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購物恐慌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早晨的陽光令人無法直視，蔚藍的天際連一朵雲也看不到，晨間新聞的氣象主播也說今天是個高溫炎熱的豔陽天。

來到校門口之後，才發現大家已經到齊了。

結衣第一個發現我，朝着我揮揮手。

“早。”

“早……咦？”

浦乃的打扮讓我皺起了眉頭。

白色的襯衫、紅色的短裙、再配上黃色的蝴蝶結，這不是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制服嗎？

（難道大家說好了，要穿制服去購物？）

不過結衣穿着橘色的洋裝和七分褲，要垣內身上也只套了一件普通的T恤。

“你買完東西之後，是不是還要回學校一趟？”

即使是在暑假期間，校方也規定學生一定要穿着制服進入學校。

“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了，答案是NO。”

“那又何必穿着制服？”

“因爲沒別的衣服可穿。”

又是因爲物資缺乏喔？

“該不會又是因爲行李還沒拆箱的關係吧？”

“沒錯，標準答案。”

“難道除了制服之外，都沒別的衣服？”

“當然有。”

我搔搔頭，發出比馬裏亞納海溝還要深的嘆息。

結衣也發現了。

“近乎黑色的藍色啊。”

“如果預算沒問題的話，就順便去買幾套衣服吧。”

“那我可就責任重大了。小霞，可以嗎？”

跟結衣一起欣賞櫥窗的浦乃突然轉過身來，視線落在我的身後。

“找找看好了，不保證一定有就是了。”

“怎麼啦？”

女性服飾賣場已經擺出當季的秋裝，過季的夏裝跟泳衣全都被清到樓層角落的特價品區。

“不，可能永遠都不會出現。”

——就在這個時候。

浦乃低頭不語，表情十分猶豫。

浦乃左顧右盼，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一點都不像夏天的顏色。還有呢？”

“怎麼都是睡衣？而且現在是夏天，爲什麼偏偏少了夏天的睡衣？”

說完之後，她又再度點頭。

於是我們一起走到夏季服裝區。

結衣往前踏出一步，試圖化解現場尷尬的氣氛。

“先、先去買洗髮乳跟潤絲精如何？”

“唉——”

我連忙搖搖手，浦乃卻點點頭。

既然結衣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那還是去看看書包好了。還有什麼呢……”

“就這麼決定了，那就直接到大賣場吧。”

“……不知道該選哪一件纔好是嗎？”

五層樓的透天建築還不到百貨公司的規模，稱之爲超市也不太恰當。賣場裏面設有幾個名牌專櫃和高級餐廳，每到星期假日，總是吸引了許多家庭客層前來消費。小時候老爸老媽常帶我到這來買東西，不過因爲這裏很容易遇到學校的同學或是老師，所以之後就很少跑來了。

“這裏算是最熱鬧的商業區。不過跟真正的鬧區比較起來，還是顯得有些寒酸啦。”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

“嗯，那邊的價格雖然高了點，款式卻蠻齊全的。”

“浦乃，你確定嗎？”

“這件。”

我們走在從車站延伸到大賣場的紅磚道上，也就是所謂的觀光大街。

“好，出發！”

（啊……）

“你們也一起來嘛，男生的意見也很重要呢。小霞，你說是吧？”

“我們在這裏等你們好了。”

“不必想太多啦，真的。如果你有什麼更迫切需要的用品，也可以把衣服擺在第二順位沒關係。”

浦乃點點頭。

“秋天的睡衣、冬天的睡衣、春天的睡衣。”

“嗯？”

千歲學姐果然跟了上來。她躲在換上秋裝的模特兒之後，鬼鬼祟祟地打量着我們，看起來就像是心懷不軌的可疑人物。

一條黑影迅速閃過，有人躲在電線杆的後面。

“選一件自己喜歡的吧。”

“……很多。”

“衣服……”

昨天浦乃在圖書室對結衣產生那麼嚴重的情緒反應，說不擔心當然是騙人的。不過現在看起來，兩人之間似乎沒什麼芥蒂。

設計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胸口相當暴露，蕾絲的滾邊看起來很像內衣，穿着上街確實需要一點勇氣。

“微笑廣場”正在舉行全館換季大拍賣，走到哪裏都看得到大紅色的折扣海報。

購物之前應該先拆箱纔對。

我看着一臉不悅的結衣。

還真的是近乎黑色的藍色，不過……

我不禁鬆了口氣，可是接下來的發言卻又讓我爲之吐血。

我跟浦乃之間也曾經發生過無法預期的意外，原本以爲再度見面可能會有些尷尬，事實證明我想太多了。浦乃似乎沒放在心上，我也試着遺忘那個意外，只是棉花糖般的觸感以及劉海之下的臉龐，恐怕很難在短時間之內忘懷。

她果然沒有替自己買過衣服。

“因爲那三套睡衣就收在第一個打開的紙箱裏面。”

我連從帽檐披散而下的明亮秀髮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也跟着回過頭去。

結衣雙手一拍。

“……近乎藍色的黑色。”

“不如你替她選幾件吧。”

結衣隨手翻找，試着尋找浦乃喜歡的深色系襯衫。

“既然都拆箱了，就順便把其它的紙箱也拆一拆嘛！”

結衣指着襯衫以及吊帶背心的專櫃。

“嗯。”

浦乃的身後跟着要垣內，我則是頻頻回頭觀望。

浦乃的手上拿着一個衣架。

結衣牽着浦乃的手信步而行，此情此景不禁讓我鬆了口氣。

“這樣子會不會太殘忍啦？喂，結衣！”

我的視力並不差，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秒鐘，還是能夠清楚辨識出黑影的特徵。

“然後再去買一個書包。還是你覺得拆箱之後書包就會出現，所以不需要？”

我協助結衣將符合的襯衫挑出來確認，這時我T恤的衣襬突然被人拉了幾下。

“嗯，這個提議不錯。”

“我、我們走吧，時間不早了。”

“她還是跟過來了，現在怎麼辦？”

走到手扶梯旁邊的長椅之前，我停下了腳步。堂堂大男人在女性服飾區來回穿梭，感覺實在是不怎麼妥當。

“……近乎黑色的藍色。”

浦乃的語氣雖然一如往常的平淡，卻讓人感受得到生活上的窘迫。那一撮頭髮還是不聽話地翹了起來，手上拿的還是紙袋。

“我們學校的學生常常到那邊的店家報到。”

說完之後，結衣牽着浦乃往前走去。

雖然是過季的折扣品，數量還是蠻可觀的，說不定真能找到理想中的配色。

“好主意，衣服也是生活必需品。現在是夏天，總不能只靠一套制服過日子，應該多買幾件夏天的衣服纔對。”

我住的地方是個典型的地方都市，車站就是市中心，附近只有住宅區跟學校而已。車站的正前方有個名叫“微笑廣場”的大型購物中心，通稱大賣場。

“不如來試試襯衫好了。”

“先去哪裏好呢？書本蠻重的，最後再買好了。浦乃，你現在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那還不是一樣？穿成一身黑，你打算太陽能發電不成？”

千歲學姐一定會像變態歐吉桑緊跟在身後，我們去哪裏，她就跟到哪裏。再說如果真的不理會學姐的話，以後可就有我好受的了。

浦乃面露疑惑，似乎不明白結衣的話中含意。

“那個人是誰？”

（學姐到底想做什麼……）

“……”

黑色的帽子、詭異的墨鏡、牛仔褲和白色T血。

“小霞，我覺得你比較適合可愛的衣服，你自己喜歡哪一種的？”

是千歲學姐，錯不了。

“怎麼辦？”

結衣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結衣低頭沉思。

結衣和要垣內也聞聲而至。

頂多是悶熱了點，沒辦法發電吧？

浦乃好奇地東張西望，一旁的結衣擔任起解說員的角色。

我不禁以手指搓揉自己的太陽穴。

結衣帶頭走在前面，浦乃連忙跟了上去。兩人看起來就像是深入祕境的探險家。

浦乃又點點頭。

“好，你先告訴我喜歡哪一種顏色。”

“不要管她，裝作沒看見。”

浦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結衣的問題，尷尬地低頭不語。看來我猜得沒錯，浦乃很少替自己買衣服。

“還是不要吧？”

“……”

浦乃嘟着嘴脣，似乎有點不甘願。看來她真的很喜歡這件襯衫。

“整體的感覺太過沉重，跟你的形象不合。穿在身上沒有加分的作用，反而會弄巧成拙。”

我的看法也跟結衣一致。

“……”

浦乃的嘴脣越翹越高，視線突然落在我身上，卻一句話也不說。

她大概是想尋求我的贊同吧。

“呃……我覺得明亮一點的色彩比較適合你。”

“例如？”

“這個嘛……例如這件！”

我隨便抓了一個衣架。

雪白的襯衫，剪裁合宜，胸前還打了一個白色的蝴蝶結。肩膀點綴着蕾絲滾邊，看起來十分可愛，更凸顯出整體的高雅。我只是以顏色來選擇而已，看來我的手氣還不錯，挑到了一件極品。

浦乃難掩內心的興奮，上下打量着這件白色的襯衫，就像是第一次見到南蠻火槍的種子島領主。

“這件不錯呢。”

結衣朝着我豎起大拇指。

“怎樣，喜歡嗎？”

然後試探浦乃的反應。

“唔……”

浦乃考慮片刻之後，輕輕地點頭。

浦乃全身爲之一震。

比穿着制服的浦乃可愛多了。

“他說過的話多半沒什麼意義，不必當真。順便告訴你，你也被他歸類爲青梅竹馬妹。”

“嗯。”

“你幹嗎？喫壞肚子了嗎？”

“現在可以拉開布簾嗎？”

“應該是你想太多了。”

“爲什麼不可以？”

“……”

“慢着！！”

“可以。”

“嗯？”

結衣的雙眸閃閃發光。

“又來了。”

“這樣就決定了嗎？”

“呼！”

也難怪結衣會有這種反應。昨天第一次目睹浦乃的真面目，我也經歷了鬼太郎變身爲夢子3;編注：天童夢子，鬼太郎動畫第三作中鬼太郎的女朋友5;的過程。

浦乃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着我。

“是沒錯啦，不過還是要親自穿穿看才能確定。”

“浦乃，請你把劉海往後撥好嗎？”

“說的也是。”

等到浦乃的臉蛋完整地呈現在大家面前之後，我清楚地聽見結衣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我連忙制止浦乃。

結衣嘆了口氣，我也聳聳肩膀表示自己的無奈。

“嗯，算是吧。”

鬆了口氣的同時，心中也浮現出莫名的遐思。

“小霞，穿好了嗎？”

我指着附近的試衣間。

浦乃真的沒有自己買過衣服，甚至連使用試衣間的方法都不知道。

戴着墨鏡和口罩的可疑女子來回撥弄架上的衣物，舉動甚是怪異。這個可疑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千歲學姐。

就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沒營養的對話時——

這時布簾之後的浦乃停止動作，似乎完成了試穿。

“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麼亂子？”

浦乃的沉默代表什麼？

“算了，不必勉強……啊……”

浦乃低頭不語，似乎十分爲難。

“把布簾拉起來！這樣子不就被人看光光了嗎？”

“爲什麼要留那種髮型呢？少了那些劉海，小霞一定會變成班上的人氣偶像。”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朝着收銀臺走去。

話還沒說完，浦乃就伸手撥起了劉海。

結衣似乎大爲驚豔。

“……”

“也好。”

“沒錯。總得先穿穿看，才知道合不合適嘛。”

“浦乃，不是這樣！”

這個回答一點都不意外。

（怎麼辦？）

“不喜歡就算了，沒關係。我只是覺得少了劉海應該會更好而已。”

我連忙追了上去，同時也轉頭看了結衣一眼。這件襯衫雖然不錯，太過草率的決定卻不怎麼妥當。

站在試衣間裏面的浦乃開口詢問，活像是展示臺上的人偶。

試衣間的旁邊傳來相當刻意的咳嗽聲。

“就這件吧。”

“浦乃，可以讓我們看看嗎？”

“大概是不想引人注目吧。”

“再多看幾件吧？”

結衣掀開布簾的一角，朝着裏面看了幾眼，然後對我們比出OK的手勢，纔將布簾整個拉開。

“因爲……我們不知道拉開布簾之後，會不會看到不該看見的畫面……”

浦乃點點頭之後，朝着試衣間走去，忐忑不安的我們也跟在後面。

這傢伙好像有越來越不正常的傾向。

連要垣內的眼睛都爲之一亮。只見他伸手抱着自己，全身不停地顫抖。

“可是他還叫小霞劉海妹耶？”

“不必。”

這次浦乃倒是記得把布簾拉上。

“好吧，那就試穿看看好了。”

“嗯，感覺不錯，很可愛！”

“咳、咳。”

“……我也不知道。”

確實蠻不錯的，不過好像還少了一點什麼。

“……應該可以了。”

浦乃點點頭，旋即解開制服的領結。

結衣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看來還是別讓她知道班上的女同學都已經被要垣內分門別類了比較好。

浦乃好整以暇地拉起布簾。

“浦、浦乃，等一下！呃……對了，至少先試穿看看吧！”

“……還可以嗎？”

我連忙搖搖手。

“劉海妹掀起劉海之後，變成超可愛的正妹，這樣還不夠感動嗎？”

“你不是說很適合我嗎？”

“你看看鏡子，覺得怎樣？”

“是哦。”

“什麼？”

直到浦乃進入試衣間之後，我們才鬆了口氣。可是浦乃纔剛走進去，就準備脫下身上的制服。

我凝視着布簾，內心忐忑不安。豎耳傾聽，依稀聽得見褪下衣物的窸窣聲。

我點點頭之後，浦乃立刻放下了劉海。

“試穿？”

結衣輕聲嘀咕，表情十分不安。

這時我的腦海突然浮現出浦乃在圖書室意外中的臉龐。

厚重的劉海宛如舞臺的布幕緩緩上升，浦乃的臉頰也染上了一層紅暈。

（好、好可愛！）

“那就買了。”

“掀起劉海的小霞真的好可愛喔！星野，你之前就知道了？”

拜託，不要再虐待我的心臟了。

“可以了嗎？”

穿着白色襯衫的浦乃出現在衆人的眼前。

浦乃是個老實人，不是沒有可能。

“太了不起了！”

“不可以在這裏試穿，要到試衣間纔對。”

我向結衣使了個眼色。

“怎麼辦，要垣內好像對小霞有意思耶？”

“嗯。”

“順便挑一件可以搭配的裙子吧，要不要先把襯衫換下來？”

“怎樣？”

“我也大爲感動喵。”

“拜託你別說這種貓語好嗎？有什麼好感動的？”

“我覺得不錯。”

浦乃的肩膀微微顫抖，看來真是難爲她了。

學姐都已經這麼接近了，該不會是在暗示我們差不多該發現她的存在了吧？

（不要理她，假裝沒看見。）

“咳、咳、咳！”

咳嗽聲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明顯。

（你又不是不知道學姐的脾氣，假裝沒看見學姐的話，天曉得她會做出什麼舉動。）

（唔……好啦好啦。）

結衣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於是我朝着學姐走去。

“……千歲學姐，你在做什麼？”

“咦，這不是純人嗎？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你，真巧！”

太假了吧，學姐。

“什麼真巧……明明就一直跟在我們後面。”

結衣嘟起了嘴脣。

“跟在你們後面？有嗎？我只是來這裏買東西而已。”

“學姐昨天不是說要留在家裏打掃嗎？”

“打掃？哦，已經掃完了嘛！”

“請問學生會長爲什麼要打扮成這樣？現在又不是萬聖節。”

“學、學生會長也算是公衆人物，爲了不被閒雜人等認出來，出門在外當然要稍微僞裝一下才行。哎，沒當過學生會長的人是不會了解的。”

“該不會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纔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吧？”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好了好了，有話好說。”

“可以。”

仔細一看，原來是千歲學姐打來的。

“呃……電話中的人是千歲學姐的遠房親戚，我是透過學姐的介紹認識她的。”

“抱歉，我沒有偷聽的意思。不過要垣內家族向來擁有優於常人十六倍的聽力，即使我不想偷聽，聲音還是會傳入耳中。”

“看你選衣服選得很愉快嘛，這跟圖書委員的工作有什麼關係？而且我想找你商量往後的計劃，你卻連通電話也沒有！”

我突然感覺到強大的電流在千歲學姐和結衣之間流竄。

“千歲學姐，你現在在哪裏？”

萬一附近有人的話，那我怎麼有臉走進去啊？

“嗚哇！”

“咒、咒偶喇豬到啊（這、這我哪知道啊）！”

‘泳、泳裝部……’

‘不，好像不是故障。’

“我也有東西要買，恕不奉陪。”

“這次就算了，以後不許再犯！”

“好痛、痛痛痛！這、這是有原因的！”

“不、不是說幾天之後再討論嗎？痛痛痛！”

“我們主要是協助圖書委員採購圖書，倒是不必麻煩學生會長親自出馬。”

“可是我怕小霞不同意。”

結衣只好認命地嘆了口氣。

‘人家想買一件新泳衣嘛。’

“學生會長，那你呢？”

“呃，事情就是這樣，可以讓我跟你們一起去買東西嗎？”

一旁的要垣內則是開始打起了掌上型電動。

“原來如此，全功能妹啊……”

‘我也不知道，你趕快過來就對了！’

等到結衣和浦乃的身影消失在賣場的角落，要垣內也跑去上廁所之後——

“唔……那就大家一起去買東西吧。唉——”

“那就各自帶開，之後再到指定地點集合好了。”

我的身邊都是一羣怪人，無論男的女的都一樣。

“計劃？什麼計劃？”

說完之後，結衣帶着浦乃走進賣場，還不時回過頭來打量着我們。

“這個主意不錯。”

“既然不是故障，那怎麼會不能動？”

“呼哈——”

“相見即是有緣，當然是跟你們一起行動囉。”

結衣以銳利的眼神打量着千歲學姐。

我跟要垣內也點頭贊成。

“不知道千歲學姐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千歲學姐不在身旁，緊張的心情也跟着鬆懈了下來。

‘純人，救救我。’

“所謂的幾天之後，就是要你晚上打電話給我的意思！”

會在這個人潮洶湧的地方脫下“外人服”，看來情況一定十分緊急。

“這……也是。”

我連忙搖搖手。光是挑一件襯衫就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實在不敢想像接下來還要花多少時間在挑選裙子上面。要垣內的想法跟我一樣，也想到一旁休息。

我的臉頰被學姐一把捏起。

“結衣是青梅竹馬妹，浦乃是劉海妹。”

我坐在手扶梯旁的長椅上，等待千歲學姐、結衣和浦乃回來，感覺就像是個替大肆血拼的妻女看管戰利品的老爹。

“果然不出所料。”

要垣內從廁所回來之後，我愣愣地開口：

“不關純人的事！”

我連忙擋在兩人的中間。

“你明明看到我了，居然還假裝沒看見！”

千歲學姐的聲音比地獄使者還要恐怖，同時也鐵青着一張臉靠了過來。

早知如此，我也應該把電動帶在身上。

只見學姐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聲不響地向右後轉。

學姐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接下來我想替小霞挑選一件裙子，大家有沒有意見？”

“我知道了！學姐待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去！”

＊

“試、試衣間？哪裏的試衣間？”

“電話中的女孩子是誰？”

“不管是刻意還是巧合，學姐還是在大賣場遇上了我們，所以我才問學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揹包裏的手機突然響起。

結衣看着試衣間，展開最後的抵抗。

我背對着要垣內，刻意壓低音量。

你們一家人都有狗的血統嗎？

‘“外人服”……不會動了。’

“那千歲學姐呢？”

‘不是我的，是“外人服”的泳衣！’

這時穿回制服的浦乃剛好從試衣間走了出來，手上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件白色的襯衫。說也奇怪，看到突然現身的千歲學姐，她似乎一點也不感到訝異。

“你、你全都聽見了？”

爲什麼她們兩個總是看彼此不順眼呢？

我是沒意見啦，不過……回頭看着結衣，她果然氣得漲紅了臉頰。

“喂……”

消失在賣場中的結衣和浦乃依舊沒有出現。替浦乃挑選裙子應該花不了那麼多時間，看來結衣一定又拉着浦乃去買其它東西了。

“原來如此，難怪語氣跟學生會長有點相似。”

硬要趕學姐回去，似乎有點不通情理。

“學、學姐請吩咐……好痛、痛痛痛！”

我開始懷疑要垣內是不是超能力者了。

我還以爲要垣內只顧着打他的電動，根本沒發現他什麼時候湊過來偷聽。

“我有點累了，想到旁邊休息。”

“好，半小時之後在手扶梯旁邊的長椅會合。”

手機的另一頭傳來學姐的哭聲。

“話是沒錯啦，不過既然在此巧遇，讓我摻一腳也沒什麼關係吧？”

掛上電話之後，我站了起來。

“全功能妹。”

嚕嚕嚕——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朝着泳裝賣場前進。

是“裏面的人”的聲音。

“又來了！難道又是散熱器故障了嗎？”

學姐鬆開了手指，我還以爲臉頰會被硬生生地扯下一塊肉呢。

“喂？”

“……學姐要去哪裏？”

學姐不可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脫下“外人服”，一定是躲了起來。

‘……我在試衣間。’

浦乃相當爽快地點點頭，千歲學姐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微笑。

“難、難道你連對話的內容都聽得一清二楚？”

好死不死的，居然被困在泳裝部的試衣間……

“純～人～”

“出了什麼事？”

“千歲學姐？你怎麼了？”

“學姐跑到那裏做什麼？”

“離不開‘外人服’，買新泳衣有什麼意義？”

“嗯。”

嗚嗚嗚嗚——

“我試着放空自己，所以聲音雖然有傳入耳中，卻沒有進入大腦，只依稀聽到泳衣和什麼服之類的字眼。”

“要垣內，我現在必須離開，請不要問我爲什麼好嗎？”

“好。”

“感激不盡。”

我舉手向要垣內致意，他真是我無法取代的好朋友。

於是我朝着泳裝部快速前進。

花花綠綠的泳裝與椰子樹和波浪形狀的立牌陳列兩側。或許是因爲過季拍賣的關係吧，放眼望去盡是配色庸俗或是布料精簡的商品。

即使折扣殺得再低，暑假接近尾聲的現今實在不是比基尼泳裝的銷售季節，偌大的賣場看不到半個顧客，只有一名店員懶懶地站在收銀臺前面。最慘的是這裏只有一間試衣間，而且附近完全沒有掩蔽物。

“看來沒別的辦法了。”

我四下張望，確定附近都沒有人之後，立刻趴了下來，躲在掛着泳衣的架子下面匍匐爬行，朝着試衣間前進。

（目前還不構成犯罪行爲，目前還不構成犯罪行爲……）

前進的同時，我還不忘在內心催眠自己。

好不容易纔通過衣架區，來到試衣間的前面。

試衣間的布簾下方，擺着一雙紅色的高跟涼鞋。

（這是千歲學姐的涼鞋嗎？）

萬一弄錯人的話，事情可就麻煩了。

“千歲學姐，你在裏面嗎？”

趴在地上的我出聲試探。

“嗯。”

是千歲學姐（裏）的聲音沒錯。

“聽不懂啦！我的物理成績只有2，講白話文好嗎？”

也就是中了干擾電波的意思嗎？

我再度隱身在試衣間的後面。

“故障嗎？”

（東邊是電扶梯，北邊是電梯。）

‘掛了？’

店員的驚呼相當做作，一點都不比先前的千歲學姐遜色。只見她驚呼一聲之後，立刻手忙腳亂地追了上來。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你這算什麼老師！”

“不能重新啓動嗎？”

“纔不是！‘外人服’掛了，現在該怎麼辦？”

我連忙伸手捂住千歲學姐的嘴巴，另一隻手撫摸學姐的頭頂，試圖安撫學姐的情緒。

“嗯，我明白了。”

動了。

可容納一對情侶的試衣間之中，千歲學姐雙手放在胸前，大剌剌地看着我。今天的髮辮繫着紅色的蝴蝶結，跟紅色的涼鞋互相輝映。

“那種東西應該隨身攜帶纔對呀！”

“有了！直接移動試衣間就好了！”

“人家哪有那種心情。”

“外人服”不停地抖動，好像抽筋似的。

‘尋找發射源是有訣竅的，通常信號的強度跟發射源之間的距離成開根反比，所以只要在幾個不同的地點測量信號強度，就可以推算出可能的發射源。’

“有沒有故障排除的手冊？”

我突然靈機一動。

我繞到“外人服”的背後，按下重新啓動的按鈕。

天啊，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千夏，可以開始了嗎？”

‘我是姬宮，哪位？’

‘……你是誰？’

“沒有用，好像是系統本身出問題了。”

“可惡，只好這樣了！”

我回到之前的夏季服飾區時，試衣間剛好在撞上牆壁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沒問題！”

“是我。”

我從手機的電話簿中選出最不想看到的電話號碼，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系統忙碌中，監視器的反應也不太正常……可惡，我懂了！’

‘這就要看你的智慧了，你的腦袋應該不是長好看的吧？’

‘聽好了，你先讓千歲離開原地兩次，再透過電話分別將移動位置告訴我。至於信號的強度，我可以透過監視器測量出來。’

現在的情況相當危急，萬一“外人服”在這個節骨眼上往生極樂，我可就嗚呼哀哉了。不可能將“外人服”偷偷運出試衣間，更不可能帶回家。萬一被別人撞見的話，千歲學姐的祕密就不再是祕密了。

‘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於是我將布簾掀開一角，迅速地爬進試衣間。

“唔！”

老實說我還是不明白千夏要怎麼找出發射源的位置，只知道她要我做些什麼而已。

“沒有用。”

“修不好，不過倒是找出故障的原因。”

“自己看吧。”

“千、千歲學姐，不要這樣。萬一被人聽見的話，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我朝着手機大吼。

移動距離大約是第一次的兩倍。

‘這已經是最白話的說法了。’

千歲學姐的“外人服”正處於“試穿泳衣”的狀態。下面雖然是輔導級的，上面卻是完全無修的畫面，而且學姐所挑選的泳裝特別節省布料，根本就只是爲了遮蔽重點部位而存在的泳裝。

‘應該是不懷好意的人。’

試衣間開始滑動之後，我就隱身在賣場的泳裝之中。女性店員完全沒發現到我的存在，慌慌張張地追趕停止之後又再度移動的試衣間。

“那我進去了。”

‘小子，原來是你啊。怎麼啦？是不是改變心意，決定接受我們的改造手術？’

“好，那就開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外人服’……嗚哇！”

‘監視器的通信迴路遭到雜訊入侵，造成系統忙碌。’

“重新啓動的按鈕呢？”

“電源鈕跟重新啓動鈕都沒有反應，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載着千歲學姐與“外人服”的試衣間開始緩緩地移動，速度逐漸加快，還撞倒了許多掛着泳裝的衣架。

於是我立刻沿着試衣間繞了一圈，解除六個安全鎖，然後回到試衣間的後方站了起來。

試衣間朝着東邊的電扶梯筆直前進，直到泳裝區的邊緣才停了下來。

纔剛從地上站了起來，我不禁捂住鼻子。

於是我試着以自己所理解的範圍，向千歲學姐做了簡短的說明。

“怎麼會變成這樣？”

“好，我試試看。”

這次的助跑距離比上次拉得更遠，一路上也沒什麼障礙物，因此試衣間以飛快的速度朝着北方滑行。

“等、等一下，不要掛電話！我是星野純人，不是什麼詐騙集團啦！”

“這要我從何找起？”

話機之後的千夏啐了一聲。

“我也不知道，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好，繼續移動！’

“阿姐好像有給過，不過我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拜託，怎麼不先把衣服穿上？”

“到底是誰幹的好事？”

“怎麼移動？這裏可是大型購物中心的賣場！要不是躲在試衣間，早就被別人發現了！”

我再度拉開距離左右觀望，確定沒有人注意到我之後，才邁開腳步開始助跑，一頭撞上試衣間。

我轉頭看着“外人服”，視線儘量避開上半身的部分。

‘我不想跟詐騙集團浪費時間，再見。’

“這件事以後再討論，現在必須找到雜訊放射器，並且加以破壞纔行。應該就在附近。”

“千夏，大約十五步的距離！”

說到這裏，學姐又開始啜泣。

鈴聲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起了電話。

“所以要先把位置告訴你吧？我該怎麼做？”

“到底是怎麼回事？”

收銀臺之後的店員看得目瞪口呆。

賣場的空間並不算小，上面又擺放了各式各樣的雜物，實在不是個適合找東西的地方。

如何在不被別人發現的情況下，讓千歲學姐改變位置……

‘就是千歲接收到超過系統負荷的電波，全身上下都被癱瘓的意思。’

“阿姐說什麼？‘外人服’修得好嗎？”

“請千歲學姐留在試衣間裏面。系統隨時有可能恢復正常，請學姐事先作好準備。到時候店員可能會前來干涉，只要重新啓動鈕發生作用，就立刻跳進‘外人服’裏面。”

“你發現了什麼？”

試衣間下面裝有滑輪，只要扳開滑輪的安全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推動試衣間了。

“請你說白話文好嗎？”

於是我又從布簾下方鑽了出去，趴在地板上東張西望。

距離試衣間不遠處，一雙穿着黑絲襪的腿映入眼簾，那應該就是閒得發慌的店員纔對。

可是“外人服”並沒有停止震動。

“北邊三十步！”

“試、試衣間——！”

“就是我啦，聽不出來嗎？”

千歲學姐的眼神充滿了不安，語氣也十分緊張。

‘將試衣間現在的位置當成原點，然後以你的感覺向我回報移動方向和距離，以步數爲基準也行。這麼一來，你的感覺就可以讓我找出發射源的所在地了。’

“要開始移動了。先往東，再往北。”

‘OK。’

“不懷好意！？”

‘聰明。’

‘收到。’

手機的另一端，傳來鍵盤的敲擊聲。

現在就等千夏找出發射源的位置了。現場的情況似乎不太妙——除了店員之外，試衣間的周圍還聚集了不少顧客，萬一有人在這個時候掀開布簾的話……

‘從最初的位置往西十五步、再往北十二步！動作快！’

千夏的聲音從手機傳來。

“收到！”

掛上電話之後，我快步往前跑去。

（往西十五步、往北十二步……）

這個方向剛好是秋裝區，區內可能裝置發信器的地方是……

（啊！）

秋裝區的角落孤零零地擺着一座試衣間，剛好位於千夏計算出來的位置。

於是我二話不說，朝着試衣間急奔而去。

流連於秋裝區的顧客其實不少，不過都被暴走的試衣間吸引過去了。

衝到試衣間前面之後，我想也不想地從布簾下方鑽了進去。

還真的被我找到了。

疑似收音機的黑色塑膠物體好端端地躺在我面前，藍色LED顯示燈正不停閃爍。

物體表麪包得緊緊的，看不到任何開關。

我對着拳頭呵氣，朝着黑色的物體用力一敲。

外層的黑色塑膠應聲而裂，LED顯示器也逐漸失去了光芒。

行動電話響起，是千歲學姐打來的。

四目相交之後，女子的雙頰逐漸發熱，紅暈更擴散到前額和鎖骨的部分。

“嗯……”

沒錯，我無視於千夏的警告，試圖協助學姐脫離“外人服”的桎梏。如果離開“外人服”的行爲會對學姐造成莫大的災難，不管是不是敵人所造成的，我都應該負起相對的責任纔是。

（要我負起責任……）

“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查得到通信頻率。原本讓監視器隨時發射電波是爲了保障千歲的安全，想不到如今居然出現了反效果。”

……浦乃買完東西之後，就跟我們分開了。

“……不能。”

我凝視着白衣的一角，內心百感交集。

坐回沙發之後，千歲學姐低頭看着眼前的桌子。

“……你是不是心裏有譜？”

這也難怪。突然之間多了個敵人，自己卻連敵人長什麼模樣也沒見過，別說學姐了，連我這個外人都覺得難以接受。

“要怎麼做看你自己。如果敵人會帶來不幸，那你別無選擇，只能爲自己而戰。到時我也會幫助你的，不管碰到什麼問題，我一定會與你並肩作戰。”

就算生氣，也用不着打人吧……

千夏應該有事情瞞着我們。

如果不是千夏乾的好事，那又會是誰？

千夏站在沙發後面，拍拍無人的“外人服”。爲了避免再度受到類似的攻擊，千夏已經關掉了“外人服”的通信設施。

鑽進來之前，記得布簾是拉上的，門口好像還擺着一雙鞋子。

視線往上移動之後，還看到一件十分熟悉的白色短褲。

那名女子——也就是結衣——舉起了右手。

“對方不會就這樣罷休的，你最好小心一點。這個發信機由我帶回去仔細檢查，看看能不能過濾出敵人的身份，不過希望十分渺茫，你不必抱太大的期望。一旦有了結果，我會主動通知你的。”

撫摸着紅腫的臉頰，我睥睨着正前方的姬宮千夏。

＊

一臉茫然的女子面孔映入眼簾。女子雙眼圓睜，雙脣微開，臉頰兩側的髮尾微微晃動。

“可是我又沒得罪別人……”

“什麼敵人？”

“在百貨公司對你發動攻擊的人試圖知道‘裏面的人’到底是誰，你能容忍他們的行爲嗎？”

“這應該不算是意外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啓齒，只好隨口打了聲招呼。

於是在千歲學姐接受店員的盤查時，我也跟浦乃致歉，先行離開現場。

“爲什麼我有敵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謝天謝地。”

啜飲着冰咖啡的姬宮千夏冷靜地回答道。包覆在黑絲襪之下的長腿互相交錯，頗爲引人遐思。

之前我們已經將書局的地點告訴浦乃了，放她一個人去採購書籍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不過基於禮貌，今晚還是得打個電話跟浦乃打聲招呼。

“……”

千夏的嘴角微揚。

現在——

大賣場事件當天的傍晚，克雷馬奇斯高中學生會長辦公室裏面出現了三個人，分別是千歲學姐、我、以及千夏。

跟千歲學姐一起走出賣場之後，千夏找我們到學校談話。

說完之後，學姐立刻掛上電話。我彷彿聽見學姐的背後傳來女店員焦急的詢問，看來學姐得好好地跟試衣間外面的店員解釋纔行了。

“小子，問得好。沒錯，是‘外人服’的敵人。對方還不知道‘裏面的人’的真面目，只知道世人眼中的姬宮千歲是個機器人。”

又來了，這可是最重要的關鍵呢。

我打量着千夏的表情。

不過這應該只是“敵人”的部分目的而已吧？

趴在地上的我注意到失去作用的發信機之後，有一雙纖細的腿。

“這件事應該不是你乾的吧？”

“也就是說犯人知道‘外人服’的存在嗎？”

“‘敵人！？’”

“做錯了什麼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問題出在你身上。”

冷靜下來之後，我開始忖度自身的處境。

“簡而言之，千歲的身邊有敵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摘下眼鏡的千夏。戴上眼鏡的她是個十足的大美女，摘下眼鏡之後更是美豔得不可方物，全身上下流露出都會女性的成熟美。要不是個性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千夏絕對有資格成爲衆家男性心目中的性感女神。

‘重新啓動鈕OK了！’

身旁的千歲學姐（裏）顯得有些不安。

姬宮千夏拿起桌上的黑色機械，也就是被我破壞的發信機。

也對。別說得罪別人了，世界上根本沒幾個人知道千歲學姐的存在……慢着。

“……”

“假設你說得沒錯，這玩意兒真的是特別開發出來對付千歲學姐的工具好了，那個人會是誰？又有什麼目的？”

“有話好——”

總覺得這番話似乎是刻意說給我聽的。

千歲學姐在口中複誦了一次，似乎還掌握不到這句話的涵意。

“想不到我居然有敵人，真是不敢相信。”

我拭去前額的汗水，情況真的比想像中還要危急。

“很有可能。”

白色短褲的上面都是黝黑的膚色。有一小部分的皮膚被白色的布塊遮蔽，不過面積十分有限，幾乎可以直接忽略。

“無可奉告。”

我朝着像個假人般站在一旁的“外人服”看了一眼。

“那我該怎麼面對敵人？”

在這個安和樂利的世界裏，居然還聽得到這個辭彙。

“你們兩個聽好了。事情是由你們引起的，你們也要負起解決問題的責任。”

我心中一驚，立刻抬起頭來。

我隨口應付兩聲，在內心琢磨千夏臨去之前所說的話。

結衣氣呼呼地帶着要垣內先走，原因就不必我多說了。不管我解釋多少次，結衣還是不相信那只是一場意外。

這裏是賣場的試衣間。

朝着鏡片吹了口氣之後，千夏喃喃說道：

“你所謂的敵人是與‘外人服’爲敵、還是跟‘裏面的人’過不去？”

“對了，千歲學姐。”

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感覺有點熟悉。

“這種玩意兒市面上買不到，應該是特別開發出來對付千歲的。”

爲了平衡沉重的心情，我勉強自己開口說話。

“嗯，就是說啊。”

啪——

“我沒必要這麼做，而且就算真的是我做的，我又何必告訴你們該怎麼解決？”

難道千歲學姐脫下“外人服”就會遭致不幸的說法，也跟敵人的存在有關？

“……”

眼神十分銳利，淡色系的瞳孔卻感受不到一絲壓迫。

千歲學姐的表情十分哀愁。這也難怪，寧靜的生活突然冒出一個敵人，別說是學姐了，連我都感到有點害怕。

“也就是說，今天讓千歲學姐的‘外人服’失去作用的傢伙，就是你所謂的敵人囉？”

“我不能說得太明白。”

“不過這次的攻擊讓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正在調查‘裏面的人’是否存在。”

千歲學姐皺起眉頭，感覺得出她的不安。

“這就是你到學校擔任老師的原因嗎？”

我低頭沉思。

千夏默默地摘下眼鏡，拿起面紙擦拭鏡片。

“那就爲了自己而戰吧。”

“爲自己而戰……”

“哈囉。”

“嗯？”

說完之後，千夏轉身離去。

“不可能。”

“有道理。”

“敵人的目的是什麼？他們想對千歲學姐做什麼事？”

千夏朝着千歲學姐看了一眼，旋即靜靜地站了起來，將被我打壞的發信機放進口袋裏面。

千夏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着我們：

我跟千歲學姐同時脫口而出。

敵人還不知道“裏面的人”的真面目。

“今天爲什麼要跟我們一起去買東西？”

千歲學姐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個……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去找你們的意思，可是早上起牀套上‘外人服’之後，兩條腿就不由自主地往集合地點走去。”

“是哦，兩隻腳不由自主……”

看來學姐真的很想跟我們一起去買東西。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

“這個時間蠻尷尬的，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本想聯絡浦乃，再跟她一起去書店採購圖書；可是等到我跟浦乃會合之後，書店也差不多打烊了。

“我今天沒什麼節目。”

“既然如此，乾脆趁這個機會展開訓練如何？”

“好耶！”

千歲學姐的雙眼爲之一亮。

剛開始的時候，學姐總是視訓練課程爲畏途，最近卻變得特別喜歡訓練似的。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學姐能夠在不念咒語的情況下直接面對我。”

“不行啦，非得定期唸咒不可，否則我不敢面對純人的臉。”

“學姐的文法好像怪怪的。”

看來還是得藉助咒語的幫助纔行。學姐希望能在畢業典禮之前擺脫“外人服”的桎梏，現在距離畢業典禮雖然還有好一段時間，不過我還是希望在暑假結束之前，學姐的訓練能夠出現長足的進展。

就在我低頭思索，試圖尋找更好的訓練方法時，學姐突然坐立不安了起來。只見學姐不時偷瞄着我，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拜託，“裏面的人”好歹也是個高中生了，不要咬着自己的手指好嗎？

“千歲學姐，你想到什麼更好的訓練方式了嗎？”

怎麼會突然提到這個？

千歲學姐的語氣有些感傷。

我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千歲學姐把我當成吉酷，所以纔會做出這種舉動。不必想太多，真的。

“好，那就試試看吧。”

千歲學姐臉色發青，顯然是嚴重缺氧。拜託，又不是小孩子了。

“千歲學姐……”

學姐跟我都穿着薄薄的夏服，我清楚地感覺到學姐的雙丘——好吧，只是引發無限遐思的隆起物正緊緊地貼在我的背上。

“是。”

“……”

或許這也是咒語的效果吧。

當然會動，我又不是死人。

“學姐打算怎麼玩？從握手開始嗎？”

“是真的，我這輩子從來沒跟女生交往過，十五年的獨男生涯就是最好的證據。”

“真的。”

“我好久沒見到吉酷了。”

我豁出去了，反正再糟也不過就是這樣。

“學姐是指我今天跟浦乃一起出去買東西嗎？”

“學姐的意思是……想玩吉酷遊戲？”

最近在咒語的幫助下，已經好一陣子沒玩吉酷遊戲了。

我有了喜歡的人？

“今天想玩一點不同的。”

千歲學姐小小的臉蛋泛起了紅暈。跟大眼瞪小眼的紅暈不太一樣，感覺學姐好像有點害羞。

不過站在我的立場，我還是希望學姐能夠直接面對我，而不是把我當成吉酷。

“好，請你先趴在地上。”

自己這麼形容自己，真的有點悲哀。

她到底想做什麼？

“啊？”

最近的訓練課程幾乎都是咒語＋大眼瞪小眼，偶爾來點變化似乎也不賴，說不定還會有什麼新發現。

“汪。”

學姐把我當成馬了嗎？

“嗚嗚！”

就在我滿腹狐疑的時候，背上突然感到一股重量，原來是千歲學姐跨了上來。不是側坐，而是真的跨了上來。

於是我依照學姐的吩咐趴在地上，就跟一隻狗狗沒什麼兩樣。經過長時間的特訓之後，我早就已經習慣了，甚至還覺得四足爬行比二足步行來得輕鬆許多。

“這不是吉酷遊戲吧？我猜學姐從來沒有跨在吉酷的背上到處走來走去，因爲吉酷根本載不動學姐。”

爲什麼？

我停止爬行，轉頭仰望學姐。

我從沙發站了起來。

“可是，如果你有了女朋友呢？”

“是哦……沒關係，說來聽聽。”

過去我曾經跟學姐提到自己喜歡誰嗎？

千歲學姐嘟起了嘴脣。

“？？？”

“別鬧了。”

學姐天真無邪的臉龐充滿了期待，我不禁倒退三步。

原來她那麼想玩吉酷遊戲啊。

於是我載着千歲學姐開始移動。

於是我嘶吼了一聲，卯足全力在辦公室裏面快跑了起來。

“……會不會繼續幫助我？”

“最近都沒見到它嗎？”

“純人……你之前答應過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幫助我離開‘外人服’對吧？”

“吉酷，快跑！”

“跟訓練方式沒有直接的關係。”

“哇，真的會動耶！”

“不可能的啦。”

“吉酷？”

“學姐，你的文法真的有問題。”

“學姐是不是搞錯了？”

“萬歲——！”

“謝謝你，吉酷。”

“如果的如果的如果的如果的如果的如果的如果的……（呼、呼）”

（平常心、平常心……）

吉酷就是千歲學姐和千夏所飼養的法國鬥牛犬。學姐認爲我跟吉酷長得很像，還賜給我吉酷二代目的名號以資彰顯。

“真的嗎？”

“可是我今天沒帶狗狗面具。”

“不，你有！”

很痛，真的很痛。

出發？意思是要我往前爬嗎？

“汪汪汪汪汪？”

初代吉酷是小型犬，即使千歲學姐再怎麼嬌小，以拳擊手來比喻的話就是相當於輕量級選手的程度，但是一旦跨上吉酷，不把它壓扁才奇怪。

“沒關係，你現在看起來就跟吉酷一模一樣。”

千歲學姐在我耳邊呢喃，雙腳突然朝着我的側腹踢了下去。

“任憑學姐吩咐，汪汪。”

“放暑假之後，阿姐就變成學校的老師，所以我根本沒機會到研究所。”

“汪？”

千歲學姐的神情十分不安。

“真的嗎？”

所謂的吉酷遊戲是初期的訓練方式。爲了讓千歲學姐敢直接與我面對面，所以我假扮成吉酷的模樣，化解學姐內心的恐懼。當時爲求逼真，甚至連狗食都硬着頭皮吞下肚。

她在我頭上發出了有模有樣的指令。

“那……如果你有了喜歡的人，還會繼續幫助我嗎？”

“吉酷，你怎麼不走了呢？”

學姐高興得跳了起來。

千歲學姐靜靜地走到我的身邊。

“可是你在幫浦乃選衣服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開心，而且還笑得很淫蕩，簡直跟變態沒什麼兩樣。”

“嗯。”

騎在背上的千歲學姐彎下了腰，伸出雙手摟着我的脖子。

學姐剛剛說什麼？

“……問、問這個做什麼？”

“吉酷……”

“反正我跟浦乃一點關係也沒有就對了。”

千歲學姐眯起雙眼，似乎十分懷疑我的說法。

“是的，所以我才一直很想騎騎看。初代吉酷無法實現的夢想，在二代目的身上得以實現，我真的好感動。”

千歲學姐更是羞得滿臉通紅。

我的嘴上雖然抱怨連連，卻還是乖乖地載着千歲學姐繞行學生會長辦公室。跟兩倍速的坐下、握手、反省比較起來，這真的只是小CASE而已，根本不算什麼。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對千歲學姐擺脫“外人服”的訓練課程一樣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如果的如果的如果有了呢？”

“就說不可能了。”

算了，也罷。

學姐雙手緊緊地環繞着我的頸部，不時在我耳邊發出歡欣的驚呼。

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

“出發——！”

“那神樂呢？”

“我、我纔沒有！”

“就算真的有了喜歡的人，我還是會幫助學姐離開‘外人服’。這是我的承諾，絕對不會食言。”

其實我想說的是自己絕對不會喜歡上千歲學姐（外）之外的任何人，只是說不出口罷了。

“汪。”

“那只是協助圖書委員採購書籍而已，跟喜不喜歡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