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悲傷的Canon
《姬宮學姊的內在美》 · 月見草平 · 1.5萬 字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真是誇張。」
「那是機器人嗎?」
「不,應該稱之爲生化人比較恰當。」
第二天早上,克雷馬奇斯高校一年C班的教室充斥着同樣的話題。根據常理來判斷,這個話題恐怕已經讓整個校園爲之沸騰了。
進人教室之後,我乾脆直接趴在桌上,假裝沒聽見同學之間的對話。
在電視上看到實況轉播的學生應該沒幾人,大家幾乎都是透過克雷馬奇斯高校新聞社今天早上在校門口發放的號外得知此事。
新聞社製作的號外印着『校園偶像的真面目完全曝光』的聳動標題,旁邊還放了一張從本校學生預錄的電視節目上面所擷取的畫面。簡而言之,就是『外人服』無預警開敔、千歲學姊的真面目暴露在衆人面前的瞬間影像。至於千歲學姊利用『外人服』救了井上學姊和修雷吉的事實,全篇報導則是隻字未提。
其實千歲學姊大可宣稱當時的學生會長是冒牌貨,可是考慮到學姊希望以『裏面的人』的身分展開全新生活的心願,這種說詞可說是毫無意義。
「星野,你知道這件事嗎?」
同學的聲音傳人耳中。
趴在桌上的我將圖畫紙裁成的三角形紙板放在背上,上面寫着「無可奉告」四個大字。
除了學姊之外,新聞社的號外也對我多所著墨。撰文者認爲學生會長的把柄被我捉住,所以纔不得不推薦我爲繼任的會長人選。至於我跟學生會長其實是一對情侶,則是另一種說法。
拜這篇報導之賜,我自然成爲班上同學詢問的焦點,於是懶得多做解釋的我乾脆做了這張紙板,省去了開口說話的麻煩。
「星野殿下。」
又來了。我下意識地拿起紙板,舉到一半卻又停在半空中。
猶豫了片刻之後,我抬起頭來。
眼前出現了一張戴着眼鏡的熟悉面孔。對方不是別人,正是我的朋友要垣內。
要垣內苦着一張臉,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
「……於情於理,都得跟你把這件事說清楚纔行。」
結衣點點頭。
當時千歲學姊並未出現驚慌的神情。反正這本來就是即將公開的祕密,現在也只不過是早了兩天而已。
我立刻拿出手機發送簡訊,通知學姊下午在學生會辦公室集合。
千歲學姊不禁臉色一沉。
真的毫不在乎嗎?就算只是提早了兩天,嚴守多年的祕密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公諸於世,真的還能保持冷靜嗎?
「在下沒問題。」
「果然不出所料。」
悽楚哀怨的語氣。於是我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地抬起頭來。
千歲學姊的一派輕鬆透過字面表露無遺,我的心中頓時浮現不祥的預感。
「太過分了!我也不過是躲在機器身體裏面而已,他們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吧!」
千歲學姊不禁眯起雙眼。學姊現在的心情,大概就跟我早上的時候一樣吧。
他點了點頭。
「很有可能。」
我不禁鬆了口氣。跟早見的偷拍事件比較起來,這次千歲學姊的反應顯然平靜了許多。
我在心中感謝結衣的體貼,畢竟現在的我實在沒有勇氣單獨跟要垣內說明一切。
我打量着眼前的要垣內和結衣。
「學姊昨天在電話中表示她會來上學,不過……」
「純人,你舉的例子我聽不懂!」
要垣內不但早就認識千歲學姊的『裏面的人』,甚至還曾經向她告白。看到號外上面的文字和照片之後,應該已經猜到幾分了纔對。
不過千歲學姊的『外人服』卻依然維持一貫的自信,看不出任何的動搖。
「大家對號外的反應都十分激烈。從班上同學的反應之中,學姊應該也略知一二吧?」
我、千歲學姊、結衣、要垣內以及聞風而至的浦乃出現在放學之後的學生會長辦公室。
「好了,大家集合在這裏的用意是?」
要垣內的表情十分嚴肅。三年的交情並不算短,我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嚴肅的要垣內。
「完全沒有。過去學生會長完美的形象讓她們找不到批判的着力點,如今可是抓住機會大肆抨擊,絲毫不留情面。」
「……感激不盡。」
嗚嗚……眼前的阿宅突然並射出萬丈金光,活脫是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我對要垣內虧欠太多了,往後就算是遇上宅到不行的話題,也沒有理由閃躲回避。
「我想應該不要緊纔對,頂多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成了號外的主角而已。」
「上午我去拿學級日誌的時候,看到她走進敦職員辦公室。」
「這個嘛……」
兩者之間也只有時間的早晚,以及主動坦白和被動揭露的差別而已。
首先我向大家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包括了我與學姊的相識,以及浦乃所肩負的祕密任務。當然,後面的部分事先徵得了浦乃的同意。
「這個嘛……」
「打擊相當大,所有的男粉絲都呈現死魚眼的狀態。」
因此我只送到大門口而已,並未跟着上樓安慰學姊。晚上通電話的時候,學姊的語氣聽起來也十分平靜。
「對策已經決定了。明天我將按照原定計劃在大家面前坦承一切,就這麼簡單。」
要垣內連忙揮揮手。
「小霞,這次的意外會對你的任務造成影響嗎?」
大爲感嘆的要垣內雙手一拍,我立刻再度低頭致歉。
「這就是男人之問的友誼。」
千歲學姊說話的同時,我一直在觀察學姊臉部的表情變化。
「纔不是呢,還是跟以前一樣的虎虎生風。」
結衣大爲讚歎。
我將早上拿到的幾份號外攤在茶几之上,全都是針對千歲學姊的惡意批判。
千歲學姊立刻關上『外人服』,飛也似的逃離學校。我當然也隨侍在側。
「要垣內,意思是你早就知道了?」
「當時我就覺得陌生女子的聲音跟千尋殿下十分相似,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教職員辦公室?被找去談話嗎?學校老師看到那份號外之後,應該也是大感驚訝吧!
「大致上就是這樣。」
「原來是A?1人工智慧。」
「會嗎?還好吧。」
要垣內舉起雙手。我以爲他要揍我一拳以泄心頭之忿,立刻下意識地咬緊牙關。
「我有個不情之請……今天放學之後,可以請你們到學生會長辦公室一趟嗎?如果千歲學姊在辦公室的話,剛好可以討論一下往後的對策。」
千歲學姊將秀麗的長髮往後一撥。
「不過也有可能是還沒看到號外的關係。換成是我的話,一定會在看到號外之後選擇早退。」
「不必道歉。你有你的苦衷,隱瞞真相也是情有可原的,反倒是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
「是的。」
「不會。任務期限就快到了,我直接製作報告書即可。」
「對不起。」
「姬宮千尋殿下和學生會長其實是同一個人嗎?」
可是要垣內並未出拳,反而伸出十指拙着自己的腦袋。
☆
昨天的突發事件之後——
結衣的雙眸也泛起了淚光。
於是我向要垣內解釋自律型『外人服』的存在。
「其實我也沒有確實的證據,只是覺得不太對勁罷了。之前大家一起逛百貨公司的時候,星野殿下不是接到一通陌生女子打來的電話嗎?」
於是我站了起來,伸出拇指比着門外。
「反正我原本就預定明天當着大家的面前坦承一切,再說我對這副身體也沒有留戀了。」
「主動坦承跟被人揭發的感覺差很多,更何況學校的新聞社還在背後推波助瀾。」
「原來是這麼回事。」
「千歲學姊看起來還好吧?是不是垂頭喪氣神情萎靡的模樣?」
坐在隔壁的結衣立刻舉手。
「請把頭抬起來。」
來到校舍後方不起眼的角落之後,我立刻低頭致歉。
應該是『外人服』突然在更衣室裏面停止運作的時候,千歲學姊打來的求救電話。
「那就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
「對不起,一直沒讓你知道真相。」
那時要垣內發揮不遜於獵犬的聽力捕捉到話筒另一端的聲音,之後還曾經表示對方連說話的語氣都跟千歲學姊一模一樣。
「那就好。」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我也一起去。」
「男生的反應呢?」
「總而言之,就是打擊非常大的意思。」
千歲學姊嘟起雙脣,表情看起來十分不悅。
「可是我有一個疑問。在下曾經多次同時遇見千歲殿下和千尋殿下,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可以。」
「結衣,一年級女生的反應如何?有沒有聽見同情學姊的聲音?」
(OK~~~)
「全校都知道了耶。」
結衣大感意外。
「已經來了。」
一股暖流直上心頭,鼻頭有點酸酸的。
「學生會長今天來上學了嗎?」
沒過多久,就收到學姊的回覆。
「他們都只是躲得遠遠的,然後看着我竊竊私語而已。」
「哇,更慘。」
「想不到學生會長居然絲毫不受影響,真是了不起。」
結衣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看來她終於明白我爲什麼要將期限定在學姊預定出櫃的聖誕節了。
千歲學姊向要垣內致歉。
「我倒是沒關係啦,不過千尋……不,學生會長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現在該怎麼收拾?」
「我倒認爲這是自然反應。就像是發現仰慕已久的偶像歌手居然跟年紀比自己小的男模同居的時候,也會出現同樣的反應。」
千歲學姊的外貌所展現出來的壓力與魅力,應該就是造成班上同學不敢當着學姊的面前說話的原因。
「想請大家針對往後的對策發表意見。」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讓你知道真相。」
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千歲學姊的真面目,我也是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震驚是憤怒的溫牀。」
浦乃喃喃自語。
偌大的辦公室頓時安靜了下來。
真的嗎?大家的震驚真的會轉變成怒火,從四面八方一湧而至嗎?或者跟結衣和早見一樣,轉變成被出賣、被愚弄的情緒?
「明天就是結業式了,應該還不至於演變成那種地步。」
「不過見獵心喜的新聞社一定會在寒假期間發行更多的特刊,將話題延續到新學期開始之後。」
要垣內和結衣不禁面面相覷。
「不能以學生會長的職權進行干涉嗎?一旦有了媒體塑造的醜聞,就算在結業式當天主動出面說明,也不太可能扭轉先人爲主的負面印象。」
結衣的提議不無道理,然而千歲學姊卻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新聞自由必須受到尊重。而且就算要對新聞社進行指導,也必須獲得學生會的同意。」
「明天一定會出現更多的不實報導,到那個時候……」
結衣緊咬下脣,神色十分不安。
「只要在結業式當天說明一切,應該能取得大家的諒解。」
我試圖改變沉重的氣氛。
「結衣和要垣內不都選擇了原諒嗎?相信其他人也會接受的。」
結衣和要垣內思索了片刻之後,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嗯……或許吧!」
「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應該也能體諒纔對。」
兩人應該是回顧選擇原諒的心路歷程之後,才做出這種結論的吧。
「該怎麼說呢……謝謝。」
「出席?爲什麼?」
「大家爲了我齊衆一堂,而且還不吝伸出援手,真的讓我很感動。」
千歲學姊從書包裏面拿出今天下午在校園內發放的號外。
「不是嗎?兩天之後就要坦白了,居然會挑在這種節骨眼上出狀況。」
回頭一看,滿臉通紅的千歲學姊正站在原地。
「……好像有點勉強。」
「是沒錯啦,不過……」
我慢慢地走近千歲學姊,輕輕地蓋上『外人服』。等到千歲學姊(外)的瞳孔恢復神采之後,才貼着耳邊輕聲開口:
「倒也不是沒有魅力啦!」
我拭去前額的汗水。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新聞社的人可能會埋伏在學姊的公寓附近。
「學生會跟我之間的革命情感是不容懷疑的。這兩年來我們不知道一起度過了多少的難關,只要好好的解釋,相信大家都會支持我的。」
於是大家各自起身,準備離開辦公室。
「今天就原地解散吧。」
更何況我還是不實報導中的共犯,說服力相當薄弱。其他三人又是同班同學的身分,難保不會被拙上犯罪同路人的大帽子。
「謝謝你們爲我所做的一切。」
要垣內和浦乃不約而同的舉手。
「會嗎?兩者的路線應該不一樣吧?一個是美女系,一個是可愛系。而且大家都說女大十八變,再過幾年之後,『裏面的人』也會變成絕代美女的。」
千歲學姊露出驚訝的神情。
結衣又嘆了口氣。
『校園女神不爲人知的真面目』
「……嗯。」
「這怎麼能怪我呢?看到貓咪摔下樓,任誰都會試着救它吧?而且古人不是說人性本善嗎?我只是順從自己的道德觀罷了。」
千歲學姊似乎對這個提議不怎麼有興趣。
「這個……」
噗咻——『外人服』突然開啓,穿着制服的千歲學姊(裏)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好吧!」
「在下也願意列席。」
別過頭去輕聲道謝之後,千歲學姊低下了頭,難掩內心的靦腆。
希望能在結業式之前,得到學生會的強力背書。
千歲學姊十分不滿,我連忙安撫學姊的情緒。萬一被新聞社的尖兵逮個正着,事情可就麻煩了,因此我跟結衣決定護送學姊回到公寓。
千歲學姊微微一笑,拭去臉上的淚珠。
「如果學生會真的接受學姊的解釋,就算學姊不做出要求,應該也會主動化解大家對學姊的誤會纔對,至少在場的我們都是如此。」
「你們兩個不要太過分了,『裏面的人』真的半點魅力也沒有嗎?」
「當然是替千歲作證,證明千歲確實患有相當嚴重的對人恐懼症,必須穿上道具服纔敢出門。否則光是千歲和星野的說明,恐怕還不足以說服大家。」
「說的也是。」
「呼。」
確定前方的結衣做出揮手的暗號之後,我也向後面的千歲學姊招招手。
「唔……」
千歲學姊不甘願的點點頭。
千歲學姊柳眉倒豎,眼看着就要發作。
只要學生會先行在結業式中針對這次的事件做出合理公正的澄清,勢必會爲接着上臺的千歲學姊凝造更加友善的氣氛。總而言之,我們需要學生會的背書。
「哎……」
「你們先看看這個。」
結衣舉手發問。
千歲學姊的雙眼流露出無與倫比的自信。
「……不主動要求就可以了嗎?」
「既然如此,關於澄清誤會的文案以及結業式的說明流程,就按照學生會的方針來執行吧。」
「再忍耐一下就好,目前還足以『外人服』的姿態示人吧。」
「如果學生會跟學姊之間真的有牢不可破的革命情感,這種時候更應該站出來替學姊向全校學生說明真相纔對。」
結衣突然嘆了口氣。
「還有什麼反對的理由嗎?難道學生會不會站在學姊的這一邊?」
這時千歲學姊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是不能怪你啦。只是想到爲了明天的結業式所做的種種努力瞬間化爲烏有,感到有點不值得而已。」
這麼多關係人聚集在學生會長辦公室,難保新聞社的有心人士不會抓住這點大作文章。
結衣朝着我眨眨眼,似乎在誇讚我真會說話。開玩笑,好歹我也跟在舌燦蓮花、口若懸河的千歲學姊身邊觀摩了半年之久,這種小場面不算什麼啦!
「唔——」
這裏是學校後門的樹林,我們試圖突破新聞社的包圍網,離開克雷馬奇斯高校。結衣負責在前面探路,我跟千歲學姊則是一個接一個的跟在後面。
「尋求學生會的協助如何?」
「那就決定了,先向學生會說明一切再說。」
「當然不是!」
「到時候我可以出席嗎?」
「明天的結業式之前,還有一場今年度最後的總大會,到時學生會的幹部以及各班班長將會在會議中承認你這個新任學生會長的地位。我可以請學生會藉着這個機會向各班班長以及社團幹部說明一切,再由各班班長以及社團幹部往下傳達。」
要垣內和結衣點點頭。浦乃雖然面無表情,應該也頗有同感纔對,否則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我能體會千歲學姊的感受。
☆
「所以現在的重點就在於如何獲得大家的理解以及體諒。學姊是否能以其他的方式在明天的結業典禮進行說明呢?或是有效地反制新聞社的抹黑與污衊之類的。」
「你說誰迷糊?」
感覺得出結衣還是有點不是滋味。這也難怪,原本打算在結業式的時候轟轟烈烈的展露真面目,如今卻落得四面楚歌的下場。
不管是『裏面的人』的淚珠、或是『外人服』的人造眼淚,對我來說都是千歲學姊感動與感謝的淚水。
「這樣也好。」
「言之有理。」
「只要好好解釋,學生會的成員應該會站在學姊這一邊纔對。有了學生會的背書,化解全校學生的誤會也不是什麼難事,而且還能以學生會的名義發行反制新聞社的特刊呢!」
「學生會?」
可是——
「我好歹也是堂堂的學生會長,爲什麼要做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千歲學姊言辭否認。
我跟千歲學姊兩人欠身彎腰,踩着小碎步突破學校的後門。學姊說的沒錯,這副模樣簡直就跟小偷差不多。
我凝視着千歲學姊。
「既然已經凝聚共識……」
三人衝過附近的十字路口之後,才放慢腳步停了下來。
「這個建議不錯,可惜光靠我們是辦不到的。我們都是一年級的學生,而且又是同班同學,必須尋求他人的協助纔行。」
我跟結衣不約而同的澆了千歲學姊一盆冷水。
「這不叫長大,應該叫做進化吧?」
「只是跟大家所熟知的姬宮千歲比較起來,兩者之間的落差實在是大了一點,難逃掛羊頭賣狗肉的嫌疑。」
「呃?」
「別看我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其實我已經難過一整天了。尤其是看到號外的時候,真的很想一頭撞死在牆上。」
「美女學生會長的真面目完全曝光,不過現身其中的少女也是一樣的可愛——這樣子不是很好嗎?」
豆大的淚珠頓時灑落一地。
「學生會長,看不出來你居然會這麼迷糊。」
「不過我還是不希望對他們做出無理的要求。可以的話,我想獨自解決這個問題。」
千歲學姊不禁睜大了雙眼。
透明的淚珠在千歲學姊(裏)的眼眶打轉,彷彿隨時都會滴下來。
「……」
說完之後,千歲學姊朝着我們深深一鞠躬。
聳動的標題映入眼簾。
「最令人無法接受的就是沒有一篇報導提到『裏面的人』,全都圍繞在學生會長的身上打轉。」
爲了避面引人注目,我跟結衣將學姊夾在中間並排而行。
「千歲學姊,好像沒問題了。」
「到這裏應該就安全了。」
「那就麻煩學姊了。」
結衣果然是不脫毒舌本色。
「例如呢?」
「慢着,結衣。那件事純屬意外,先前的努力並未白費。如果學姊尚未克服對人恐懼症,即使是在真面目曝光的現在,也無法脫下『外人服』吧!」
千歲學姊無言以對。
「需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千歲學姊有點生氣,不過很快地又轉變情緒。
「沒關係,反正內在美比外在美重要多了。」
「這樣子豈不是完全否定『外人服』的存在嗎?」
我不禁脫口而出。
「那又怎樣?我又不會一輩子穿着『外人服』。」
「哦哦,好大的口氣。幾個月前不知道是誰動不動就把『我好害怕』掛在嘴邊。
「神樂,你現在是瞧不起我嗎?」
「不敢不敢,我又不是向天借膽。」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沒營養的話題之後,三人來到學姊的公寓附近。
我遠遠地觀察公寓的玄關。
雖然沒看到克雷馬奇斯高校的學生,玄關的前面卻站着一名異樣的男子。
全黑的西裝搭配純白的襯衫,五官相當細緻。油油亮亮的西裝頭,再加上有點神經質的眼神,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不過我卻從他身上感受到高度警戒的氣息。
「好像沒有新聞社的人。」
「不過那個一身黑的男子……千歲學姊認識他嗎?」
「不認識,怎麼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覺得……」
「有點奇怪」四個字還沒說出口,男子居然主動朝着我們走了過來。
腳步緩慢,動作十分自然,卻幾乎是以瞬問移動的方式縮短兩者之間的距離。
來到千歲學姊的面前之後,男子保持直立不動的姿勢。
「因爲我不相信你。」
「慄林家的大家長慄林龍太郎先生希望由您繼承慄林家的一切,我們這些替慄林家工作的人也衷心盼望您的早日歸來。可以請您跟我走一趟嗎?」
佐佐木的態度丕變,讓我感到事有蹊蹺。
「慄林千歲不顧我的反對,不但跟那個笨男人墜人愛河,甚至還懷了他的骨肉。遺憾的是產後不久,慄林千歲就不幸病逝,孩子的父親也跟着行蹤成謎,只留下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嬰。那名女嬰就是千歲二世。」
目錄的照片之中,慄林千歲就坐在千夏的旁邊。看來她真的跟千歲學姊大有關係。
不過佐佐木很快的就恢復原先的平靜。
「在她的託付之下,我帶着年幼的千歲回到日本,同時變更戶籍,替千歲冠上姬宮的姓氏,從此成爲我的妹妹。」
滿腹狐疑的千歲學姊皺起雙眉。
「這麼快就放棄?)
說到這裏,千夏伸手拍拍千歲學姊脫在一旁的『外人服』。
千歲學姊跟千夏並沒有血緣關係,母親的孃家打算將千歲學姊帶回去。如果佐佐木的說法是真的,這可是相當沉重的事實。
「純人,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佐佐木緩緩地將視線栘至我的身上。
我突然從他身上感受到危險的氣息。
「小姐,我來迎接您了。」
四周的空氣突然爲之凍結,殺氣十足的視線壓得我差點喘不過氣。
「你所敘述的內容太過匪夷所思,我無法說服自己跟你走一趟。」
我還以爲『外人服』是千夏對千歲學姊獨特的教育方式,想不到其中還有這種苦衷。
男子抬起頭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當時慄林千歲犯了一個錯誤,跟一個笨笨的男人談了一場笨笨的戀愛。」
原來千歲學姊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千夏一手撫育學姊長大的原因也跟着水落石出。
身穿白衣的修長女子——姬宮千夏正舉起右手瞄準駛離現場的黑色轎車。
「笨笨的男人?」
「而且小姐指的是誰?難道是我嗎?」
大概是守舊的思想或是代代相傳的陋俗吧,我心想。
說完之後,還伸手抵着下巴微微點頭。
沒錯,照片中的女子看起來就像是千歲學姊(裏)長大之後的模樣。
「等、等一下!」
學姊指着佐佐木的鼻尖。
「我們認爲姬宮千夏與小姐的失蹤大有關連,早就在私底下展開嚴密的調查。得知她任教於克雷馬奇斯高校、跟小姐同名的妹妹也就讀該校之後,我們也針對克雷馬奇斯高校進行一連串的調查。這份號外,就是其中一名調查人員昨天提供給我們的。」
千夏面無表情的轉身走向千歲學姊的公寓。
根據我的瞭解,千夏的手臂可以跟身體分離,有點類似動畫中金剛飛拳的效果。看來佐佐木應該是不想跟千夏正面衝突,才選擇離去的吧!
「我纔是千歲,而且母親早就已經去世了。」
「可是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長大成人的千歲愈來愈像她過世的母親。當時慄林家的人已經注意到我了,即使將千歲藏在研究所裏面,遲早也會被他們發現。幾經思量之後,我替千歲準備了一具跟她的母親截然不同的全新身體,那就是千歲的『外人服』。」
佐佐木自地上起身,朝着千歲學姊伸出右手。表面上似乎是徵詢千歲學姊的意願,骨子裏卻是打着將學姊強行帶走的主意。
我的腦中浮現出走狂野路線的西方美男子。
這裏是千歲學姊的客廳。脫下『外人服』的千歲學姊跟我和結衣並肩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看着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的千夏。
如果佐佐木的說法屬實,千夏就不是千歲學姊的姊姊。
身穿純白洋裝的年輕女子,跟千歲學姊(裏)非常相像。
「您身上流着慄林家的血液。我們一直在尋找您的下落,要不是姬宮千夏的道具服從中作梗,我們早就將您帶回慄林家了。」
「你的母親叫做慄林千歲,是我在美國研究所的同事兼好友,同時也是日本數一數二的豪門家族慄林家現任大家長的孫女。」
「不會有事的,請您相信我。」
千夏打破漫長的沉默。
果然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難道委託浦乃棲身的教堂進行調查行動的幕後黑手,就是眼前的這名男子?
「這……我……」
「從早見給我的『外人服』目錄上面……」
「原來如此。還是請您回到慄林家,先跟龍太郎先生見上一面,由他向您解釋一切如何?」
下意識地回過頭來,這才找到了答案。
佐佐木從西裝口袋拿出一張照片。
「佐佐木的說法是正確的。千歲,你不是我的親妹妹。」
「我不可能認錯人,您就是慄林家的法定繼承人慄林千尋小姐。」
當時我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是的,對方也是研究所的研究員。」
「千歲學姊,我看還是先回去跟千夏問個清楚之後,再決定要不要……」
結衣喃喃自語。
「對不起,你認錯人了。」
客觀而言,千夏和千歲學姊(裏面的人)長得並不像,無論是外貌、個性甚至是氣質,在在突顯出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的事實。
周圍的空氣頓時爲之結凍,衆人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這名男子到底在說些什麼。
「是的。」
「慄林!?」
「調查!」
佐佐木又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
「那是姬宮千夏捏造的說詞,這位纔是真正的慄林千歲。」
「該怎麼說呢……千夏……不,姬宮老師以前待過的研究所裏面,也有個姓慄林的同事……」
蒼白的皮膚、冷酷的眼神,嘴角還浮現一抹冰冷的微笑。個頭並不高,跟穿着『外人服』的學姊差不多,而且還似乎矮了一些。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發現身旁的千歲學姊滿臉鐵青。
「就是這麼笨。當時我們正在進行女性『外人服』的開發,他自告奮勇穿上『外人服』進行測試,想不到居然激發出他希望成爲女人的潛在渴望,結果就帶着『外人服』離開研究所,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老姊……」
「我纔不要呢!」
男子並末回答,恭恭敬敬地跪在學姊的跟前。
「我對你的姓氏沒有興趣。」
☆
「敝姓佐佐木,請多指教。」
「你哪來的情報?」
「進去再說吧!」
我不禁大叫一聲。
我跟結衣互望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這時千夏的聲音突然傳人耳中。
之後我向千夏本人確認的結果,才知道那個人是她的老朋友。
佐佐木的右手又往前移動了少許。
現場的氣氛十分凝重。
「你、你想做什麼?」
變更戶籍?八成是動用特權吧。
「爲了讓千歲捨棄走出『外人服』的念頭,我還灌輸她直接以真面目示人非常危險的觀念。」
「這就是從小強迫千歲學姊穿上『外人服』的原因?」
「他所提到的慄林小姐,就是您的母親慄林千歲。」
「對不起,我太急躁了。」
「天曉得,每一個顯赫的大家族多少都有不爲人知的一面。」
朝着千歲學姊恭恭敬敬地行禮之後,向右後轉的佐佐木踏着也不知道是快是慢的步伐逕自離去。進入停放在路邊的黑色轎車之後,無聲無息地離開現場。
說完之後,千夏凝視着千歲學姊。沒有絲毫的愧疚之色,也感受不出任何的挑釁,就只是單純的陳述事實罷了,如同不事先預設立場的科學家。
「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爲什麼?」
(咦?)
千歲學姊臉色一沉,露出不悅的神情。
「我明天再來找您,希望您儘快做好準備。」
「病牀上的千歲囑咐我不要讓慄林家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還說慄林家只會替這個孩子帶來不幸。」
「爲什麼?」
「我直接導入結論吧!」
千歲學姊慢慢地走向千夏,臉上的表情十分僵硬。
「你們兩個也一起來吧!事到如今,你們也別想置身事外了。」
號外的放大版。驚慌失措的千歲學姊(裏)自開啓的『外人服』之中現身的照片,旁邊還以黑色的奇異筆做了一個明顯的記號。
「是的。」
結衣面露疑色。
「到底有多笨?」
「進化……」
「所以千歲學姊的對人恐懼症是後天養成的囉?」
「唯有如此,才能讓『外人服』成爲千歲唯一的外貌識別。慄林家雖然覺得事有蹊蹺,卻一直無法掌握確實的證據,這才讓千歲平安無事地從小學一路升上高中。」
這的確是個辦法沒錯,不過……
「可是自從去年開始,慄林家委託徵信社針對千歲進行更嚴密的調查,而且差不多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千歲的真面目竟然被一名少年發現了。」
那名少年就是我。
「更令人氣結的是,千歲居然要求那名少年協助她擺脫『外人服』。我試圖讓千歲轉學,千歲卻說什麼也不肯答應,無奈之餘,我只好成爲學校的老師,就近保護千歲的安全。結果……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千夏將新聞社的號外攤在桌上,自『外人服』當中現身的千歲學姊清晰可見。照片中的學姊真的跟母親十分神似,也難怪佐佐木斷言千歲學姊的體內留着慄林家的血。
「難怪你堅持反對我治療千歲學姊的對人恐懼症。」
當初我並未將千夏的警告放在心上,結果間接造成了慄林家的人找上門來的局面……
「這並不是你的錯。」
千夏似乎察覺我的心思。
「只要千歲產生脫下『外人服』的意識,就遲早得面對這個局面。再說我本來就打算在千歲滿二十歲的當天告知一切,讓她自己做出選擇,現在只不過是提早了幾年罷了。」
千夏的開脫之詞,讓我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當時你曾經明確的表示千歲學姊不能脫下『外人服』,否則會遭致不幸。所謂的不幸,就是指被慄林家發現的意思嗎?」
「是的。」
「回到慄林家真的會不幸嗎?千歲學姊的母親雖然命運多舛,不代表千歲學姊也會如此吧?」
「慄林家目前沒有繼承人。」
「?」
「新生代不是觸怒了大家長慄林龍太郎,就是死於交通意外,因此慄林家一直找不到繼任的人選。龍太郎十分欣賞千歲的母親,根據常理來判斷,我認爲他打算立千歲爲繼承人。」
「原來如此。」
學姊還是維持先前的姿勢,緊握的雙拳放在膝上,眼睛直盯着地板。面色鐵青,表情十分僵硬。
「這個……學姊是指回到慄林家比較好、還是繼續保持姬宮千歲的身分比較好的意思嗎?」
「這話怎麼說?」
「不,我是說真的。」
「……」
我已經好一陣子沒看到掩面而泣的千歲學姊了。記得發現『外人服』的祕密時,學姊也是像現在這樣嗚咽啜泣。
千歲學姊並未開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進化前和進化後。」
說完之後,千夏自沙發起身。
我恨恨地盯着結衣離去的背影。獨自面對這種尷尬的情況,對我來說實在是難以負荷的壓力。
「作戰?怎麼作戰?喂!」
千歲學姊低頭看着自己的腳邊。
「千歲學姊回到慄林家之後,大概就不能繼續就讀克雷馬奇斯高校了吧?」
結衣朝着我的小腿骨踢了一腳,迫使我再度坐回沙發之後,朝着低頭不語的千歲學姊看了一眼。
(千夏也真是的,至少也應該給千歲學姊一點建議吧!)
「那是一定的。慄林家是個傳承千年以上的大家族,直系和旁系血親的人數可不是鬧着玩的,爾虞我詐及爭權奪利的戲碼更是隨處可見。領導這種大家族到底有多喫力,不是我們這些外人所能想像的。」
可是這種認知真的是正確的嗎?成爲豪門家族的大家長,真的等於不幸的開端嗎?說不定千歲學姊還滿喜歡她的新身分呢!
「不知道學姊的母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進化的。」
「純人,你覺得呢?」
千夏似乎有些狼狽。
「……」
「等一下,你要準備什麼?」
背對大家的千夏冷冷地回答。
「謝謝。只要你摸摸我的頭,我的情緒就會逐漸恢復平靜。」
「其實兩種都不錯啦!嗯,都很可愛。」
「看吧,我本來就還在進化中嘛。」
(你就留下來跟她談談吧。)
這時結衣突然站了起來。
「哪一個是指?」
爲了掩飾泛紅的雙頰,我刻意抬頭看着天花板。
千夏不再開口,靜靜走出客廳。幾秒鐘之後,玄關傳來大門開閉的聲響。她到底有什麼打算,爲什麼不肯跟大家一起討論?我實在受夠了這個神祕兮兮的女人。
「等一下,好像不應該把往後的三個月當成選擇的基準。」
不過從他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來判斷,千夏的推測並不是絕無可能。
我不知道慄林家在哪裏,不過進入豪門之後,應該是很難保有原先的生活吧。
「我是說我啦!」
好歹兩人也做了十幾年的姊妹……
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面對一個處於這種狀況的女生,我應該說些什麼纔好?
「我對大家長的寶座沒有興趣,可是我很想回去跟外公見個面。」
「可是再過幾個月之後,我就要從克雷馬奇斯高校畢業了,結果是一樣的。
於是我移動到學姊的身邊,輕撫學姊的頭髮。學姊的哭聲逐漸變弱,一陣子之後就停止了哭泣。只見學姊擦擦鼻尖,泛紅的雙頰流露出一絲暢快。
「等、等一下,準備什麼?」
千歲學姊雙手掩面,嗚嗚咽咽地啜泣了起來。
我也以眼神做出回應,可是結衣只丟下一句明天見,旋即轉身離開客廳。
「……學姊跟千夏沒有血緣關係的事實,是不是造成莫大的打擊?」
「那張照片真的跟學姊很相似,頗有學姊正常進化之後的感覺。」
緊咬下脣的千歲學姊一直盯着地板。我試着鼓勵學姊,可是看到學姊矛盾掙扎的表情,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啓齒。
「也是啦!」
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在說廢話。
結衣以眼神示意。
不過——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立刻做決定,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好嗎?」
學姊嫣然一笑,模樣十分可愛,看得我不禁微微發窘。
在場衆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千歲學姊的身上。
「千——」
「簡而言之,就是綁架。」
無奈之餘,我只好再度坐上沙發,打量着身旁的千歲學姊。
「好吧,我儘可能地替你爭取時間,這段期間你就好好地準備吧!」
「是、是沒錯啦,可是這段期間的努力,不就是爲了最後這三個月嗎?選擇回到慄林家的話,往後的三個月就等於是憑空消失了。」
唯一的血親變成陌生人,母親的孃家又急着跟自己團圓,而且還要繼承龐大的家產、成爲整個家族的領導人。一連串的事件接踵而來,也難怪學姊會出現茫然失措的反應。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自己做個決定吧!看是要回到慄林家,還是繼續保持姬宮千歲的身分。」
「我……」
客廳再度陷入沉默。
學姊掄起拳頭作勢打人。
「會不會太誇張啦?」
「佐佐木可不會等你做好心理準備。」
這應該就是調查行動漸趨積極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這……或許吧!」
(那你別走啊,大家一起討論不是更好嗎?)
結衣發問。基本上這也是我的疑惑。
「千歲啊,我不會求你原諒我隱瞞真相的行爲,因爲這是唯一的選擇,我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若不是今天發生這種事,你依然是我姬宮千夏唯一的妹妹。」
「以、以前千歲(母)常常跟我提起的關係。」
千夏冷冷地開口。
「說的也是。」
「事發突然,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更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畢竟學姊的選擇將會對她的一生造成重大的影響。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行動派人物,一但發現千歲的真面目,勢必會立刻展開行動。爲了將千歲帶回慄林家,即使是使用暴力也在所不惜。」
(冷血動物!)
學姊點點頭。
「成爲慄林家的大家長,真的會遭致不幸嗎?」
「這個嘛……跟雷丘比較起來,我比較喜歡皮卡丘。」
「纔怪,明明就是敷衍。」
該怎麼回答?回到慄林家之後,學姊將會遭遇什麼命運?
「使用暴力?」
鼓起勇氣勉強開口的時候,千歲學姊突然抬起頭來。
「純人,你喜歡哪一個?」
千夏認爲成爲慄林家的大家長,就等於是不幸的開始。
「千夏雖然是養育學姊長大成人的代理母親,然而學姊還是對跟自己血脈相連的慄林家比較有興趣?」
面露同情之色的結衣嘆了口氣。
「我也該回去準備了。」
「……嗯。」
不過轉念一想,身爲其中一個選項的當事人,或許千夏只是不希望影響千歲學姊做決定吧!
「我覺得——」
「我想一定是十八歲的時候。沒錯,十八歲的進化!」
「這好像是爲學姊量身訂製的解釋……」
「之前我的家人就只有阿姊而已,而且都是透過『外人服』跟阿姊亙動。每次看到你的家人,心裏面總是既羨慕又忌妒……」
「若真如此,我可能會投反對票。」
「千歲學姊,你有沒有回到慄林家的意願?」
「準備作戰。」
「又是這種兩邊討好的回答,真是虛僞。」
兩人相視而笑。
「……不知道學姊的母親是怎樣的人。」
低頭看着腳邊的千歲學姊緊咬下脣。
「天大的誤會,我真的不是那種人。」
「是嗎?一開始說我是冒牌貨,之後又說只有『裏面的人』纔是真正的千歲學姊,這不是見風轉舵又是什麼?」
「都已經過那麼久了,學姊怎麼還記得這麼清楚?」
「因爲我的心眼小啊。」
「是哦——」
看到我狼狽的模樣,千歲學姊不禁笑了出來,不過很快的又恢復先前的滿面愁容。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該不該回到慄林家的問題還有考量的時問,現在的重點應該是在如何克服明天的難關。」
「明天?什麼難關?」
「學姊不是要在結業式的時候公佈自己的祕密嗎?」
「啊啊啊,差點忘了。」
千歲學姊不禁抱頭苦思。
「……千歲學姊,你還好吧?」
「一下子發生那麼多事情,怎麼可能好到哪去。」
我能體會千歲學姊的感受。短短的兩天之內,不但『外人服』在全校師生的面前曝光,甚至連出生的祕密都浮上臺面。
「我……」
我凝視着千歲學姊的雙眸。
「對不起,我不知道千歲學姊應不應該回到慄林家,不過我有一句話想要告訴學姊。」
「純人……」
「我希望學姊繼續留在克雷馬奇斯高校,以『裏面的人』的身分度過最後的三個月。』
「如果回到慄林家之後才發現不能適應,我們也可以想辦法把千歲學姊弄出來。就像之前你從千夏老師的手中把千歲學姊搶回來一樣。」
「……你答應我的答案呢?」
「看吧,這跟無限期擱置又有什麼兩樣?」
「怎樣,千歲還好吧?」
結衣呼出白色的水蒸汽,同時摩擦自己的雙掌。
事實上我也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
結衣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我不禁心頭爲之一凜。
剎那之間,我感到呼吸困難。結衣點出了我最不願意碰觸的問題。
結衣聳聳肩膀,逕自往前走去。或許是我的錯覺吧,結衣的臉上似乎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雖然批評學校的老師有點不太妥當,我想千歲的母親大概是另有苦衷吧!」
「是哦!」
兩人並肩而行。
「慄林家……是嗎?千歲回到母親的孃家之後,恐怕就無法繼續就讀克雷馬奇斯高校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學姊真的向我求救,我應該會毫不猶豫的潛入慄林家吧!
「或許吧!要不然千歲學姊的母親就不會捨棄自己的孃家,把剛出生沒多久的千歲學姊託付給千夏了。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學姊的母親怎麼會選擇千夏那種人?」
「星野。」
我在內心向結衣的背影致歉。
「又不是在找工作。不過你說的沒錯,這樣子確實比較保險。」
看來明天將會是一場風雨飄搖的結業式。
「那個叫佐佐木的人可沒那麼容易搞定。」
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哀感。
千歲學姊語帶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也是,沒那麼容易釋懷。」
「嗯,有可能。」
離開公寓之後,結衣正等在門口。我嘆了口氣,無言地搖搖頭。
結衣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凝視着我。
「是。」
「我也這麼覺得。」
我連忙搖頭否認。
「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可是……」
結衣豎起食指左右搖晃。
「而且午後還會下雪。」
「真的嗎?什麼時候?」
「聽說明天會下雨。」
千歲學姊似乎應該尊重母親的意願纔對……不過轉念一想,這應該是基於我希望學姊繼續留在克雷馬奇斯高校而產生的念頭吧!
「可是沒待過慄林家,又怎麼知道好不好?說不定千夏老師跟千歲的母親對慄林家有偏見呢?」
「咕哇!」
「那、那還用說嗎?我不想讓千歲學姊回到慄林家。學姊明年就要畢業了,我希望學姊以『裏面的人』的身分度過高中生涯的最後三個月。」
我將書包背在背上,抬頭看着天空。高照的豔陽已經躲在鉛色的烏雲之後,難怪從剛剛開始就感到陣陣寒意。
「回到僱用那種凶神惡煞的慄林家,恐怕不會太幸福吧。」
「嗯,不無可能。」
「最後的三個月能不能留在學校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千歲學姊回到慄林家之後到底幸不幸福。」
「如果能先去觀摩一下就好了,類似一日體驗之類的。」
「之前你說要等到千歲表明真面目之後才肯回答,可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恐怕得無限期擱置了吧!」
(抱歉,結衣。)
「嗯……應該吧。」
「星野……你是不是希望千歲選擇留下來?」
「原因……就只是如此?」
「或許吧。不過那個叫佐佐木的人渾身散發出獵犬的氣息,一但咬住了千歲學姊,恐怕不會那麼容易鬆手吧!」
就算千歲學姊順利的表明真面目,我也不敢肯定自己真的找到了答案。是的,我到現在還是無法做出選擇。
「這個嘛……我也不能確定。」
「不會擱置,到時候我一定會做出答覆。」
結衣瞄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