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海底撈針 Lie in Darkness

「……這不在、我的預期內。」

綢緞般的銀髮搖曳，祈刃悠裏垂下頭，語聲顫抖。

「我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三個月後舉辦的BLADE-LINK最大官方大會《世界變革計劃（Project Shift）》。

由悠裏的父親，艾勒西亞公司研發室長•世良樹我光領導的祕密組織『第六機關（Si an）』，企圖以大會冠軍爲媒介，將人類強制變革爲《（下一階段）》。

簡單說，世界將在三個月後的大會上發生急遽變革。

——在這之前，他們是如此認爲的。

「想不到竟然還有這一步……」

千宮蓮也想起幾小時前，和教室裏擦身而過的同學的對話。

——你問爲什麼……『第六機關』是一般常識吧？

同學口中說出的，是普世共通的知識。

蓮也啓動感質擴充裝置『QD（Qualia Device）』，看著擴充認知（Layered Real）裏顯示的『第六機關』的項目並念道：

『第六機關』是基於世界變革憲章，於二〇四〇年成立的世界統治機構。

主要宗旨爲實踐革命性的世界發展——

看不下去的他，半途便關掉視窗。

看來『第六機關』的確打算在三個月後的大會上大幅改變世界。

但對方也確實沒說過，不會事先階段性地變革這個世界。

「所有人都相信了這種荒唐的癡心妄想嗎？」

蓮也忿忿念道，走在一旁的少女則平靜地回答。

「正確來說，並不是『所有人』。」

「我不覺得兔神學姊有資格對我說這句話。」

『世良樹邸』。

「……即使正式組成《（公）-S（會）》，學姊還是打算隱瞞下去嗎？」

煞有介事，似有所指——不屬於童年玩伴兔神舞花，而是以《刻印者》《幻影兔姬（Mirage Rabbit）》身分給予的提示，讓蓮也把手抵在嘴邊，陷入思索。

但舞花說到一半就止住話語，並嘆了一聲。

世良樹我光。『第六機關』。

「好。」

「——！」

「她……？」

「學長？」

見舞花瞠目無語，蓮也的猜想也化爲確信。

「也就是說，我們的著眼點該擺在東西消失的這個事實上，而不是那些原本在這兒的東西。」

「事前就知道『第六機關』的人……例如幾乎所有的《刻印者（Numbers）》都沒受這次記憶篡改影響——或者說以她能力的性質，不可能會有影響。」

「家裏有人嗎？」

「那個『她』肯定是『第六機關』的人，問題就在於爲何要挑這個時間點動手。這也許跟能力的啓動條件有關。總之不管怎樣，就算『第六機關』成爲一般常識，離世界變革完成也還十分遙遠。」

「不，我平常是不能進來這裏的，這是我第三次踏入本宅。」

「不管怎樣——」

「不管怎樣，既然學長接受這說法，那我也照他的意思。」

不只舞花驚呼，蓮也也同樣傻了眼。

蓮也打斷怒從中來的悠裏，冷漠地瞥向自己的童年玩伴。

……她剛解除的，恐怕是屋內層級最高的防護，卻只花不到幾分鐘便破解了，堪稱是出神入化的行家手筆。簡直已經可說是一種藝術。

『Blank（無反應）』

一確認擴充認知彈出的標籤，面對這看似堅固的保全防護，蓮也看向一旁的銀髮少女。

「能搞定嗎？」

「沒問題。」

一如舞花所言，寬敞的西式房間裏沒有任何家倶，只有窗戶映出被晚霞染紅的天空一角。

在R1裏空無一物的室內。

看著眼前大得離譜的領地，舞花表情嚴峻。

見到空空如也的屋內，頓時啞口無言。

「舞花你口中的那個『她』是這次事件的主謀，能力是『植入原本不存在的記憶』，而這跟悠裏『覆寫既有記憶』的能力不同，對事前就曉得『第六機關』的人不具效果。」

†×†

再次打開視窗的她，忙著以視線操作重新檢閱有關房間以及宅邸的一切紀錄。

——現在該面對的是現實，可不是對藝術感動的時候。

聽了舞花的話後，悠裏倏地把頭抬起。

「但你那目的——」

衆人目光盯著那堆開了又關的視窗，一切動作就在隨後突然停止，視窗也跟著一齊關閉。

關閉擴充認知上彈出的標籤，蓮也等人踏入敵陣——世良樹邸一探究竟。

衆人快步穿越長廊，繞過幾個轉角，終於抵達目的地。

「我贊成這個方法。我當初就是侵入世良樹我光（父親）的私人空間，纔會曉得《世界變革計畫》。」

唯一態度冷靜的童年玩伴兔神舞花，正眼望著前方並說了：

「……你還真是個超脫常識的人物。」

悠裏忙碌地打轉的視線，隨後將家人、管家等人的『個人狀態』全掃過一次。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現在唯一能說的是植入記憶比覆寫記憶還要簡單。我想這是因爲相較於改寫已發生的事件，在空白的領域寫入東西，要來得輕鬆多了。」

看舞花說得心平氣和，悠裏仍舊頗有微辭地說了：

蓮也的視線由擴充認知轉往一旁呆立的少女，只見悠裏來回擺頭，長長的銀髮隨之搖曳。

蓮也等人於是照著悠裏秀出的導航，在廣大的宅邸裏前進，前往目的地——蓮也等人目前能夠進入，且可能藏有重要資訊的場所。

「已解除•掌控宅邸內87%保全系統，接下來除了私人空間，要去哪裏全都隨心所欲。」

「……舞花？」

手法複雜且速度驚人的一連串入侵動作。

「這麼快！？」

眼看又要吵起來的兩人讓蓮也嘆了一聲，仰頭瞧著眼前浮誇的大門。

「……但你那記憶是貨真價實的嗎？」

——調查世良樹家。

「也未免太輕而易舉了吧……？原來你事前早有準備嗎？」

就連悠裏曾見過的《世界變革計畫》——也已經不在此處。

面色慘白的銀髮少女垂下頭，抱著自己的腦袋。

『世良樹我光•私人空間•完全加鎖（Locked Closed）』

「當然，這次入侵得考慮到對方會不會直接給予我們僞裝資訊（Trap Security），不過R1（物理現實）也就罷了，R2（擴充現實）的話，我想我的實力是不會輸給他們的。」

「但也可以反過來想——」

他的私人空間裏，究竟會藏有什麼機密情報……

「根本什麼也沒有嘛。」

「我應該說過了，世良樹家的保全系統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悠裏輕描淡寫地說完，接著用視線操作推開滑軌門。

「……蓮也你實在是……」

「所以我就說了——」

「——解鎖完畢。」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目前這種情況，我們可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

頓時，原本蓮也的擴充認知裏彈出的『不許可』標籤，悄悄切換成『許可』。

「怎麼會這樣……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我那時真的是在這房間裏看到……！」

而摀著胸口的蓮也，一跟著悠裏等人踏進房間——

面對舞花淡然的口吻，悠裏難掩戒心並問了：

「要是有哪裏不明白，那就進去查個仔細。」

「關於這次的事，兔神學姊知道些什麼嗎？」

「原來如此。」

不帶迷惘走在前頭的悠裏，回過頭對他們接著說了：

「誘餌、殼層、報復病毒……解除成功。雖然防護比之前更加嚴密，但全都不是問題。」

然而結果依舊不變，甚至隨著重新檢閱，事實也益發明朗——這房間從以前就什麼也沒有。

然而，舞花並沒回應悠裏那疑問的目光，對著屋內到處張望。

悠裏理所當然似地說完，顯示出宅邸內的地圖，踏進打開的滑軌門進入其中，大搖大擺的模樣，讓舞花一臉詫異地問道：

「確認完畢，全員都不在家……由外出紀錄來看，我們有幾個小時的行動時間。」

†×†

「我並不盲從，只是專注於自己的目的。」

就算解除了保全防護，要是弄不到關鍵的資料，一切可就前功盡棄了。

要是家裏有人，蓮也本來打算不惜動用悠裏的《虛構書記（Overwrite）》，甚至BLADE-LINK的隱藏模式——OBM（Outbreak Mode）。不過要是調查能順暢無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相較於那些，現在有更該專心的事。

她說著，單手拿著顯化的閃刃（BLADE），來到主宅的巨大玄關，手摸著上頭精雕細琢的門扉。

激動的心跳，是『壞毛病（過超集中）』發作的前兆。

在R2裏，也是同樣毫無反應。

世良樹我光，『第六機關』的主導者，《世界變革計畫》的主謀。

世界遭人竄寫，『第六機關』成爲檯面上的存在，當這成爲公認的事實後，蓮也提出了這麼一個直截了當，不計後果的手段。

「這間屋子裏的確是沒有任何痕跡，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也許對方的目的，就是爲了造成這種假象？」

「……你這麼盲從，遇上緊要關頭會很麻煩的。」

「你說呢？」

簡單說，她似乎無意吐實。

聽蓮也這麼問，悠裏於是打開幾個訊息視窗，將它灘在擴充認知上。

「這不可能……」

「不如我反過來這麼問吧。假設我回答了悠裏你的問題，那麼關於內容是真是假，你又有什麼辦法驗證？」

蓮也等人雖然知識不足，無法篤定地對她說「沒這回事」，但由於過去已深刻體認到她高超的破解（Hag）能力，因此也無意再說些什麼。

蓮也隨口一問，卻讓悠裏愣住了。

將鞭型閃刃顯化在手的悠裏，則是胸有成竹地對他說：

「剛剛那是……」

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由於前提是必須深入虎穴，因此蓮也其實自己也不願冒著風險採取如此手段。

話剛答完，比先前更大量的視窗紛紛出現，悠裏用鞭尖一一點選，大量看似方程式的東西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條列而出。

門口已打開，一時愣住的蓮也隨即回過神來。

若對方事先料到悠裏會駭入此處，而把在此的東西消除，相對地也就代表，存放在這裏的東西極其敏感——也就是說，《世界變革計畫》的確是如同字面上的存在。

而這如同字面上的計畫，要是因爲不想讓人得知更多資訊，而從這房間裏失去蹤影——

「這次的世界改變，也許不見得是計畫的一步驟？」

當然，這次的世界改變，不太可能跟《世界變革計畫》毫無關係。

但要是這樣——整件事又是怎麼回事？

……如今缺少的，是最關鍵的那塊拼圖。

不踏實的疙瘩感，讓蓮也眯起眼，思緒即將潛沉至更深處。

『警告，已偵測到入侵者。』

伴隨刺耳的警鈴聲，蓮也等人的擴充認知裏也彈出警告訊息。

「這……」

「緩效型病毒（Delayed Trap）！？」

逃過高階駭客（悠裏）視線的陷阱一啓動，蓮也和舞花即刻採取應對措施。

他們沒折回先前進入的房門，而是打開房間的窗戶。

「學、學長——呀啊！？」

接著，反應慢半拍的悠裏被蓮也抱起，一同跳出窗外。

「悠裏，重新捜尋地圖！」

「知……知道了！」

舞花一聲令下，悠裏趕緊重新探勘宅邸內的保全狀態。

看著幾隻啓動的緩效型病毒，眉頭緊鎖的悠裏重新規劃逃脫路線，並傳給另外兩個人，衆人於是沿著路線火速逃離世良樹邸。

†×†

到頭來，三人白闖了一趟虎穴，什麼成果也沒到手。

立於前方，單邊金髮紮成辮子，如同洋娃娃般眉清目秀的少女，碧藍的眼眸正對著蓮也。

「除了我們『第六機關』的人，以及部分擁有偏頗知識的人，其餘的人都接受了這次的福音。」

「……《刻印者》？」

冒著風險得到的，是讓疑問益發撲朔的謎團——這次的世界改變，究竟有什麼目的？

換來的卻是奈耶連連眨眼，以及決定性的一語。

「沒錯。」

「這次的世界改變，肯定是『第六機關』有所動作，要是你打算幫助——」

面對一臉不解的奈耶，蓮也一步接著一步……最後來到可耳語的距離。

「……你們是在開人家玩笑嗎？」

然而相較於那句話，更讓大家納悶的，是奈耶那開朗的表情。

「咦？等等，姊姊你是怎麼回事呀？」

看著和悠裏如出一轍的臉蛋以及露出的燦笑，蓮也忍不住低語。

「咦？」

「幸會，《不敗王劍（）》——不對，在這裏應該稱你爲千宮蓮也。」

蓮也低聲回應完，留意周遭說道：

「蓮也，她該不會……」

「祈刃……奈耶？」

在逐漸高漲的不安裏，得不到答案的他們，迎向世界改變的第二天。

回過頭的蓮也見到的，是身著制服、金髮奪目的美少女，以及像是隨從般在身後待命的少女二人組。

素昧平生的第三者。

「嗯嗯？咦，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世界改變、世界改……喔〜你們該不會是說《世界變革計畫》吧？就是三個月後那場活動嘛。奈耶記得蓮學長跟姊姊到時好像都會上場比賽對吧〜？」

「怎、怎麼會？爲什麼你會——」

可愛地歪著腦袋的奈耶，搖起左手上的手煉並苦笑。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不敗王劍》，我希望你能爲世界變革提供一臂之力。」

奈耶指的顯然是表面上的那個意義——BLADE-LINK最大的官方大會《世界變革計畫》。

「嗯？是的（Ja），大家最喜歡的奈耶來囉〜」

這單刀直入的一句話——

「我是『第六機關』派來的『V』之《刻印者》謝莉兒•道爾克。」

看了那別說是心懷歉疚，甚至連煩惱都沒有的氛圍，讓舞花眯起眼竊竊私語。

「身體、不舒服……？」

紮起的白金辮子一搖曳，正經的少女神經質地將頭髮撥向一旁。

奈耶歪頭的模樣，顯然不明白蓮也與悠裏所指爲何。

對嘀咕的蓮也點了個頭後，謝莉兒坦蕩地接著說道：

「奈耶遭人植入記憶——被世界改變給影響了……？」

「你就這麼想奈耶嗎〜？人家也只不過是身體不舒服沒上學而已耶。唉，這樣真是叫人爲難啊〜」

看到把手伸到額邊，有模有樣地敬禮的奈耶，悠裏也忍不住衝了上來，看著從之前那件事結束後，就不曾上學的妹妹。

而等著蓮也他們的，則是更多的震撼。

陽光般耀眼的銀髮，白皙細緻的肌膚。

「嗯〜？什麼沒問題呀〜？」

回答蓮也自言自語的，既不是悠裏也不是舞花及奈耶。

「嗨，早安（God mon），蓮學長！」

「喂，你這樣沒問題嗎？」

她踏著不帶遲滯的步伐一來到蓮也面前，先是彬彬有禮地鞠了個躬。

「世界改變指的是什麼呀？」

「……是啊，顯然哪裏不對勁。」

不對，奈耶之所以沒上學，爲的是其他更嚴肅的原因。

「…………啊？」

而她會這樣解讀，也同時代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