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納桑古拉的幻翼

【六】真實

《血翼王亡命譚》 · 新八角 · 2.2萬 字

我們花了半天的時間偷走血杖,並把它們放在街道上。巧妙地利用地形,一點一點地從《蟻后》身上奪走水。然後將她的體積儘可能縮小後,用血杖一下子把《蟻后》凍結。這就是伊爾娜,以及根據一直以來試圖破壞納桑古拉的言血卻失敗了的人的經驗得出的答案。但是這次,我們有充足的人手。有爲了引誘言血而充當誘餌的我,有負責刺下最後一擊的姬爾,還有把握狀況,必要時隨時修改計劃的伊爾娜,以及負責傳遞情報的蘇。大概,與至今以來的前輩們相比,我們的準備工作要做得要壓倒性的完整。

納桑古拉的言血每次從牆壁落下的時候都是黎明時分。因爲離行動開始還有些時間,所以我們讓貝奧爾和蘇負責監視,決定在塔的書房裏小憩一下。姬爾和莎妮婭的精神也很疲憊吧。她們一躺下就睡着了,幾乎陷入沉睡。另一邊,伊爾娜即使躺進了被窩裏,也沒有停止翻書的意思。

「…你也差不多休息一下吧。」

我小聲說道,但她搖了搖頭。

「不必在意我,雲法,你去睡吧。作戰中最辛苦的人就是你。你必須從一開始一直逃到最後纔行呢。」

「…但是啊。」

「…戰鬥一開始,我就幫不上什麼忙了。所以我想在戰鬥開始之前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這裏的書肯定沒有說謊。只要能幫上一點點忙——喂,等等!」

我強行拿起了伊爾娜手中的書,放到她夠不到的地方。她伸出手,越過我的身體想要把書拿回來。…她之所以不肯從被窩裏出來,是因爲有點冷吧。我抓住伊爾娜的手,確實冷得像冰一樣。

「…你幹什麼啊。」

「別太勉強自己了。如果作戰遇到阻礙,到時候我們還得靠你呢。要是你因爲睡眠不足從貝奧爾身上摔下來,那可就麻煩了。」

「我怎麼可能摔下來。我從來沒有打過瞌睡。」

…我不是這個意思。

「已經夠了,快還給我…!反正我也不安到不可能睡得着,所以看看書正合適!」

伊爾娜使勁地伸出手,依然想把書拿回來。

「你不安嗎?」

「…那當然了。我很不安。」

「爲什麼。」

聽了我的問題,她立刻逃開了視線。然後用細弱的聲音說。

「…因爲失敗的話,會死的。」

「不會死的吧。倒不如說,是一輩子都死不了了。」

我脫下外套裹在手上,握住血杖。然後,將言血轉移到上半身,讓力量的通路從肩頭延伸到指尖。總之先打中吧。之後的事情就到只能到時候再想了。

「在意什麼?」

然後是第五次的截斷。成功了。就快結束了。要是能就這樣把它引到最後的地方就好了——但是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蟻后》停止了動作。

我穿過大路,來到城市的另一邊。即使我們穿過預先設置好血杖的地方,也因爲無法完全截斷它的身體,導致它的體積幾乎不會減小。只見《蟻后》切下身體上瞬間凍結的部分,追了上來。

「…雖然只是伊爾娜的推測,但言血的濃度越高,《蟻后》可能就會變得越聰明。」

伊爾娜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從上方輕輕握住我貼着她腹部的手。平穩的呼吸。溫暖的血液循環。時間逐漸變慢,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

「那樣的話我也和你差不多。對我來說,我的師父就是父親。但是,我殺死了那個父親,失去了亞爾娜。我作爲護舞官,已經沒有可以保護的對象了。我已經來到了連師父都不知道的世界。我要做什麼,必須由我自己來選擇。」

我再次閉上眼睛,重新連接全身的言血,將那一絲迷惘擠出腦海,專注於我現在的任務。…必須拯救這座城市。

黃昏時分,我們在城市外圍放火,引爆了從集會所搶來的炸藥。目的是讓居民遠離納桑古拉,準備好戰鬥的舞臺。破壞城市固然令人心痛,但我們也不能把普通人捲進來。尤其是,我們爲了打倒《蟻后》,必須利用整個城市。

沒有必要連接彼此的言血。我只是貼近她因不安而顫抖的言血。

根據伊爾娜的說法,《蟻后》在被一分爲二的時候,本體總是會轉移到體積更大的一邊。爲了儘可能讓它的體積減少爲一半,我在小巷子裏尋找機會截斷它。基本上就是重複這一系列動作,讓敵人變小。再加上城市起火,很多牆壁和道路溫度很高。雖然我也有燙傷的風險,但體積巨大的《蟻后》則是完全無法避開。水一點點地蒸發,這也是削減它體積的手段。

「就是因爲還不清楚,所以我才睡不着啊。」

我和貝奧爾並排跑着,伊爾娜壓低身體回答。

「…《金翼》是梅托拉吉戈德賜予王族的技術之一吧?在姬爾的記憶中,翼人也是一種技術。說到底,那雙翅膀是植入到背上,並不是一開始就長在人類身上的。」

對於我的話,「不必多言」,貝奧爾這樣回看着我。我們兵分兩路,伊爾娜她們繼續前往巨壁。我只能想辦法四處逃跑。

「…嗯,雖然我沒有看過姬爾的記憶,但是翼人是真實存在吧?」

「對我來說也是…應該說,大家沒人覺得肩上的擔子不重吧。」

她一瞬間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懷念的笑容。

「但是這次不一樣。我們是自己選擇捲入這場大事件的。以城市爲賭注,挑戰持續數百年的巨大力量。…這真的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

亞爾娜和伊爾娜,無疑都是我的家人。

「沒錯。不過,也無法否定那可能是《蟻后》創造的虛假記憶。」

在道路的中央,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地方,水塊不知爲何停止了。

「而且,這座城市的翼人好像被當作了實驗臺。這裏沒有天空,也不用擔心她們會逃跑。在某種意義上,地下都市這種環境相當適合飼養翼人吧?…而且,包含螞蟻和《蟻后》在內的言血機制,整體上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個技術,一種實驗吧?或許就像菲姆岡所說的,人類只是工具,翼人或許也只是工具之一…當然,我並不是在說翼人傳說的不好…」

「因爲我可以控制言血。…來,側過來。」

我逃進了小巷子。《蟻后》並不打算破壞建築物。因此,只要進入窄路,它的身體也會相應得變窄。隘路里有血杖,只要通過那裏,敵人就會和反血晶反應。

「…言血會流通過去。放慢呼吸吧。」

我停下腳步,回頭凝視着敵人。我沒有瞄準《蟻后》的正中,而是瞄準離我最近的部分狠狠地揮下血杖。

「是啊…」

「…怎麼回事?」

「…比如說?」

而且,《蟻后》的速度越來越快。在言血濃縮之後,它的身體變得更加輕便了,即使我繞進彎彎曲曲的小路,它也能毫不費力地跟上來。而我之所以感覺彼此的距離越來越短,也是因爲我開始感到疲勞了吧。要在城中全力跑幾個來回,即使使用蛇之力也很辛苦。

「在下一個路口左拐。備用的血杖還有剩餘,拿着它防身吧。」

「我也教教你睡得更好的方法。雖然會有身體接觸,但不要太在意。」

「確實,它轉過拐角時的瞬間的身體動作,比起一開始的單純突進要高效得多。但如果這個猜測是正確的,那不是很糟糕嗎。

但是,我感到有一絲不安掠過心頭。被螞蟻襲擊時,亞爾娜心中曾經燃起一股激情。我還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放手,也不知道爲什麼言血的聯繫會斷線。

「感覺怎麼樣?」

「沒錯,我是王女的朋友啊…」

蘇把伊爾娜的口信告訴我後又飛回了空中。我一邊看向身後,一邊轉過拐角。

完全的凍結之音響了起來。是姬爾將血杖打入了它的身體。

「如果它開始動腦了,就沒法騙它了啊。」

「…嗯—,果然是很奇妙。在空中飛行的感覺,或者說活動翅膀的感覺,是我們完全不瞭解的東西。靠蘇的力量在空中飛行之時的感覺,和那個完全不同。」

驅趕居民的工作毫無阻塞地進行。驟然襲擊了整個城市的大火讓人們倉皇逃竄,當然,我們也注意着別讓人們在火災中受傷。最壞的情況下,如果有人可能逃不掉的話,我和姬爾就會把他打暈然後搬走。在民宅燒盡之後,被餘火阻擋的居民們依然無法靠近。大家站在陸地的高臺上俯視城市,對納桑古拉的崩壞發出悲嘆。然而,閃爍着殘餘火焰的這一側是戰場。不管我們會遭到怎樣的怨恨,爲了拯救他們,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這一切都是由大火災開始的虛假歷史。城市被火焰包圍也是命運吧。那麼就必須再一次從這樣的開始爲開端,重新來過。

不過,《蟻后》再次開始慢慢地動了起來。蘇立刻逃開,我也再次開始奔跑,但就在追逐戰再次開始的時候,我的視野一角跳出一個巨大的白色軀體。

我按照蘇的指示拐過路口,發現巷子旁立着一根血杖。我跑着抓起它,用手臂舉了起來。…棍術的練習,我只在鬧着玩的時候試過幾次。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我就該多學習一下姬爾的槍術。

「敵人就是水的怪物。」

「伊爾娜!你怎麼在這兒!」

「…知道了。貝奧爾,你可要好好幹,千萬別碰到言血啊。」

「螞蟻從湖裏出來了。可能是被我們吸引過來的,但它們的身體中有言血。如果《蟻后》把它們吸進身體的話,作戰就會被延長了。」

「不僅僅是動作會變快,言血的循環也會更加複雜,對應的,判斷速度或許也會提高…」

□ □ □

「嗯,嗯…」

《蟻后》沿着牆壁下降,開始筆直地向城市蔓延。十步的間隔。當《蟻后》到達那個位置的瞬間,我向外打開經脈,一下子散出言血。接着,水就像是嗅到了言血氣息的野獸一般顫動了一下,然後,發動襲擊。

「聰明?」

「——來了哦。」

「所以我纔會迷茫啊。我在想,我到底要怎麼辦呢?和你們相遇之後,我和翼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我當然很高興,但也感到困惑。我總不能一直悠哉遊哉地說「想找到翼」這種話吧。…所以說,如果我今後也要追尋翼人傳說的話,就一定要好好地以我自己的方式維持那距離,決定屬於我自己的接受方式纔行。

我緊握赤刀的刀柄。我覺得,這也是一種結束的形式吧。一直在僞裝着自己的少女,用生命換來了輕聲的祈禱。然後,那也是我所能僞裝的思念的最後形態。她叫我活下去。她說,讓我代替她去看看她沒能看到的世界。我要回應她的想法。我要和自己的虛僞一起,共同戰鬥,拯救這座城市——因爲這是現在的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

原本保持的十步的距離,現在只剩下七步了。隨着燃燒的石頭蒸發掉它身上的水分,納桑古拉的言血濃度會越來越高,這樣下去終究會到達極限。

很溫暖。我模糊地想起小時候的記憶。那是亞爾娜告訴我的一個詞語。溫暖的擁抱。以及,她的溫暖。…沒有比言語更早誕生的人類。任何時候都是先有了言語,之後,我們才知道它所指代的東西。

我立刻問落到附近空中的蘇,她好像在說不知道般搖了搖頭。

「所以只能讓貝奧爾和姬爾去阻止了。你當誘餌的時間要再延長一會兒了。」

□ □ □

「…是啊。我想,翼這個詞和鳥獻的意思相近。雖然我們目前只知道兩個鳥獻的正體,不過,所有目的是在空中飛翔的鳥獻,可能全都叫做翼吧。」

「那麼伊爾娜,你是王女的朋友吧?」

在成功截斷了它四次之後,現在的它只剩下兩個民宅的大小,但毫無疑問的是,和最初相比,它的移動變得更加順暢。…當然,水的體積減少的話,言血的濃度就會上升。即使在傍晚的黑暗中,追趕着我的水塊也變得漸漸清晰地展現出白色言血的光芒。看來言血的濃度越高,它的動作就越靈活的樣子。另一邊,我每次蹬地都必須進一步增幅言血。漸漸的,我開始了與自己的體力的較量。

「…自己決定自己的生命,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啊。」

「是嗎?因爲,實際上大家都很厲害啊。蘇是王鳥,姬爾也有成爲國王的覺悟,貝奧爾呢,也是王女的軍犬。而云法,你是護舞官,對吧?」

伊爾娜總算是不再伸手拿書,躺在我的身旁。然後,她仰望天花板,顧慮着熟睡的莎妮婭她們,悄聲說道。

我們讓莎妮婭待在塔的書庫裏,關緊窗戶等着我們,並且讓她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出去。萬一我們失敗了…雖然不是很想考慮這種情況,但我們還是想要儘量避免讓危險波及到她。

「哎。」

「…那個啊,我不像你們這麼勇敢。…雖然我也遇到過危險,但沒有殺過人,也沒有被捲入過什麼可怕的事件…嗯,在遇到你們之前,確實是沒有的。雖然和亞爾娜的逃亡之旅確實很脫離現實…但當時的我們一步又一步地前進,根本沒有感到不安的閒暇。而且你看,有亞爾娜在的話,就會神奇地感到很安心吧。」

這是預料之外的情況。曾經有兩組前輩離最終的致命一擊只差一步,而我們只不過是用了他們的作戰方式而已。但是,《蟻后》應該沒有停止過動作。

街上到處捲起火焰,冒起黑煙。偶爾,燒壞的柱子捲起盛大的火星,在鮮紅色的光輝中崩塌。每一次,我都能遠遠地聽到被趕到城市外面的人們的驚歎。但是,沒有人說「把城市破壞到這種程度的話就沒有幫助人們的意義了」這種話。無論是姬爾還是伊爾娜,都是在知道這場毀滅的基礎上,還是下定決心要奪回時間,奪回屬於自己的終結。

我的背後傳來「啪啪」的水被凍結的聲音,緊接着,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蘇第三次飛了過來。

我回頭一看,距離還剩五步。這樣以來,只要我一個趔趄就馬上會被追上。與其死纏爛打,還不如拉開一段比較大的距離。

「畢竟是靠自己飛的嘛。」

「而且,你就是因爲喜歡這種故事纔去旅行的吧。雖然我不太瞭解傳說什麼的,但所謂的翼人,肯定會和這種故事扯上關係吧?」

我把伊爾娜抱過來,左手放在她的腹部,右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曾經,我對亞爾娜做同樣的事情的時候,手都會用東西隔開。每當想起那個時候,想起沒能理解的她的手語的自己,我就會感到些許苦澀。

——咚————!

「…我是因爲想要理解父親的心情纔開始追逐翼人傳說的,但我覺得光是這樣是不行的。我已經看到了父親不知道的東西。說不定,我已經來到了比父親還要遠的地方…」

來到城鎮邊緣時,蘇飛到我的身邊。

「閉上眼睛吧,我也困了。」

「那個叫姬爾班德的王女好像非常很喜歡在空中飛翔呢。但是,怎麼說呢,我也確實有些在意的地方。」

「很順利,在下一個大路口右拐。注意別逃到城區裏面。還有很多地方的火沒滅呢。」

「是啊。」

我們根據伊爾娜的指示各就各位,等待天明。我位於離巨壁最近的小廣場中心。我必須從這裏開始成爲《蟻后》的誘餌,巧妙地將其引誘到作戰地點纔行。姬爾和伊爾娜已經離開了。從現在開始,是大家各自完成各自的職責的時間了。

蘇乘在我的肩上,低聲說道。我凝神細看。微暗的空間和巨壁的交界處,水像是滲出一般流了過來。而且就像是一個整體,緩慢得不自然,安靜地移動着。蘇飛起來,在空中監視一圈後回來。

「哎呀,爲什麼呢?」

所以,這種溫暖也是「家人」吧。

伊爾娜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是啊。」

伊爾娜翻了個身,趴在被子裏,拿起放在枕邊的單片眼鏡看了看。

「…是啊,我們很像呢。」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蟻后》的動作好快啊。

「哎,你要幹什麼?」

「…因爲身體被削弱了,所以打算補充回來嗎。」

只是,這和我第一次聽到「翼人」這個詞時在腦海中描繪出來的畫面有些不同。一定是因爲伊爾娜把翼說成了自由的象徵吧。有了翼,人類就可以更加自由,可以去往更高的地方。翼本來應該能夠帶來純粹的希望。而逐漸變得明朗的,卻只是那過於不自由的存在方式。

「但是,我就可以睡着。」

「玩笑話就到此爲止吧。」

「對。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怪物。是超越我們理解的,很厲害的遠古技術的結晶。…對像我這樣的普通人來說,肩上的擔子有點太重了。」

我從廣場徑直向右方跑去。不能跑得太快,爲了讓水一直追着我,我必須和它維持極限的距離。實際上,《蟻后》並沒有分裂,筆直地向我而來。和我在湖畔被追擊那時一樣,彷彿伸出了手一般的細滑水流向我的後背襲來。

戰鬥開始了。

——咚————!

我的外套凍住了。即使隔着層層卷着的布,我的手指依然感覺到寒氣。很奇妙的感覺。在血杖碰到水的瞬間,我自己的熱量被奪走了。簡直就像是言血被吸走了一般,產生了一瞬間的失落感。

我退了五步,轉身打算再次開始奔跑,但已經晚了。《蟻后》分離凍結的部位,繞到我身邊,伸出了雙手。我強行扭轉身體,再次砸下血杖。

——咚————!

手指越來越僵了。再這樣下去,我的手真的會凍上。外套上已經結了一層霜,我每動一下都能聽到冰塊碎裂的聲音。

我第二次擊退了《蟻后》的進攻。每一次,《蟻后》體積都會被削減,言血的濃會度變高,白色的光輝更加閃耀,與反血晶的反應也隨之更加激烈,凍結的效果也越來越明顯。但是,如果我不能給它致命一擊的話,只會對我不利。我的體溫會被奪走,動作會變得遲鈍,而對方只會變得更加靈敏。而且對方不只是單純的襲擊而來。它已經開始計算距離,觀察時機了。它已經獲得了野犬等級的智能嗎?

幸好,它的攻擊產生了波動,我稍微取回了一些從容。如果敵人的行動模式接近人類,那麼我也可以用技術迎戰。野獸的蠻橫和人類的智慧,只要跨過這道分界線,我就總會有辦法應對。

…可是,支援還沒來嗎。即使援軍因爲螞蟻還沒能到來,我對姬爾她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但是,這樣下去形式很嚴峻。就算我用血杖防禦攻擊,將其凍結,水也變得能很快地分離那個部位了。它按照一定的節奏,操縱水的手臂使出如突刺,斜下,斜劈等簡直就是槍術一般的動作。

然後,在不知經歷過幾次攻防之後,當我揮下血杖的時候,對方突然卸力,導致我的重心亂了。面對瞄向我心口的突刺,我好不容易轉回了杖,卻已經無法抵住那攻擊的力道了。

伴隨着一聲刺耳的凍結聲,我被狠狠地打向後方。

「……嘶。」

我的手指也幾乎失去了感覺。這下糟了。我好不容易站起來架起血杖,卻遭到一記橫掃。血杖和我的外套一起被打飛了。

血杖不可能剛剛好落在我的附近。而且,《蟻后》毫不留情地發起了下一次攻擊。我只能研磨意識,全力去看清。要是被它碰到,意識被奪走的話就全完了。我無法防禦,也無法架開,只能躲避。

但是,很奇怪。

水的動作給我一種既視感。以一定的律動發起的攻擊。而且,還着實地瞄準我的要害,而我每次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越是意識到這一點,水之手的攻擊就越是可怕。死亡的預感慢慢地爬了上來。

…毫無疑問,是圍手。是水蜘蛛國的槍術。和姬爾在練習時展示的槍術很像。雖然水的每一擊沒有都她那麼快,技能的選擇也很簡單,但是感覺有某種相通之處。再加上堪稱精湛的步伐和保持距離的方法。雖然不完美,但很容易和姬爾的動作重疊在一起。…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納桑古拉的言血也接觸了姬爾的記憶。她所掌握的技術和感覺被《蟻后》掌握也不足爲奇。

因爲我失去了血杖,《蟻后》無法藉由凍結得到更一步的提純了。但是對方的攻擊雖然單調,但確實將我逼得走投無路。只要一擊就結束了。我只要喫下一擊,在那個瞬間就輸了。對言血敏感的人若是接觸到這種濃度的言血,意識很容易就會被控制吧。

就像必須赤手空拳應對塗了毒的槍的攻擊一樣。

…完全不是在開玩笑。《蟻后》的攻擊每一次都烙印在我的眼底。對死亡的恐懼不是意識能克服的東西。最誠實的就是身體——烙印在言血中的反應。如果心裏沒有從容,自然會由身體做出判斷。而越是順從身體的判斷,就越是會落入敵人的節奏。

即使知道,我也毫無辦法。我所擁有的,只有一把赤刀。只有亞爾娜一人。

姬爾的花槍擦過《蟻后》的身體。每一次,水都會凍結,被挖開的身體會變成冰在地上碎裂。但是敵人的槍尖也切開了姬爾的身體。鮮紅的血液化作飛沫,在街道上留下點點血跡。

無論到了何時,我們都是兩個人在決定言理。

我——想要大叫。

就算一切終結也無所謂,即使如此,也請你愛着我吧。

這一擊直擊我的肺部。雖然我勉強抵擋住了,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言血混亂了。

從連結的言血中,少女的憤怒、被壓抑的孤獨,以及宛如熔岩一般粘滯的慾望噴湧而出。燃燒的書庫。封入她那小小身體中的痛切叫喊。

它是支配納桑古拉的言血,是永遠守護一個行將毀滅的城市的意志。能體現這一點的言血,過去是存在的。那就是爲了拯救崩壞的城市、爲了守護納桑古拉中的全部生命而飛向火焰之中的王女的翼影。這只是我的一個假設。但是,《蟻后》的願望,和姬爾班德王女的願望實在是太過一致了。而且那,

拋棄了女兒,選擇了國家的母親

的言血。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能斬斷言血?我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用赤刀斬飛了撲過來的手臂而已。僅僅如此。

…噗呲一聲,肉被撕碎的聲音響起。但我沒有感到疼痛。被長槍貫穿的是另一具身體。在我的眼前,是左肩被深深貫穿的姬爾的身影。

是姬爾的花槍。而且是嵌入了血杖的特製版。

答案就是注入了亞爾娜所有言血的這把刀。即使和青刀交鋒,這把刀的刀刃也不會出現一點毀壞。它的構造應該和青刀相同。注入其中的言血至今依然鮮活,而且只有和我的手連結才能使用。可以說是一把爲我而存在的青刀。

我屏住呼吸,關閉了流通在四肢的言血,將其循環,增幅,壓縮到極限。我無法破解《蟻后》的槍術。擋住她的攻擊的話,我就輸了。我已經沒有在交鋒中取勝的餘力了。因此,我不會讓對方反擊,而是用最快,最短的五次攻擊確實地把它斬殺。我從所有的燕舞中,選擇至高的技巧。

但是,來得及。我連着槍一起斬斷了它的右臂。

我全身的血流加速,紊亂,凝縮。對烙印眼底的死亡的恐懼和對敵人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言血的奔流膨脹到幾乎要衝破我的心臟的程度。我站起來,和《蟻后》對峙。對方彷彿在嘲笑姬爾的奮不顧身,再次毫不費力地拿起長槍,擺好姿勢一動不動。

我的刀是無架勢。我們讓無法繼續扭曲下去的言血置於極限,然後,完成了。

我暫且後退,重新擺好姿勢。《蟻后》現在已經完全理解該如何保持距離了。和姬爾一樣,它不給我接近的機會。我必須進一步尋找時機。

我的極度憤怒,和亞爾娜的極度憤怒同步了。

好熱。大氣扭曲,如夏日翻騰的熱浪般搖曳。

我第三次重新和亞爾娜的言血相接。亞爾娜驟然發狂,而發狂的我也是一樣。我已經不用考慮什麼控制言血了。我們兩人合爲一把刀,共舞。如果亞爾娜因憤怒而發狂的話,那麼我自己也憤怒發狂就好了。

然後,姬爾在對手後退的瞬間理解了它的意圖,並且在此之上還

順勢

利用了敵人的策略。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向着無法躲避的我襲來的一擊。爲了保護我,她用左肩擋住了長槍,捨棄了一隻手臂。槍尖就停在我的心臟前方。沾着姬爾鮮紅血液的槍尖黏糊糊的。她因疼痛而額頭扭曲,但依然以嚴厲的表情凝視着我,喊道。

——咚————!

因爲,只有我能握住被封入刀中的她的手,只有我能回應她的祈禱。

剎那間,我被打出二十步的距離,飛了出去。

這次換我主動出擊。對方的手臂伸了過來,但我跳到一旁,上斬。水之手臂再次被打飛,噴出白色的血沫。即使只是被血濺到也是我的失敗。我只能一點點確實地把對方切成碎片。但是,在三次攻擊並拉開距離後,《蟻后》分離了自己傷口,再次恢復成完全的水。必須將其切開到來不及分離的程度纔行嗎?而且,敵人的濃度越來越高,現在只有人類的兩倍大小,形狀也變得很像人類了。現在,敵人正在迅速構造自己的身體。爲了打倒我——不是爲了單純的捕捉,而是爲了打倒持有武器的對手,它正在重組自己的身體。

…亞爾娜,竭盡全力地吶喊吧。將這份憤怒,這份思念,昇華爲孤刀之舞吧。

亞爾娜無法說出口的想法在我的全身膨脹。想要抑制這種憤怒是不可能的。我也不能再次放開她的手。我無法放開她的思念。她的思念和我自己的感情交織在一起,已經到了無法分離的地步了。

赤刀閃爍着蒼白的光芒,刀身帶着彷彿剛纔火爐中取出來的熾熱。

「——

用你的手,結束這場戰鬥

!」

如果姬爾衝進失去武器、中門大開的敵人懷中,或許就會分出勝負了吧。但是,《議會》確信姬爾不會那麼做。它確信姬爾不會選擇殲滅敵人,而是守護友軍。

…那是梅托拉吉戈德的傳說。即使那只是童話故事又如何呢。因爲我們現在所處的狀況,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不是嗎。說實話,我不懂得其中原理。只是,據說雷是積蓄在天空中的言血落下之時產生的。白色的閃電正是純粹的言血。

我調整呼吸,連接全身的言血,輕輕握住赤刀。被我觸碰到的亞爾娜的言血,果然有奇怪的扭曲。刀尖搖擺不定,但我已經沒有煩惱這種事的閒暇了。

我蹬着地面,縮短距離,反向斬擊。對於我衝着小腿的斬擊,對手的反應十分充分。它從正面用磚頭製成的槍打了過來,擋住我的攻擊,隨即用力將我推了回來。果然,在言血的量上,我是敵不過它的。如果只是單純的用蠻力,我毫無勝算。那麼——

我已經進入了對方的攻擊範圍。《蟻后》將槍高舉過頭頂。但是,一閃之下,我砍斷了它的左臂。

然後——兩斷。

緊接着,我和亞爾娜的言血以從未有過的緊密度連接在一起,發火了。

「來晚了真是抱歉!」

對方是言血的集合。其濃度幾乎和血晶一樣,凝結成白色。換言之,那正是純粹的力量。每一擊都和姬爾無法比較,要重得多。如果我在正面接住攻擊,重心就會不穩,很難轉入攻勢。即使防住了,我也還是會感到連骨頭都麻痹的衝擊。敵人沒有疲勞的概念,而我光是維持呼吸就已經竭盡了全力。這下可不妙。再加上亞爾娜的言血有波動。我不僅要看清對手的攻擊,還得集中精力注意手邊言血的細微變化。

真想要把亞爾娜留給我的想法全部叫喊出來。

然後,我終於找到了我握住刀的理由。那答案實在過於單純。

「雲法,快逃!」

——我彎下腰,讓緊繃到極限的言血流向大腿。其名爲,跳水。這是我從姬爾那裏學來的槍術步伐。我比對手更早地踏入可以攻擊的距離,砍了過去,就這樣,彼此直接錯身而過。刀沒有減速,就像是流水一樣。是連我自己都看不清的,全速一擊。

爲什麼?

姬爾只叫了這麼一句,便撲向《蟻后》。激烈的雙槍之戰由此開始。凝縮到極限的言血團塊如今表現出了不亞於姬爾的動作。它操縱着臨時製成的長槍,巧妙地進行攻擊。彼此互不讓出距離,氣勢也互不相讓。姬爾抵禦住了《蟻后》凌厲的攻擊,進行反擊,完全不顧力量的差距。攻守的互換讓人眼花繚亂,水蜘蛛國的全部槍術激烈碰撞。

赤刀——那麼亞爾娜的言血,就無疑是帶來熱量,將言血燃燒殆盡的血晶。

如果《蟻后》是用雙眼觀察着這個世界的話,是不會注意到我的異常吧。但是,它是言血的集合體。即使隔着別的東西,或者是自己的背後,也都屬於它的感知範疇。《蟻后》察覺到我的大意後,立刻從姬爾身邊後退十步。

燕舞即是我的思念的全部,也是她的思念的全部。

如今在這個瞬間,姬爾要將這積攢了數百年的東西全部打碎。因此,那一擊宛如烈火。姬爾逐漸將《蟻后》逼入絕境。如果敵人是言血的團塊,那麼姬爾也將自己的意志化爲言血的團塊與之對峙。雙方動作加速,我的目光已經只能捕捉到長槍相碰的瞬間了。

——讓這個城市的一切結束吧。

愛我吧。

我蹬着地面,斬了下去。

而且,青刀曾經斬斷雷霆。

對方的右腿被砍斷,無力地跪在地上。大量的白色血液飛濺而出。然後,《蟻后》終於縮小到一個人類的大小。…它拿着槍佇立的姿勢,和姬爾極其相似。

但是,這個判斷是錯誤的。

赤刀。

——在那之後,剩下的只有條件反射而已。只是早已滲進我的身體中的燕舞的動作而已。比頭腦的思考更快,我拔出了赤刀,將水的手臂

一刀兩斷

我呼出一口氣,傾聽着心跳。心跳是反覆律動的基礎和力量的循環。爲了沖走殘留在兩臂上的疼痛,我徑直——從心臟向四肢的脈絡灌注了言血。但是,當碰到纏繞在赤刀刀柄上的亞爾娜的言血的瞬間,銳利的疼痛貫穿了我的手。然後,過於的劇痛讓我的注意力暫時分散了。

沒有蹬地,我只是一步,又一步,靜靜地接近敵人。

我後退兩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無法理解自己是如何斬下去的。

而事實就是,我斬斷了言血。我讓納桑古拉的言血負傷了。

是字面意義上的,

發出火焰

——母女的記憶在一瞬間流過的。

第二次揮刀,第三次揮刀,我切落它的腿,第四次揮刀——迎面而來的是敵人單手揮出的橫掃。

《蟻后》從中心被斬斷,和驚人的蒸汽一同,全身噴出白色的血。

儘管如此,亞爾娜的言血卻再次距離地狂亂起來。落在我手中的力量之流動就像是火焰一般搖曳。事已至此,我不能斷絕言血的連接。爲了不刺激到言血,我就像是安撫哭泣的孩子一樣,配合着言血的搖曳,控制着自己的力量。

這樣的話能行。我能勝利地取得終結,能斬殺這座城市的言血。因此從現在開始,我不能止步不前。在燕舞中,靜止即死亡。動起來,斬殺,舞動。

我被姬爾的聲音觸動,再次拉開距離。姬爾拔出了花槍,胸口被開了個洞的《蟻后》轉過身去。姬爾將槍尖砸向地面,打碎冰後重新擺好花槍。

亞爾娜的言血是對敵人的言血有了反應。

接着迎接我的,是毫不留情的致命一閃。一記斜斬砸向了我慢了半拍才轉過來的刀上。

因爲它是《蟻后》,同時

也是母親

姬爾的橫掃讓《蟻后》的重心浮空。她接連不斷地用出反向斜斬,讓《蟻后》用槍柄承受攻擊。

《蟻后》從附近的瓦礫中取出幾塊磚,在體內粉碎,用水結合在一起,形成一把宛如長槍一般的武器,握在手中。它真的變聰明瞭。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再感到驚訝了。對方肯定也打算拼盡全力了。

亞爾娜在反抗着姬爾班德的言血。那一定不是出於對她自己的母親的憤怒,而是對「母親」這個身份本身的憤怒。憤怒,憎恨,以及,少女所尋求的一個感情。

我斬斷了水

。其證據,就是水被切斷的切面正在噴出高純度的言血。就像是流出白色的血一般,言血從水中溢了出來。

然後下一個瞬間,《蟻后》即沒有進攻,也沒有逃跑,而是

向我擲出長槍

瞬間,言血翻滾。

——咚————!

問題是力量。

我兩步才能到達的位置,《蟻后》只用半步就能逼近。…對手不會感到疲勞。無論它多麼像姬爾,它也不是姬爾。有着無盡容量的言血,沒有必要採用三次防守的戰法。敵人的第四次攻勢目不暇接地襲來。敵人只要打倒我就行了。

意識消散。我的言血並沒有被奪走,純粹地是頭被震到了。衝擊在我的雙肩遊走,當我站起來準備架起刀的瞬間,一陣劇痛襲來。這樣我要怎麼和亞爾娜的言血連接呢。即使如此,《蟻后》也毫不猶豫。它根本不在乎我的情況,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接近,隨即高高揮起長槍。

只愛着我吧。

從背後貫穿了《蟻后》中心的它,宛如讓冰之花在心臟中綻放一般凍結着。

血杖——如果說反血晶是奪走熱量,將言血凍結的血晶的話。

接下來是敵人率先攻擊。它騰空而起,只用兩步就一下子縮近了五步的距離,放出一記強烈的橫掃。其速度和準確度,毫無疑問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槍術。我勉強接住,但是敵人的第二招,第三招間不容髮地襲擊而來。要是沒有和姬爾練習過的話,我也沒辦法從容地與它對峙吧。

會死。…我這麼想道,身體因恐懼而戰慄,連刀尖都無法對準敵人。但是,我聽到的不是自己的肉被撕裂的聲音,而是貫穿耳朵的凍結聲。

但是,終究是到了極限。我扭頭避開瞄準了頭頂的下劈是失策。對方立刻換手,朝着我的大腿揮出銳利的突刺。

不,這正是答案嗎。

《血翼王亡命譚》2 納桑古拉的幻翼 【六】真實插圖(1)
《血翼王亡命譚》 · 2 納桑古拉的幻翼 · 【六】真實 · 第1張插圖

□ □ □

母親的歌聲如水流般銘刻在心。小小的少女傾聽着歌聲。

然後在那個瞬間,我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了亞爾娜的瘋狂。這是她對母親的憤怒。

那是亞爾娜的夢嗎——。

還是姬爾班德的夢呢——。

□ □ □

「呼——」

我將屏住的呼吸吐出,感到一陣疲勞。《蟻后》的身體被亞爾娜的熱度吹散,變成細細的光芒升上天空。亞爾娜的言血也急速收束感情,赤刀失去了光芒。

我轉過身去,姬爾的肩膀依然被槍刺穿,但已經確信了勝利。她露出痛苦又又溫和的笑容。但是,正當我要把「一切都結束了」告訴姍姍來遲的貝奧爾和伊爾娜的那個瞬間,

「媽媽!」

莎妮婭的叫喊在納桑古拉中迴響。她打開塔的窗戶,探出身子向這邊叫道。莎妮婭臉色蒼白,可能是看到自己的母親大量出血而不由得叫喊出聲吧。

緊接着,一陣惡寒在我的胸中騷動。

不行,莎妮婭。你的聲音,一定會

喚來她

然後,我的預感應驗了。本應在微光中飛向天空的言血之舞突然收斂,以箭矢一般以猛烈的勢頭衝向莎妮婭。

「莎妮婭!關上窗戶!」

縱使流出了大量的血,姬爾仍然尖叫。但是,看到母親痛苦表情的孩子,根本無法好好聽進去話。莎妮婭拼命地「媽媽!媽媽!」地叫喊着。

…《蟻后》是王女的言血。但我不認爲傷害了姬爾的她還保留有自我。如果這樣的話,莎妮婭現在也只是她的敵人。只有不好的預感。

貝奧爾跑了起來。我撲到伊爾娜背後騎上貝奧爾。雖然對不起姬爾,但現在我必須保護莎妮婭。但是,《蟻后》的殘渣正以驚人的速度接近莎妮婭。即使是貝奧爾也追不上。言血之霧轉眼間向塔逼近。

——當。

這時,背後傳來生硬的聲音。我回過頭去,是姬爾拔出了槍,將其投出的身影。血液從她肩膀上的大洞迸了出來。但是看到女兒遇到危險,她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疼痛,緊盯着塔。她彎下腰,像野獸般全身弓起,瞬間蹬地。

那動作已經超越了人類的肉體。不,這種步伐纔是她所掌握的槍術的根基。姬爾將自己化作一杆槍,毫不猶豫地向前突進。她的第二步踢到民宅的屋頂上,接着就直接跳向了塔的五層。然後,爲了保護莎妮婭,姬爾將後背暴露在言血的光芒裏,跳進窗中。

我們全速跳進塔,衝上樓梯。裏面很安靜。來到書房,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母女。呆住的莎妮婭和爲了保護她而抱緊她的姬爾。只有這兩人。

但我的目光被一件事奪走了。轉眼間,姬爾肩膀上的大洞就被填滿了。肉被修復,傷口也癒合了,簡直就像是在用血晶或者王歌療傷的光景。

「…咦?媽媽的傷治好了嗎?」

然後,在小小的女兒手中,正確的時間再次開始轉動。

「——」

「……」

但出乎我們意料的是蘇。她很可能是不知道蟲子的機制吧。因此,當我認爲她會再次對菲姆岡輕視人類的態度發怒時,她卻不知爲何平靜地開口了。

但是,就在這時,一隻青鷹落在敞開的窗戶上。菲姆岡帶着有幾分悲傷,但是我們從未聽聞的溫柔聲音說,

「……」

她的語氣和姬爾簡直一模一樣,聲音裏充滿溫柔,甚至讓我沒有自信把她當作姬爾班德。她輕輕撫摸莎妮婭的臉頰,繼續說道。

「你留了下來,代替王女保護這座城市。」

「我說過這是娛樂吧。全部都是娛樂。和王女的約定只不過是我在履行職責而已。」

「…這幾百年來,你一點兒也不快樂。你總是想着要幫助王女,一直都很痛苦不是嗎?但是因爲無法順利做到,所以你纔要扮演享受這樣的循環的角色…那不正是你自己演出來的嗎?」

「是王女的留戀。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你們似乎將她的言血從純粹的言血中切下來了。因此,環繞着這座城市的大量言血本身也殘留了下來,變成了沒有混入意志的純粹言血。這座城市的衰老和成長雖然會重新來過,但也能勉強維持城市的冷卻機能吧。現在的納桑古拉只不過是一個有着豐富言血的地下都市而已。」

「不是對鳥而言,而是對你而言,納桑古拉的機制並不是什麼無所謂的東西。不是和其他鳥一樣,可以拋棄的東西。」

菲姆岡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最終消失了。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飛出窗外。一隻鳥飛向被巖盤覆蓋,絕對無法出去的黑暗夜空,獨自離去。

姬爾班德緩緩回過頭,點了點頭。然後,她再次抱緊女兒,說道。

「…莎妮婭…」

但是姬爾一直堅持到了最後,而菲姆岡已經絕望到無法堅持下去了。

但是,我們還是無法相信菲姆岡。在納桑古拉的幻象消失後的第一個夜晚,我們在塔的書齋再次和菲姆岡對峙,伊爾娜以嚴厲的語氣要求他解釋。然後,他似乎放棄了,向我們講述了納桑古拉的大火災和城市的歷史。

「王女…是那個給了姬爾記憶的人嗎?」

「爲什麼這麼問?莎妮婭沒有受傷哦?」

因爲不知道,所以無可奈何。我們能這麼說嗎?蟲全部都是由鳥製作的生物機械,如果其機制和納桑古拉一樣的話…。光是這麼想,這個世界就足以令人作嘔了。

「還有那個懷錶。那個顯示納桑古拉的時間的懷錶,是王女想要送給自己女兒的東西。那就是最好的能證明姬爾的記憶是真實的證據。」

「莎妮婭已經快十歲了吧?所以,沒關係的。媽媽已經再也不需要擔心莎妮婭了哦?」

菲姆岡好像很痛苦,顫抖着身體,重複着。

「但是,你留下來了。」

「……」

「——」

「…你也總有一天要成爲大人呢。」

於是,莎妮婭開朗地笑了。

「但是那樣的話,你爲什麼要建造書庫?而且不只是書庫哦。大概,你在這個城市裏留下了很多的暗示。我們在養蟻人的書庫發現的地圖也是。雖然沒有寫明答案,但是當外面來的人想要找什麼東西的時候,就一定會到達這座塔裏。這全都是你的用意吧?」

「…因爲我和王女有個約定。」

…外面正在連夜進行修復作業。在提燈的燈光下,指示和安慰的話語交織在一起,城市正在迅速恢復平靜。當然,戰鬥之後的動盪是巨大的。居民們不知道發生在城市中的戰鬥的詳情,對突然出現的塔和消失的天空感到驚慌失措。但是,將他們團結起來的是菲姆岡。他作爲雅爾奇奧斯卡領導人民,並且建議人們不要進入我們藏身的塔。多虧了他,納桑古拉纔沒有陷入最糟糕的混亂。

「…是嗎。」

「我知道哦?」

「不過呢…莎妮婭已經沒關係了。」

這個城市終於迎來終結,一位母親終於完成告別。

伊爾娜抱起胳膊,不服氣地說,「果然,我還是討厭那傢伙。」

是被言血奪走了意識嗎,我還沒來得及拔刀,她就屈膝和女兒對上視線,問道。

「…謝謝你。莎妮婭佩特羅。你要好好珍惜

你的母親

哦。」

「雖然莎妮婭還有很多不行的地方,但是爲了讓媽媽不擔心我,我會加油的。我希望媽媽能做媽媽最喜歡的事,能做媽媽最享受的事。」

姬爾班德再次流下淚水,然後突然摘下掛在脖子上的懷錶。

「…怎麼會,你把人的思念當成什麼了。」

「…那是」

「…那麼,你爲什麼留下來?」

「但是,稍微等一下。那樣的話,姬爾不是真的有着王族的記憶嗎。莎妮婭也真的是王族的女兒。爲什麼你要撒那種謊呢?」

或許,如果鳥沒有拋棄納桑古拉的話,這樣的循環就能被更加順利地解除了吧。但是,冷卻裝置的調整並不順利,熔岩被過度冷卻,導致地熱無法被利用了。好不容易保住的,只有代替太陽的巨大的燈。結果,納桑古拉失去了利用價值。只有一隻鳥留了下來。永恆的一年隨之開始。

□ □ □

菲姆岡看起來非常動搖。確實如蘇所說。菲姆岡雖然說了姬爾的記憶沒有確實的證據,卻又正是自己製造了那個證據。

據說,其名爲梅托拉吉戈德大火。原因正是梅托拉吉戈德。他惹怒了太陽,在五天的時間裏,大地化爲燒焦的原野,阿夫卡山脈的熔岩也受到刺激,膨脹起來。納桑古拉原本是一個利用熔岩熱量的都市,對鳥類而言,這也似乎正是其價值所在。納桑古拉被熔岩吞噬後,作爲對策,鳥利用反血晶的礦脈製作了冷卻裝置。

伊爾娜低聲說道。

一道白光從她的後頸一閃而出。言血的霧靄隨着風穿過窗戶,升上天空。菲姆岡就像是依偎着那霧靄一般飛在它身邊,不久,光芒消失,菲姆岡獨自一鳥,在迎接黎明的天空中展開青色的翅膀。

□ □ □

「……」

「不對!我很享受。真的,很享受!可是,你們卻把劇本改寫爲了最無聊的結局,剝奪了我唯一的娛樂。把我…唯一的…娛樂…」

「…咦?」

「嗯。一點都不痛哦。」

於是,青鷹輕輕搖了搖頭,再次嘆了口氣。

「媽媽爲了莎妮婭,已經非常非常努力了呢。」

「…沒有哪裏痛嗎?」

「媽媽已經不痛了嗎?剛纔,流了好多好多血,莎妮婭很擔心。」

曾經,一場大火襲擊了納桑古拉。

「不對!」

於是,姬爾輕輕鬆開了抱着莎妮婭的手臂,一瞬間看了我一眼。

「對鳥而言,人類和蟲沒有區別。只是納桑古拉的城市創造蟲的過程非常粗暴,偶然間引起了你們的同情而已。」

「…我只不過是被強加了殘酷的使命罷了。」

如果殺死納桑古拉的言血,那麼王女真的會死去。但結果,菲姆岡獨自一人既不能幫助她,也不能殺死她,無法做出任何選擇。所以,菲姆岡只能把希望寄託於造訪者的身上。而且,他也無法忍受心懷希望的自己,心力交瘁了吧。某種意義上,他和姬爾很像。

那是莎妮婭在巨壁上講述的夢。是女兒對最喜歡的母親,唯一的希望。

「…菲姆岡從最開始就在期望着這最爲無聊的結局。他一直祈禱着要解放淪爲劇本的王女。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數量的失敗之後…他對自己說出的謊言也分不清真假了。不傷害別人的話,他就無法忍耐自己的痛苦…」

「媽媽一直在努力呢—。莎妮婭最知道了。媽媽一直都很帥氣。遇到壞人就會立刻教訓,一直守護着莎妮婭。這種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哦?」

「…

媽媽

我啊,很努力了。爲了拯救這座城市…爲了你…一直。」

「…

姬爾班德

。你已經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這麼說來,最後出現的果然是…」

「沒錯!等莎妮婭長大了,總有一天也要成爲像媽媽一樣優秀的人的!」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說沒有確切的證據而已。事實上,你們不是根本沒有客觀的證據嗎?王女的記憶已經被植入到了離開城市的所有養蟻人身上。如果把他們各自的名字替換成姬爾,把他們女兒的名字替換成莎妮婭的話,就會產生情節相同的記憶。無從得知誰的記憶纔是真的。」

「結束了呢。」

她所說的,應該是名爲姬爾的母親吧。但是,聽了她的話後,名爲姬爾班德的母親不知爲何肩膀在顫抖。莎妮婭有點害羞一般說道。

聽了菲姆岡的話,伊爾娜皺起眉頭。

這時,直覺告訴我。…她不是姬爾,而是

姬爾班德

那是在容器上展開的礦脈之上,製作出言血的循環的構想。然後,在言血的作用下,將瀕臨滅亡的納桑古拉的城市生命保留下來。起初,這是爲了重建納桑古拉而所需的技術。並非完全的重複,而是可以變化的一年。人們被賦予的角色雖然不會改變,但在重建的大綱之下,城市的形態會逐年恢復原狀。曾經,納桑古拉里有複數座塔,但現在除了大廣場的一座以外,其餘的都被拆除了。含有優質言血的建築材料被利用在城市各處,再加上對湖水的利用,城市環境變得越來越好。

伊爾娜依然一臉嚴肅地瞪着這隻青鷹。或許是被沒完沒了的追問弄得疲憊了吧,菲姆岡發出非常沉重的嘆息。

姬爾班德將懷錶輕輕放在莎妮婭手上,雙手包住她的手。

是啊,結束了。

淚水從姬爾,不,是從姬爾班德的雙眸中零落而下。

這纔是《蟻后》真正想要的東西。在這數百年間,她一味地想要守護的,或許並不是城市或者人民。她所放心不下的,唯有女兒。只有自己親手奪走翅膀,拋下的一個女兒。或許正因如此,當女兒的願望是發誓決心擺脫母親的庇護時,她纔會露出無比寂寞又無比滿足的笑容吧。

「…那麼,這個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我和你們的價值觀不同。但是,既然你這麼說,那麼人類爲什麼要使用蜻蜓呢?蜻蜓也是,將人們「運輸物品」的感情抽離出來,注入其身體中的產物。對於蜻蜓,你爲什麼沒有類似的想法呢?或許和這座城市的王女一樣,也有人爲此而犧牲了。」

像是擠出來一般,她再次呼喚這個名字。

「你在說謊。如果是那樣的話,在王女的言血消逝之時,爲什麼你的表情那麼悲傷?而且,莎妮婭是真正的王族吧?因爲那個時候,你叫了王女的真名。在讓姬爾困惑的時候,你確實知道

姬爾班德

這個王女的名字。…那可不是姬爾製造出來的記憶。」

「媽媽已經可以去做媽媽喜歡的事了呢。」

曾經和女兒最後的分別時刻,她一定是想要親手把這塊表送給莎妮婭吧。那是在這個被封閉在地下的城市裏,爲了得知正確的時間的,大人的證明。

看着眼前的景象,莎妮婭天真無邪又感到不可思議地說道。

「…莎妮婭,你沒事吧?」

位於那個言血的根源的,果然還是想要守護城市的願望。雖然我們把城市燒燬成那個樣子,但水之團塊經過的地方几乎可以說沒有受到損害,反而據說是得到了修繕。姬爾的肩膀最終也因爲姬爾班德的言血復原了。鳥似乎是將王女即使犧牲自己也要拯救城市的感情抽離出來,用作了言血的核心的樣子。

「沒錯。她死的時候,和我定下了要守護這個城市的約定。然後,她變成了言血——不,應該說是寄宿在了言血中嗎。她寄宿在了支配納桑古拉的莫大的言血之中,在原本就很豐富的純粹言血上添加上了她的言血。每個人都知道的城市面貌、事件,這些都是依照她的記憶創造出來的。大概只有天空的表象是通過阿庫莉亞的記憶獲得的吧。」

「…菲姆岡喜歡王女吧。」

蘇如此喃喃道。

「不喜歡的話,又怎麼可能等上幾百年呢…」

「…是啊。」

如果有人能更早地拯救這座城市,菲姆岡或許能夠獲得幸福。這座城市裏的一切,都是拋棄了納桑古拉的鳥的犧牲品而已。姬爾班德王女是其中的最初的犧牲者。

我們都緘口不言,任憑沉重的沉默流逝,這時傳來一個格外開朗的聲音。

「我帶飯來了——!」

莎妮婭她們走上樓梯過來了。莎妮婭端來了盛滿蒸芋頭的大碗,姬爾也不甘示弱地端來了盛滿了芳香四溢的燉山羊肉的大盆。和她們一起外出的貝奧爾把裝着盤子和鐵筷子的籃子叼在嘴裏,撲通一聲放在我們中間。

「不好意思來晚了。我接下來還要參加養蟻人的會議,所以喫完飯就必須馬上回去。」

伊爾娜問向很抱歉的姬爾,

「你的身體沒事吧?畢竟肩膀被弄壞過一次…」

「完全不痛。雖然稍微有點不協調,但我覺得馬上就會恢復。」

姬爾的表情已經變得明朗,已經找不到反抗那輪迴反覆的一年之時的悲壯感了。她真的開始踏入新的時間了。

「那麼,集會所現在是什麼樣子?大家都因爲塔和天空而混亂不已吧。」

「這個嘛…嗯,也沒辦法啊。只能祈禱了。就算要花上許久的時間,大家也終究能理解吧。」

雖然納桑古拉的言血消失了,但居民們的記憶還留着。當然,利用調伏喚起他們過去的記憶也不是不可能,但我們還是決定就這樣維持現狀。讓他們知道自己被時間拋棄了數百年之久,我不認爲有什麼好處。如果有人發現違和感而想要得知真相,就只要告訴他一個人就好了。

「…比起這個,問題是要如何處置你們兩個人。照這樣下去,城市裏的火災就是從集會所逃出來的你們兩個人的造成的了。」

「難道不是嗎?就是我們放的火啊。沒什麼錯吧。」

「但是!拯救了這座城市的就是你們兩人啊?明明是這樣,你們卻被當作罪犯。」

「沒關係。只要能讓我再在這裏調查一段時間就行了。無論我們是罪犯還是恩人,再過幾年,他們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了。」

「雲法你是這麼想的,但對方又是如何呢。」

「看最下面。追記的地方。」

「現在你們也時常見面吧?討論捏造歷史的話題。」

「是—!莎妮婭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會注意的——」

「菲姆岡呢?」

伊爾娜「啪」地合上書,從懷中取出一沓信紙。

「…別說得這麼簡單啊。」

貝奧爾和蘇都被幸福的言血吸引到外面去玩了。在外面吵鬧的歡呼聲襯托下,書庫裏空蕩蕩的寂靜更顯淒涼。

「哎——!別啊!不要啊——!」

「別再用《翼人之墓》這種陰森的名字了吧。」

「我們有時候會在城外對練,那個時候,我們會聊起各種各樣的事情。…僅此而已。」

「但是,今後要怎麼辦?如果納桑古拉真的開放與外界的聯繫,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矛盾吧?雅爾奇奧斯卡也是數百年前死去的議鳥的名字。」

這時,一直在我的盤子裏默默喫着芋頭的蘇突然抬起頭來。然後,她乘到我的肩膀上,這麼說道。

「嘿哎…反正螞蟻的話,以後也只有現在剩下的能用了。說不定正合適呢。」

「應該不會突然發生正面衝突吧。戰爭大概不會在冬天開始。還有兩個月的時間。不過兩國似乎都開始一點點把軍隊轉移到邊境城市去了。這樣下去,大概總有一天會發生流血事件吧。」

「現在這個城市裏最瞭解外界知識的人就是伊爾娜吧。其他的人類一直待在這裏,根本無從知曉那些事情。對你來說,不就是在調查的時候順便寫一寫歷史嗎?」

「但是,她最近好像開始學習了。她好像和姬爾說不想當旅行商人,想當軍官了。」

伊爾娜似乎非常喫驚,但終究沒說出口。她也並非不承認菲姆岡所做的事情,大概只是單純的和他脾氣合不來吧。伊爾娜吞了一口芋頭,喝了口乳酒潤喉,然後改變語氣問道。

「雖然對納桑古拉插手頗深,但我覺得我還對赤燕國一無所知。對於國王梅爾特拉也是如此。我現在仍然認爲她是個冷酷無情,對女兒沒有任何感情的自私母親…但是,嗯,實際上可能就是這樣。不過,說不定情況更加複雜。無論如何,我什麼都不知道。既然什麼都不知道,那麼到處逃竄也不是辦法。」

「多虧了菲姆岡,我才能把這座城市從怪物手中救下來。現在他好像還在以雅爾奇奧斯卡的身份幫忙。」

「說得是啊。我肚子也相當餓了。」

「…誰知道呢。聽說翅膀會植入有適應性的人類身上。就算是鳥,也很難製造出符合目標的人類吧?」

「…是嗎。」

這麼說着,伊爾娜撲哧一笑。然後,「嗯」地點了點頭。

「…是呢。」

「要去戰場嗎?」

「…什麼?」

「我們還會遭遇比這次還危險的事情嗎,我真是無法想象。」

「以後,我想寫一本傳記。」

「無論是什麼祭典,最基本的就是讓幸福的言血迴歸土地。果然還是要開心纔行啊。」

「說得也是啊…算了,是一般的泉水就好。因爲今後,納桑古拉要逐漸增加孩子的數量,讓城市變得富饒起來纔行呢。」

「雲法,你也要好好來幫忙,給我做好覺悟。」

「話雖如此,但重要的事情我還是沒弄明白啊。…你看,前一陣子我不是去塔的地下探索了嗎?」

「會被姬爾罵的。」

「這個,是剛纔從達本那裏送來的。據說是要開闢納桑古拉和恩多斯之間的貿易通道。像是整修坑道,還有在《蟻穴》裏建設驛站小鎮什麼的,他有很多的考量。不愧是行家。」

「哈?」

□ □ □

人們在街上到處撒上白色的水。大人和小孩都一起在潑水,嬉戲。藉由將這份喜悅還給守墓人大人,來祈願一年的幸福。…這就是伊爾娜所捏造的祭典的內容。

「不用了。頭上的布沾了水會變重。我還是老實在這裏看書比較好。」

「那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不如說,姬爾你居然不恨那傢伙啊。你明明真的擁有王女的記憶,他卻讓你很動搖,給都大家添了麻煩,這可不能輕易了事。」

「當然。飯的話要多少有多少。謝謝。」

戰爭。自不必說,是赤燕國和白三日月國的戰爭。而亞爾娜的存在多多少少成爲了這場戰爭的火種。

我打開信紙,瀏覽了一下。這,也就是說——

「…那還真是難辦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這座城市的人們感覺到違和感之前,想辦法矇混過去,但以我的力量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吶。」

瞪,我被伊爾娜狠狠地瞪了。她靠在牆上,拿起身邊的書嘩啦嘩啦地翻了起來。我也坐在她的身旁,偷瞄着那本書,裏面依然寫滿了我看不懂的詞語。

「戰爭真的馬上就要開始了啊。」

「好吧,就這麼辦吧。畢竟我也是當事人之一。戰爭既關係到我的生意,也關係到熟人的安全…而且…我是王女的朋友。」

因爲積攢了過度的疲勞,我一直睡到太陽落山。好久沒喫到熱騰騰的飯菜了。酸甜的燉山羊肉用筷子一夾就碎了。現在看來,我還能像這樣理所當然地喫飯,實在是難以置信。明明我早上還在和水的怪物戰鬥。反過來說,這過於平靜的晚餐讓我覺得像是在做夢。

伊爾娜冷冷地把頭轉向一邊。突然,她將視線移回廣場,只見莎妮婭的頭上停着一隻青鷹。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雙方大概是在進行這樣的對話吧。

「…等納桑古拉的局勢穩定下來之後,我們就得離開這裏了。如果現在有可能發生和我們多多少少有些關係的戰爭的話…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麼,但我還是想去那個地方親眼確認。」

「…那取決於伊爾娜。我想和伊爾娜一起旅行,不想強行帶你去危險的地方。所以,我想要尋找儘可能能讓我們看到更多東西的地方。」

「我看了又有什麼用。」

我茫然地眺望廣場,一個灰色頭髮的少女映入眼簾。她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向前倒下,一頭扎進了水窪裏。

「…誰的傳記?」

「算是吧。」

「…不要啊——菲姆先生也一起被罵吧?」

「…我知道了。報酬是讓我至少借用這個書庫三個月,還要管飯。」

「我又摔倒了!」

「你好像和姬爾關係很好啊。她連這種事情都會找你商量。」

「雲法,你想怎麼做?」

在某種意義,這座城市確實是翼人的墳墓——是因爲姬爾班德這個翼人的死而成立的城市,這些是隻有我們才知道的真相。而這個城市不需要這樣的真相。

姬爾也立刻抬起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伊爾娜向我發出露骨的殺氣。而我無視了她。…啊——山羊肉真美味。

「我覺得那就是伊爾娜的工作。細節之類的就和菲姆岡對一下就行了。」

對於姬爾的問題,我們無法回答。很難說出口,他是因爲心情不好才離開的。

「對。不過那個好像是沒有任何異常的言血之泉。我也沒見過那樣多的泉水,不過,好像也有爲了翼人而存在的泉的樣子。」

「啊—,還有一個大問題。」

莎妮婭一邊說着一邊張大嘴巴喫了一口芋頭,碎屑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姬爾雖然苦笑,但看向她的眼神還是很溫和。姬爾似乎還殘留着被姬爾班德奪取身體期間的記憶。能讓懷錶以姬爾班德的手送出去,真是太好了,她恢復意識後如此說道。

「姬爾小姐,你是這座城市的英雄。你有這個資格。這種時候,需要有人來引導這座城市前行,所以請你加油吧。嗯,我們好歹是旅行者,所以容我拒絕這種麻煩的事情。」

「如何?」

伊爾娜也把膝蓋抵在窗戶上,向下方投去朦朧的視線。

儘管如此,姬爾還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但是莎妮婭撅起了嘴,結束了對話。

「這裏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城市呢。」

「…你在幹什麼,莎妮婭。」

「每次見面我們都在吵架,吵架。真是的,他只有麻煩的活力恢復了很多,對我而言,他還是以前那樣無精打采的樣子更好。」

伊爾娜似乎早已知道我的答案,但依然露出寂寞的笑容問道。她想知道的肯定不是我的答案,而是我的覺悟吧。大概她是想要確認從我口中說出的話吧。

爲了讓我們可以書寫我們的歷史,我們必須去探知。即使被人說是虛假之物,但當我們講述自己的歷史之時,那就會變成真實。

在這個城市裏,人們的意識被刻意設計爲不會去注意產生矛盾的事情。書庫中半途而廢的歷史,也總有一天會迎來人們的質疑吧。

「話是這麼說…果然,我想他也曾獨自戰鬥過。我們現在能在這裏,肯定也是多虧了他。」

「雖然這麼說,你自己不去外面嗎?我會被言血灼傷所以不行,但你應該沒問題吧。我想,就算你在街上走一走,在祭典的氣氛下也不會被人注意到的。」

「越是吵架,就越是什麼來着。」

「大家每年都會被水吞沒,消除記憶,但是似乎還留着「每年城市都會沉入水裏」這樣的記憶的樣子。」

「調查還順利嗎?」

「…莎妮婭還是老樣子啊。」

「那麼,伊爾娜來幫忙就好了吧。」

「這裏真的有翼人,所以要儘可能地調查清楚纔行吧。」

「喂—,飯要涼了哦?快喫吧——」

「…我纔不管呢。」

「怎麼可能。今天,我也只能告訴她是莎妮婭自己摔倒了。」

——在城市的修復告一段落的時候,《白水祭》召開了。

姬爾的心境相當複雜。她認爲是自己的工作不夠體面才導致莎妮婭想當軍官的,陷入了深深的失落,但也漸漸覺得沒辦法了。

「如果伊爾娜能幫忙的話,就真是得救了…」

是是,正好我暫時沒法做護衛的工作了,要我幹什麼都行。

每年一次的水災。到目前爲止的設定還不算壞,但實際上,那還沒有粗暴到能稱之爲水災的程度吧。如果失去了言血的補正,就顯得有點勉強了。

「你是說那個被鳥控制的泉嗎?」

但實際上,那真的是一個祥和的祭典。我從塔的窗戶向外眺望廣場,只見許多居民互相潑着染成白色的水,發出爽朗的笑聲。

「…是啊。」

一聽到菲姆岡,伊爾娜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但是,這種程度的強行讓他們在一起,多少也能促進彼此的理解吧。

「那麼,就說這是漫水的祭典怎麼樣?納桑古拉的祭典。爲了紀念這個城市的開始,從

今年

開始舉行這個

古以來自

的祭典吧。」

「怎麼能這樣…」

「莎妮婭,別灑了哦。衣服都燒光了,沒有換洗衣服了。」

「菲姆岡也變得相當柔和了嘛。這也是因爲他開始負責莎妮婭的教育了。」

就算聽不見也能知道。大概,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繫,即使過了數百年也不會改變吧。

「當然是你的了。一個失蹤的護舞官的故事,你不覺得很刺激嗎?」

「像童話故事一樣,沒人會相信吧。」

「那樣就好。」

「書名呢?」

「嗯…還沒想好…」

伊爾娜沉思了一會兒,試着低語道。

「雲法·加爾汀的亡命譚…之類的?」

「寫好了的話一定要給我看看。我會好好幫你確認裏面的貓耳少女是不是被美化了。」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真是的,伊爾娜鼓起了臉頰。

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合上眼睛。

窗外隱約傳來人們幸福的聲音。

書庫很安靜。

結果,我們還是隻能活在這個書庫的寂靜之中。

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刻一點一點地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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