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交錯的信念 Her Judgment

「這裏是………………千宮蓮也的、家……？」

妃繼睜開眼，已經是夜半時分。

在牀邊照料的蓮也，發現仰面躺著的妃繼伸起右手手指在半空中敲打，隔了一會兒纔出聲問道：

「你還好嗎？」

原來他以爲妃繼在透過『QD』檢查自身健康狀態，沒想到接著卻換來出人意表的提問。

「這裏是、千宮蓮也的房間？」

「……？嗯，是啊，沒錯。」

「…………」

奇妙的停頓，讓蓮也一臉納悶，心想她是不是剛睡醒思緒混亂了。

而妃繼的下一句話，更加鞏固了蓮也的猜想。

「我動彈不得的期間……被人、帶進房間了。」

「什麼？」

「這裏明明、還有其他房間。」

「爲何你會知道我家的格局……不過你說得沒錯啦。」

「還在不知不覺間、被脫了衣服。」

「喔，因爲舞花她們說這樣比較好睡——」

蓮也解釋到一半，妃繼起身坐到牀邊，掀開棉被親眼確認。

「你……在幹什麼啊？」

卸下領帶，外頭沒穿毛衣的妃繼，如今上半身只剩一件白襯衫，底下裙子與襪子則是脫得精光。

敞開的白襯衫，底下除了纖薄的鎖骨，還看得到可愛的粉彩色胸罩，而下半身與胸罩成套的內褲，更是從苗條的大腿間若隱若現。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必須先從、自己的過去說起。」

「……兔、兔神學姊要我，把同居後發生的事全部告訴她……」

「同時也是爲了顧好蓮也，是嗎？那麼你儘管放心，因爲憑你一個人絕對攔不住他的。再說蓮也的母親當初拜託的人可是我，是我該好好照顧他。」

「…………我說你…………」

「蓮也，怪不得我覺得你今天眨眼眨得特別頻繁，眼神總莫名其妙地飄到別處，原來爲的就是這件事。我可真是恍然大悟，事情水落石出了。」

「所以要是整理現狀，就是——千宮蓮也打算趁亂非禮我。」

悠裏之所以想住進蓮也家，主要是因爲擔心世界改變後的『第六機關』蠢蠢欲動，怕自己要是繼續住在機關領導者所居的世良樹家裏，可能會有什麼危險。

妃繼結結巴巴地道起，舞花挺出身子，似乎比蓮也還感興趣。

他當時以爲悠裏只是在說笑，但悠裏可是向來不開玩笑的。

「我放好了洗澡水，所以纔到房間叫她，也敲了門，喊出了聲，加上房間又沒上鎖，因此不該把那稱爲偷窺——你該不會是打算這樣辯解吧？」

而她的真面目，原來是在BLADE-LINK ver.1裏，跟《不敗王劍》、《斬虐女王》並駕齊驅的傳說級玩家《最弱百騎》『K\NIGHT』。

「你跟悠裏一起住，是爲了成立《-S》的據點對吧？既然這樣，我當然也得一起住下來。」

「——爲何結論會變成這樣！」

「喂，舞——」

「你覺得他們會擔心？擔心身爲兔神流合氣術代理師傅的我？」

而看這樣子，悠裏什麼都說了。

看來蓮也與悠裏前幾天開始同居的事，這下完全東窗事發了。

「嗄？你說你知道蓮也是禽獸，卻決定住他家？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吧！？」

看著爭執不休的兩人，蓮也已經豁達到什麼都懶得說了。他隔岸觀火到一半，卻被身後傳來的嘟噥聲給逼得不得不開口。

「……色狼。」

「學、學長是變態，不對……學長是怎樣的人，我心裏有數，並且自願承擔風險請學長讓我住他家——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責任，並不是學長的錯。」

「你給我閉上嘴。」

門後突然傳來的人聲，嚇得他差點當場彈起。

「——！」

妃繼拉起棉被，遮著小嘴低聲嘟噥。

緊接著，被莫名寒意激起雞皮疙瘩的蓮也，心驚膽顫地瞧著開得莫名遲緩的房門。

蓮也想起悠裏前來要求暫住時，隨後補充的那句話。

「……我說，舞花……？既然你都聽她說了，那你應該也明白——」

「蓮也，你應該沒意見吧？」

他已經快記不得，這是第幾次說這句話了。

這不是你自己要露的嗎——蓮也暗自吐嘈，而有些少根筋的少女，依舊是盯著蓮也不放。

終於打開的門後，是笑得冷若冰霜的童年玩伴，以及在她身後尷尬地瑟縮著的學妹。

——而且，如果要看好學長，當然是愈近愈好。

不由分說的眼神，無以名狀的壓力——

「我自願冒著風險——並認爲就近監視學長，不讓他一個人亂來，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這下蓮也也只好跟著跪坐，剩舞花站著睥睨兩人。

「…………」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坐下吧？」

「……真的很抱歉，學長。」

然而舞花靠著『蓮也母親的授權』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打破砂鍋糾纏到底，甚至還動用武術架住想晚點再解釋並試圖拖延的蓮也，並使用瞬步逼近打算偷偷開溜的悠裏。

接著，舞花回頭對蓮也說道：

「不，你好歹拒絕看看好嗎……」

「欸，蓮也。」

值得慶幸的是，蓮也的父母平時住在研究所，家裏不缺空房，而見到空房派上用場，蓮也認爲自己的決定並沒有錯。

悠裏來到兩人之間護著蓮也，抬頭瞪著舞花，以微微發顫的語聲繼續說道：

看來在蓮也照顧妃繼的這段期間，發生的事遠比想像的嚴重。

「不不不，這跟忘恩負義什麼的無關吧？」

筆直望過來的舞花，目光像是能把蓮也給射穿。

見到悠裏嚇壞了的模樣，原本想責問她爲何多嘴的蓮也，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請、請別責備學長！」

胡說些什麼——下半段還沒說出口，舞花已穿過悠裏身旁逼近蓮也。

……話雖如此，蓮也並沒幹什麼虧心事。

——事情的發端，得從蓮也等人甩掉追兵，抱著妃繼逃進千宮家的那一刻開始說起。

如今舞花消了氣恢復常態，妃繼的身體在檢查過後也沒有大礙。

那張威逼的笑臉，讓悠裏身子一顫，蒼白著一張臉來到蓮也身旁，乖巧地跪地坐好。

舞花把妃繼搬到離玄關最近的蓮也房間，脫了她的衣服讓她躺上牀後，回到蓮也等人所在的客廳——並且看到了，悠里居住於此的鐵證。

「所以——我再問一次有關今天的事。」

「——可不是嗎？蓮也簡直跟禽獸沒兩樣。」

被評得如此不堪，蓮也無奈地用手蓋著臉。

蓮也明白她的擔憂，加上蓮也自己也正打算成立基地，於是便答應下來。

不知所謂的聲明，讓蓮也再次面向舞花。

「我是這麼說了，有什麼問題嗎！？」

於是妃繼臉頰泛起紅潮，急忙拉回棉被並躺回牀上。

「…………喂，你先慢著。」

「……多P。」

「蓮也，她全都招了。」

接著，她屈膝跪坐，向上瞧著反射性地打算退後的蓮也。

「……這算什麼嘛。」

「請、請等一下！我之所以請學長讓我住他的家，目的不只是爲了成立基地。」

「不行，我不能這麼忘恩負義。」

「……我指的不是這個意思。」

「而且因爲對方對我有恩，所以我無從拒絕……真是高招。」

「那就這麼決定了。」

蓮也反射性地看向一旁。

舞花的話，讓蓮也差點就要抱起腦袋。

蓮也坐在牀邊，詢問穿上制服的妃繼：

蓮也這下不禁看得出神。

依序想起詢問對象的蓮也心中默禱著，希望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提出這個問題，同時正對著眼前微微垂著頭的少女。

「禽獸。」

悠裏一本正經的神色，讓舞花忍不住先別過頭。

芹川妃繼——『HITSUG』，是在BLADE-LINK裏，跟舞花同屬明星級公會《鳥獸戲畫》的一員。

「兔、兔神學……」

「那跟這是兩回事。再說如果要論開誠佈公，悠裏你不也一樣——」

緊繃情緒得到鬆綁的感覺，讓悠裏僵硬的肩膀垮了下來。

見舞花懷著悄然中燒的怒火開始審訊悠裏，蓮也只好回自己房間觀察妃繼的狀況。

「我說舞花，那件事是因爲——」

惶恐地瞧著房內的悠裏，以無比歉疚的低聲說道：

「首先，你們倆到那兒坐下吧。」

悠裏站了起來，近距離回瞪著舞花。

「既然這樣，我也要一起住。」

明明是在蓮也的家裏，話題卻無視當事人的意願逐漸發酵。

雖然蓮也這麼認爲……眼前的童年玩伴，卻顯然不這麼想。

†×†

蓮也當時真的覺得，現在根本不是談那些的時候。

「等等，可是你的家人……」

「我說蓮也，爲什麼悠裏的私人物品會出現在這兒呢？」

他對謝莉兒、對舞花、對妃繼都講過。

那帶了些病態的眼色，讓蓮也一陣不寒而慄——

「那一定是兔神學姊你慫恿的吧？再說兔神學姊你還有事情沒對我們開誠佈公，我怎能讓學長跟像你這樣的人——」

「那麼——我們開始吧。」

「你、你這是在——」

「聽說她纔剛住進來，你就跑去偷窺她換衣服是吧，蓮也？」

「不過在被非禮前，請容我說一句話。」

和在BLADE-LINK裏不同的另一種壓迫感，讓蓮也連想否決也說不出口。

——這些，就是幾天前蓮也等人戰鬥後得到的，有關妃繼的資訊。

這些真相本來就已經夠驚人了，甚至就連與『HITSUG』相處很長一段時間的舞花，都感到晴天霹靂。

「黑羽……『ERWINSCROW』其實是我的……『CHEVALIER』過去的搭檔。」

「搭檔……」

舞花的低語讓妃繼點點頭，閉上眼回憶當時。

「當時還是『CHEVALIER』的我，聽『ERWINSCROW』說想要自己打造一個更有趣的BLADE-LINK，深受他的計畫吸引。我想他當時就已經看上了我的破解能力。」

看來妃繼的破解能力在當年就已經出類拔萃，就算沒有黑羽，恐怕也會有其他居心不良的份子找上門來。

「『ERWINSCROW』對BLADE-LINK十分熱衷，而且爲了追求更高境界，『ERWINSCROW』想要有一羣和他一同改革的同伴——一個志同道合的團體。」

「而那就是《最弱百騎》……是嗎？」

「沒錯。計畫到途中都很順利，《最弱百騎》的活躍，得到玩家們的激賞，遊戲公司也不曾主動發出警告。我們以爲得到衆人支持，但是——」

妃繼緊握撐在膝蓋上的雙手並說了：

「一切都只是錯覺。『ERWINSCROW』……黑羽從一開始就只是爲了某個目的，既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最弱百騎》。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徹底主宰BLADE-LINK。」

「主宰BLADE-LINK，指的是什麼意思？」

BLADE-LINK雖然已經成爲社會現象，在改變後的世界裏，BLADE-LINK甚至成爲出社會後的評量指標，但終究只是個遊戲。

蓮也不明白，主宰它究竟意義何在。

「再說如果想主宰遊戲，進入艾勒西亞公司，不是比摸透BLADE-LINK的系統要來得簡單多了？爲何要捨近求遠，從遊戲裏頭主宰？」

「那是因爲，他是虛擬自我存在。」

虛擬自我存在——

這是黑羽對自己的稱呼，證據則是他\她擁有系統無法辨識，在人類眼中卻極其逼真的自我意識。

但就算這樣，也不構成他\她由內部主宰遊戲的動機。

至極冷漠的回應。

被蓮也這麼一凝視，謝莉兒點了個頭並回答：

當然，這句話只是虛張聲勢。謝莉兒一現身於大廈大廳，妃繼與悠裏早已破解了周遭數百公尺的所有監視器。

擴充認知裏突然響起的系統語音及彈出訊息，把蓮也等人全都嚇了一大跳。

謝莉兒深深鞠躬，連金髮都快要垂上地板了。

「把徹底主宰BLADE-LINK視爲唯一意義？」

「這我當然不介意。」

然而，這也正是蓮也他們現在所缺乏的。

謝莉兒不疑有他，態度自然地進入屋內。她坐上蓮也所指的客廳椅子，接下他所準備的紅茶，道過謝並喝了一口。

略帶感傷地笑了笑後，謝莉兒接著說道：

「所以我不就說了，我的目的就是來爲這次的事道歉……」

「我不明白你所謂敵營的說法……但不說別的，《不敗王劍》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

不知所謂。

妃繼傳來語音訊息。

但謝莉兒率真過頭的態度，害他的思緒重新洗牌。

「要是千宮蓮也想要你的第一次，你也答應嗎？」

「關於這次的事——黑羽冒充我到教室上課，甚至還那樣試探大家，全都是因爲我監督不周。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跟大家道歉纔好。」

內容相近又幾乎同時出現的訊息，把他給嚇了一跳。

「原來如此，想不到還有這樣的想法……真是上了一課。」

虛擬自我存在也好一般人也罷，一旦進入R2，全都是一視同仁。

不知爲何，她的臉好似有些泛紅。

†×†

妃繼似乎也被她給打敗了，她端詳了謝莉兒一會兒，別過眼嘀咕了句：

僅是簡短詢問的妃繼，得到的是蓮也警戒的眼色，以及隨後豎到嘴前的食指。

愈說愈起勁的女生們，讓蓮也長嘆了一聲。

「我想黑羽他——」

意味著『安靜』的手勢。

而蓮也這句話，害三人全都雙眼圓睜。

「吶，蓮也這是怎麼回事？你幹了什麼好事？嗯？」

「你——你想引誘我們上當，我們是不會中計的。」

劃清界線的冰冷口吻，讓謝莉兒姣好的眉型微微蹙起。

「不對，事情不是這樣的。徹底主宰BLADE-LINK對他來說別具意義……或者說得確切些，那是他唯一的意義。」

等妃繼照著指示閉上嘴，另外三人才攤開共用視窗，將他們目前監看的大廈大廳畫面分給妃繼。

「那麼，打擾了。」

坐在蓮也旁邊的悠裏趕緊插嘴，打斷彼此凝視的兩人。

「反正，你先進來再說吧。」

『要是她想讓我們掉以輕心，哪可能輕易讓人識破。』

「我在BLADE-LINK裏的第一個交戰對手就是《不敗王劍》。當時，我一次便嘗受到失敗、屈辱，以及對敵手的尊敬。」

「那麼，謝莉兒，你除了來道歉，還有什麼目的？」

『可是，看起來實在不太像。』

「——謝莉兒•道爾克？」

「喂……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提高警覺？爲什麼呢？」

「創造出黑羽的是BLADE-LINK，因此完全主宰BLADE-LINK對他來說，就等於是征服了全世界。」

一想起昔日的美好回憶，謝莉兒祥和之色溢於言表，倒是在場的人全都一時無語。

「畢竟我幾乎所有第一次，都已經獻給了《不敗王劍》。」

若算進非正式賽，蓮也可是跟人交手過不下千場，除非令人印象深刻，否則根本不可能記得住內容。蓮也凝視眼前的少女，試著從記憶裏挖掘過去，但謝莉兒卻扭了扭身子，眼神別向一旁。

「…………BLADE-LINK？」

看著目瞪口呆的蓮也等人，妃繼一時闔起嘴，垂下頭像是在思索。

「原來是這樣嗎？學長？」

「當然是指BLADE-LINK裏的事。」

對於悠裏的疑問，蓮也搖了搖頭。

「……這裏對你來說可是敵營，你難道沒想過一個人踏入敵陣，也許會落入對方的陷阱裏嗎？」

「芹、芹川同學！你在胡說些什麼——」

當著這樣的三人面前，謝莉兒火上加油似地，接著說道：

正經八百的謝莉兒，看來就只是個老實過頭的好人。

悠裏回應她。

「我不知道這樣夠不夠表現誠意，但要是有什麼我能辦到的，一切事情我都願意爲你們做。」

「……真難搞。」

「怎麼了嗎？」

而唯一不屬於千宮家居民的妃繼隔了一個呼吸的空檔，纔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啥！？」

「我今天是來爲自己的過失致歉，應該沒有什麼提高警覺的必要，不是嗎？」

哪有爲什麼？現在除了觀察她，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但聽蓮也這麼說，妃繼卻搖搖頭。

『學長你在看什麼啦。』『你盯個什麼勁啊？』『緊盯不放。』

她甚至給出一句，一八〇度搞錯方向的回應。

「真的十分抱歉。」

毅然決然的斷定。就算是《不敗王劍》本人，要拿這句話開玩笑，恐怕都需要很大的勇氣，她卻說得一臉天真無邪，讓蓮也不知該怎麼回話。

「雖然是我邀你進來的……不過你不打算提高些警覺嗎？」

「就算你沒懷疑我們，也不能當作你不打算欺騙我們的證明。也許我們坐在這裏的期間，你正暗地裏準備偷襲行動。」

創造黑羽的，是BLADE-LINK——？

而且不只是洗牌，蓮也這下甚至覺得，面對謝莉兒這樣子的人，「深思」恐怕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妃繼以外的三人大惑不解地面面相覷，而虛擬自我存在過去的搭檔——『CHEVALIER』以清澈的嗓音繼續說了下去：

蓮也身後不遠處的妃繼，也慢條斯理地接著說道：

「……拜託具體點說吧。你剛指的是什麼？」

溝通許久，擬定縝密的迎擊方案，這纔打開家門的蓮也等人，聽到對方一開口就是道歉，覺得像是捱了一記悶棍。

一直雙手環胸獨自站在後頭的舞花，見蓮也他們被這異於既往、耿直過頭的對手給打亂節奏，於是開口問道：

目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透過R1當面往來。

「所以我就是在問，你次要的目的是什麼。」

『您有訪客。』

眼前敵人在各個方面都令人難以理解的一舉一動，讓蓮也傻眼地問了一句：

「你們三個人別被唬住了。謝莉兒的確沒有心機，但不代表她沒有目的。」

本來打算在關門的同時啓動OBM，甚至由窗戶逃脫的蓮也等人，拿著顯化的閃刃呆立原地，彼此互使了個眼色。

因此妃繼這句話其實就只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套出什麼話——

舉止端莊地啜飲紅茶的謝莉兒，將杯子輕輕放上茶托，微傾著腦袋並回問道：

「我想是的。」

「看來你果然忘了。」

看到畫面裏的人物，向來反應平淡的妃繼也不禁雙眼微睜。

『也許她是、想讓我們掉以輕心。』

但蓮也想歸想，隨後卻草草往屋內一指。

平和的口吻，納悶的表情。

面對這恰似敵人般不懷好意的質疑，謝莉兒手抵在嘴上，面色凝重地點了個頭。

「……學、學長，你該不會……」

「不管是要照顧你們的起居，還是有什麼其他要求，請各位儘管吩咐不必客氣。總之就如我剛說的，一切的事情。」

你又懂我什麼了——若是平常的蓮也，應該會像這樣一笑置之。

「一切、事情……？」

「我剛剛應該也說過，道歉是我最主要的目的——」

「……坦白講，我已經沒印象了。」

而大致看下來的結果，並沒有發現她的護衛騎士，或是什麼可疑的人影。

舞花則是冷靜地吐嘈。

連連眨眼的謝莉兒，讓蓮也眯細眼。

「………………千宮蓮也果然是色狼。」

她望著地板遲疑了好長一陣子，才終於抬起頭並開口說道：

「而且……」

謝莉兒儘管顯得有些無法釋懷，但隨後便閉上眼，改以嚴肅的表情看著他們。

「要是除了道歉，還能夠商量其他事，那麼能讓我借這場合，繼續談關於之前那件事的後續嗎？」

「之前那件事？」

「是的，就是我在朱天寺學園會客室裏說過，想請你爲世界改變出一份力的那件事——那時我沒能把話說完，只講了一半就結束了。」

她隨後補上的那句話裏帶有的情感，讓蓮也頭一次感到戰慄。

「……只講了、一半？」

看來悠裏也有同樣的想法，因而發出訝異的低語。

這也是當然的。關於協助世界改變一事，當時應該早有結論。

蓮也已經說過，不可能跟對方合作。

然而——

「既然這次芹川妃繼同學也在，就讓我從頭說明一次吧。」

有重複的地方就先說聲抱歉了——謝莉兒於是把先前在會客室裏說過的事重複了一次。

見到跟當時相同的激昂與情懷，悠裏像是頭暈作嘔般臉色蒼白。

就這樣，謝莉兒不顧微眯起眼的妃繼，也無視蓮也透露的驚愕，把自己的想法、心願與信念——一切開誠佈公。

「……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了。你願意和我合作嗎？」

事情雖然以問句做結，但她卻根本不求回答。

不，她希望得到回答，但只想得到自己追求的那個答案。

——我願意。

這是她唯一能懂的話語、概念。

除此之外的，都絕不可能傳入她耳裏、進入她思惟、得到她理解——

「學長竟然會安慰我……這一點都不像是學長。」

「你在說……」

有了蓮也一番話，她頓時覺得心中海闊天空，嘀嘀咕咕地抬起頭接著說道：

如今的她，甚至接受了蓮也之前質疑過的矛盾，只爲了伸張自己的正義……以及由那正義而生的，變質的信念。

「你想犧牲自己拯救他人，而且有接受並貫徹這份私心的堅強。像你這樣的人，爲何還要仰賴他人——要學長跟你合作呢？」

「我不懂，爲什麼你有辦法如此盲信，認爲自己所作所爲一定是正確的。不只對自己的正義盲信，還將它強加於他人身上。我……無法理解你的作爲。」

「請你別打斷我的話！」

「你喔……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要是我方輸了，蓮也將會成爲謝莉兒的『劍』——也就是加入謝莉兒的計畫。

「…………真的非常抱歉。」

「喂。」

纖細的鎖骨，白裏透紅的肌膚，看起來不算大卻似乎很柔軟的胸部。

聽到被自己稱爲姊姊的悠裏畏懼自己，她並不以爲意，只是不解地說了：

沉緩的語聲繼續著。

「學長覺得我跟她……我跟謝莉兒•道爾克很像嗎？」

「我的確是有力量又有毅力，但光靠這些，是無法達成目標的，我需要能夠體現理想的象徵……一把屬於我的『劍』，因此，需要絕對強者《不敗王劍》的力量——」

「自己說出來？」

以及——

「……是的。她當時問我言論哪裏有問題時，我自己也發現了，其實我跟謝莉兒•道爾克是同類。我的目的是阻止《世界變革計畫》……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說得出《世界變革計畫》的概要並贊成，我也不會改變想法。」

唐突的話語，來自坐在蓮也左邊的少女。

今天發生太多不平常的事。

「其實我也不單指你一個人就是了。」

「當然有問題，非常有問題。」

她那眼裏，帶了些許憐憫之色。

通情達理的公道話。

聽悠裏再次否定，謝莉兒稍稍眯起眼。

「既然由結果來看，我們換到了不算差的條件，你也沒必要這麼自責吧。」

「……要說打斷對方說話，我想我們彼此彼此。」

蓮也於是蹙起眉對她說道：

由此來看，所謂的行動方針，只不過是程度上的差異罷了。

而在她眼眸裏的，是畏懼的情感。

少女們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轉開視線。

謝莉兒聽了悠裏下的BLADE-LINK戰帖，二話不說便答應了她。

「這種事問我有意義嗎？既然你自己都覺得像了，其他人不可能給你更正確的答案。」

把人拿來當賭注的確是大有問題，而且先不提蓮也的意願，這種話也實在不像是悠裏的作風。

看到同是《AET》的少女那樣的反應，悠裏的手貼上胸前。

悠裏一開口就是一句小小聲的道歉，讓關上房門的蓮也暗自苦笑。

每個人都會在某個當下放棄複雜的衡量，以個人判斷來下決定。

「要是真的夠堅強，對自己的行爲有信心，根本就不需要和人合作。哪怕發生任何事，都會以一己之力成就它。」

「那麼能請你具體告訴我，是哪裏有問題嗎？」

「……還真是偏頗的一番話呢。」

其實蓮也也沒料到，謝莉兒竟然會接下悠裏的戰帖。他並不在乎自己被當成賭注，也從來沒想過會輸，認爲悠裏可說是下了一步好棋，然而……

謝莉兒手貼在胸前，直視前方並說道：

「之前跟她罵得那麼痛快，現在才感到抱歉啊？」

隨著砰的一聲，舞花也跟著起立，和妃繼一同將閃刃顯化在手，牽制的目光瞪著謝莉兒。

擴充認知上的時刻雖然已進入深夜，卻還是令人輾轉難眠。

在場所有人都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而主動開口的少女，則堅定地瞧著眼前的敵手。

實驗體——這字眼就算不是自稱，也一樣讓第三者忍不住皺眉。

「嗚……」

「既然這樣，我們來比賽吧。」

在謝莉兒打道回府，舞花跟妃繼回房間後，又隔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悠裏把蓮也找來自己的房間。由於妃繼今天失去意識，舞花擔心她一個人住不安全，於是跟她一起住進牀鋪較大的蓮也父母房間裏。

看來現在的她，已經無心留意那方面的事了。

†×†

「那你爲什麼不自己成爲那個象徵呢？是因爲覺得不夠格，辦不到嗎？如果是這樣——」

她看著蓮也，再轉向謝莉兒，並且開口問了：

「好比說，散葉的行動只追求能夠滿足自己的世界，妃繼的行動只爲舞花著想，裏頭沒有好壞、善惡這類客觀看法介入的餘地。而不只是她們，每個人也或多或少帶有這樣的思考。」

平和的一番話，讓謝莉兒睜大了眼。

「那麼，你有跟他人合作的動機嗎？你既有力量又有毅力，那爲什麼還需要合作對象——請你回答我這個問題。」

「……咦？」

這樣的堅強，已經足以影響周遭所有人——

謝莉兒•道爾克是對的，一切行動都是出自正義。

謝莉兒往桌子一拍，站了起來。

悠裏低頭不語，只呆望著垂到地板的銀髮。

「我當時明明沒打算那樣說的……」

在屋內燈光下閃閃發亮的銀髮搖曳著，紫晶色的眼眸凝望著斜前方的謝莉兒。

學校裏的BLADE-LINK，黑羽的襲擊與真面目。

悠裏視計畫伴隨的犧牲爲絕對之惡，盡一切力量試圖阻止——

我什麼也沒錯，一點問題也沒有——正因爲胸有成竹，謝莉兒出言挑戰，但悠裏也不甘示弱地回應了她。

差點忍不住看得出神的蓮也，清了清喉嚨並轉開視線。

只要能夠勝利，便可獲得正式賽參賽資格，這可說是現狀下唯一能積極接近《世界變革計畫》的機會，更能讓正式賽上的一組勁旅提前出局。

明明怪蓮也冷淡，她卻露出由衷安心的和煦笑容。

「我之前應該說過了，我是個《AET》，是未來新世界的基石，或者說得直接點，是個實驗體。」

她嘟噥裏帶有試探的聲色。

「在我看來，你所說的更讓人難以理解。人自認思想正確，豈不是天經地義的嗎？要是連自己都認爲有錯，又怎麼能付諸行動呢？」

「……學長總是這麼冷淡呢，雖然這樣纔像是學長。」

「看樣子，我們倆的個性應該很像，而且就是因爲相似，想法不會有任何交集。」

「你自己都已經說出來了，卻還沒有發現嗎？」

凡事總有善惡兩面，而那會隨看法與立場改變，沒有什麼事物是絕對的善或惡，更不會有人費事地衡量自己每個行動所帶來的利與弊。

「謝莉兒•道爾克——你，果然有問題。」

聽到蓮也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悠裏只能不停眨眼，揪著睡袍，垮下了臉。

「要是你認爲我自私，那也無所謂，我就貫徹這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的自私。我有堅強的意志，能接納自己的自私，爲貫徹私心不斷尋求協助——這樣做哪裏有問題？能請你告訴我嗎？」

而只要我方獲勝，謝莉兒的公會擁有的《世界變革計畫》正式賽參賽資格，將會轉讓給我方。雙方拿出賭注互相爭奪，也就是所謂『爭奪戰（Gamble Match）』的比賽方式。

「簡直不是人。」

「那當然是因爲，《不敗王劍》擁有絕對的感召力——」

「這些話聽起來似曾相識。」

若是在平常，這樣的『爭奪戰』照理說是不可能成立的——畢竟雙方的賭注價值落差太過懸殊。

——《懺悔聖女》亦不甘示弱地回以顏色。

「一場以劍（學長）爲賭注的比賽。」

而直至先前仍心存畏懼的悠裏，如今以沉穩的眼神看著謝莉兒。

「因爲他是個能將你的意志傳播得更遠的傳聲筒？你該不會以爲這種打迷糊仗的說法能說服我們吧？」

悠裏指的大概是，未經蓮也同意就擅自拿他當賭注的事。

「你在擔心什麼嗎？」

蓮也冷靜的吐嘈，讓悠裏悲哀地笑了笑。

即使場面一觸即發，悠裏卻不爲所動。

面對悠裏那像是近距離揮刀而來的犀利之語——

逐漸沉降的寂靜，密度益發沉重。

簡潔卻又切入核心的一問。

「所以關於這點，可以說我是跟她很像，世上每個人也都跟她很類似。相不相似這個問題，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穿著睡衣在房間角落抱膝而坐的悠裏，被蓮也這樣一說，嗓音又變得更微弱了。

「一開始我無法理解她那種視野狹隘又一廂情願的正義，覺得她只拘泥於正確的價值上，盲目地正當化自己的行爲——」

「我知道自己是由人創造的人類（設計嬰兒）時，的確曾因此動搖；行爲模式裏帶有私人情感，並且不懂得相信他人……但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脆弱的人類。我雖然有成就事情的意志，卻老是流於情緒化，也沒有實質的力量。就是因爲這樣——我纔跟學長訂下契約。」

……寬鬆的睡袍再配上前傾的姿勢，胸前谷壑自然也隨之浮現。

悠裏以平靜的聲音說完，用凝重的表情抬頭望著謝莉兒。

「我是《AET》——以身爲《基石之子們》感到驕傲。要是我成爲《基石之子們》能極救包括黑羽在內的許多存在，那麼我很樂意犧牲自己。這就是我的正義，以及行動準則。」

聽蓮也撇下這麼一句，悠裏輕輕地笑了。

「我指的是超越人類的意思喔？」

「……」

這樣的形容有比較好嗎——蓮也雖感納悶，但悠裏壓低音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很高興學長你幫我說話，但是高興歸高興……除了學長剛說的意思，我覺得自己在其他方面也跟謝莉兒•道爾克很相似。」

「……因爲你們都是《AET》吧。」

謝莉兒把《AET》稱爲《基石之子們》，看來她們不只一、兩個，每個人都擁有類似的潛力。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更單純來說——要是當初沒遇到學長，我想我現在應該會變得跟她一樣吧。」

悠裏一本真摯地說完，將閃刃顯化。

眼熟的鞭型閃刃，在悠裏的手裏散發出微光。

「我擁有覆寫他人記憶的能力，能用它輕鬆取得他人的信任，因此從來不曾爲信用的事情煩惱，因爲若想得到信任，只要動用能力就行了——」

悠裏收起閃刃，凝望著蓮也。

「但是我已經親身領教過，只靠能力獲得信任，絕不是長久之道。力量不足的時候不是讓人信任自己，而是應該主動信任他人……要是沒遇見學長，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悠裏看著蓮也，熱切的眼神忽然盪漾了起來。

「我能遇見學長，到現在一起搭檔，真的是偶然的恩賜……而要是這樣的偶然，就是我和她唯一不同的地方……」

「難不成——你該不會是希望，給她一次相同的機會吧？」

「——但、但是我當然不會輸給她。我有我自己的目標，而且學長是、那個、是屬於我的劍、呃……」

看到蓮也以單手遮臉長嘆了一聲，悠裏尷尬地問道：

「那個，你沒事吧，學長？」

「一點也不。」

蓮也秒答完，重新整理了悠裏剛說的話，接著又是一聲嘆氣。

謝莉兒是那麼優秀出色，她至今的人生恐怕是一帆風順。

不同的是她跌倒了，知道凡事不能只讓人信任自己。

簡單說，悠裏同情謝莉兒。

「……咦？啊、學長——」

「是……是什麼事？我很在意！不然學長怎麼會笑出來——」

「我只是回顧往事罷了。」

因此，不管結果如何，她希望謝莉兒也能夠親身經歷。

她總是如此鋌而走險——如此爲人設想。

蓮也背過悠裏離開房間，在黑暗中堅定凝望著眼前。

祈刃悠裏儘管命運多舛，卻老是擔心著其他人。

因此她深有自信，認爲其他人都是該爲自己效命的存在。

「……顧慮旁人的心情，是吧？我真想把你之前說的那句話還給你。」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是你的劍。」

「沒事。」

而雖然手段不同，悠裏也同樣有過類似的人生。

「咦？」

如今仔細一想，奈耶當時似乎也是這樣。

她之所以對自己深信不疑到那種地步，就是因爲不曾跌倒過。

蓮也帶著微揚的嘴角，接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