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落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3萬 字
在我們受引領前往接見室等待迪南的期間,沉重的沉默始終橫亙在我們之間。雖說衛兵們投來的眼光也有幾分刺人,但是,最令人痛心的,還是深深陷入沮喪的伊爾娜。眼看自己的夢想就在面前,興高采烈等待時卻發生那麼嚴重的失態,大概不是一句「出師不利」就能形容的吧。
另一方面,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想法,我還是無法理解。雖然她以「和貓交涉時會造成不利」爲理由,一直不讓我知道她有什麼打算,但是,至少在代理長官遭到綁架這件事情上,我看不出她有動搖的跡象。當我跟她說話時,她還是會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回應,但很快就又露出像是在思索的表情,一直在思考着什麼。
接見室內設有一張大圓桌與一把椅子,只有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席位。蘇停在她的肩膀上,我和伊爾娜則像是要守住她兩側一般,分別站在她的兩手邊。迪南一方的人就只有守門的衛兵而已。室內沒有窗戶,擺設也相當樸素,有種冷淡的氣氛。
「迪南長官蒞臨。」
不知爲何,開啓房門的衛兵如此宣佈後,所有衛兵就陸續退出房間,接見室內只剩下我們幾個人。當我繃緊神經,做好終於要與貓見面的準備時,進來的卻是一名少年。這名從衣着看來應該是僕從的少年,以戴着手套的雙手捧着一個大杯子。他面無表情地站到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對面,將大杯放上圓桌。
這傢伙就是貓嗎?根本就只是普通人吧?——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感覺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彷彿有條長而粗糙的舌頭正在舔着自己後頸的不快感。當然,我身後這時並沒有任何人。我很快就察覺,這是言血造成的錯覺。
『有勞諸位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在下便是馬吉斯•巴蘭的貓。』
我聽到了這樣的一股聲音,但是,少年的嘴並沒有動過。這也是錯覺。簡直就像是聲音直接在我體內響起一樣,我再次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話語。
『雲法護舞官,可有什麼事情讓您感到格外驚訝的嗎?莫非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聲音直接在您體內響起一樣?』
聽到對方複誦我剛纔的想法,詭異感變得更爲強烈。下一瞬間,彷彿整個房間都受到某種巨大生物的大笑聲所撼動,接着體內又響起像是帶有幾分嘲諷之意的聲音。
『不需要感到畏懼,看來您是初次遭遇貓的樣子。在下的的確確存在於此處,不、或許該說是這處空間吧。您不妨看看大杯之內。』
少年面無表情地將大杯放斜了一些,杯中裝着發出翠綠色光芒的液體。看起來宛如寶石溶化而成的液體,在杯中自行掀起波紋。我知道跟這個很相似的東西——對了,言血的液體。人類要生育後代時,從言血泉中汲取的高純度言血。難道說……
『正如您所料。我等屬於貓種族者,早已拋棄肉體等不純媒介,像這樣純以言血形態生存。雖然我等既沒有嘴也沒有耳朵,但還是能以如此方式直接朝對象身體發言、直接聽取來自身體的答覆。不需飲食也不需睡眠,您不認爲這是一種極爲洗練的存在方式嗎?……哎呀,您這時應當要表示同意纔是,真是位坦率的人物。』
幾乎無法構成對話。迪南似乎根本不需要等待我的回答,能夠從我的言血直接讀取思考的樣子——現在這些想法,大概也全都在對方掌握之中了吧。
『雲法護舞官似乎具有相當奇特的體質。王女大人果然不愧是王族,完全無法讀取您的思考。宛如試圖抓住光滑的球體一樣,實在令在下深感苦惱哪。』
貓是我的天敵——看來這句話說得一點都沒錯。在迪南面前,我肯定無法說出半句謊言。對方的言血在我全身上下游走,逐漸將我綁緊。
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攤開紙,開始在上面寫字。她的手一停下來,蘇就以剛毅的聲音代爲念出內容。
「希望您的捉弄能夠到此爲止。擅自侵入他人內心,相信並非值得嘉勉的行爲。他只是一介兵士,沒有您想要的情報。」
『喔呀喔呀、這可真是失禮了。畢竟在下從未遇過脆弱到如此地步的言血。』
這話實在很過分,我也不希望自己擁有這樣的體質——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迪南又發出了笑聲……現在在意這個也無濟於事。亞爾娜莉絲大人再次提起筆。
現場的氣氛頓時凍結,更出現龜裂。不只是迪南,我、伊爾娜,甚至是負責代唸的蘇,全都對這段話感到困惑,無法正常思考。唯獨看似毫無迷惘,保持毅然態度寫出這段話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下筆依然宛如行雲流水般順暢。蘇雖然仍有幾分困惑,但還是繼續開口代讀。
對於這個略帶威嚇的回應,迪南言血發出的氛圍也爲之一變。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在停了一下之後繼續動筆,而蘇也多少恢復成了先前的溫和語氣。
這時,我注意到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表情稍微繃緊了一點。雖然她自己揭露了那麼深刻的內情,但內心某處似乎還是懷有與之相悖的,期待能夠聽到否定答案的願望。不過,我們現在真的快要無路可逃了。接下來究竟要怎麼找出一條活路,全都只能依靠亞爾娜莉絲大人了。
『由此可知,國王想必非常擔心王女大人的安危,如此措施乃人之常情。』
「母親不可能爲了我而設立駐紮所,相較於這個理由,用以抑制銀環同盟的說法還更讓人能夠接受。我知道,母親對於銀環同盟的崛起早已心懷不滿。在前代國王以王歌建設大街道後,同盟的財力大幅增強,進而開始挑戰王權,不時提出降低稅負等要求。對母親而言,國益、王權纔是她的優先事項。關於我自己不受母親疼愛這點,即使世人全都抱持懷疑態度,我的信心依然不會有所動搖。」
「本來就沒有必要演什麼戲。雖說我的確沒有掌握您那方參與陰謀的證據,但是,有件事是無庸置疑的。單隻憑這件事,我就能夠斷定您在協助敵人,實際上,您至今爲止的反應也讓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
迪南的言血僵住了。亞爾娜莉絲大人到此暫時停筆,等待回應。
『……您對於我等的瞭解真是透徹。』
她注視着裝有迪南的大杯,表情繃得非常緊,就連我也幾乎要爲她強烈無比的眼神感到戰慄。對方似乎也沒有預料到她會突然如此咄咄逼人,言血中的緊張感放鬆許多。
「……您終究無意承認這次的騷動是用以對抗銀環同盟的策略嗎?」
『……反抗?』
亞爾娜莉絲大人似乎無意回答,迪南改以瞧不起人的態度發言。
在這之後,不知經歷了多長的沉默,迪南才緩緩發出低沉的笑聲。
「正是因爲如此,雙方纔有可能進行交涉。寄往各都市的信件,使各地對於駐紮所的疑慮有所增強,您那方因而失去掌握市場的手段。由於現在能夠從中獲得的利益已經減少,使得您在這次的騷動中變得幾乎沒有收穫。另一方面,倘若您藏匿我,其實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反而還取得了一張王牌——王歌的力量,甚至可以說是王位繼承權本身。若是從合理角度來思考,答案應該已經很明白了吧。」
『事態正如您所言。國王陛下堪稱當機立斷。』
「利用我的力量的時機不是現在,而是將來。國王隨時都在擔心王權失勢,若是巴蘭都市羣掌握大勢,肯定也會成爲受到打壓的對象。國王遲早會與您反目,屆時我必定能夠派上用場。」
「行政長官閣下應該也知道,在赤燕國諸多交易都市中,自古便設有駐紮所者,唯有巴蘭都市羣。中小型都市——特別是位於大街道沿途的都市,也就是屬於銀環同盟者——長年以來始終拒絕設置駐紮所。」
「或許真是如此吧。然而,在這樣的情勢下,發生了本次的騷動。也就是說,在人們情緒較爲浮動的耀天祭時期,爆發『王女失蹤』這個充滿煽動力的事件,接着便以快到令人喫驚的步調設立了駐紮所。雖說是臨時性質,但只要一刻未能發現王女下落,駐紮所就有理由得以繼續存在。如此一來便能夠以『調查可疑的人物或交易』之名義,插手管理進出都市的人員、買賣記錄等……對於銀環同盟以外的都市而言,這些情報肯定非常有幫助。」
『別這樣大喊,會導致不純物混入言血……如此看來,王女大人十分信任伊爾娜的樣子。難不成您想要爲了恩人而獻出自己的性命?』
『您無需在意。雖說馬吉斯•巴蘭確實幅員廣大,但也未必就找不出犯人藏身之處。從對方手握人質卻始終未曾提出要求這點來看,看來敵人也束手無策吧。而且,本次襲擊時,王女大人恰巧不在場,相信已是萬幸。』
『在這個交涉中,王女大人本身能夠獲得什麼?沒有必要逃避追殺的生活?對國王發動反擊的機會?……坦白說,換成在下處於王女的立場,做出這樣的賭注,實在毫無合理之處。即使說不惜自身性命也不爲過吧。的確,若是連投靠他國王族也有所顧忌的話,勢必需要捨棄過去養尊處優的生活。然而,就在下看來,您實在不像是會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的人。如果願意忍受失蹤狀態,那麼又有何必要像這樣深入敵地?讓我等關於駐紮所的計劃受挫之後,大可繼續逃亡。該怎麼說呢……您的行動,似乎完全沒有將自身安危納入考量。至少就在下看來是如此。』
「是的。這次事件的主謀者就是國王吧?」
迪南低聲這麼說完,讓少年將大杯放回原位後,命令對方離開房間。
我已經完全無法判斷迪南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了。亞爾娜莉絲大人一度停下筆,注視着大杯,在揮去些微迷惘之後才緩緩地寫出發言。
「身爲護舞官的雲法,希望能使之擔任我的護衛。對於恩人伊爾娜,請您絕對不要危害她,此外還希望能讓她見識您所擁有的飛翼。」
「您的意思是我會背叛?」
『……您是說,爲了王權,國王陛下利用了自己女兒的性命?』
「我的命要由我自己來使用、由我決定如何使用。我不是母親的道具。」
「恐怕是國王主動提議的吧。即使是純憑利益得失而行動的貓,相信也不可能自找麻煩,對國王提出陷害王女的計劃。」
「關於這點,您大可不必擔心。我已經對銀環同盟各都市送出告知事件真相的蜻蜓,相信在耀天祭結束前後,消息就會傳遍各都市了吧。」
『當然,做爲假設的話,在下相當樂意承認。然而,若是沒有證據,如此指控便只不過是幻想。』
即使如此,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依然沒有動作。室內充滿令人感受到失望的言血,少年捧着大杯起身,像是想借此表達交涉已經決裂。到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才飛快寫了幾個字,交給蘇念出。
「我也不能一直逃亡下去吧。即使亡命前往他國,如果因此形成新戰爭的火種,對於期望透過戰爭獲取利益的諸位而言,豈非正中下懷。說不定,王宮的內奸也同樣在期待這樣的狀況吧。」
『展現王歌之力就可以了吧。一旦得以目睹奇蹟,相信民衆必然大爲驚訝。』
『交涉,是嗎。然而,如您所知,我等與王宮的關係十分緊密,本次計劃也幾乎堪稱已然成功,巴蘭都市羣可望從中獲取莫大利益。您的意思是,自己擁有足以相提並論之物?』
「我的王歌之力,行政長官閣下您可以隨心所欲使用。相對地,希望您能夠協助藏匿我。由於王女自身本就期望失蹤,對您那一方而言,相信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請讓在下向您展示《金翼》吧。』
迪南沒有回答。亞爾娜莉絲大人手中的筆還在不停動着。
『……看來您選擇了相當魯莽的方法。若是您的想法與事實不符,如此行爲甚至可視爲有意與巴蘭都市羣爲敵。在此地發表高見固然是您的自由,然而,一旦有可能造成實際危害,屆時請恕在下無法繼續陪您演下去。』
意外的是,在我還不太能夠接受這個說法的時候,迪南迴答的語氣卻已經帶有幾分舉手投降的感覺。
不對,真的是這樣的嗎?雖然襲擊駐紮所這件事是真的,但是我差點死在那傢伙手上耶?如果是同伴的話,下手還真是不知輕重哪。
「對於您在繁忙的耀天祭時期仍不吝抽空會見突然造訪的我等,在此再次致上感謝之意。我是赤燕國第一王女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這位是我的護舞官雲法•加爾汀。另外這位,我想您應該早已熟識,她是受您之託引領我們至此的伊爾娜•帕西塔魯。」
「——我願意交出自己的性命。」
「當然。不過,國王的敕令成爲第二個理由。我失蹤後經過三天,在此時發表失蹤消息尚可理解,然而,駐紮所的設置便非如此容易。諸如兵力、武器的分配,以及確保做爲駐紮所的地點等,相信需要經歷許多手續。在三天後就能夠加以實行,您不認爲未免太過順利了嗎?」
聽到「深感抱歉」這句話時,伊爾娜似乎倒吸了一口氣。迪南馬上轉回原本的柔和態度,明快的聲音透過言血傳來。
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搖了搖頭,繼續寫下去。
『動機……嗎。的確,在下也同意,目前尚無法看出敵人所圖爲何。』
「話雖如此,但在本次接見中暫且不加深究。更不如說,我們纔是需要道歉的一方。本次的騷動,連累了代理行政長官與許多兵士。」
『是的,在下早已久仰大名。數日前收到國王陛下告知亞爾娜莉絲王女失蹤的訊息時,在下也極爲驚訝。然而,現在看到您平安無事的模樣,終於得以放下心口一塊大石。』
「以我的年齡,王歌能夠做到的事仍然相當有限。而且,即使引發事件,多半也會遭到抹消吧。不論如何,只要國王堅持否認我是王女,狀況就依然不會有所改變。就算奇蹟能夠獲得認同,我也絕不可能獲得國王承認爲赤燕國第一王女。於是,這個國家的王女將會持續處於失蹤狀態,使得王權得以更爲增強。」
「大聖堂遭到襲擊一事,與主旨無關。可能是不幸遭遇另一次襲擊,也可能真的是慘痛的演出代價,不論如何,都不涉及我們目前遭遇的問題。雖然此事令人深感遺憾,但是,您那方的損害並非我方的損害。相信我們只是剛巧曾在遭遇襲擊處逗留而已。」
「爲何驚訝?伊爾娜豈不正是您對本次騷動有所警覺而派來的使者?您究竟運用何種手段方能事先得知風聲,我實在無從想像。」
「能夠聽到您這麼說,我也感到安心許多。——那麼,現今我們所處局勢並非易與,狀況分秒必爭,所以儘快進入正題吧。雖說承蒙相救之餘更另有請求,確有不知分寸之嫌,但在此還是有幾件事望您提供協助。」
『……那麼,您大膽深入虎穴的勝算何在?』
『然而,這樣一來,您就無法拯救赤燕國的人民,變成在守護我等的權益。』
「我也掌握了王宮方面在我遭受襲擊之前便已備妥大量武器的情報。自發動襲擊起到後續相關行動,王宮中的某人早已全盤規劃妥當。」
「但是,確實發生了符合您預測的事態,看來情報來源相當可信呢。能夠在襲擊迎燕儀式的計劃確立之前便已得知情資,相信可以認定情報來源必然與內奸有密切關係。既是如此,代表王宮內部也藏有行政長官閣下的蟲?」
「先前亦曾提及,關於本次襲擊,相信肯定有內奸參與其中。第一個理由,能夠襲擊我的人物,必然是熟知國家典儀者,特別是部份高階官員。僅有極少數人有可能得知適合發動襲擊的時機。」
『是,請您吩咐。』
『是的,在下不敢相信您,執意追求強大王權的國王,反倒比較值得信賴。此外,您帶來的那兩位又該如何是好?關於這點,您也尚未表明有何期望。』
這樣說起來,昨天晚上,亞爾娜莉絲大人似乎寫了許多封信,並且讓蘇將它們帶走。雖然我當時刻意不去追問,原來那些都交付蜻蜓送出去了嗎。
室內的氣氛變得緊張,我可以明確感受到貓的言血出現劇烈變化。迪南提出『您言下之意究竟爲何』的質疑時,聲音聽來相當沉重。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手中的筆依然十分流暢,而蘇也還是以堅毅的聲音念出內容。
「真的是這樣嗎?重要的是確實掌握時機。耀天祭在今天結束,就像您那方利用了祭典開始時的狂熱一樣,我也將利用祭典結束時的冷靜。單是灑下疑惑的種子,應該就已經相當充分了吧?」
『先到此爲止吧,畢竟任何人都能提出自己的推測。您特地在已經認定是敵人的我等面前現身,多半正是因爲未能取得證據之故。倘若已是可受公認的事實,相信您早已尋求適當管道協助。既然如此,王女大人的目的便不是爲揭發罪行,還請務必讓在下洗耳恭聽到最後。』
『相信也不能排除這些人因受到脅迫而不得不透露情資的可能性?』
迪南的言血在整個房間內盤旋,開始慢慢帶有熱氣。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回頭了。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輕輕嘆了口氣,振筆疾書。
『網子越大,能夠捕獲的蟲就越多,不過就是如此而已。這座城市之中,其實也藏有各式各樣的毒蟲。然而,對於襲擊王女的計劃是否真的會付諸實行,在下其實也沒有把握。畢竟情報未必全然正確無誤,只是儘可能做好準備而已。』
「與您進行交涉。」
我好不容易纔忍住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叫。不知是言血受到我的感情同化,或者是他本身也同樣感到驚訝,總之,這個回應像是讓迪南猝不及防,態度頓時軟化許多。
亞爾娜莉絲大人手中的筆沒有動作。
對方那種似乎在考驗我們的語氣,聽來奇妙地刺耳。反倒更像是迪南承認整件事真的是他的計謀。他繼續以帶着挑釁意味的言血發言。
亞爾娜莉絲大人就像是沒聽到貓的諷刺一樣,繼續往下寫。
『多半是爲了確保自治權吧。雖說當着王女大人面前口出此言似乎不妥,但駐紮所委實也造成不少困擾。』
「這是反抗。」
『斗膽請您不吝告知方纔提及的無庸置疑之事。』
「開什麼玩笑!當初是你先騙我的吧!從剛纔聽到現在,就是你害我也攪進了這場亂七八糟的陰謀裏頭!現在居然還想冤枉我?」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態度還是十分堅定,終於讓迪南以宛如嘆息般的語氣發言。
雖然伊爾娜氣得像是快要從嘴裏噴出火來一樣,不過迪南不爲所動,只是語氣中多了點不快。
「透過由自己扮演敵人,自導自演的王女失蹤事件,設法使權力往王權集中。即使駐紮所未能有效負起監視銀環同盟的責任,只要我還活着的事一天沒有曝光,赤燕國就將持續處於危機狀態。這個計謀的巧妙之處在於,由於我尚未接受迎燕儀式,因此,世人幾乎都不知我的容貌。也就是說,會承認我是王女的人物,勢必極爲有限。」
「您所言極是。因此,我希望請教行政長官閣下的是,關於此事之動機。」
「請說。」
『然而,雖然您這麼說,但王女大人似乎有意連我等當下的利益都加以阻撓。』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應該就是這樣吧。迪南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側目看去,發現伊爾娜也同樣無法理解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想法,整個人在原地呆住了。在這個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的空間中,唯有王女大人和她的赤燕依然不爲所動,毫不畏懼迪南的怒氣,繼續發言。
『在此,就讓在下以宛如幕後主使者般的態度重述一次吧。既然您已經十分明白我等的計劃,爲何還出現在此處?王女處於失蹤狀態,正是計劃的關鍵,明知如此卻依然自投羅網,堪稱是極爲大膽的賭注。』
「我可以認爲這代表交涉成立嗎?」
「倘若以此爲目的,損害應當更爲嚴重,同時也沒有必要俘虜人質。更何況,我們已遭遇過敵人其中之一,對方襲擊了卡曾的駐紮所。那個敵人或許也和我做出了相同的預測,正試圖揭穿幕後主使者的身分。」
『僅是如此,多半難以扭轉局勢。畢竟駐紮所已經設立了。』
『在下剛纔已經說過,這種態度難以博取信任。在下想知道的是,屬於王女大人自身的願望。』
『哦,對於引領您進入敵營的主犯,竟然將之稱爲恩人嗎。不過共度短短數日旅程,她似乎便已深得您心哪。您可曾想過,或許那傢伙也同樣是個說謊者?』
『有趣。』
『……原來如此,但是,在下究竟有何能夠略盡心力之處?王女大人聰明過人,洗耳恭聽至今,您內心之中似乎並無任何疑惑。』
『……方便請教您一件事嗎?』
『言歸正傳吧。現在不是在演戲,是以敵人身分提出的質問。接受「保護王女」這個要求,對我等而言有何利益?您剛纔已經坦承,自己的王歌之力尚不成氣候。』
「我認爲,本次事件很可能與您所屬的巴蘭都市羣有所關連。」
『——原來如此,看來就到此爲止了。這出鬧劇繼續演下去也不是辦法。看來王女大人的膽識遠遠超乎在下的預料……沒錯,這次計劃的策劃者正是令堂,在下是她的協助者。』
咦,亞爾娜莉絲大人在說什麼啊?巴蘭都市羣是敵人?刻意選在這裏說出口?這時,迪南像是在代言我內心的疑惑一樣,以激動的語氣開口。
『怎麼可能!您這是在開玩笑吧。在下無意責備王女,但我等確實因敵人而蒙受損害。非但多名兵士遭到殺害,更連代理行政長官都落入敵人手中。您莫非認爲連這些都是演戲嗎!倘若真是如此,演出代價未免過於慘痛!』
如此悲哀的斷言出自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筆,讓我感到非常難以忍受。這麼溫柔、人見人愛的少女,怎麼可能得不到母親的關愛?不過,我也想起了不少足以支持這個說法的回憶。她平時就很少提及身爲一國之王的母親,而且,蘇不是也曾經說過亞爾娜莉絲大人幼年時,母女之間的寂寞關係嗎?
「首先想請教行政長官閣下的是,您身爲素以睿智著稱的貓之一族,對本次騷動有何見解?我們在王宮之外遭受不明人士襲擊,一路逃亡至此。據說,在這段期間,國王亦已發佈緊急敕令,下令各都市設立駐紮所。」
『既是如此,這個交涉便令人感到危險。締結契約時,只有懂得重視自身的人才是能夠信賴的對象,因爲這種人不會撕毀契約。相反地,對不惜性命者而言,契約大概也不過是張廢紙。畢竟,不論是什麼樣的契約,追究到最後,用以擔保的都是自己的性命。』
『……但是,兵力遭到削減,很可能進而導致王女大人的安全受到威脅。』
對迪南這段話提出抗議的,正是伊爾娜本人。她氣憤地朝迪南發出怒吼。
「其實很單純,關鍵在於,先前提過的,沒有某人先行安排妥當的話,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內設立駐紮所的話題。您表示,國王的判斷是基於擔心我的安危,這正是最不可能的事。就事實而言,母親對我沒有絲毫關愛之情。」
憤怒的言血應聲沸騰。從迪南言血之中溢出的力量,已經強大到了幾乎讓我以爲他打算用言血淹死房間裏所有人的地步。
『是的。』
聽到這個回應,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肩膀微微抖動。室內原本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頓時散去,她也恢復成原本的柔和表情。我們的視線在無意間相觸,她的臉上一瞬間閃現笑容。然而,她的眼神之中卻帶着幾分陰影,神色中隱約透露出疲勞。看來,剛纔固然有些話是她事先準備好的,但也有一些是原本沒有打算要說出口的吧。她那似有若無的微笑,看來像是口中還留有什麼苦澀味道的樣子。
□ □ □
之後,我們等了相當長的時間。雖然伊爾娜早已迫不及待,但我們還是隻能繼續忍耐。迪南像是變回普通的液體般安分,也不曾再試着接觸我的言血。就這樣,當會見室的門終於再度開啓的瞬間,伊爾娜飛快轉頭看向該處。然而,出現在門口的身影並不是那個少年。來者十分高大,背脊像是有根粗大鐵條貫穿似地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都虎虎生風,下巴有着沒有修整的雜亂鬍鬚。
「哎呀,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那個男人,笑着對迪南這麼說。
「——師父。」
師父看向忍不住脫口喊了他一聲的我。亞爾娜莉絲大人也對這次意外的重逢感到愕然,手沒有任何動作,就只是注視着他。對於臉上掛着自傲笑容的師父,我開口提出問題。
「您平安無事嗎?」
「我怎麼可能被人幹掉,你以爲我是誰啊?」
「不、可是……」
我在卡曾遭遇的那個男人又是怎麼回事?泰羅跟青刀,難道不是他殺掉師父後搶到手的嗎?但是,師父現在確實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襲擊代理行政長官的人是師父嗎?不不不,這種行爲有什麼意義?果然還是該認爲那個外套男與師父是兩個人吧、不對、可是……
在我的思考還處於混亂之中時,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繼師父之後出現。轉眼間,一個小隊的兵力就闖進了會客室內,而且,不知爲何,士兵們還採取了包圍我們的態勢。到了這時,亞爾娜莉絲大人才總算拿起筆,但表情明顯看得出內心有所動搖。蘇再次代爲念出發言。
「這是怎麼回事?赫達斯爲什麼會在這裏?」
「……亞爾娜,答案很簡單。」
奇妙的是,開口回答的人是伊爾娜。她對師父投以因爲憤怒與絕望而變得陰沉的眼神。
「我們都被騙了。因爲,這傢伙就是王宮的內奸。」
「但是,赫達斯應該和我們一起受到了襲擊纔是。」
「我可是記得很清楚,這傢伙的聲音,和之前參加襲擊亞爾娜行動的某個男人一樣。」
怎麼可能——我的視線轉向師父,看到他對伊爾娜微微一笑。之後,師父做了個手勢,士兵們隨即拔刀上前。我也立即拔刀,雖說總算還能護住亞爾娜莉絲大人,但伊爾娜卻很快就被敵人抓住,雙手遭到反綁。雖然蘇發出一小聲驚叫,不過她還是注意到了王女急忙寫下的一段話,以宛如發自本身意志的怒吼,對迪南提出質問。

「你打算毀約嗎!」
對於這個問題,師父摸了摸下巴,笑着說出「是的,正是如此」。我握刀的手不禁爲之一震。雖然我努力想要將注意力轉向士兵們,但是,師父的笑聲還是十分刺耳。在王宮共進晚餐的那個夜晚,現在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幻影。獲得尊敬的護舞官認同,我自己也希望能夠爲王女盡心盡力的那個夜晚,原來全都只是在師父的掌心上任他擺佈而已嗎?
我本能地脫口大喊,同時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力量,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綁住我的身體,讓我無法自由行動。不、這是言血的錯覺。迪南的強烈言血,正試圖吞沒我的言血。但是,這股壓力又忽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迪南的聲音。
說到這裏,迪南裝模作樣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發言。
「應該已經滿意了吧。我願意交出自己的性命,請不要傷害那兩個人。」
對於迪南的宣告,師父點了點頭。伊爾娜的頭再次遭到固定,舌頭又被強行拉出。此刻在她臉上只能找到「放棄」兩個字。已經無力抵抗的她,像是在求救般的視線,有一瞬間映入我的眼簾。我覺得,她似乎在向我道歉。我的行動受制,思考也已經停止,只能繼續注視着她……住手。拜託不要這麼做。算我求你,求求你住手。
伊爾娜的精神,每一秒都面臨更加嚴重的侵蝕。雖然明知如此,我卻什麼都做不到。我之前沒能救出亞爾娜莉絲大人和蘇,難道現在連伊爾娜也救不了嗎?這時,伊爾娜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可能是無意識下的求救訊號吧。她的指甲深深刺進我的手,造成流血。然後,她的言血滲入我的右手,讓我感到一陣劇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就是言血。她正受到言血折磨。換句話說,她既沒有失去手腳,也不是內臟受創,就只是受到「痛苦」的感覺持續侵襲而已。
但是,上天沒有聽取我的願望。小瓶裏的所有血液,全都注入了伊爾娜口中。
痛楚,手臂從中裂開的痛。痛楚,腳被壓爛的痛。痛楚,長針刺穿肺部的痛。痛楚,眼球受到切割的痛。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痛楚。
室內氣氛頓時爲戰慄所劃破,師父迅速靠近亞爾娜莉絲大人,一記手刀劈中她的後頸。師父扛起昏迷的亞爾娜莉絲大人,準備離開會見室。但是,一頭狗出現在門口。
也就是說,其實迪南也一直想取得《金翼》囉?伊爾娜以充滿怨恨的語氣開口。
「赫達斯,你也同樣從一開始就有意欺騙我們嗎?」
『王女大人,帶着自己的弱點前來進行交涉,簡直是滑稽至極的行爲。您似乎相當欣賞這名女孩,看到她受苦,內心想必十分難受吧。』
沒問題的,如果是爲了伊爾娜,我願意將自我稍微分給妳一些——……
那個瓶子比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香藥瓶還要小一些,裏面裝有某種紅黑色的液體。
抱着迪南之杯的少年已經從另外一扇門逃走,士兵們早已被兩頭大狗嚇得不敢動彈。師父依然用刀指着貝奧爾,一點一點後退。騎着泰羅的男子,朝貝奧爾發出「喂!現在先放棄吧!」的喊聲。貝奧爾對師父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接着就來到我身旁蹲了下來。外套男對我大喊。
……這下子,我多半又會變得更加無法辨別自己了吧。像這樣言血相交、與他人相系,都會讓我逐漸忘記自己。不過,我還有着自己的核心,還擁有和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約定。
「但是,相信其他人未必也這麼想,我很容易就——」
一聽到這句話,我們這羣人就分成五組,陸續消失於市區各處。貝奧爾緊跟在泰羅後方,選擇非常錯綜複雜的路線,穿越許多條極爲冷清的街道。在這段期間內,伊爾娜的表情始終非常痛苦,臉上不停流下大顆汗水,重複着「殺了我、殺了我吧」的囈語。不僅如此,她的聲音還越來越小,我可以明顯感覺到,她正逐漸衰弱。
「原訂作戰沒有變更,在預定地點會合吧。」
看來師父就是爲了回收屬於鳥獻的青刀而追到這裏來的吧。雖然士兵正步步進逼,但我也不打算輕易認輸。只要自己還沒有放開刀就依然有勝算。我能感覺到,亞爾娜莉絲大人也正拚命寫着想要表達的話。
貝奧爾朝着企圖奪走自己主人的對象張嘴威嚇,師父隨即拔刀,退開了一段距離。我看到那把刀的時候,覺得有點不對勁——師父拔出的不是青刀。
「用它藏好自己,我們要躲進市區囉。」
『就當成是送伊爾娜妳上路的禮物,讓妳看看《金翼》吧。』
先前被劇變沖走的疑問再度復甦。那個敵人……那個手持青刀,身穿外套的敵人,到底是什麼人?對了,還有一個沒解開的謎題。發生於馬吉斯•巴蘭的襲擊行動,是誰下的手?現在已經確定不可能是迪南的把戲,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除了我們和迪南之外,還有其他人採取了行動?
泰羅奮力向前衝,貝奧爾也隨後跟上,用全速衝了出去。即將離開會見室時,視野一角瞥見依然昏迷不醒的亞爾娜莉絲大人——可惡,我實在太不像話了。感覺心臟像是快要爆開一樣。但是,我現在實在沒辦法連她一起救走。
我說完這句話就將全身的言血連接起來,並且運用蛇之力在瞬間將之增強,一口氣注入伊爾娜——……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字眼,伊爾娜的眼神也爲之一變。迪南爲什麼會在這時提到它?
外套男一聲令下,那羣騎着狗的人隨即收手,我們就這樣衝進了夜晚的市區。
伊爾娜就睡在我身邊,她的右手依然和我綁在一起,不過表情已經恢復安穩了。看來調伏相當成功的樣子。
然而,言血本就會爲人帶來痛楚,感情也是如此。我每次接觸到他人的言血、他人的感情,總是被砍得遍體鱗傷、遭到壓潰,備受它們所苦。所以,我學會了如何不去在意、不去思考它們的方法。在不知不覺間,我也隨之忘記了如何好好表達出來的方法。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逃離言血、無法忽視感情。雖然總是受到它們所苦,但還是無法將之割捨。沒錯,或許我們只能選擇放棄,只能放棄抵抗而咬牙承受吧。不管是拷問的感覺,或者是對於父親的感情,伊爾娜也都只能盡力忍受。我比誰都更瞭解言血的痛苦,而且也比誰都更清楚,這種痛苦永遠沒有盡頭。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陪着她一起承受而已。
隔着一道門,傳來隔壁房間的說話聲。爲了避免把伊爾娜弄醒,我輕輕解開細繩後要離開時,手卻突然被她抓住。她該不會還沒脫離痛苦的言血吧——我一度爲此感到不安,不過她這時已經清醒,一語不發地盯着我。
師父在蘇代讀到一半時開口搶白。
我感到一股不安,側眼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發現她的表情也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
在這個瞬間,室內再度充滿迪南的言血,可恨的笑聲響徹房間。
過於突如其來的絕境,以及自己完全無計可施的無力感,持續切割着我的言血。這就是我們的下場嗎?三人、一隻鳥與一頭狗,一同經歷的旅程,結局就是這樣嗎?——我如此質問自己。我不想承認,雖然不想承認,但自己還能做什麼?現在已經沒有交涉的餘地,情勢也徹底處於對方掌握之中,我到底又能做些什麼?
現在的狀況到底具有什麼含意,我完全無法理解。然而,眼前也沒有能夠思考的餘裕,我非得仰仗這個援軍不可。我抱起無人理會,依然倒在地上的伊爾娜,坐上貝奧爾之後,男子隨即扔給我一件和他自己現在所穿的十分類似,相當寬鬆的外套。
『您的表情似乎頗爲不服,枉費在下特地奉陪演出這場鬧劇。哎、好歹打發了不少等待赫達斯到來的時間。不過,沒想到您還真的相信了!』
調伏——就像之前控制狗的感情時那樣,用我的言血來控制伊爾娜的言血。雖然不確定究竟做不做得到,但要是現在不試試看的話,伊爾娜的心靈就會完全毀壞了吧。
但是,會見室中響起迪南的笑聲。他大笑一陣之後纔再度讓言血開始震動。
迪南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瞬間,室內突然響起高亢的慘叫聲。發出叫聲的是蘇。原本停在亞爾娜莉絲大人肩上的她,突然開始痛苦抖動,接着振翅飛起,猛力撞上天花板又摔落地面後,依然不停翻來覆去。經過一小段時間後,她就變得再也沒有任何反應了。
「關於這點,您同樣有所誤解哪,亞爾娜莉絲大人。」
『十分遺憾,我等並沒有王女大人所想的那麼天真。幾位自光臨馬吉斯•巴蘭之後的所有行動,全都在我等掌握之中。遣往銀環同盟的蜻蜓也已全數回收。』
聽到這句話,貓深深嘆了一口氣,毫不隱藏話語中的嘲笑之色。
「多虧迪南閣下努力爭取到了許多時間,總算是趕上了。我也還有一個得要完成的工作哪——喂、雲法,把青刀交出來。」
「不要!不要!住手!住手啊!」
『在下剛纔就是這麼做的。現在,在下能夠隨心所欲操控這隻赤燕。』
「如果是雲法你的話,所謂言血的痛楚是怎麼回事,應該很有經驗吧。痛楚、苦悶、絕望,像是隨着高熱逐漸毀去神經的那種感覺。對了,你猜這個瓶子裏裝的是什麼?」
『相信聰明的王女大人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所謂的《金翼》,其實並不是飛翼。梅托拉吉戈德交付給徒弟的事物是,兩把刀與控制蟲的技術。現在聚集於馬吉斯•巴蘭的諸多養蟲者,其始祖正是梅托拉吉戈德的徒弟。然而,人類操控蟲的技術還是無法與鳥的叫聲相提並論。較爲細膩的指示、能夠傳達到遠方的聲音等等,依然是才能特別出色的鳥之專利。這樣的鳥,在過去就叫做《金翼》。雖說在下早已耳聞赤燕一族中有《金翼》誕生的消息,但牠不巧獲選爲王鳥,只能望之興嘆。正當在下苦無良策,不知該如何才能取得牠的時候,接獲了來自國王的邀約。』
我也抽出腰上的刀鞘,將之放到地上。赫達斯再次停手,臉上露出像是在讚許徒弟行爲的微笑。他讓士兵撿起青刀,對我發出「離王女遠一點」的命令。除了服從之外,現在也別無選擇了。我一離開亞爾娜莉絲大人身旁,士兵隨即持刀抵上,接着開始綁住我的手。即使如此,亞爾娜莉絲大人依然拚命地在寫些什麼,讓蘇代她發言。
『愚鈍的王女大人,在下不是已經說過了嗎!締結契約時,只能相信懂得重視自己的人。遺憾的是,在下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巴蘭都市羣的繁榮、貓種族的繁榮就是一切!更何況,對我等已經捨棄軀體的種族而言,根本沒有所謂個人的生死!王女大人似乎有所誤解,所謂的合理性,並非只限於追求自身利益。貓的合理性是以種族整體爲對象,在下不過是其中無關緊要的一小部份!』
「……你利用我,讓我把蘇帶到你的面前,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要幫助我,是吧。」
拷問的記憶與感覺……現在折磨着她的是言血造成的錯覺。如果痛楚是來自於身體所受的傷,那就還有辦法治療,但是,由於造成疼痛的幻覺從一開始就沒有實體,所以也同樣無法將之消除。
「喂!蘇!妳怎麼了!」
……爸爸?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王女大人。這裏不是還有一件您尚未提出推論的事嗎?一切事物皆有其理由,關於「伊爾娜爲何會在這裏」的問題,您也必須仔細思考答案!哎呀,不過,在此就不麻煩您特地動筆了。畢竟我等也不好浪費太多時間,就簡單扼要地將解答告訴您吧。』
我開始懷有強烈焦躁感的時候,泰羅才終於在無人的小巷中停下腳步。我們讓兩頭狗在巷子裏待命,踏入比較大的街道——原來已經抵達了酒家林立的第八街區。我們進入附近的旅館,來到只有一扇小窗的小房間,讓伊爾娜在牀上躺好。她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蒼白,從咬緊的嘴脣處滲出令人望之生畏的鮮血。
宛如在回應迪南這番話一樣,師父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他走到手被綁住,無法動彈的伊爾娜身邊,邊輕輕搖晃瓶子邊開口這麼說。
「……你打算做什麼?」
「————————」
我的喊叫讓師父的動作出現一瞬間停頓。然而,他馬上就又強行托起伊爾娜的頭,將手指塞進她的嘴裏,蠻橫地拉出舌頭。眼看瓶子越來越傾斜,伊爾娜不停顫抖。我再也無法繼續忍受,終於放掉了青刀。
「騎上貝奧爾!」
「我們的性命早已全都獻給國王。只要國王有旨,相信所有國民都會變成您的敵人。即使殺掉我們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還有,您應當仔細審視自身現況。受到威脅的是您,不是我們。您沒有看到恩人現在的模樣嗎?」
跟在貝奧爾之後闖入會見室的是一頭黑毛種的軍犬。那是泰羅。騎在泰羅背上的,正是我在卡曾遇上的那個敵人。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似乎也在牀上睡着了的樣子。不僅如此,整個人還像是被水淋到一樣,身上衣物早已被汗水溼透。在我試着起身時,雖然全身上下都傳來像是有釘子刺入的痛楚,不過並沒有任何外傷,可能是爲伊爾娜調伏時流過來的言血,有一些還留在我這邊吧。我嘗試將言血連繫起來,但就像遭到抗拒一樣,力量始終無法凝聚。
但是,在黑水之中,不時還是會傳來某個聲響。既不溫柔也不溫暖,讓人感到和劇毒相似的痛楚,充滿執着的話語。我拚命伸出手。手遭到斧頭斬斷,於是我改爲伸長腳。腳被燒爛之後換成頭,頭被砍掉的話就用全身擠過去,還是不行的話,至少要把心臟送過去。我一點一點接近伊爾娜的中心、伊爾娜的核心。
就像摔落劇毒湖泊之中一樣,強烈的痛苦扎進全身。死於拷問者的痛苦,在自己的身體上重現。一瞬間就足以毀滅神經的苦痛,宛如怒濤般排山倒海而來。
蘇突然起身,靜靜地飛落在裝着迪南的大杯旁。亞爾娜莉絲大人此刻已經失去聲音,即使想要出聲批判也無能爲力。她緊緊握起拳頭,瞪着迪南的大杯。
突然接觸到這個字眼。太多的感情、太多的記憶,彼此糾結在一起,變成了我無法輕易解讀的某種事物。但是,我還是慢慢找出了端倪。單片眼鏡、熱情之人、翼人傳說。這些言詞形成裂縫,讓我得以更加接近中心。我開始逐漸瞭解伊爾娜對她父親懷有的奇妙感情。爲追求飛翼而不顧一切,導致家庭崩壞的父親。但是,這些都是在伊爾娜出生後纔開始的。眼看女兒因爲耳朵而受到市鎮居民迫害,爲了讓周遭人物刮目相看,父親開始對翼人傳說產生狂熱,變得越來越不瞻前顧後。她確實憎恨父親,但更加痛恨自己。飛翼與貓耳都讓她厭惡,但也無法擺脫它們,因而備受煎熬。在這裏也有感情,存在着會讓心靈感到痛苦的感情。不是隻有拷問的痛楚而已,從很久以前開始,伊爾娜就一直處於苦痛的言血之中。
『首先,之所以將伊爾娜拉進這個陰謀,爲的就是要殺掉她。當然,至今爲止,她的確是個非常有幫助的情報販子,然而,今後由於可以依靠駐紮所,所以就不再需要她了。何況,倘若她投向銀環同盟,甚至有可能對我等的生意造成妨礙,因此更是非殺不可。那麼,爲何要採取如此拐彎抹角的方法?這則是爲了《金翼》。』
伊爾娜發出尖叫。她先是全身劇烈顫抖,接着瘋狂亂動。雖然伊爾娜的動作激烈到士兵們也不得不放開她的地步,但她卻開始以頭撞擊地板、伸手亂抓,痛苦掙扎。看到這樣的光景後,亞爾娜莉絲大人轉開了頭。雖然她眼中不停流下淚水,但還是拚命捂住嘴,忍着不要發出聲音。這副景象實在惡劣到極點。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言血正在逐漸變得混濁,但就是無法移開視線。
外套男開口詢問,但是,我沒有時間好好回答這個問題。
『正是如此。哎、其實在下原本並未懷有多少期待。倘若發生王女死亡,《金翼》也已不知去向之類惡劣狀況,相信在下早已取妳性命。不過,事件發展到最後,妳卻爲我等帶來了最理想的結果。妳不但成功籠絡王女一行,將之引到馬吉斯•巴蘭,甚至還帶來了伴手禮。在下其實相當感謝妳哪,伊爾娜•帕西塔魯。所以,在此就放過妳那依然充滿活力的肉體,單純讓心靈斷氣就好。』
「這就是所謂的自白劑,是用遭受拷問至死者之血所提煉而成的東西。可以說是由痛苦濃縮而成的言血。非常適合用來進行拷問。」
我割破衣角,將之捻成細繩,把自己和伊爾娜的手緊緊綁在一起。這樣綁好之後,不論伊爾娜再怎麼掙扎,我們的手都不會分開。現在說什麼都絕對不能放手。
我睜開眼睛,馬上驚醒了過來。
一把匕首正抵在被壓制在地的伊爾娜後頸上。這是貨真價實的脅迫。
我一碰到伊爾娜的肩膀,她馬上又開始劇烈掙扎。
□ □ □
「撤退囉!」
師父打開瓶子,伊爾娜已經連反抗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將頭轉向一旁,用力緊閉着嘴。
來到走廊,我看到地上已經躺着多具士兵的屍體,或許是貝奧爾在趕來途中殺掉的吧。泰羅跑下樓梯,準備經由大廳衝出大聖堂。入口處另有一羣騎着狗,以外套遮掩容貌與體型的人,正在和士兵們戰鬥。
「只要滴上一滴,就算是強壯的大漢也不用多久就會投降。它的效果,實際讓你見識會比較快——」
「請住手!」
那是貝奧爾。
「住手,我擁有王歌之力,要奪走諸位的生命易如反掌。」
如果是這樣,或許我救得了她?不是也有唯獨我才能做得到的事嗎?
□ □ □
「我願意交出刀!求你不要這麼做!」
「進行調伏,我要設法救她。」
「——長官!敵人來襲!請您快逃!」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門突然開啓,一名士兵衝進室內。
「……妳還好吧?」
伊爾娜慢慢坐起來,但始終沒有要放開手的樣子。我在她身旁坐下之後,她才微微低下頭這麼說。
「感覺糟透了。總覺得自己像是明明已經被殺死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是卻還活着。」
「可是,妳應該已經沒有之前那麼難受了吧?雖然說,或許多少還留有一些言血的殘渣……」
「嗯,覺得好像有一大團熱氣慢慢脫離身體,就像是把累積在胸口的毒都吐了出來,全身都被洗得乾乾淨淨一樣。」
「那真是太好了。」
「救了我一命的人是你吧。」
「哎,調伏本來就是我的拿手好戲嘛。」
「毒血脫離我的時候,你的言血流了進來,讓我稍微看到了你的記憶。」
「……拜託妳忘了吧。」
「你心裏一直都只有亞爾娜呢。」
伊爾娜微微一笑,抬頭看向我,接着以像是取笑的語氣開口。
「你是從孤兒院進入士官學校,然後在書庫遇見亞爾娜的吧。你總是懷着想和亞爾娜見面的期待,就這樣活到了現在。那孩子還真是幸福哪。」
……記得這麼清楚的話,應該已經不只是「稍微」了吧。
「你看到了我的記憶嗎?」
「稍微啦。」
伊爾娜露出像是感到困擾的笑容,再次低下了頭。之後,她主動開口談起自己的過去。
「我之前沒說過,其實我父親長有貓的尾巴。一般來說,男性應該是耳朵纔對。所以,街坊鄰居以前就經常取笑他。然後,身爲女兒的我又是這樣。一家人都被當成怪人,實在是很差勁的巧合哪。」
難怪伊爾娜會受到強烈迫害,原來她家連續兩代都抽到了下下籤啊。
「我父親是個傻瓜,所以纔會爲了想讓別人另眼相看而全心鑽研翼人傳說。我想,父親他應該是非常認真的吧。只不過,他最後還是受到別人『有飛翼要賣』的話語欺騙,欠下許多債務之後死掉了就是。」
「因爲是個好機會啊。」
師父把他以前拿的赤刀借給我使用。與青刀相比,這把刀沒有什麼裝飾,刀紋的美麗程度也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不過,根據我聽到的說法,升上較高官位時獲賜的赤刀,品質會比低階士官所用的要來得好。而且,這還是包登在離開刀工廳前打造的少數幾把刀之一。既然是這樣,那麼就不需要擔心耐用度、銳利度之類的問題了。加上赤刀也是以青刀爲模範,所以實際揮舞起來應該也相當順手吧。
「不是伊爾娜妳的錯。」
「對不起,因爲我的任性,害你們陷入這麼惡劣的狀況。」
我看向伊爾娜,她也點頭表示同意。我不時依靠伊爾娜的記憶力,終於講完了從襲擊到今天爲止的簡單經過,以及亞爾娜莉絲大人和迪南的談話重點。
我的確聽說過「滔天胡大叔」這個稱呼。年輕士官當然也都知道。
「爲了殺掉師父你嗎?怎麼會?」
我們大致完成出發準備後,師父如此交代伊爾娜。
「不過,我們也沒必要認真對抗他們。總之,我們的目的就是救回亞爾娜莉絲大人,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就好。即使現在還不可能與國王對抗,但至少能夠保留選擇的餘地。」
這是怎麼回事?眼前的人的確是師父,但是,在大聖堂逼伊爾娜喝下言血的人,應該也是師父沒錯。而且,爲什麼這個人知道伊爾娜是貓血種?
「……或許是吧。的確,關於王女,國王她多半沒有愛情,因爲那是她在周遭壓力下,與絲毫不感興趣的他國男性王族所生的女兒。國王全心投入國政,我照顧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時間都還比她多得多。但是,就算是這樣的國王,其實也不是完全不愛任何人的。大哥和國王,從以前開始就是相愛的一對,所以,他們也會想要獨佔彼此。」
「亞爾娜莉絲大人被囚禁在大聖堂四樓最裏面的房間。房間內外各有五名士兵,另外還有加洛卡。王鳥被關在籠子裏,處於昏迷狀態。大聖堂門前有大約三十名的士兵,街上的斥候、士兵,也都在全力尋找我們的下落。」
「可是,一旦等到天亮,到時就不知道對方會如何處置亞爾娜莉絲大人了吧?就算他們沒有下殺手,我們也不知道亞爾娜莉絲大人會被帶到哪裏去。機會只有今晚而已。」
「我可沒殺掉他喔。不、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還是算殺掉他了吧。因爲,從此以後,大哥就在戶籍上變成死亡者,我們兩人開始一同擔任護舞官。」
「我們兄弟和國王是童年玩伴,感情相當好。而且,更難得的是,我們兩兄弟都是見習護舞官。所以,國王一直希望我們兩兄弟都能成爲護舞官。然而,迎燕之儀的傳統不能通融。在前代護舞官的勸說之下,我們同樣遵循歷史,透過兩人決鬥的方式決定誰擔任護舞官。」
□ □ □
「獨佔」這個詞,讓我有一瞬間覺得內心發涼。我感覺到,在包登的鍛冶場中浮現過的感情,此刻正在內心深處起伏。亞爾娜莉絲大人以我不知道的語言和其他人交談的光景,在我心中留下了塊壘。那是一種「希望能夠理解王女的人只有自己就好」,充滿嫉妒的感情。如果加洛卡也懷有和我相同的感受——
「你不妨問問自己身後的朋友,她流着貓的血吧?我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樣?」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難相信對方是師父的兄弟。」
「可是呢,我啊,跟你們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真的就只有短短几天而已,但是過得非常快樂。我還是頭一次知道,即使只是一些小事,其實也充滿樂趣,知道原來自己也是能夠從這些事情中感受到樂趣的人,讓我覺得很高興。就算找不到飛翼也沒關係,我就只是覺得,如果能再待在你們身邊一陣子,應該還會發現更多快樂的事吧……本來以爲會是這樣的……可是現在卻……」
伊爾娜將師父拿來的紙在桌上攤開後,開始巧妙地畫起像是地圖的東西。在我看來,那簡直就是大聖堂的設計圖。根據圖面記載,上水道與地下通路的某處相連。伊爾娜的表情非常認真,其他人也都認真地觀察她畫出的圖。師父像是相當佩服似地點了點頭。
「那麼,師父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馬吉斯•巴蘭?」
師父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十分平淡,不過我還是沒那麼容易就能接受。
「也就是說,當時獲勝的人是師父你囉。」
伊爾娜的手在顫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當然也有脆弱的一面。更不如說,因爲她到現在都獨自忍受自己的處境,所以變得比別人更擅長隱藏內心的脆弱部份。我想,或許這纔是真正的伊爾娜吧。能夠幫助這樣的一名少女,讓我覺得很高興。即使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危機依然沒有任何一項獲得解決,但是,此時此刻——至少到伊爾娜不再流淚爲止——就先讓自己爲成功守住她的心而感到欣喜吧。
不不不,這是兩碼事吧。要是那時師父好好說明的話,我們根本沒必要交手。
「看這把青刀,現在你總沒得懷疑了吧。還有,你不是看過我騎着泰羅的樣子了嗎?要是誰敢在沒有獲得我許可的情況下試圖騎到牠背上,泰羅都會毫不猶豫咬死對方。就算那人是我大哥也不例外。」
「……別那麼生氣。說起來,責任還是在弱到讓她必須動用王歌的你身上吧。」
「在深夜襲擊的話,應該就沒有問題了吧。耀天祭的最後一晚,養蟲者們都會聚集到大聖堂周圍演奏薩利揚,對吧?照往例,貓也會到場,直到薩利揚演奏結束爲止,相信這樣應該會分散掉部份警備兵力。我們也能以人羣做爲掩護。」
「居然用這麼狠的手段對付年輕人……哎、就像迪南本人也已經承認的一樣,基本上就是以國王爲首,目的是要壓制銀環同盟,同時讓王權更爲安定的計劃吧。不過,如果能讓我再追加一項的話,應該還要加上大哥的動機。他想趁機暗殺我。」
「我們現在的處境,即使說是風中殘燭也不爲過。我們這邊是八個人加七頭狗。相對地,駐紮在馬吉斯•巴蘭的兵力達到三千人。正面交戰的話絕對沒有勝算。」
師父說到這裏,隨即有個東西像是早就在等待這個時機似地飛了進來。一隻比蘇還要小一號的灰鳥,降落在桌子上。牠是我也曾經看過許多次的,擔任密探的灰雀。灰雀迅速環視我們,然後以冷靜穩重的聲音開口。
「可是,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師父你應該是站在亞爾娜莉絲大人這邊的吧?」
「畢竟我們也和迎燕儀式相當有緣哪。在離開王宮之前,我不是稍微跟你提過嗎?能夠參加迎燕儀式的,只限當年成人的王族與前代護舞官,以及新的護舞官。另外還有國王她曾經強烈抗議的事。」
「這可就麻煩了。我本來還期待他們會把王女移送到駐紮所,人在大聖堂的話,該怎麼進攻呢……我知道城門那邊當然也會增強兵力駐守,不過,門還開着嗎?」
「什麼事?」
「……所以妳才希望能夠取得飛翼嗎?代替父親完成夢想?」
受到對方敦促,我和伊爾娜一起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人雙腿豪邁張開的坐姿,確實相當像是師父。或許是看穿我依然懷有難以抹滅的疑心,對方微微苦笑,從腰帶上抽出了刀。
「我在大聖堂的文書庫看過設計圖。啊、這裏有紙筆之類的嗎?」
「……」
等到伊爾娜冷靜下來之後,我們前往隔壁房間。室內除了五名相當健壯,看起來應該都是軍隊出身的人物之外,位於中央的另一名男性更是讓我無法移開視線,受到強烈震撼。
「啊?」
「不、如果只有你跟亞爾娜的話,或許還能逃得掉。早點跟我告別就好了。要是我沒有受到『可以看到飛翼』這種話矇騙,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你的腦筋難得動得這麼快。沒錯,通常是我在王宮,大哥在外地奔忙。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國王,所以,護舞官赫達斯就成了能夠一人扛起兩人份工作的優秀人物。」
「不、來到這裏只是偶然。因爲卡曾的地官長提到了貓,所以我就過來看看而已。遺憾的是迪南那時不在,所以我就綁架了代理行政長官,逼他說出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應該是國王吧。國王她和大哥兩情相悅,我一直都是他們之間的障礙。」
「或許吧?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我還是覺得父親他很笨,自己起初也認爲翼人傳說只是講給小孩聽的故事。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有了『或許真有這麼回事』的想法。如果真有爲了人類而存在的飛翼,能夠在空中翱翔的話,說不定眼界就會有所不同。說不定我會變得敬愛父親,甚至有可能開始喜歡自己。」
伊爾娜的眼中流下淚水。
「不要讓我重複先前說過的話,我就是正牌的赫達斯。你在大聖堂看到的赫達斯是我大哥。」
「貓也不是傻瓜,應該不至於輕易殺掉王族吧。考慮到還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活着,那些傢伙應該會把王女留在手邊當成人質。而且,派去偵察的也差不多該回來了纔是……」
「……師父!」
「……沒人認爲是伊爾娜妳的錯吧。」
就是這樣,既不是伊爾娜的錯,也不該歸咎於任何人。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真的很對不起……」
想到亞爾娜莉絲大人可能會被帶到陌生的土地,我就覺得毛骨悚然。不僅如此,就像是和我的不安起了共鳴似地,告知晚上十點來臨的鐘聲也在這時響起。在沉重的沉默之中,我的焦慮感越來越強烈。不過,伊爾娜在這時突然開口說話。
歷代屈指可數的有能護舞官……當然,就算只有一個人,肯定也非常厲害吧。我自然不可能懷疑師父的能力,但是,如果說師父其實有兩個,那就更說得通了。
「他的聲音,跟之前在傭兵羣裏的那個男人……或者應該說,跟出現在貓那裏的男人不一樣。」
「不,大門已經關上了。現在只能從狹小的通行門進出。」
「老實說,襲擊駐紮所的時候,我自己也同樣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你們在卡曾的事已經讓我十分意外,我也無法判斷你們是不是自己人。因爲在森林遭受襲擊的關係,我也變得相當多疑。在那之後,我向鍛冶場的包登他們探聽消息,這才大致掌握狀況。」
「我自己也希望能夠和伊爾娜妳再繼續旅行久一點,亞爾娜莉絲大人跟蘇,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雖然是這樣,但我們畢竟還是有自己該做的事。我們就只是想要回歸自己被賦予的角色,可惜沒能順利成功,就只是這樣而已。大家都沒有錯。」
在我說話的時候,師父就只是偶爾摸摸鬍子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等到我大致說完,師父纔像是十分痛心似地皺起眉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握在掌中的那隻手,似乎稍稍繃緊了一些。她以看似帶着幾絲寂寞的表情轉向我,展現出坦率到讓人不太敢面對的眼神。
「他叫加洛卡•夏古拉姆。哎、說來話長,你們先坐下吧。」
「你這麼說,我也很難回答啊。其實我們是雙胞胎。還有,你應該也聽說過,在下士官之間是怎麼叫我的吧。像是滔天啦、行蹤比燕子還飄忽之類的。」
師父只是聳了聳肩,像是在說「當然是囉」。但是,這樣的話,我就還得再問個問題。
這樣的話,另外一個師父到底該怎麼解釋?伊爾娜提出的保證是,那人和眼前的師父是不同人物,並不是關於「哪一個是正牌貨」的保證。
……三千人啊,聽到實際的數字後,有種強烈的絕望感。
我回頭,看到伊爾娜露出喫驚的表情。
「這個,我方便說句話嗎?」
「……的確,如果這張圖沒錯,我們應該能夠給對方來個出其不意。雲法,我們可以相信這位小姐的記憶力吧?」
「也是我,那時不就沒對你下殺手嗎?一方面也是爲了讓你產生危機意識——」
「根據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說法,國王是個一切以王權爲優先的人物。」
我不由得想要拔刀,但現在是赤手空拳的狀態。就在我急忙將伊爾娜拉到自己身後時,耳熟的豪邁笑聲在房間裏響起。那人一邊隨手摸着雜亂的鬅子,一邊開口說話。
「加洛卡對這件事懷有怨恨?」
「不過,要是爬上牆的話就會遭到懷疑,而且,對方應該也會考慮到這點而加強戒備吧。」
「好,回憶就說到這裏。我們現在必須思考的問題是,接下來要怎麼辦。還有,忘記向你們介紹了,身邊這些人是我的同僚。他們都跟雲法你一樣,從小開始就爲成爲護舞官而持續接受訓練,所以不必懷疑他們的實力。這些人是少數我來得及在遭到加洛卡欺騙前取得連絡的同志。」
我看得出來,不論男女,姿勢都十分端正,言血也接得相當流暢。既然能夠獲得師父認同,想必刀術造詣也在我之上吧。
「難不成,到現在爲止,你們都是兩個人分擔工作的嗎?」
「……妳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大、大哥?」
「因爲,形式上的護舞官是我啊。在記錄上,加洛卡•夏古拉姆早在十七歲時就已經死亡,他大概是想要跟我交換位置了吧。」
「那就唯有采用這個方法啦,畢竟我們也別無選擇了。在我們之中,有兩個人要分別在大聖堂正門和後門處帶着狗待命,爲的是到時能夠帶着亞爾娜莉絲大人逃出城市。剩下的人蔘加救援行動。不過,我想你們應該也都心裏有數,不要以爲所有人都能活着回來。已經有家眷的亞法爾、丹吉在外待命,其他人就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你還在懷疑啊。我不否認之前差點殺掉你,可是這次也把你救出來啦。我們都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夥伴。總之,你可以先說說你們這段時間發生了些什麼事嗎?」
「我已經從代理行政長官那知道大概的狀況了。哎、我逼他說出一切,或許是比較正確的說法吧。」
師父的同伴們,表情也都變得相當僵硬。說起來,他們應該都是應師父招集而來到這裏的外地人,就算想要制定計劃,擁有的情報大概也不夠吧。這時,其中一名女性打破了沉默。
「當然。」
「喂喂、我可是正牌的喔。」
「不知道亞爾娜莉絲大人現在是不是還平安無事。」
師父一停止說話,房間內馬上就變得非常安靜。站在一旁靜聽的幾個人也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低頭不語。師父將青刀插回腰間,輕輕拍了一下桌子,再次開口。
「利用上水道,這個辦法怎麼樣?馬吉斯•巴蘭的七座高塔,其實都是用以過濾雨水的設施。雨水經由上水道,從高塔流往城市中心。如果設計圖正確的話,上水道應該有足以讓人通行的寬度。雖然無法帶狗同行,但是能夠抵達大聖堂的正下方。」
「因爲大哥經常到各地出任務,所以和巴蘭都市羣也有相當密切的連繫。多半是各方面的利害關係剛好一致,所以國王纔會決定實行這個計劃的吧。不論是亞爾娜莉絲大人、雲法,或者是伊爾娜小姐妳,真的都只能說是運氣不好。你們都沒犯什麼錯。」
「……也就是說,先前襲擊大聖堂的是師父你們囉。」
「既然如此,那之前在卡曾襲擊我的人是……」
「……這個嘛,之前的確聽過。」
她的淚水流個不停,雖然她試着用單手抹掉眼淚,但未能全部拭去的淚滴還是陸續滴落在牀鋪上。
師父發出像是感到困擾的低喃,頭歪向一邊,表情十分嚴肅。
「這什麼話!那個傷差點害死亞爾娜莉絲大人啊!我是說真的!」
但是,師父沒有馬上做出回應。他一邊摸着鬍子,一邊低聲自言自語。
□ □ □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迎燕儀式,成爲適當的時機?」
「到現在爲止,你們兩位都保持合作關係吧?爲什麼選中這個時候?」
「等到天亮之後,要是亞爾娜莉絲大人或我們其中任何一人都還是沒回來的話,妳就和貝奧爾一起逃走吧。敵人大概也以爲妳已經死了,所以應該不會有追兵。」
不管她再怎麼有膽識,我們還是不能帶着非戰鬥員參加行動。伊爾娜雖然咬着嘴脣,看似感到有些悔恨,但是沒有想要抗議的樣子。
我們以兩人一組的形式離開旅館。最後一組是我和伊爾娜。在前往貝奧爾待命場所的過程中,我們都沒有說半句話。但是,到了我將貝奧爾託付給伊爾娜,準備轉身離開時,她抓住了我的手。
「……你絕對要把亞爾娜救回來喔。」
看到伊爾娜眼眶中再次泛起淚水,我一時無言以對。話語中滲出的言血、來自她纖秀手掌中的顫抖,全都強烈到讓人覺得痛的地步。不安、恐懼,以及願望。在旁註視着我們的貝奧爾,眼神中也透露出相同的訊息。牠對自己無法前去拯救亞爾娜莉絲大人的事感到悔恨,所以對我更爲期待。在我看來,兩者的眼神中都滿是拚命壓抑住的,心有不甘的感情。我用力回握伊爾娜的手,對着她與牠,同時也是對着自己這麼說。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帶着她回來,到時再見囉。」
——告知晚上十一點的鐘聲響起,我轉身背對她,開始跑向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