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納桑古拉的幻翼

【四】幕間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1.9萬 字

書庫的門是在生鏽的鐵框上嵌上了一塊厚厚的木板形成的。根據蘇的彙報,外面還有兩個巨大的門。大門緊閉着,堅固程度不亞於監獄。

我雙手扶着門,彎下腰向前邁步,將全身的言血凝聚起來,流向縱向的力道。起初,門紋絲不動,只有我的手腕和小腿肌腱發出嘎吱嘎吱的悲鳴。但是,當木樁一般的言血從我的腳底流到地面時,吱呀,響起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音。接着,即使隔着門扉,我也知道對面的木頭碎裂四散。門隨着一聲巨響倒在地上。

「辛苦了。不過,希望能再安靜一點地開門呢。」

伊爾娜輕輕笑着說道,跨過門走了出去。我手腳麻痹,全身燒起來般發熱,連開玩笑的餘力都沒有了。雖然蛇血種很適合做力氣活,但持續使用增幅的言血會極大地消耗精神。

「要在麻煩的追兵到來之前趕過去。」

說着,伊爾娜在走廊上跑了起來。地道里沒有一盞能夠照亮腳下的燈,我們舉着用管理室的掛布做成的火把,直接衝向衛兵室。根據姬爾的情報,那個房間的最深處好像放着刀。但不幸的是,我們在走廊的中途遇到了兩名衛兵。幾秒鐘後,他們知道了我們的身份,從腰間拔出短劍。

「伊爾娜,退後!」

我重新接上言血,蹬着地板加速。衛兵們斜置劍尖,瞪着我們,雙腿顫抖着。我用兩步縮短距離,跳向其中一人,就這樣輕輕用掌根拍了下他的心口。加上前衝的勢頭,我似乎用上了比預想中還要大的力氣。對方的腳剛從地面上浮起,就砸到了牆上。

另一個衛兵慌忙將劍刺了過來,但已經太晚了。我單手扭起他的手腕,彷彿要讓流向我的大腿的言血纏住對方的腿一般踢了上去,對方的身體翻了一個漂亮的跟頭,撲通一聲砸在地上。

「你沒殺了他們吧?」

「再怎麼說,這種程度應該也不至於死吧。」

…大概吧。不,我真的沒打算殺了他們,只是對方實在是太弱了,我還是應該更注意下力道的。不過,總之這兩個人似乎都還有呼吸,應該沒問題吧。

就這樣,我們直接走向衛兵室。裏面有兩個大個子男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們的周圍放着山一般的小小酒杯,而這也在伊爾娜的計劃之內。她好像拜託姬爾在偵察時順便送了一些摻了一點點藥的酒過來。

「他們的體格雖然很大,效果卻很好呢。還好我加強了藥效。」

「…你啊,爲什麼會製作安眠藥啊?」

「因爲我讀了很多的書。」

我想問的纔不是這個。但是,隨着我們的逃脫順利進行,我越來越越對納桑古拉的自衛能力感到不安。雖然對我們而言算是萬幸,但在這個沒有國家庇護的城市中,他們到底是如何應對外敵入侵的呢?

我把立在房間一角的赤刀插在腰帶上,用繩子緊緊地穿過掛環。伊爾娜在附近的架子上翻了翻,然後把一塊布扔了過來。

「先披上自衛團的外套吧。可以的話還是儘量避免戰鬥。」

在前往集會所的螺旋階梯之時,我們與幾個衛兵擦身而過,但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們。到了之後樓梯,我們快步爬上去,順利通過。即使到了地面,也沒有人發現我們逃走了。考慮到萬一,蘇和貝奧爾還在待命,隨時準備佯攻。但這樣的話,就不必麻煩他們了。

集會所的玄關處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在小聲交談着。凶兆已經到了第四天,人們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了吧。我們走入人牆,以不會顯得太不自然的速度前進。但是,當我們終於看到外面時,偶然遇到了一羣士兵。其中一個人高舉黑色的棲木,在那裏,一隻青鷹從天而降。

「不是的。並沒有走錯路,我也沒有忘記路…」

「——那你就只能去創造了呢。」

「我也只是聽說過傳聞…只聽說,很久以前有一個鳥的國度…」

「旅行中不就是常伴危險嗎?」

「…大家都說納桑古拉要結束了。說每天每天都有很多冰浮上來,已經撐不下去了。還有守墓人大人很生氣什麼的。…但是,結束了是什麼意思?莎妮婭和媽媽會怎麼樣?而且,伊爾娜你們也會消失吧?我們非得要說再見不可嗎?」

「是爲遭人討厭的人建造的國家嗎?」

「總覺得地圖和坑道的形狀對不上。因爲我並沒有在準確地測量距離,所以也有可能是搞錯了,但應該說是方向不對勁嗎…」

伊爾娜一邊小跑一邊如此嘟囔着,但我不一樣,我覺得青鷹肯定注意到了,但是卻放跑了我們。…雖說晝山羊國的議鳥和納桑古拉沒有直接關係,但他爲什麼不抓住我們呢?我揮去烙印在腦海中的青鷹的目光和那股違和感,加快了腳步。總之,我們順利逃出來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一刻不休地移動纔行。

但是,在這裏討論也沒有意義。我們只能親眼去確認。無論如何,我們決定先往城市的方向走,但是伊爾娜突然想起了什麼,拐了個彎。目的地是姬爾曾經帶我們去的蟻倉。準確地說,是納桑古拉中存在蟻倉的地方。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蘇在上空注視着我們的樣子,但可能是飛累了吧,她剛落在我的頭上就開始呼呼大睡。…倒也沒什麼關係,但她在這麼搖晃的情況下居然還能睡着啊。

「…是…呢。」

然後,在離開納桑古拉整整一天後,我們的視野前方出現了小小的光。雖然感到有些不安,但我還是因能夠離開坑道而感到安心。但是,當我的眼睛適應了耀眼的白光,能夠清晰確認外界的風景時,我們一齊啞口無言。

「這不是和納桑古拉一模一樣嗎…?」

在那裏,亞爾娜也一定能笑着度日的國家。

「喂,快逃吧!「

「我們總是在逃跑呢。」

…糟了。

伊爾娜不由得捂住嘴搖了搖頭。

伊爾娜用毫不動搖的聲音回應莎妮婭。

「但是,只有兩個人的話,作爲一個國家而言很寂寞啊。」

「嗯。她在酒館裏待機。大家都看到她了,應該不會招致多餘的懷疑。」

「我們還能見面嗎?」

「——這是怎麼回事…」

是爲亡命者創造的國家啦

。」

我一邊注視着伊爾娜的背影,一邊思考着,她最終想要回去的地方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是要我去建國嗎?」

「遇到青鷹真是太不湊巧了,幸虧沒被發現。」

然後,我們走在街上的時候,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莎妮婭細微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夜晚的湖岸上。貝奧爾慢慢來到莎妮婭身邊,用鼻子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他的眼瞳就像是在說「沒事的」一樣,很平靜。

…當然,前提是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裏。

「真奇怪。」

途中雖然有過一小段休息時間,但我們仍舊在不眠不休地移動。話說回來,一直在奔跑的其實是貝奧爾。負責指路的伊爾娜另當別論,而我只是被它馱着而已,讓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奇怪的是,通往離鳥之森的坑道的途中完全沒有言血之泉。我們和姬爾一起前往納桑古拉的時候,途中會遇到非常大的廣間,無論多麼疲憊都可以在泉水中休息。但是,通往離鳥之森的道路明明是重要的通商道路,途中卻沒有一處可以休息的地方。恐怕如果沒有從莎妮婭那裏接過來的食物,貝奧爾在途中就不得不停下腳步了吧。

然後,是該說「怎麼可能」呢,還是該說「果然」呢。

伊爾娜催促莎妮婭回去,但她卻不知爲何一動不動地垂下眼睛。然後,她突然抬起頭來問道。

「莎妮婭,該不會你也要和我們一起去吧?」

「吶…納桑古拉要消失了嗎?」

「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雲法你們的時候。那個時候,你不是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而在逃跑嗎?」

…爲了那些已經無處可歸的人們嗎。這個,嗯,或許不壞。

「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不過莎妮婭,你還是快點回蟻倉吧。和我們在一起,會被當成壞人的。」

「但是現在我們不是在逃跑吧。只是在假裝逃跑而已。」

「和納桑古拉一模一樣的城市…真不敢相信…離鳥之森原本不是鳥的地盤嗎?爲什麼會有人類的城市,而且是在這樣的地下呢?」

湖的形狀,以及用巨大牆壁隔開的城市的構造,都和納桑古拉驚人地相似。就連坑道出口的位置也一樣,是在我們第一次眺望納桑古拉的小山丘之上。

「怎麼了?我帶地圖來了,沒自信的話確認一下就行了吧。」

真是個要求相當奢侈的國民啊。…但是,結果還是書庫嗎。不可思議的因果讓我不禁笑了起來。我似乎和想要生活在書庫裏的少女有着某種緣分。

緊張貫穿全身,被那透徹目光射穿的我不知爲何動彈不得。但是,青鷹也一動也不動,只是盯着我看。

「…要和我們說再見,還早着呢。」

「…怎麼了?我覺得現在已經夠奇怪了…」

這裏不是森林。不,甚至不能說是外面。

毫無疑問,這裏就是納桑古拉。現在我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因爲貝奧爾跑步的速度一直沒有放慢,我不得不抱緊坐在前邊的伊爾娜。隔着衣服感受着她的體溫的同時,我想起了第一次碰見她時的事。當時我們一起乘在狗上,只要有一點點的身體接觸,她就會勃然大怒。而現在,即使我摟着她的腰,她也沒有一句抱怨。我可以從指尖感受到她的心臟跳動的聲音在全身咚咚地迴響。這時,伊爾娜突然開口說道,

爲了亡命者而存在的國家。

讓我想要歸去的國家。

我和伊爾娜乘在貝奧爾的背上,還什麼都沒說,他就開始跑向坑道的方向。我們爬上山麓,就這樣直接衝進洞穴。即使有莎妮婭給我們準備的燈籠,坑道里還是很暗,寒氣逼人。伊爾娜每次遇到岔路就會告訴貝奧爾方向,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向哪個方向前進了。坑道里的道路幾乎沒有區別,所以沒法給我移動的實感。納桑古拉給我們的期限明明越來越近,我們卻好像在時間靜止的深夜中徘徊,讓我越想越焦躁。

「是呢,我們沒有做愧對納桑古拉的事情。但是,我們是逃出來的,這是不被允許的。莎妮婭也是,要是在必須安靜地待着的時候擅自溜出來的話,會被媽媽罵的吧?違反規定是不行的。所以說,我們終究還是壞人。莎妮婭,你不能和我們在一起。」

對於伊爾娜的問題,蘇微微歪起頭。

「只要有人民和土地,國家就得以成立。是啊,雲法,如果你能建立一個非常美好的國家的話,我可以當其中的第一個國民哦。當然,你要給我特別待遇纔行。」

「…因爲,媽媽說伊爾娜你們不是壞人啊?其他人都說是你們做了壞事,所以纔會發生不好的事情…但是,媽媽說沒有那回事。」

然後,她走到我們身邊,拿出背在背上的皮袋。

「聽我說,莎妮婭。你見到媽媽之後,就告訴她,你們兩人要躲在城外。我們一定會回來的…我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我們能爲納桑古拉做些什麼,但總之,現在還沒到說再見的時候。」

然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負責指路的伊爾娜的聲音中透露出迷茫。唯有伊爾娜是絕對不可能忘記路線的,但到了岔路口,她還是陷入了沉默。

「…我纔不想要這麼辛苦的旅行呢。而且…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找到自己喜歡的地方,留在那裏。」

過了一會兒,湖岸上出現了一隻白色的狗。它濃密的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用靜靜的目光在等待着我們。但是它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莎妮婭緊緊抱着貝奧爾,在等着我們。

我們身披月光,溜出納桑古拉城,沿着湖岸向坑道走去。途中,蘇也順利與我們會合,停在我的肩上。

伊爾娜彎下腰,看着說着「爲什麼」,疑惑地歪起頭的莎妮婭。

而且,更奇怪的是。

□ □ □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姬爾她也沒事吧?」

「沒錯。就是一直待在那裏也能安心生活的地方。雲法呢?你不想回赤燕國嗎?」

「那就只能創造出一個讓你想要歸去的國家了。即使不能創造出完全一樣的東西,也可以創造出與之同等重要的東西。」

那悠然的振翅模樣,讓我的目光一不小心就被吸引了。

這裏是一個洞穴。是一個巨大的

地下都市

。天花板上,模仿太陽的巨大光球閃耀光輝,向城市,湖和森林傾注着溢出的光芒。除了被巖盤覆蓋的天空外,地上所有的東西,都彷彿是從世界上完整地切割下來一般,一應俱全。

我與議鳥四目相對。

「…但是,我們也只能前進了吧。事到如今就算說地圖不正確,我們也只能相信了。」

「是啊。所以,你就建造一個供我們這樣的人聚集的地方不就好了嗎?」

果然,蟻倉就在那裏。不僅經年累月遭到歲月侵蝕的牆面很類似,而且即使憑我的記憶力也知道。那扇木頭腐爛、被姬爾輕輕一拉就壞掉的蟻倉的門——那扇

門把手脫落的門

,分毫不差地就在那裏。

蟻倉裏空無一人,沒有那對母女的身影,也沒有螞蟻的身影,所以我們再次邁步前往城市。即使如此,穿過外門就能看到的鱗次櫛比的店鋪,以及來往行人的氛圍,所有的一切都和納桑古拉完全一致。更何況伊爾娜是貓血種。她的記憶和我們現在看到的東西大概正以駭人的程度重疊在一起吧。大腦以爲自己來到了另一個城市,但躍入眼簾的卻是熟悉的光景。實在是令人不舒服。

伊爾娜支支吾吾的。貝奧爾也歪着頭投來訝異的視線。

「那麼,爲了滿足伊爾娜,我至少需要一片面積足以建起書庫的土地啊。」

伊爾娜也和我想起了同樣的事情嗎。

「能見面的。到那時候,你再盡情地和貝奧爾玩吧。」

「媽媽讓我帶你們去通道。」

「這裏不是阿夫卡山脈的對面嗎?爲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裏,

真的

1;不是納桑古拉嗎。」

伊爾娜姑且點頭,再次開始移動,但還是無法抹去違和感。實際上,聽了她的話後,我自己也試着集中意識。坑道確實畫出了弧線,感覺在不斷地向右方傾斜。再加上沒有言血之泉,果然很奇怪。但是,不管前方有什麼在等待着我們,我們都只能前進。我們只能以離鳥之森爲目標,一味地前進。

「算是吧。但是,你竟然不惜做出越獄這種招人怨恨的事,也要幫助他人啊?不知道該說你還是那麼不走運,還是說你還是那麼愛多管閒事呢。」

然後,莎妮婭朝着坑道的方向邁出腳步。伊爾娜急忙問道。

「這個,是媽媽叫我拿過來的。裏面有喫的。」

伊爾娜拉着我的手,我才終於得以移開視線。士兵們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結果,我們沒有被任何人盤查就溜出了集會所,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

莎妮婭把行李遞給了我。看來我們又受這對母女的關照了。不過,這樣一來旅途就輕鬆多了。能領受的東西就讓我儘量領受吧。

「那可不行…」

「哈?」

「所謂的安居之地嗎?」

莎妮婭的臉上恢復了一些明朗。然後,她最後一次緊緊貼上貝奧爾的臉,低聲說着「再見」,回蟻倉去了。

月光下,少女的眼瞳不安地搖曳着。

茫然地,我回想起浸沒在夕陽中的書庫的光景。那是我已經失去的未來,是封入刀中、無法取回的記憶,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中。我已經看不到那個書庫中不可或缺的笑容了。因此,我的安居之地已經——

——離鳥之森。

「我想回去的赤燕國已經不復存在了。」

城市的周圍是熟悉的牧場和田地,而且越是靠近城市,這種相似的印象就越是強烈。但是,只有聳立在城市中心的

巨塔

,帶着強烈的違和感,映在我們眼中。

「沒錯。你至少要建一個圖書館當作我的家。」

「不,不管這裏是那裏…爲什麼大家都沒有注意到我們?」

我們就彷彿被憑空出現的一個空洞包圍起來一樣,來來往往的行人們都很自然地避開了我們,在我們身邊走過。如果這裏是納桑古拉的話,我們就是越獄者,所以肯定會引起騷動。就算並非如此,光是貝奧爾的巨大身軀就足夠引人注目了。明明如此,可人們的視線卻完全沒有停留在我們身上。即使有人時而看向這邊,那目光也只是穿過了我們,看着對面。

「與世界脫離的,反而是我們嗎?是我們看到了幻象嗎,還是說,是我們變成了幻象呢。」

伊爾娜半開玩笑地說着,但她的笑容中沒有一絲從容。她也同樣無法理解這種情況。伊爾娜走向路過的女性,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咦,啊……嗯?」

女人回過頭,然後疑惑地歪起了頭。…儘管伊爾娜就在眼前,她卻像是

什麼都沒看見一般

不斷東張西望。伊爾娜回到我們身邊,突然扯了扯我的臉頰,用力拉長。

「…好痛。」

「你能看見我吧?」

「當然了。我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說話啊。」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已經搞不明白了。實在是太異常了,我已經腦子完全轉不動啦。」

「既然沒法靠腦子去想,那就只能用身體去體會了。」

「…是啊。首先要仔細觀察這座城市。」

我們走下連綿的階梯,前往市中心。如果仔細傾聽街上的對話,就會聽到守墓人大人的凶兆,以及從集會所逃跑的兩個罪犯等話題,實在很難讓人相信這個城市不是納桑古拉。然後,當我們路過集會所附近時,我突然從后街的暗處看到一個抱着膝蓋蹲在地上的小小少女。

「莎妮婭…」

我正想上前打招呼,一個男人正好從集會所走了出來。莎妮婭帶着求助的表情,向男人問道。

「那個…媽媽…」

「很遺憾,現在還不能讓你見她。長老們正在討論如何處置你的母親。」

「…媽媽,會怎麼樣呢?」

「她很有可能協助罪犯逃獄。雖然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相當可疑。我想她暫時回不了家了。雖然覺得你很可憐,但我無能爲力。」

莎妮婭的眼睛中湧出淚水。

大概是怕她哭起來吧,男人把夾在腋下的包給她,飛快地說道。

雅爾奇奧斯卡在窗邊的豪華棲木上等待着我們。我再次看了看他的身體。看他的外表和聲音,給人一種相當年老的印象。他的翅膀上也有幾處傷痕,羽毛也脫落了。

——讓人看到幻覺的言血和伊爾娜自身的言血纏繞在一起,但並沒有融合。結果,那言血只不過是從外部強行干涉人的感覺而已。我觸碰伊爾娜的言血,注入加以增幅的言血。抵抗並不如先前那麼強烈。我能感到有個發熱之物貫穿了我的心臟,但我還能保持意識清醒。伊爾娜大概也察覺到了我的言血吧。她像是忍着疼痛一般繃緊身體。

我越是砍殺螞蟻,言血的扭曲就越是嚴重。然後,當我一記橫斬將一隻格外巨大的螞蟻一分爲二時,那股力量爆發了。

「話是這麼說…你還記得在馬吉斯·巴蘭被灌下的拷問之血嗎?…能帶來極致的痛苦,或者反過來,帶來極致的快樂——彙集這樣的言血是很簡單的。你應該聽說過悅藥吧。那是隻要喫了就會有昇天的感覺的藥。」

她並非因爲看到什麼而驚呆了。而是因爲

看不見

而驚呆了。

然後,他有些內疚地離開了莎妮婭。莎妮婭抱緊了包裹,在原地蹲了下來。她低着頭,肩膀顫抖着,淚珠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漬。莎妮婭拼命地用手擦着眼淚,強行忍下嗚咽,但淚水還是湧了出來,水漬的面積越來越大。正因爲她平時總是展露開朗的笑容,所以現在快要被不安和孤獨壓垮的樣子才異常地揪緊了我的心。

伊爾娜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胸部,鎖骨,肩膀,繼而找到了我的頭。然後,她毅然張開手臂,緊緊抱住我。

「是言血的幻覺吧。也就是說,讓住在城裏的所有人都一直看着幻覺。」

「還沒有結束。現在,我們還能幫到姬爾和莎妮婭。」

說着,伊爾娜緊緊閉上了眼睛。嗯,因爲這樣做比較安心吧。被透明的人抱着跑什麼的,光是想想就會頭腦發瘋吧。

「…雲法說要去塔裏。伊爾娜也要一起,所以忍一忍吧。」

「…你能看見了嗎?」

「…雲法?」

雅爾奇奧斯卡冷淡地丟下這句話後,就飛向了樓梯上方。伊爾娜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怎麼辦?」,問道。

——是螞蟻。

「…你在那裏吧?這個,是雲法的手吧…?我,我完全看不到你了,大概也聽不到聲音了…」

「…我雖然看不到雲法,但是可以看到貝奧爾。莎妮婭和其他人好像也看得到我們了。還有…

塔變得看不見了

而且

我能看到天空了

。」

不過,如果我在這裏被螞蟻的言血濺到的話,就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了。那樣的話,我們將失去解開納桑古拉之謎的關鍵。此時,我決定暫且不管赤刀的問題,無論如何都想辦法渡過眼下的難關。

即使無法釋懷,我還是決定轉身背對莎妮婭,這時,我突然感到一股惡寒。

因爲言血相連,我感到一陣眩暈,視野中迸出火花。但是,當我的手鬆開伊爾娜的脖子時,她直直地盯着我,抱住了我。

即使言血中斷,我依舊揮着赤刀,又刺死了一隻螞蟻。然後我一腳踢飛從我背後靠近的螞蟻,在蟻潮褪去的瞬間觸碰伊爾娜的肩膀,她嚇了一跳,抖了一下。

「雲法!」

《血翼王亡命譚》2 納桑古拉的幻翼 【四】幕間插圖(1)
《血翼王亡命譚》 · 2 納桑古拉的幻翼 · 【四】幕間 · 第1張插圖

是敵意。

「我沒有戰鬥的意思。只有我一隻鳥在這裏。我沒有可以把你們怎麼樣的力量。」

「那就好。不過,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我想把玻璃碎片取出來。」

「哇啊!」

是亞爾娜。似乎是亞爾娜的言血有些混亂。就像和師父交鋒時一樣,激情的奔流湧入我的體內。爲了不讓連接中斷,我拼命地補上言血,可是,亞爾娜的言血就像是被解放的野獸一般混亂。終於,言血的扭曲膨脹到了刀尖都在顫抖的地步,我不由得強化對其的約束。而在那個瞬間——言血斷線了。

「現,現在是在哪?我們已經在塔裏了嗎?」

我們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朝螺旋樓梯的方向走去。建築物的側面到處都有供鳥類棲息的橫木,雅爾奇奧斯卡從一根橫木跳到另一根橫木上,不斷引導着我們。不久,當我們來到五樓的時候,他走進了房間。裏面的構造很奇妙。整層樓全是書庫,牆壁上擺滿了一排排的書。到處都有從牆壁上突出來的木棒,木棒前端放着閱讀臺,而那上面也攤開放着好幾本書。簡直就像是爲鳥建造的書庫。

「但是,外面的螞蟻不就是你操縱的嗎?」

「…放開跑吧,我沒關係的。」

「和我一起去。我會抱着她跑過去,所以你可以告訴她,讓她做好心理準備嗎?」

「…是雲法吧?…對吧?」

我連接在赤刀上的言血扭曲了。片刻之前還能隨我所欲地移動的刀,現在正在微微晃動。雖然略微的晃動對斬殺螞蟻而言並沒什麼太大的影響,但身爲燕舞的使用者,刀法的紊亂實在是讓我非常難受。十全十美、毫無瑕疵的舞蹈纔是燕舞。即使是很小的干擾,也會嚴重影響我的專注力。而且現在,我自己的言血並沒有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放下伊爾娜,立刻想要拔出碎片,但她卻緊緊抱住我的胸口不放。大概是害怕睜開眼睛吧,她緊緊閉着眼睛。

「——伊爾娜和小貝奧?」

慢慢地,包圍網縮小了。螞蟻雖然是蟲子,但蘇的力量對它們並不通用。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螞蟻們壓潰——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一隻螞蟻立刻撲了過來。

「…雲法。」

「——沒錯。它並非出自人類之手。」

我當然知道。軍官中也有不少人隨身帶着輕度的悅藥。它能代替發揮作用,與士兵進行的自我暗示很相似——也就是爲了克服恐懼心理而通過服用藥物強行進入興奮狀態。這是不擅長操縱言血的人經常採用的方法。

「…是啊。」

「…我只能看到鐵柵欄。」

對於這硬擠出來的呼喚,我真想現在就向她搭話。一個人強忍着淚水的莎妮婭,在我的眼中和亞爾娜的身影重合了。但是…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了。她聽不到我的聲音吧。又一次,

無法傳達

。我只能呆立在一旁,讓少女一人揹負痛苦。對這樣不中用的我,我很生氣,緊緊握住了拳頭。

赤刀的力道不再通暢,我的手臂頹然下垂。然後,就像瞄準了這個破綻一樣,一隻螞蟻撲向了伊爾娜。

「嗯…能看見了…地面和牆壁也都看得見了…謝謝…」

「…就算你說怎麼辦,我們也只能跟着去吧。我也沒法確定那傢伙是不是敵人,不過…」

然後,我唯一能想到的和這種透明化有關的原因,是我們這次一次也沒有飲用坑道中的言血。…恐怕坑道里流着的言血和螞蟻的體液相同吧。因爲我們曾經攝取了坑道里的言血,所以纔會在第一次造訪納桑古拉的時候纔會把它誤認爲是山上面的城市。

「伊爾娜,你在開玩笑吧,難道說…」

我讓言血流向肌肉,蹬在地面上,在沒有螞蟻的地面落地,然後再重複。爲了不被螞蟻抓到,我的速度必須要快,但如果踩到螞蟻,身上被濺到言血的話,就會功虧一簣。我謹慎地尋找着落腳點,離開廣場。背後傳來人們的尖叫聲。是貝奧爾開始行動了吧。我一味地在街上奔跑,躲避追趕而來的螞蟻。不時有幾隻不知從哪裏被喚出來螞蟻從街上竄出,撲向我。它們不是憑藉視覺找到我,而是對我的言血的味道有了反應。無比精準的攻擊接連不斷,爲了不讓伊爾娜掉下去,我只能以毫釐之差避開。

然後,我終於來到了大廣場,伊爾娜也睜開眼睛,凝視着塔的方向。

…比起處理傷口,我還是先想想該怎麼處理這邊吧。我們第一次來到納桑古拉的時候,就已經處於幻覺的影響之下。但我們僅僅是一天沒有攝入言血,那個影響就立刻消除了。如果運用調伏的話,或許可以把納桑古拉的言血弄出來。

「……?」

突然,房間裏響起一個低沉的壯年男子的聲音。我用視線掃去,只見樓梯附近的棲木上有一隻鳥——是一隻黯淡的灰藍色的鷹。它就是晝山羊國的議鳥,雅爾奇奧斯卡。總之,我先向刀伸出了手,但被他用冰冷的聲音制止了。

「…伊爾娜呢?」

一隻螞蟻並沒有什麼可怕的。我用赤刀輕輕切開它的身體,大量的白色體液隨之四散開來,螞蟻斃命了。在其他人眼中,大概是看到螞蟻突然在空中炸開了吧。我雖然聽到了幾聲慘叫,但已經沒有工夫去理會了。以一隻螞蟻的死爲開端,螞蟻們紛紛撲來。貝奧爾用猛力的踢腿和下顎將螞蟻們趕走,我也不甘示弱地斬殺螞蟻,螞蟻的屍體瞬間就堆積起來。但是,突然間,我的刀法亂了。

我拔出刀,背對着伊爾娜,視線四處遊走。

雖然我勉強用一記斜斬救下了伊爾娜,但螞蟻黏糊糊的血還是濺在了她的身上。伊爾娜立刻用手捂住臉,避免血液直接濺在臉上。但當她放下手臂,看着我這邊的瞬間,她驚呆了。

我終究是無法做到精巧地落在窗框位置這樣的動作,用肩膀撞向窗戶,砸碎玻璃落地。臉頰上掠過幾道刺痛,露在外套外面的臉好像被玻璃碎片刺破,腳腕也稍微被扎到了。

莎妮婭的聲音從附近傳來。她呆呆地站在螞蟻的浪潮中凝視着這邊。…伊爾娜去了另一側。和莎妮婭一樣,她既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已經是另一側的人了。而且,如果螞蟻的體液就是這變化的原因的話,那麼咬碎螞蟻,用爪子撕裂螞蟻的貝奧爾現在應該也在那一側了吧。抓住我的手的伊爾娜稍微恢復了冷靜,迅速地說明了情況。

照理說,這裏的人都看不見我們纔對,但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敵意。

而我眼中映出的,是一座直指天頂巖盤的高聳尖塔。雖然我可以看到巨大的大門,但大門緊閉,應該沒有打開它的時間了吧。我的身後是如洪水般湧過來的螞蟻。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我用外套裹住伊爾娜,站在鐵欄杆上縱身一躍,跳向塔的高處的採光窗。

伊爾娜的話語中難掩困惑。到目前爲止,人類好像完全感知不到我們,但螞蟻卻好像看見了我們。不過,驚訝的人不只是我們。周圍的人們也都被突然出現的螞蟻大軍嚇得落荒而逃。莎妮婭也注意到異樣,抬起哭腫的眼睛環視四周。連城市裏的人們也毫不知情的某人,正在操縱螞蟻襲擊我們。

伊爾娜聽了我的話,一瞬間紅了臉,拉開了距離。嗯,畢竟是眼前的人突然就看不見了嘛,她大概也很不安吧。不過,現在我知道只要逼出言血就能解開幻覺了。或許和言血的攝入量也有關係吧,但即使再次變得看不見了,我也可以再進行調伏。

沒錯。還沒有結束。我正是爲了拯救這個少女才離開了納桑古拉。而且,無論這個城市和納桑古拉多麼相似,也和那個納桑古拉不同。我們並沒有倒退。我們確實接近了另一個地方。

「你知道螞蟻是不聽鳥的話的吧。它們和我沒有關係。那是納桑古拉自己的希望。」

「我現在要去塔那兒!蘇,你碰一下螞蟻的言血,然後讓貝奧爾快逃!」

「你暫時先喫這個,在家等着吧。如果有困難的話,就和周圍的人說。」

「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呢?這到底是怎樣的機制呢…」

「…媽媽…」

「哎…那也就是說…噫呀!」

不好意思中途打斷你的話。我把伊爾娜抱在懷中。對她來說,自己大概是飄在空中吧。雖然對心臟不好,但也只能讓她忍耐一下了。只有我一個人去塔裏是沒有意義的。因爲知曉納桑古拉歷史的人只有伊爾娜。

「我來給你們解釋。既然你們來到了這裏,那麼一定是有想要了解關於這座城市的事吧。跟我來。」

她不顧我手中還在揮着的刀,伸手過來。

我抓住伊爾娜的脖子。她嚇了一跳,顫抖着,但在她開口之前,我已經讓言血流了過去。

「我明白了。」

伊爾娜不安地抓住我的手。我儘可能溫柔地回握她的手。

「喂,喂,別靠太近了。」

大量的螞蟻湧向這裏,幾乎堵住了通往廣場的道路。而且,它們從四面八方把我們團團包圍了。我們連逃跑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逼到了絕路。

伊爾娜也一臉驚訝地看着周圍,歪起了頭。

納桑古拉

自己的希望?

伊爾娜像是在確認着什麼般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她祈禱般說道。我能做的,只有不放開她的手。

然後,就在刺痛脖頸的敵意言血變得濃密的時候,它出現在了我的視野中。

「怎麼了,這麼突然。」

伊爾娜來到我身邊,輕輕摸了摸我的手。

縱使伊爾娜這麼問道,我也沒有餘裕去回答她了。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接近。而且,一秒一秒地膨脹,變大。

「…這些傢伙能看見我們嗎?我們難道不是幻象嗎?」

我再次踢飛靠近的螞蟻,收起了刀,然後對在附近慌慌張張轉圈飛着的蘇喊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裏果然就是納桑古拉。我們從納桑古拉出發,在坑道里沒完沒了地轉圈,最後又回到了原來的城市。

「…雲法?喂,你在哪?」

「——嘶!」

不過,我們從養蟻人的集會所逃出來的時候,雅爾奇奧斯卡放了我一馬。如果他真的有什麼陰謀的話,就在那時候就把我們的存在告知周圍的人就行了。

玻璃扎的傷口並不怎麼嚴重,螞蟻也沒有進入塔內的跡象。我終於有空環顧四周,但塔的內部實在是個煞風景的空間。只有圓形的走廊和位於其中心的螺旋階梯。大概是每一層都有一個房間吧。我們跳進來的這一層,內部是客廳和玄關連爲一體的構造。這裏的氣氛很像王宮的玄關門口,但完全沒有人的跡象。高雅而陳舊的傢俱上都蒙了一層灰塵。

從我們被姬爾引入納桑古拉的瞬間起,天空其實就已經消失了。我們所仰望的,只是巨大的巖盤。而我們在那裏看到了虛幻的天空。也就是說,

離鳥之森就是納桑古拉

。雖然箇中緣由還不清楚,但擺在我們面前的現實全部都是其佐證。

「但是,我沒聽說過能夠隱藏和感情無關的東西的言血。而且,這言血不僅僅是強行強行看不見,而且還能讓人毫無違和感地認知世界。你看,街上的人們都很自然地避開了我們吧。人類絕對做不出這麼高級的東西…」

蘇觸碰了附近的螞蟻的屍體,將身體浸在白色的言血中。伊爾娜的視線立刻轉向了蘇。蘇簡潔地告知伊爾娜。

「…要從哪裏開始問?」

《血翼王亡命譚》2 納桑古拉的幻翼 【四】幕間插圖(2)
《血翼王亡命譚》 · 2 納桑古拉的幻翼 · 【四】幕間 · 第2張插圖

雅爾奇奧斯卡以一副教師的態度催促我們提問。伊爾娜大概無法接受他的那種態度吧。我們最初的問題是這樣的。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回答我們的問題?從這裏開始吧。」

「在外面的世界,我是雅爾奇奧斯卡,是晝山羊國派遣過來的一隻議鳥。但是,在這裏我是菲姆岡。菲姆岡艾爾亨。負責王族的教育。」

「爲什麼會有兩個名字…?而且,王族?」

「納桑古拉的王族。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也在這裏生活了數百年,已經忘記了到底是多久了。偶爾會有像你們這樣的人混進這座城市,注意到這座塔的存在。而現在,我就是負責對這種人的教育。…是啊,你們已經是第一百二十五批了。即使來到納桑古拉,大多數人也沒有發現這座塔就離開了。你們如此年輕就能來到這裏,實屬罕見。」

「等,等一下。我在養蟻人的集會所也看到你了。記得那時,大家都把你當成了議鳥,你是在欺騙大家嗎?」

「我沒有欺騙他們。

事情就是如此

。我是雅爾奇奧斯卡,同時也是菲姆岡。」

完全不明所以。伊爾娜也一臉嚴厲的表情質問道。

「…從剛纔開始,你就一直在說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

「就是你們先前看到的世界。納桑古拉——被稱爲《翼人之墓》,位於小山之中,頭頂着虛僞的天空和虛僞的太陽,失去了塔的城市。在那個城市裏,萬物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行動着。你們也注意到這座城市的言血很特殊吧?它能讓人產生幻覺之類的東西。」

「角色…但是,大家都在過着自己的生活吧。並不是所有居民串通起來在演戲吧?」

「…演戲嗎。嗯,確實,那隻不過是演戲罷了。問題是,演員忘記了自己是演員。演員們所遵從的劇本上寫着」你不是演員「,所以大家都忘記了這個城市只是一齣戲劇。那個世界就是如此。」

「…我沒有時間和你玩文字遊戲。演員無論多麼徹底地扮演戲中的角色,他們也無法成爲真正的角色。無論他們再怎麼想成爲所扮演的角色,到頭來也無法成真。這就是成爲演員的條件。無論舞臺上上演着怎樣的悲劇,舞臺上的演員也不會死去。」

「那是劇本的問題吧。幸運的是,這個世界有兩個劇本。一個是寫在紙上的劇本。另一個…不必明說了吧。」

——言血。

青鷹慵懶地嘆了口氣,吸了吸纏繞在棲木上面的水煙草。他緩緩地吐出煙霧,周圍瀰漫着一種莫名令人心情沉重的甜膩香氣。

「…在這座城市中,不,正確地說是在這個山脈中,言血的循環就像是覆蓋着納桑古拉一般環繞在其周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

言血的劇本

言血可以記錄事物的性質。確實,可以用文字進行類比。但是,言血並非命運,並非可以讓人類按照其規定的方式行動的命令。於是,菲姆岡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露出嘲笑的神情說道。

「但是,調伏不就是對別人的言血下命令嗎?自我暗示不就是對自己的言血下命令嗎?那麼,存在涵蓋整個城市的言血的命令又有什麼奇怪的。」

伊爾娜聳了聳肩,同時有些無奈地笑了。

「是誰?」

姬爾的背後砸在牆上,動作一瞬間停止了。這次輪到我了。我瞄準她的關節出拳,麻痹對方的神經。手腕,手肘,膝蓋,肩膀。即使只是輕微的衝擊,人類只要這些地方受到攻擊就會變得動作遲鈍。她看不見我的動作,那麼如果她採取防禦戰術的話就會陷入壓倒性的不利。從一開始,姬爾就只能不斷髮動攻擊。但是一旦捱打就不一樣了。只要我承受住她的攻擊,止住她的動作的連續性,就輪到我來反擊了。

已經顧不得什麼體面了。我抱住姬爾的身體,一隻手按在她的脖頸上,硬是把集束的言血塞了進去。

伊爾娜大概也不想在菲姆岡身上花多餘的感情吧。她閉上眼,小小地深呼吸,回看着我。

「你不來嗎?」

赤燕國的鳥獻都市。超越人類智慧的異樣建築物。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

我不由得感到一陣眩暈。如果菲姆岡所言非虛,那麼姬爾和莎妮婭都已經活了幾百年。…如果她們每年都回到納桑古拉,見證戲劇的終末的話,那麼莎妮婭的成長和姬爾的成長都是虛僞的嗎?那對母女之間的交談,姬爾愛着莎妮婭的感情,全都是被寫進劇本里的東西嗎?那未免也太殘酷了。

「……」

「或許吧。你們已經開始注意到納桑古拉的矛盾了吧。那就是空白的歷史。你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的資料並沒有丟失。而是原本就不存在。無論是那樣的歷史,還是過去都不存在。」

但是伊爾娜還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噌」的一聲,姬爾的拳頭以撕裂空氣的氣勢揮出。拳頭擦過我的頭部側面,我勉強躲過,但那攻擊之銳利還是讓我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我雖然用手臂擋住,但肺遭到了衝擊,漏出奇怪的聲音。我重新連接言血,讓在全身循環。不行。如果不認真戰鬥的話,我連向她注入言血的時機都沒有。搞不好會被姬爾殺掉。

「把至今爲止經歷過的一切都在心底作出了結,成爲嶄新的納桑古拉之民嗎。」

飼養人類

。」

「調伏和自我暗示能改變的都是言血的分脈吧。它不能決定讓人什麼時候去死,不能決定讓人怎樣行動,也不能決定未來。」

「——不會變老。」

「…你一個人沒關係嗎?」

終於,他再次開口。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把戲,但你錯就錯在進入了這麼狹窄的地方。根據言血的氣息,我就能猜出你在哪裏。」

「你們很快就能看到戲劇的結局了。凶兆。守墓人大人的異變。這是每年都會重複的悲劇。而且,結局早已註定。納桑古拉會沉入水中。沉入

含有大量言血的

水下。…然後,演員會被再次賦予爲期一年的新生命,城市會再次從頭開始。水災後的重建,晝山羊國議鳥的造訪,再到凶兆的出現。有時,人民也會因爲某種偶然而死去。但是,這座城市裏有養蟻人,他們偶爾會帶來旅人。如果這些旅人在戲劇結束時依然在場——那麼就會被編入新的劇本之中。」

…難道說,那個書庫裏的資料全都是假的嗎。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如果說我們花了那麼長時間與之周旋的對手不過是虛構的,那麼我們豈不是也就只是在舞臺上任人擺佈而已嗎。在和現實極其相似的舞臺上,尋找着不存在的歷史的旅人…這就是我們被賦予的角色嗎。

「他的目的不是要殺死我們吧?他只是覺得我們手忙腳亂的樣子很有趣才設下計謀,那麼幹脆就讓我們徹底地取悅他吧。只要我們創造一個更加精彩的結局,一切不就都解決了嗎?」

接着又是一陣銳利的掌底連擊。其準度之精確足以彌補每一擊力量的不足,甚至綽綽有餘。爲了防禦她的攻擊,我能做出的動作受到限制,而她的下一招又逼我做出新的取捨。越是受到攻擊,我就越是動彈不得。…是圍手啊。和花槍的戰術相同。姬爾只用一具身體,就能展現出等同於戰爭軍略的攻擊。

「…那麼,你爲什麼要說明?如果我們只不過是道具而已的話,你就沒有必要特意這麼親切地跟我們對話了吧?」

我穿過狹窄的門,進入姬爾的牢房。光線幾乎照不進來,我看不清裏面放了些什麼。在房間中央,姬爾站了起來,爲了想要看清我的真面目而凝神注視。就在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觸碰她的肩膀的瞬間——

我打開塔的大門,來到廣場,其中沒有螞蟻的身影。如果納桑古拉的言血中含有意識之類的東西,那麼對方會選擇怎樣的手段呢?如果對方選擇直接消滅我們,放棄對劇本進行修正的話,那麼就把一切都留待終結之時再解決就行了。…只要我們被捲入城市的水災中,就是對方的勝利。既然如此,對方很有可能會提前實施這個計劃。我不能再悠哉遊哉了。

「證據呢?你知道納桑古拉屬於晝山羊國,是來到這裏之

?還是之

?在這個舞臺上,晝山羊國的代表就是我。衛兵從一開始就以『來自晝山羊國的衛兵』的身份生活着。我也是,作爲『年初來城市調查的議鳥』的身份生活着。…原本對納桑古拉感興趣的人類就很少。即使有,他們也大多是想要翻過山脈來到納桑古拉,結果爲了不存在的目的地而在山中彷徨。因爲關於這個城市的情報全部都在地下洞穴中迎來完結。」

「怎麼可能,騙人的吧。鳥和貓不一樣,是幫助人類的種族吧。」

「你是說要把她從這個城市的言血中解放出來?」

「嘎。」

哎,不對,給我等一下。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或者說,如果你能注意到氣息的話,就應該就知道是我了吧——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

「…目的是什麼?」

我蹬在地上,雙腳後退。但我的背後是牆壁,已經無法後退了。儘管如此,姬爾還是毫不留情地高高踢了上來。那是瞄準我的胸口、像是箭一般直挺的一擊。

伊爾娜的眼瞳閃閃發光。那個說即使拋棄納桑古拉也沒關係的傢伙去哪了啊。確實,被那樣瞧不起的話,就算是伊爾娜也沒法保持沉默吧。真是可靠啊。我已經沒有停滯不前的閒功夫了。至於我們選擇的道路的意義,就等之後再考慮就行了。

菲姆岡說出的這句話讓書庫的空氣爲之凍結。但是,他並沒有理會無法掩飾驚訝的我們,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們被螞蟻襲擊,因爲凶兆而受到奇怪的懷疑,這些都在言血的劇本里?排除外來者——城市是在按照這樣的大綱行動吧。」

「那麼,首先是姬爾吧。我們需要同伴。」

菲姆岡那咳嗽一般的討厭聲音聽起來非常刺耳。我打從心底裏慶幸蘇不在這裏。若是她聽到這樣的腔調,一定會激動地撲過去。

「我在留在這裏調查。有這麼多書,不看的話太可惜了。說不定我會發現那隻討人厭的鳥只是在說謊。」

從菲姆岡口中呼出的煙緩緩地升上天花板,捲起巨大的漩渦,逐漸變淡。他淡淡地解釋着,同時又彷彿自己口中所說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眺望着煙霧的流動。

但是,說到底,這種機制的目的是什麼呢?如此大規模的舞臺裝置到底是爲誰而做的?對於這個問題,菲姆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花了很長的時間吸食水煙草。只有泡沫浮起的聲音在寂靜的塔中書齋輕輕地迴響。

但是,幸虧對手的技能也是有極限的。手臂的長度,體重,關節的可動範圍都是有限的。而花槍是彌補了這一點、使所有的戰略成爲可能的武器。反過來說,即使動作基本相同,若是在赤手空拳的狀態下,姬爾能選擇的動作也是受限的。

姬爾雖然想要設法抵禦我的攻擊,但她的腿上沒有言血流通。她手腳的麻痹已經無法掩飾了吧。說實話,我是來救你的,卻做到這種程度真是抱歉,但我也沒辦法。我暫時停止攻擊,拉開距離。然後就只要向她身中注入我的言血,讓納桑古拉的言血吐出來就行了。…既然對伊爾娜能行,那麼對姬爾也沒有不行的道理。

「餘興…?」

「如果我參與了,就不會被賦予這種類似於監視的工作了吧。我不是說了我是負責教育的嗎。我是與人類交涉的角色。與建造鳥獻的鳥在階級上就不同。我的工作只不過是現場監督而已。而且我還得自己登上舞臺表演,真是難辦啊。」

「那樣的話,你也去找莎妮婭吧。她一定和貝奧爾在一起。」

而這對我也有利。彼此體格相同,而且我還有蛇的力量。我就像是將鐵柱打進身體一樣,用言血將身體和地面連接起來,然後屏住呼吸,用腋下夾住了對方向右上方踢去的一腳。

我直接來到養蟻人的集會所,闖進裏面。幸運的是,其他人看不見我的身姿。雖然多少有人能感覺到我的氣息,但終究是無法察覺到我這個透明的入侵者。從周圍的養蟻人的對話中,我得知,姬爾被關進監獄了。而且,我越是向前進,就越是能直接地追蹤到姬爾的言血。幸而,我能幾乎毫不遲疑地追着她的腳步。從言血的印象來看,她給人的感覺並非痛苦,而是憤怒。這種程度的逆境還不至於讓她氣餒吧。

「我說過這個劇本是言血的劇本吧。人們的壽命由言血的量來決定,只要有巨量的言血,就能對應地活得長久。而且,城中居民的

性質

已經被改變爲了成長和老化的速度顯著變慢的樣子。我之所以活了幾百年,並不是因爲我很特別,而是數百年來,這座城市都在使用同樣的演員,一年又一年地重複着劇本。納桑古拉正可謂是一個劇場。」

我敗於她的那股力量,被砸在牆壁上,一瞬間意識空白。

菲姆岡再次吐出水煙草的煙霧。那甜膩的味道滲入了眼睛。或者說,是他越來越無所保留地表現言血中的吐露的惡意了吧。我重新連結全身的言血,平息無用的憤怒,然後轉向伊爾娜。

「怎麼可能。」

「我想,只要像對伊爾娜做的那樣把言血排出,她大概就能恢復了吧。但畢竟無論怎麼做也無法完全消除那言血。或許她會知道幾百年前發生了什麼,又或許會知道這個言血的劇本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是鳥。不僅僅是建築物,納桑古拉的言血的巨大機構整個都是鳥獻。說起來,離鳥之森原本就是這樣的鳥獻都市的統稱。每一個鳥獻都市中都有一棵樹。像塔這樣供鳥居住的建築被稱爲《宿木》。你們也很清楚吧。鄰國也有巨大的《宿木》。」

於是,菲姆岡似乎覺得伊爾娜的焦躁很有趣,聳着肩膀吐出細細的煙霧。然後,他低聲笑了起來,說道。

彼此的價值觀的差異實在太大,讓我連憤怒都憤怒不起來。正因爲菲姆岡從一開始就把人類當作是這種東西,所以才能如此平淡地進行說明吧。從他的話語透露出來的言血中,總是滲透着漠不關心。伊爾娜大概也明白了不可能和眼前的人共有價值觀吧。她用徹底冰冷的眼神看着菲姆岡,問道。

「但是,那就奇怪了。因爲,納桑古拉並非獨立國家。對外的通商,尤其是身爲晝山羊國的自治領的身份…」

「什,什麼意思…?」

「在劇中,老人從一開始就是老人,嬰兒從一開始就是嬰兒。住在這座城市中的人們的生命只有一年,那之前和那之後的生命都不存在。」

「做好覺悟吧!」

「我說過了吧。一年又一年的往復循環。

這個納桑古拉的歷史從數百年前開始就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城市所擁有的,只有名爲歷史的『設定』而已。」

但是,我瞬間將力量流向了大腿,所以我的重心一動未動。我用一隻胳膊夾住姬爾的腿,她用另一隻腿踢了上來。是足以踢碎我的頭的迴旋踢。虧你一隻腳被封住還能做出這樣的動作啊。如果沒有鍛鍊過全身的肌肉,是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衝擊震撼內臟。

□ □ □

「但是,人類的行動不過是由當下一個個微小的選擇積累而成的。而且,若是

一直

對這些選擇造成影響,也就可以說是決定未來了吧。」

姬爾一瞬間拉開了距離,換了個腳,立刻又拉近了距離。接着是連續的掌底攻擊。每一擊都準確地瞄準了我的下顎。我試着卸開攻擊,控制住她,但姬爾卻迅速地抽回手臂,毫不猶豫地將手肘撞向我的胸口。

「劇本當然也有即興發揮的餘地,因此,誰在什麼時候在哪裏喫東西,這種小事和言血沒有關係。問題在於,不能破壞故事的脈絡。如果脈絡發生混亂,那就要馬上進行修正。這一點很重要。」

牢房裏面的姬爾問道。但是,她聽不見我的聲音。我無法說明。我也想過試着寫信,但被伊爾娜阻止了。據她所說,只要是和我們的存在相關的東西,都會被排擠,變得無法被感知。若非如此,確實無法理解爲什麼人們連我的衣服和刀都看不見。

「…是啊。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也不想逃避了。」

「嘎啊。」

「馬吉斯·巴蘭嗎。」

姬爾的言血將我引導至的地方是地牢的最深處——和我們曾經被關進去的地方一樣。我用刀砍斷鎖頭,巨大的金屬聲在地牢內迴響。在寂靜無聲的地牢裏,簡直就是響起了落雷一般。

「明明早就決定好了吧。難得你的臉上體現出這麼清楚的表情。對吧?」

「這座塔是唯一殘留下來的遺蹟。這裏曾經有五座塔,其中的四座已經崩塌,成爲了重建都市的建材,但城市中心的巨塔留了下來。曾經,鳥從五個《宿木》上觀察人類,飼養人類。」

「沒錯。那座大聖堂也是離鳥之森的一部分。但是,像巴蘭都市羣那樣被鳥拋棄的《宿木》也很多。這座城市也幾乎被鳥遺棄了。」

「…我纔不管呢。即使這個城市中的一切都源於虛僞的劇本,儘管如此,人們還是活着。你說的每年都重複同樣的戲碼是什麼意思?人們會漸漸變老…」

「體格一般嗎,那麼」

——但是,這樣的反擊在我的意料之中。我順着踢擊的力道,用一隻手就這樣把姬爾摔在了牆上。

「!」

「那是因爲人類的數量已經增加到了如果鳥不提供幫助就無法生存下去的地步。對鳥來說,人類只不過是幫忙幹活的工具而已。只是多少複雜了一些的螞蟻而已。」

伊爾娜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不管被問到什麼,菲姆岡的故事都沒有瑕疵。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這一切都是他的編造,我們也沒有證據來否定他。因爲我們就是爲了尋找使「真實」成立的證據才溜出納桑古拉的。可我們好不容易得到的情報,不過是劇本中的劇中劇而已。

「可是,我在書上讀到過這個城市的翼人傳說,這是不會錯的,是事實。」

對於伊爾娜的問題,菲姆岡點頭贊同。

「當然,也有平安歸去的旅人。那些人沒有意識到存在於納桑古拉中的虛構之物僅僅是虛構,只是將他們的所見所聞抄了下來而已。亦或是,那是他們在數百年前,城市的循環開始之前寫下的吧。」

「咦…?」

「你們是有膽量逃獄的旅人。我認爲你們一定能到達這裏,所以當時放了你們一馬。希望你們能更多地取悅我。」

「…沒錯。你們就是道具。不過,這麼多年都重複着同樣的事,就會讓人不禁想要一些餘興。你們正是爲了餘興而存在的道具。」

「…你是說,是鳥決定了這座都市的命運嗎?你也參與其中了嗎?」

「…我們也會被編入這座城市的戲劇中嗎?」

但是,當我再次想要觸碰她的脖子而伸出手的時候,不知道她身體的什麼地方還殘留着力量,只見她用野獸般的動作瞪着地面,向我衝了過來。我猝不及防,被撞了個結結實實。

然後,姬爾用出中段的迴旋踢。因爲沒有地方躲避,我只能用腿接住。…她的身材明明那麼苗條,踢擊的力量卻重到難以置信。

「你們現在知道了納桑古拉的真相。知道了人類不被允許以『人類一樣的』方式生存,知道了在鳥支配之下的人類是什麼樣子。那麼,你們要怎麼辦?要怎麼做?是用那渺小的身軀抵抗城市莫大的言血?還是拋棄那些人們?亦或是失敗之後成爲納桑古拉新的居民?看着你們掙扎的樣子,我可是相當愉快。」

趁着姬爾因踢我的反作用力而使重心停止的空當,我撲到她的身側,繞到她的背後,用手刀砍向她的肩膀,但對方卻扭動半個身子躲開了。那反應,簡直就像是看到了我的動作一樣。

「是啊。——我,想要拯救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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