是更加複雜,如翻卷般循環的旋律。而且更重要的是,那首歌異常悲傷,慢慢地勒緊了我的心臟。
「就像這塊鋪路石一樣?」
「我剛纔在書中讀到,納桑古拉很久以前因一次火災導致城市幾乎毀滅。如果塔是那時倒塌的,那麼用塔的石頭來重建街道也不奇怪。」
「…旅行?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做生意。我在各地收集情報,然後販賣情報。如果需要擔保人的話,我在山的另一邊有認識的人,只要讓我寫信,他們馬上就能——」
「這些都無所謂。問題是,你們真正的目的。」
「就算你這麼說…」
難道說,他們已經知道我們正在尋找羽翼了嗎。
「我是在問你,你們昨晚越過大廣場的鐵柵欄的目的是什麼。」
「應該說是好奇心使然吧。我對廣場上設置的鐵柵欄感到有些好奇。那是什麼不能越過的東西嗎?」
「鐵柵欄
怎麼都無所謂
!有人說這次的騷動是你們搞的鬼。別想着矇混過去。你們到底對守墓人大人做了什麼?老實說來!」
明明我們是因爲翻越鐵柵欄而被逮捕,可鐵柵欄卻怎麼都無所謂?騷動?守墓人?我一頭霧水。伊爾娜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突然,後方傳來了姬爾的聲音。
「不好意思!能讓我過去一下嗎!我有急事!」
回頭一看,姬爾正好撥開人羣出現。她一看到我們所處的情況就瞪大了眼睛,然後瞬間展露燃燒一般的可怕兇相。但是,她咬緊嘴脣呼了口氣,自始至終都保持着平靜。
「長老,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是我的熟人,怎麼能像罪人一樣綁起來?」
「正因爲他們是罪人,所以纔要綁起來。…但是,姬爾啊,你說這些人是你的熟人嗎?這樣的話,你也有參與犯罪的嫌疑了。」
「什麼罪?難道說,
冰
的事件是他們乾的?」
「哦,還在裝糊塗嗎?難道你不知道守墓人大人的凶兆對我們這些養蟻人而言意味着什麼嗎?」
「但是,那件事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總之,姬爾好像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但我還是搞不清楚情況,於是插嘴道。
「那個,守墓人大人是什麼?從這裏開始,我就完全不明白。」
於是,姬爾轉過身面向我,有些抱歉地說。
「納桑古拉的湖下存在着被稱爲守墓人大人的冰塊。然後今天早上,我們發現湖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塊。根據傳說,這是凶兆的標誌。事實上,去年和前年也都是在有了凶兆之後才發生火災的。」
其實我只睡了一瞬間而已。看來,似乎是搬書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打算在椅子上坐一會兒的時候,被滿溢在書庫中的香氣所誘,打起了瞌睡。我抬頭看去,只見伊爾娜依然在翻着書頁。我因意外襲來的亞爾娜的感情而呆愣了片刻,不過突然,寂靜中斷了,我的思考也被打斷。
「我所調查的是關於翼人的傳說。而且,我也確實知道被稱爲守墓人大人的湖底的大冰塊。在很久以前,那場大火災襲擊納桑古拉的時候也出現過凶兆,而在獻上活祭之後,火焰才得以平息。」
「不過,我理解你們的不安。而且幸運的是,我對這個凶兆非常感興趣。就算你們懷疑我們也沒關係,但我有一個請求。」
——媽媽。
你爲什麼不愛我呢
?
她是想讓蘇順着壁爐過來嗎?雖然覺得很對不起蘇,但既然我們已經像這樣和外界斷絕了聯繫,就必須要把能做到的事情都儘量做一遍纔行。
「…姬爾,那個人可是以罪人的身份被傳喚到這裏來的。你未經我們的許可就開口說話,只會加重我們對你的懷疑。」
「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我們正在盤問。」
「爲了能在這裏待五天以上,加油吧。幫我把書拿過來,我要開始讀了。」
伊爾娜又拿出了藏在某處的打火石,立刻把書點着了。而且她還把一張搖搖晃晃的椅子放在地板上,拆成碎片,毫不猶豫地扔進壁爐裏。做到這裏,她的手法之利落讓我不由得爲之佩服。
「沒有。」
我嘆息着說道,伊爾娜一邊揉着被綁得發紅的手腕,一邊這樣回答道。
「但是長老,您到底爲什麼說他們和守墓人的凶兆有關呢?這兩人整個白天都在和我們一起行動,完全沒有可疑的動作。」
「期限是五天…」
正因爲我是會考慮這種事的孩子,所以媽媽纔會討厭我的吧…
活祭,這樣的詞語讓周圍一片譁然。長老一臉痛苦地瞪着伊爾娜,但她本人連眉毛都沒動一根。
凝視着書中所描繪的家人的繪畫,我的心中一陣痛楚。那是爸爸,媽媽和一對兄妹。雖然我做了很多努力,但他終究還是不明白。雖然他總是很冷淡,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但也應該是個普通的男孩子。爲了見我,他每天都來書庫,陪我聊天,就連手語也會拼命地記住。但是,他也有確實怎麼也搞不明白的時候。現在就是那樣。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明白「家人」這個詞。起初我以爲他是在捉弄我。但是,他是真的不明白。他是真的是在不知道這個詞的情況下,長大的。
「因爲凶兆什麼的基本都是童話故事嘛。跟梅托拉吉戈德的傳說沒什麼區別。然後現在,既然我說要解決這個謎團,那就必須得做好斬斷雷霆的覺悟纔行。」
「但是,就算我們解決了謎團,你覺得我們真的會被釋放嗎?我總覺得他們會找個理由把我們扔進湖裏。」
充滿書庫的寂靜化作火焰襲向了我。
蘇飛出暖爐,抖動着身體,沾滿全身的煤灰在緋色的羽翼上留下了醜陋的斑點。
「你在幹什麼啊。那可是書啊。」
「我記得這個書庫的深處有一個沒有啓用的管理室。納桑古拉的地下水也通到這裏,所以不用擔心水的問題。食物的話,他們多少會給我們一點吧。感覺搬到這邊來住反而更方便呢。」
「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想辦法來解決了吧。」
〔你,你突然間幹什麼啊。〕
「我們決定將對你們的處置保留到五天後。不過,在此期間你們的人身自由將被養蟻人監視。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則不准你們進入書庫以外的地方。」
「不過,看你們的樣子,我也在懷疑活祭這種方法是否真的有意義。往年發生水災之時,你們都有獻上活祭嗎?」
就這樣,爲了解開納桑古拉的傳說之謎,我們開始不眠不休地搜尋書庫。只要是和傳說有關的書,我都會全部拿到伊爾娜身邊,而伊爾娜讀完之後,我再默默地把書放回原處。雖然多少需要活動身體,但體力活對於蛇血種的我而言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間斷地集中精力讀書的伊爾娜應該更累吧。她不時愉快地翻動書頁的樣子,對我而言是令人懷念的光景。類似薄荷的香氣和書籍散發的紙張的乾燥氣味,讓我想起了曾幾何時和亞爾娜一起讀書的日子。
——突然,我被他抱住了。柔韌鋼鐵般的纖細身體。不懂得分寸的笨拙。但是,當兩人的臉頰和臉頰貼在一起時,我能感到他的身體非常溫暖,柔軟。雖然我只是被抱着而已,卻能感到自己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雀躍跳動。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還對書客氣什麼啊。」
「這個,不是亞爾娜的香藥嗎?」
…我夢見了亞爾娜。不是噩夢,而是我變成了亞爾娜的夢。當然,與她的言血聯繫深切的我,要知曉她細膩的感情並非難事。但是,它實在是過於細膩,同時還伴隨着貫穿我身體的瘋狂激情。斷言母親不可能愛着自己的少女,內心深處潛伏着熾熱的感情。亞爾娜果然也在希望着。那是混雜着怨恨與憎恨的強烈慾望。是我終究無法與她共同分擔的,唯一一個願望。
長老嘆了口氣,額頭上堆起更深一層的皺紋。其他老人們也從座位上站起來,圍成一個圈。他們幾乎沒有肢體語言,或搖頭或點頭地互相交換意見,而我們則因不知道議論進展如何而感到焦躁不安。姬爾和在場的其他人也都一臉不安的表情注視長老們。
接着,被稱作長老的老人帶着一臉苦澀的表情瞪着我們。
「那就好像一開始就認定他們是罪人一樣——」
…當活祭也沒關係,這傢伙是怎麼自信滿滿地說出這種話來的在。不過確實,如果我們在這裏保持沉默的話,很有可能被他們當作活祭。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呢。〕
「在這麼冷的地方,我們恐怕捱不過五天就死了吧。而且,這些都是隨處可見的兵書之類的書,就算燒掉了也不會影響到別人。這裏的人們好像也沒有怎麼認真訓練的樣子。」
「請求?」
「對。我聽說它能驅蟲,覺得很方便,就向蘇請教了製作方法。」
我只能這麼說。不是他聽不懂,而是我沒法好好解釋。母親是什麼?家人是什麼?明明是我現在非常想要的東西,我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亞爾娜的〔媽媽〕,已經不在了吧?」
他不知道家人,這一定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纔對。因爲,若是被媽媽擁抱的話,心情會變得無比溫暖啊。不知道這溫暖是很悲傷的事,所以,他比我幸福什麼的,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那是很重要的人嗎?」
「怎麼會,你們真的晚上出去閒逛了嗎?」
「即使你們現在殺了我們,或者拷問我們,也得不到新的情報,而且凶兆大概還會持續下去。你們的不安永遠不會消除,搞不好的話,災難或許真的會降臨。那麼,至少請給我們五天的時間。我們沒有更多的期望。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交易嗎?你們沒有損失,活祭也有了保證。完全是白賺嘛。」
老人沒有回答。
「…真是受不了啊。」
〔…還在呢。〕
「如果你再反抗我們,你也會背上相應的嫌疑。」
六點的鐘聲響起,他回去了。他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還是朝我揮着手,我目送他消失在書架的陰影中。
「…問題不在這裏吧…」
長老發出難以用語言形容的低沉呻吟,但也無法立即拒絕伊爾娜的要求。因爲伊爾娜的發言明顯令周圍的旁聽者爲之動搖。伊爾娜從一開始就是在對長老以外的人說話——準確來說,應該是在威脅吧。就算殺了我們,災厄也無法停止。這是非常單純的威脅。
隨着一個厚重的聲響,已經打掃乾淨的壁爐中的灰塵開始鼓了起來,其中,一個小小的黑塊露出了臉。
書庫裏明明這麼美麗,但也正因爲這麼美麗,我的心臟纔會被燃燒殆盡。他消失後的寂靜實在是太痛苦了。我感覺自己一個人丟在了血一般赤紅的大火裏。
姬爾被無罪釋放,但她本人似乎還是不服氣的樣子。姬爾握緊拳頭,默默低下頭。
「那些人是在晚上行動的。」
「由我們來解開這個凶兆的謎團。根據傳說,凶兆會持續數日,而且冰的數量每天都會增加。先前的大火災是在凶兆出現六天之後發生的,所以最多有五天的延時。在這段時間裏,我們會調查凶兆的謎團。如果到了第五天,凶兆還沒有停止,那麼就把我們當作活祭也沒關係。」
「晚上…?」
我想要尖叫,卻叫不出聲。
有一次,長老對着守在房間側面的青鷹喚了一聲「雅爾奇奧斯卡」殿下。一名士兵隨即把棲木搬到老人們身邊,青鷹也加入了討論。接下來,他們沒花多長時間就得出了結論。每個人各自回到原來的位置後,長老再次開口。
「…你也稍微動動腦子吧。有壁爐就代表這裏和外界相通吧。如果是蘇和貝奧爾的話,要聞到這個味道也不難。」
□ □ □
書庫好像在燃燒。
「還有,姬爾。你也有嫌疑。如果你再做出奇怪的舉動,或者做出和所有養蟻人敵對的行爲的話,我將不得不做出更加嚴厲的判斷。…你的女兒還很小吧。注意不要走錯了路。」
接着,我們被直接帶到書庫。剛被關進書庫,門就從外面被鎖上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裏真的就只是一個寬敞的、有很多書的牢房了。
於是,寂靜降臨了。巨大而昏暗的寂靜從書庫底部滲了出來。當夕陽即將消失在地平線的前一刻,彷彿燃盡生命的餘暉降臨了。
「居然讓我從煙囪裏鑽進來。如果火還燒着的話,我還以爲會被整個烤熟了呢。」
只是,在赤刀被奪走的現在,我總覺得有些冷靜不下來。雖然我知道很快就能把刀拿回來,但腰帶上欠缺的重量卻讓我相當不安。不久之前,我的心明明還被那重量壓垮,現在卻因離開了刀而感到如此恐慌。明明我現在連拔出刀的膽量都沒有,卻又無法放手。我絕對不能忘記亞爾娜——
伊爾娜邊說邊從旁邊的書架上隨便抽出幾本書,扔進了很久沒有用過、滿是灰塵的壁爐裏。接着,她拿出不知從哪取出的小瓶子,把裏面的液體灑在書上。
「到那個時候就請你想想辦法吧。我會在接下來的五天裏努力的。」
「我知道了。」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家人是什麼的話,那麼他也應該不會知曉沒有家人的寂寞吧。他不知道什麼是母親,所以一定無法理解我的心情,也不會有痛苦的回憶。比起失去家人的我,不知曉家人的他反而更加幸福吧…太過分了,我在想着很過分的事情啊。
〔雲法是被 擁抱的人啦,所以就算你模仿…〕
每當觸碰到畫中的母親,我的心裏就更加難受。我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收回了胳膊,但他卻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注視着我。
「…但是,如果繼續放任你們不管的話,難保不會給納桑古拉招致更加巨大的悲劇。」
「那麼,就只允許我們在書庫進行調查就行了吧。那樣的話,只是地點變了而已,我們還是和被關在牢裏一樣。…可以嗎?無論你們怎麼懷疑我們,都無法證明我們真的和凶兆有關。在這裏逮捕我們對你們沒有任何利益。這場交易,只關係到你們是否會喫虧的問題。」
「嗯,應該是沒有獻上吧。但是水災要是再持續下去的話,人們的不安就會高漲。那麼就有人提出了這樣的意見:活祭是不是有效的呢?然後,你們偶然間發現了我們,豈不是正好很方便嗎?」
「昨晚,他們在街上徘徊,還做出了可疑的舉動。有很多證人。」
「昨天,好像有人從養蟻人的書庫裏借書,據工作人員,說是個頭上纏着布的年輕女人。而且那個女人帶走的書淨是和守墓人傳說有關的書。…姬爾,即使如此,你還要爲這些人辯護嗎?」
「…喂。」
他皺起眉頭,彷彿在說,那到底是什麼人一般。
「…太糟糕了。」
「你有什麼頭緒嗎?」
以及,燃燒一般的孤獨。
「當然!他們的行動確實很不常見,可是,根本無法證明到底是不是他們帶來了守墓人大人的凶兆吧。」
儘管如此,姬爾還是想反駁,但被伊爾娜制止了。伊爾娜凜然的聲音響徹禮堂。
爲什麼我沒有被愛呢。因爲我是個壞孩子?因爲我是個無聊的孩子?這種事,我已經想了幾百次,幾千次,但果然還是不明白。
□ □ □
「那樣的話因爲很熱,所以蘇根本進不來吧。雖然我覺得伊爾娜肯定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就是了。」
「可是爲什麼要灑在書上?」
他模仿着我教他的手語問道。我〔還在呢!〕這麼回答。但是,我不知道接着該說什麼好了。
對於這個問題,我只能老實點頭。如果那種動作被看到了,被當作可疑的人也是沒有辦法的。長老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還有一個證據」。
「我覺得,如果我和亞爾娜做同樣的事,或許就能稍微理解下那個詞的意思了。」
真是單刀直入的說法。伊爾娜的推測應該沒錯吧,但像這樣突然戳中對方的要害的話,會惹怒對方吧。長老的手也在顫抖着,就在我以爲他馬上就要破口大罵的時候,伊爾娜突然換爲柔和的語調,繼續說道。
…雖然她很喜歡讀書,但說起這種話卻毫不留情。
然後,火越燒越旺,熟悉的氣味開始飄在書庫中。
伊爾娜久違地從書上抬起頭,從管理室裏拿來溼抹布。她一邊幫蘇擦着污漬,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道。
「那麼,外面是什麼感覺?有什麼變化嗎?」
「你們兩人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抓嗎?」
「是因爲凶兆吧。爲了解明凶兆,長老才把我們換到書庫來監禁。條件是未來五天之內都不會殺我們。」
「…我也從姬爾那裏聽說過了,不過,沒關係嗎?如果做不到的話,要是不快點思考逃跑的方法,養蟻人很有可能真的把你們當成活祭。」
「要是我們擅自逃走的話,莎妮婭她們的立場也會變得很艱難吧。因爲我們和她們的關係已經暴露了。」
「…嗯,話雖如此…」
「倒不如說,我們怎麼樣都無所謂。要是真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話,還有云法和貝奧爾在呢,總會有辦法的。但是,姬爾和莎妮婭是養蟻人.她們的故鄉就在納桑古拉。如果她們因此被趕出去的話,可不是我們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
而且,姬爾在養蟻人中人緣似乎不怎麼好。只要回想起長老的語氣,就會覺得養蟻人並不如聽說的那樣鐵板一塊。
說到這裏,身體已經變乾淨的蘇來到桌子邊緣,點了點頭。
「納桑古拉很少有外人來,所以對外地人很嚴格。姬爾沒有結婚,總是待在城外,所以沒能很好地融入養蟻人的圈子。」
說到底,家庭一樣的集團也就是這種程度了吧。人類並非僅靠信念就能一直聯手下去的堅強存在。如果集團的規模變大,那就更困難了。團結得越是緊密,某種意義上也就意味着越是受限。
「你去湖那邊看過了嗎?我們畢竟只是聽說而已。」
對於伊爾娜的問題,蘇點了點頭。
「很厲害呢。湖面上真的浮起了好幾個像岩石一樣的冰塊。」
「有什麼奇怪的嗎?」
「…嗯——,冰就只是冰而已。不過我覺得言血的濃度稍微高了一些。」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如果湖底有冰,也就意味着有什麼可以製冷的東西吧?反過來說,就是因爲那個東西消失了,冰才能浮上來。」
「納桑古拉的湖是一座火山湖吧。如果有某種東西能讓火山冷卻下來的話,那麼以前的大火災會不會也和那個東西有關呢。」
「確實呢。火山噴發造成的災害化爲不詳的記憶,至今依然殘留在人們心中,有這樣的感覺呢。」
「說起來,我看到那個儀式了。」
「但是。」
「…但是,一般來說,蟲子死了都會埋在土裏吧?就像人類一樣。」
「大體的脈絡已經形成,但光靠推測還是不夠。我們必須在解明祕密的基礎上,阻止凶兆纔行。」
「那麼,請你告訴貝奧爾,讓他在離蟻倉最近的湖岸邊等着。你和姬爾之間的聯絡千萬不要暴露。」
伊爾娜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繼續說道。
「……」
伊爾娜拿起放在身邊的一張信紙,在桌子上攤開,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納桑古拉的麻煩之處在於,它的歷史中明顯存在着空白。雖然建造這個城市的是鳥,但現在城市由養蟻人統治,我想他們應該保留着很多的傳統和成規,但是卻不知道傳統由何而來。所以,僅僅是上古時代的一個凶兆就讓他們如此不安。雖然我纔剛開始尋找,但這間書庫裏果然還是幾乎找不到大火災之前的情報。我能感到存在某種巨大的隔閡。隔閡對面的過去,我們根本無從知曉。無論是翼人還是守墓人,都在巨大隔閡的另一邊。」
「我們原本以爲對古老石頭的調查能起到橋樑的作用,結果也受阻了。」
「…爲什麼生氣了?」
「我知道了。」
「根據書上的介紹,應該是養蟻人的當地信仰。螞蟻只會在納桑古拉的湖中繁殖,所以養蟻人會在湖中捕捉幼蟻。同時,養蟻人好像有把死去的螞蟻放回湖中的傳統。大概從那時開始,湖底的冰就被稱爲守墓人大人了吧。」
…我們並不是爲了幫助他人才開始旅行的。我知道的。在耀天祭上挫敗貓的陰謀也好,打消國王期望的戰爭也好,這一切都是出於亞爾娜的意志。保護人民的人是亞爾娜,而不是我。我只是想要保護決意守護大家的亞爾娜。所以,現在在這裏想要拯救納桑古拉的人們的願望,絕對不是出於
我的意志
。我只是希望能像亞爾娜一樣活着,我自己並沒有——真正地想要幫助人們。
「…謝謝你。」
是這樣嗎。我暫時停止了揉肩,坐在她的身旁。她有些猶豫地繼續說。
…姬爾已經預料到我們的極限了嗎。雖然很感謝姬爾的斡旋,但結果,我們終究還是讓她站到了養蟻人對立面,很是後悔。雖然依靠蘇爲中介的聯絡並沒有暴露,但姬爾已經被懷疑了。如果我們逃走了,首當其衝被追究責任的人就會是她吧。
「…只有伊爾娜太狡猾了。」
「請聽我說完。我討厭像那些養蟻人的長老一樣,自己不去行動,卻把責任推給別人來忘記不安。所以我也不想救他們。只要告訴其他人逃離納桑古拉就足夠了。至於聽了之後要怎麼做,是他們的自由。」
伊爾娜自暴自棄地說着,側臉上如實流露出積攢的疲勞和睡意。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趴在桌子上。
「沒錯。當然,去那邊也只是有可能得到情報而已。沒有確切的證據。離鳥之森是一般的商人無法進入的地方,所以我們也可能喫閉門羹。——但是,你不覺得比起在這裏乾等要好得多嗎?」
伊爾娜把臉埋在桌子裏,發出「嗚嗚」的奇怪呻吟聲。最後,她再次嘆了口氣,抬起頭來。然後,她一臉認真地說,
□ □ □
因爲,沒有比這更令人舒心的事情了吧。伊爾娜說,給我引導就是報恩,但是,她已經給了我超出我給她的程度的指引。
我想到這裏,發現伊爾娜張大嘴巴直直地盯着我看,
如果不能阻止冰浮在湖面上,那麼浮在湖面上的人就是我們了。
「嗯,反正還有時間,我要繼續調查。蘇,你也來幫忙吧?書頁的話,就讓雲法幫你翻吧。」
她不滿地嘟囔着。然後趴在桌子上藏起了臉。
地板上是堆積如山的書和紙。刻在上面的每一句話都接受過我們的視線,繼而讓我們失望,被我們扔到後面。沒錯,我們已經把所有的書都讀過一遍了。雖然讀過了,但其中沒有我們需要的信息。即使如此,伊爾娜還是生怕看漏了什麼,把書又讀了一遍。但是絕望的氛圍已經很濃厚。只要有一點點線索的碎片,或許就能起死回生。但是,連碎片都沒有。體力和時間不斷被消耗,伊爾娜堅韌的意志也一點點被削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連頭上的查夫姆都覺得礙事,把頭上的布扔掉,將頭髮束在腦後。但是,她那平時總是形成美麗三角形的貓耳,現在也蔫巴巴地垂了下來。
。」
「是不是該想想要怎麼逃跑了?果然,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不是我們注意沒注意到的問題,而是情報根本就不存在。」
「爲什麼要把那塊冰叫做守墓人?」
「但是,問題在逃出去之後啊。」
「就算這個書庫裏沒有留下情報,我們也不知道其他書庫是什麼情況。創造了納桑古拉城的是鳥,而且在晝山羊國裏,存在着世界上最爲出名的鳥的住處。」
「……」
「那就說點什麼吧。如果你有意見的話,就不必隱瞞了。」
…雖然漸漸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還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伊爾娜也皺起眉頭,露出沉思的表情。
——喵呀。
「那麼…就只能強行逃跑了。對吧?」
「你是說,從這裏溜出去,去離鳥之森,然後再回來嗎?」
這樣的話,就能說得通了。但是我不明白的,反倒是守墓人這邊。
或者說,正因爲如此,我們才陷入被迫揹負無謂罪名的窘境。
「嗯。他們就在姬爾的蟻倉。」
距離我最後一次聽到翻紙的聲音,已經不知過了多久了。
「可是,逃跑的話也有很多麻煩啊。要怎麼才能把刀拿回來呢…」
「…可以說,我們已經竭盡所能了。我不認爲今天一天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確實,我們已經做了在
這裏
1;能做的所有事情,但是還沒有把全部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哦。我們還有其他可以去探尋的地方。」
「因爲,這個問題的規模遠遠超過了我們能解決的範疇。我們終究只是旅行者。雖然我很想要幫助曾經關照過我們的人,但是沒有幫助更多人的義務。那樣做只是不自量力而已。…當然,我知道這樣說相當狡猾,請你原諒。
亞爾娜是王女,有着能引起奇蹟的力量
。所以她多少有着救人的責任和能力。但是,我們不一樣…雲法,你不一樣。你只是個普通人。你能保護的,只有你身邊的人。我能守護的,也只有我身邊的人。…人類能做到的,不就是這種程度嗎?這樣不就足夠了嗎?我覺得我們還沒有強大到能夠揹負這個城市所有人的生命。」
「喂,你在聽嗎?」
那是位於阿夫卡山脈邊緣的鳥之國度。不,是連國家都不知道稱不稱得上的鳥之聚落。
「雲法,你現在可能正在尋找一個能賦予你生命的人,但是,如果你在心中塞入太多的、甚至無法容納的人進去,然後連着你的心靈一起破裂的話,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該決定如何使用你的生命的人是你。但如果那是魯莽的話,我會阻止你。因爲,我認爲這是在保護你。」
「沒錯。會被分解。」
「…要不要給你揉揉肩膀?」
——在那之後的兩天,我們幾乎調查了養蟻人的書庫中所有的書,結果一點新的情報都沒有得到。
伊爾娜沒有回答。她似乎連回應我的話的力量都沒有了。
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應該都需要伊爾娜這樣的人吧。渴求她的直率話語的人,總是藏在某個地方。比如說…黃昏時分,在書庫中無法向任何人求助的孤獨少女。
「伊爾娜,你明明和我相遇還不到一個月,卻這麼簡單就看穿了我十多年的煩惱。真是太厲害了。」
只剩下兩人的書庫恢復了寂靜,不知爲何,我們彼此都找不到打破沉默的機會。但是,當我抬起頭來窺視伊爾娜的樣子時,卻正好和她的視線撞了個正着。我「呼」地在腹部用力,彷彿吐出憋在心中的嘆息一般說道。
「我一定是需要一個像是伊爾娜的人。」
「…我可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
「給伊爾娜揉完後就給你揉。」
你在說什麼呢?伊爾娜的語氣就像是在這麼說一樣。我再次愣住了。然後,不知爲何,我感到一股沸騰般的愉悅笑意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
「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吧?怎麼辦?」
「儀式,是螞蟻的葬禮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代替她讀書。但我的知識還不足以支撐我去詳細查證情報。因此,我只能無力地等待。我只能呆呆地看着無法把視線停留在書本上,眺望天花板的伊爾娜。再努力一些吧——我不可能對已經如此努力的她說這種話。
蘇用腳爪把伊爾娜準備的信紙抓住,飛了起來,然後眨眼間就消失在壁爐的煙囪裏。蘇也完全沒有休息啊。等蘇回來後,我再好好給她按摩吧。
「…有什麼好笑的?」
又傳來了奇怪的聲音。…看來伊爾娜也相當疲憊了。不過這一次,她似乎心情很好,貓耳輕輕顫抖着,嗚嗯——地伸展開。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這麼做。不過,只要讓莎妮婭她們離開納桑古拉就好了吧。是生命,還是故鄉?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吧。何況她們本來就是旅行商人,所以在別的城市也能生存下去吧。」
——嗯呀。
蘇看書的努力程度也不輸伊爾娜。按摩這種小事,無論多少都可以給你做。
「…但是,真的是沒找到呢。」
「…我們總不能對納桑古拉見死不救吧。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凶兆的出現是事實。這裏又會發生火災,水災等災難也說不定。」
「…你還是先想想你話語的分量再開口吧。」
突然之間,我因被奪走的赤刀不在我的身邊而到強烈的痛楚。現在我必須一個人做決定纔行。我不能把亞爾娜當作藉口,不能把亞爾娜的意志當作是我的意志了。…應該揮刀的瞬間,無論何時都必須在觸碰刀之前做出決定纔行。我身爲一個赤手空拳的人,必須憑自己決定那一刻。
「我雖然對那些養蟻的傢伙沒什麼感恩之心,但他們也是出於不安才把我們抓起來的吧。這也是無奈之舉。而且,我們若是對納桑古拉見死不救,也就等同於對莎妮婭她們見死不救啊。」
「那並非笨拙。因爲你的感覺太敏銳了,要是每件事都要一一思考的話,你就無法行動了。所以,你纔會將果斷行動的方法刻在自己身中。而且不只是這樣哦。」
蘇在書山的一角停了下來,用疲憊的目光盯着我。
「…那麼,也就是說…」
伊爾娜攤開的地圖上畫着像葉子的脈絡一樣錯綜複雜的網。然後,網的最上面寫着《蟻穴》幾個字。
而現在的我沒有任何反駁的話語。對於知曉如何使用自己的生命的伊爾娜的話語,任何的反駁都只會被當作是空洞的華而不實的話語。但是突然間,她「…嘛啊,也沒必要現在就見死不救呢。」如此呢喃道。
點頭。伊爾娜頭也不抬地動了動脖子。我的手指搭在她的肩膀上,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纖細的構造。但是,她的肩膀就像是披上了鐵甲一般堅硬。我一邊注意不要用力過猛,一邊將拇指按了下去。
傳來了奇怪的聲音。不,應該是太痛了吧。我換了個手法,用手掌輕輕撫摸她的肩膀,
我的工作好像又不知不覺間增加了一項,但既然這事攸關性命,我很樂意幫忙。而且我也不想再在瞌睡中做那個夢了。那個夢給我帶來了和亞爾娜死去的噩夢不同意義上的痛苦,我可喫不消。
「是的。昨天晚上,我飛到了牆壁上方,看到人們往湖裏投入螞蟻的屍體和貢品。那一定是葬禮吧。」
「這個嘛…所謂的生物機械,指的是它們以言血爲燃料吧。因爲蟲子的構造不像其他生物那麼複雜,即使喫了言血以外的東西,也無法將之轉化爲力量。所以蟲子與其說是機械,更像是殘缺的生物…這就是我的印象。」
蘇對此束手無策地搖了搖頭,伊爾娜也沒有回答。
「就是這樣。如果地圖沒錯的話,我們還有一天的時間可以在那裏調查。應該也能趕上最後的期限。至於能不能順利逃走,就看雲法你了。蘇,你去告訴姬爾,今天晚上我們就要果斷實行計劃。還有,請你跟她說,如果可以的話,有件事希望可以請她幫忙。對了,貝奧爾現在和莎妮婭她們在一起吧。」
如果伊爾娜和亞爾娜早些相遇的話——雖然事到如今再這麼想也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對於無法將錯綜複雜的心情順利吐露出來的人們來說,伊爾娜的話語就是救贖。她的那份直爽在背後支持着不知所措的我們,爲我們指明前進的方向。如果是她的話,即使是拯救年幼的亞爾娜,說不定也能做到。
「姬爾已經調查過了。昨天我去見她的時候,她把集會所的構造告訴我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那麼幹脆。」
蟲子是最古老的鳥獻之一的說法,現在已經幾乎沒有人知道了。只有一部分鳥之一族在流傳這個故事。對鳥來說,蟲子也是充滿謎團的生物。雖然也有像養蟻人那樣利用蟲的習性與其共生的人類,但人類只是遵從傳統,並不瞭解其構造。螞蟻的葬禮也是,只是重複着習俗而已。
「是的。我認爲那個調查正是關鍵。塔倒塌了,城市的格局也改變了。因爲大火災,整個城市迎來了巨大的變化。」
「多虧你阻止了我,我才能好好思考。怎麼說呢…我想我現在需要的,大概就是迷茫吧。我…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迷茫,思考總是很單純。」
「伊爾娜。」
「
我覺得見死不救也沒問題
「這是養蟻人的古老坑道圖。納桑古拉在這裏,離鳥之森在這邊。以前,人們要把挖掘出的礦物運到離鳥之森,爲此才建造了坑道。坑道里的路線雖然複雜,但只要全部記住就沒問題了。我最擅長這種事了。」
「說起來,我還不是很明白。蟲子是生物機械吧?機械是什麼意思呢?如果蟲子也會迴歸泥土,那它們和其他生物又有什麼不同呢?」
「…是
離鳥之森
嗎?」
在這期間,湖上不斷浮上冰塊,終於,我們在第三天的早上得到通知。據說養蟻人的不安已經無法抑制,因此期限將被提前一天。
「……」
「…我在聽着呢。」
「我纔沒生氣。我是想在逃走之前睡一會兒,恢復體力。」
「那麼,就去管理室的牀上睡吧。」
「不用,就這裏就行!」
伊爾娜固執地不肯抬頭。
「…你臉很紅哦?冷的話,果然還是去牀上——」
「吵死啦!雲法你也給我閉嘴休息!」
她果然是生氣了嘛。要是繼續惹她不高興就麻煩了,我也默默地閉上眼睛。
——總有一天,我會不得不做出選擇吧。不是模仿誰,也不是放棄,而是選擇我真正的希冀。在伊爾娜的支撐下,我雖然迷茫,但即使如此,也總有一天能夠抓住它的吧。
但是,我突然想到。
在我拋卻迷茫之時,亞爾娜的思緒又會如何呢。
被關在那赤紅燃燒的書庫中,以及,被關在一把赤刀中的她,會連一句嘆息都無從吐露,就這樣永遠迷茫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