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DJ星野？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面色鐵青的高山瞪了我一眼。

與結衣道別之後，我來到大禮堂。

屋頂事件之後，我跟結衣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四處參觀。不過結衣似乎還沒從親親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我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心裏面一直掛着千歲學姐，兩人就這樣心神不寧地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

老實說，我蠻擔心遊魂狀態的結衣能不能勝任魔法咖啡廳的服務生，畢竟在校園內漫無目的地閒逛時，一直聽到她的嘴裏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不過這不是重點。

“千歲學姐沒來嗎……？”

不出所料的念頭與失望的情緒同時浮現。

原本以爲千歲學姐一定在這裏，我可以當面跟學姐道歉，想不到期望居然落空了。

“就是說啊，千尋和千歲學姐都沒出現。”

園遊會的壓軸好戲正是“克雷馬奇斯高中戲劇同好會”所主演的舞臺劇“彼得潘”。距離開演時間只剩下兩小時，演員早就應該集合了。

“星野，你知道她們兩位爲什麼沒來嗎？”

注視着正緊鑼密鼓地進行準備工作的舞臺，高山拍拍手中的擴音器。

“這個……對不起。”

“對不起？難道跟你有關？”

高山瞪了我一眼。

“我要負起一半的責任……應該吧。”

千歲學姐沒以“外人服”的姿態現身，表示她還在生我的氣。

“我不想知道原因，不過千尋或是學生會長再不出現的話，我只好請你負起責任了。”

“負、負起責任！？”

算了，現在不是擔心選舉的時候，如何修補學姐跟我之間的關係，纔是當務之急。

可是學姐真的會氣得丟下工作嗎？園遊會之後的學生會長選舉，學姐可是非出席不可的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千歲學姐看樣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放高山的鴿子，無故缺席會長選舉，似乎也不無可能。

“簡而言之……”

“早就回來啦。”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外人服”的開發者、也就是千歲學姐的姐姐。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理由，這個瘋狂科學家目前擔任克雷馬奇斯高中的物理老師。

“年輕人，我剛剛看到哭喪着臉的千歲，你應該知道原因吧？”

“該不會氣得跑回家了吧？”

“想那麼多也沒用，還是快點把學姐找出來吧。”

千夏搖搖頭，不禁嘆了口氣。

低頭致歉的同時，白衣的裙襬映入眼簾。

“嗚喔！”

千夏喫了一驚，鏡片之後的雙眼瞪得老大。

“千歲學姐大概再也不想跟我說話了。”

一定是這樣沒錯。

“難道你還有其它的解釋？那就說來聽聽吧。”

就在我打算向右後轉逃離現場的時候，千夏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立刻發現軟綿綿的物體是女性的胸部，連忙往後退了好幾步。

當初千歲學姐邀約的時候，應該讓她知道我已經跟結衣約好了纔對。什麼另有要事嘛，這種藉口實在是太爛了。

千歲學姐在屋頂上的表情浮現眼前。

“記是記得啦，不過你自己上去不是更好嗎？”

“似乎怎樣？”

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千歲學姐的身影。

是我的錯嗎？

慢着，白衣？

＊

與結衣分開之後，我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每次都得到同樣的回應。

千夏雙手交叉，十指的指節噼啪作響。

“今天的選舉一定會很慘。”

“出國總是會讓人有所成長，這是很正常的。”

印象中曾經聽千歲學姐提起。

“根據自律型‘外人服’的說法，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似乎發生了不少狀況。”

“你不但腳踏兩條船，而且還辜負了可愛的千歲……”

“這根本就是兩碼子的事情。千歲學姐確實約我一起去參觀園遊會，可是我已經跟別人有約了，所以才予以婉拒。這麼做到底有什麼不對？”

“臺詞還記得吧？”

“這不是重點！”

“等一下！爲什麼會導出這種結論？”

其實我早就料到高山會這麼回答了。

慢着，到時候浦乃怎麼辦？當初已經說好了，要讓千歲學姐在十二月之前脫下“外人服”……

“看不出來你這個呆頭呆腦的少年，眼光倒是挺銳利的嘛。這證明了你確實是個健康的高中男生。”

“這麼隨便……”

千夏無視於我的抗議，捏着我的肩膀低聲恫嚇。

“可以，不過開演前半小時一定要回來。”

“這一趟的海外旅遊……似乎……”

“你真的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真的問心無愧嗎？”

“對不起，我還有急事，改天再聊……”

現任學生會長缺席的情況下，還是要進行投票嗎？

“這個……好像……沒辦法。”

左思右想之際，我完全沒注意到前方的路況。

我立刻飛奔而出。

我垂頭喪氣地在走廊上踱步。

“好痛！下手輕一點，骨頭都快被你捏碎了！”

很有可能。

坐在椅子上的千夏蹺起包覆在黑色絲襪之下的修長美腿，以銳利如鋒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一副巴不得將我開膛破肚的模樣。

支吾其詞的我像極了謊言被拆穿的嫌犯。

我抬頭一看，留着黑色的長髮、戴着紅框眼鏡的美女正站在我的面前，臉上還掛着自信的微笑。

學姐這次不是普通地生氣。

或許學姐生氣的原因並不是我跟結衣在一起，而是我欺騙了她。

語氣雖然是疑問句，冰冷的眼神卻擺明了將我當成罪魁禍首。

‘您撥的號碼未開機，請稍候再撥。’

千夏臉色一沉。

“你不是出國旅遊了嗎？”

“姬宮千夏……老師。”

“把少女C改成少年C就好了。”

“到時候就由你上場。”

立場對調的話，我也會生氣。

嗚，不妙。

舉凡學生會長辦公室、教室、內庭、教堂、甚至是遍佈毛蟲的櫻木林，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沒放過。

“該不會真的回去了吧。”

“原、原因？這個……呃……”

“後面那句是多餘的。”

姬宮千夏冷笑一聲。

“什麼？可、可是，我是男的耶？”

“到處都找不到。”

“對、對不起！”

當時她大概哭了吧。

“也不會成長得那麼誇張吧？”

若真如此，協助“裏面的人”克服對人恐懼症的約定也就自然失效了。成爲新任學生會長的我少了千歲學姐的相挺，勢必會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黯然下臺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嗯？”

“好吧，大不了我上臺就是了。不過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找到千尋和千歲學姐，說服她們回來的。”

“似乎讓你的身體成長不少。這個……你是不是去整型了？”

力道非常強大，已經超乎人類的能耐，簡直就像被老虎鉗夾住似的。

“年輕人在大白天的時候想入非非，這樣子成何體統？”

“沒問題！”

物理實驗室一角的教師休息室，我像個遲到的學生般在一旁罰站。

應該是吧，我想。

仔細打量白衣之下的身軀，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唔……”

於是我再度拔足狂奔。

代替學姐上臺演出並沒有什麼，可是我現在只想快點找到學姐，當面向她道歉。

“年輕人，你倒是很會避重就輕。若真的那麼單純，爲什麼不直接將拒絕的理由告訴千歲？”

少了千歲學姐這個動機，學生會長的位子坐起來也沒什麼意思，就算真的被轟下臺，我也一點都不介意。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一定要快點找到千歲學姐。）

我掙扎了好一陣子，才勉強加上“老師”二字。

“那可不行，導演必須負責督導舞臺的一切。”

‘你這個大騙子——’

“當初你從研究所把千歲帶走的時候……”

於是我在禮堂外面撥打千歲學姐的行動電話。

突然之間，我撞上了兩顆哈蜜瓜大小的軟綿綿物體。

於是我就這樣被千夏拎走了。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千夏眯起了雙眼，露出野獸般的猙獰神情。

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幾乎都被我找遍了。

就拿胸部來說吧。原本是哈蜜瓜的大小，如今卻成長爲小玉西瓜的等級。

“跟我回局裏泡個茶，咱們再慢慢聊吧。”

“是哦。”

“嗯。”

“你曾經向我保證，一定會讓千歲過着幸福的日子，還要求我把千歲交給你。”

慢着，我說過這種話嗎？不過爲了生命安全着想，即使內心納悶得很，我還是選擇了沉默。

“結果現在卻變成這樣！”

千夏突然站起身來。

伸手扼住我的喉嚨。

“我要把你丟進東京灣喂鯊魚，然後把千歲帶回去！”

“等、等一下，請聽我解釋……咕！”

扼住喉嚨的手臂突然收緊。

“投、投降！我、我投降！”

喉嚨被緊緊勒住的我拼命拍打身後的牆壁。

然而千夏非但沒有鬆手的打算，反而逐漸施力。

看來我在窒息而死之前，頸骨會先被折斷。

（——死定了！）

就在我的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千夏這才終於鬆手。

“呼——呼——呼——差點就沒命了。”

死裏逃生的我拼命地喘氣，千夏則是白了我一眼。

“年輕人，你打算怎麼負起責任？”

“這好像跟責任沒什麼關係……”

調勻呼吸之後，我鼓起勇氣凝視着千夏。

“你認識慄林千歲嗎？”

千夏輕咬下脣。

於是我立刻撥了通電話給高山，結果卻得到千尋和千歲學姐依舊沒出現的回應。

“啊！”

或許千歲學姐又會跟我大吵一架，兩人的關係再度陷入低潮；不過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在意，因爲這也是我跟千夏交談之後所理出的結論之一。

解開襯衫的第一顆鈕釦之後，右手伸進學姐的背部，然後朝着內衣後扣附近的突起按了下去。

不單單只是解決腳踏兩條船或是三條船的問題，而是更廣泛、更全面性的結論。

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四周。

如今我可以接受“外人服”的存在，也不再將“外人服”視爲千歲學姐。

“她是我的……好朋友。”

“難道……”

“昨天學姐邀我參觀園遊會的時候，我並未對學姐說實話。對不起！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跟結衣約好了，可是我怕學姐生氣，所以纔沒把真正的理由說出來。對不起！”

“我、我是在國外研究所的得獎名單上面看到的。”

千夏轉過身來凝視着我，臉上的神情相當肅殺，比之前勒住我的時候還要猙獰好幾倍。

難道學姐脫下“外人服”，跑出去參觀園遊會了嗎？

還是沒有反應。我伸手在學姐的眼前來回擺動，學姐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

“慄林千歲……”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咔噠。

低頭思索片刻之後，千夏又坐了回去。

千歲學姐就站在沙發的旁邊。

千夏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彷彿怪罪我搶了她的臺詞。

“不用你提醒，我自己也很清楚。”

“可惡！千歲學姐到底跑哪裏去了？”

“可是我很快就會歸納出一個結論。”

“反正學姐遲早會回來，我就在這裏等她吧。”

“說吧。”

“千歲學姐？”

就在我走進緊臨的辦公室的會議室時……

除了動也不動之外，臉上的表情似乎少了一點生氣。

我請她再等一下之後，就掛上了電話。

現在也只能守株待兔了。

“哼。”

眼前的千歲學姐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千歲學姐到底跑哪裏去了……”

“難道連那個劉海妹包括在內，總共是三條船？”

（這是怎麼回事？）

不等千歲學姐開口，我一口氣說出在內心琢磨許久的道歉文。

“應該吧。”

噗咻——

重點又不在於結衣的告白。

找到了。

印象中應該是半年前的事情吧。我帶着千歲學姐掉在地上的手帕來到學生會長辦公室，結果剛好撞見千歲學姐的上半身開啓的模樣。

“千歲學姐？”

面向牆壁的千夏並未轉身。

當時我還無法接受居然有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從暗戀許久的千歲學姐體內鑽出來的事實，經過半年之後，現在早已習慣了。

爲什麼那個名字會讓千夏出現如此誇張的反應？慄林千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跟千歲學姐又是什麼關係？

“唔……”

千夏轉動座椅，面向身後的牆壁。

“抱歉了。”

“而且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不管最後的結論是什麼，絕對都不會對千歲學姐造成任何的傷害。”

＊

“難道學姐改變主意，願意參加舞臺劇的演出？”

“人呢？”

找到千歲學姐之後，我要先向她道歉，然後再說服她登臺演出。當然，最好是以“裏面的人”的姿態。

“嗯……”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熟悉的聲音響起，“外人服”的上半身緩緩開啓。

我抬頭凝視着千夏的雙瞳。

“嗯？”

於是我決定回到學生會長辦公室。

不管怎樣，都必須先找出千歲學姐纔行。

“道歉就能解決問題嗎？”

“我要跟千歲學姐道歉。”

生物的本能讓我感到莫名的恐懼，一顆心更是狂跳不已。

於是我慢慢地接近學姐。

“到時你大可把我丟進海里喂鯊魚。”

“你走吧。動作快一點，園遊會就要結束了。”

空空如也，“裏面的人”不在裏面。

沒有反應。

辦公室的木門居然是開啓的。

千夏瞪大了雙眼，似乎頗爲意外。

“也罷，這次就先饒了你。勸你最好快點找出千歲，當面向她道歉。”

隔了一陣子之後，千夏才幽幽開口。

千夏站了起來。

我抬起頭來。

“啊……”

我連忙跑上前去，直接拉開辦公室的木門。

“爲什麼一定要模糊焦點？”

“對不起！”

我站上了沙發。

我再度在校園之中來回奔波。

“因爲我看穿了問題的本質。”

千歲學姐（裏）的味道相當濃郁，看來她纔剛剛離開“外人服”不久。

伸手握住門把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個讓我納悶許久的問題。於是我又轉過身去，凝視着千夏的背影。

“千歲學姐！”

回想起來，第一次看到“外人服”的時候，似乎也是在會長辦公室裏面。

時間就在對峙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最近的我確實有點心猿意馬。或許就是這種搖擺不定的態度，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可是——

於是我坐上了沙發的扶手，打量着上半身開啓的“外人服”。

濃郁的殺氣突然自千夏的臉上褪去，房間的溫度也恢復了正常。千夏一句話也沒說，再度轉身面向牆壁。

遇到熟人的第一句話，就是打聽千歲學姐的下落，不過大家似乎都沒看到千歲學姐的身影。

基本上千夏的說法也不是全無道理。

“從頭找起吧。”

“腳踏兩條船的問題怎麼辦？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

話纔剛說完，我突然發現教師休息室的氣溫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以下。

衆人眼中的克雷馬奇斯高中學生會長姬宮千歲（外）只是一個假像，真正的本體是“裏面的人”纔對。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我居然有本事當成稀鬆平常的小事來看待，這證明了我的心臟其實也蠻大顆的。

“……目前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裏面閃過一個又一個的問號。

現在的我一定很像變態。

高山的語氣十分焦急，一股腦兒地催促我趕快回去。

“不過……如果你違背誓言，讓可愛的千歲因此流淚的話……”

隨手關上木門之後，我立刻低頭致歉。

我鑽進“外人服”，聞了聞裏面的味道。

“我沒有腳踏兩條船。”

“千歲學姐怎麼還不回來呢？”

我朝着牆上的時鐘瞄了一眼。

啦啦啦啦啦——Check it out！Check it out

寂靜的學生會長辦公室之中，突然傳出克雷馬奇斯廣播社校慶園遊會特別節目所播放的流行樂曲。

聽着音樂的同時，我在心中打起節拍，雙腿也跟着無意識地抖動。其實我對這首樂曲並不怎麼排斥，可是說也奇怪，現在卻越聽越討厭。

啦啦啦啦啦——Check it out！Check it out

“真是夠了！”

我舉起右腳，用力地往地上一踏。

這時動感輕快的音樂突然停止。

“現在爲大家放送一則尋人啓事。”

廣播社的DJ，也就是大妻惠子的聲音。

“來自○○市的久川浩太小朋友，聽到廣播之後，請到校舍正面的服務檯，媽媽在那邊等你。久川浩太小朋友，沒錯，就是你！快點跑到校舍正面的服務檯吧！”

相當另類的尋人啓事。

……慢着！

“就是這個！！”

我從沙發跳了下來。

尋人的廣播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於是我打定了主意，準備到廣播社尋求協助。

“……等一下。”

就在我打算衝出門外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該怎麼回答？

這種開場白實在欠缺說服力。

DJ大聲鼓掌的同時，播音室也傳出嗶嗶嗶的罐頭音效。

這種內容真的適合校內廣播嗎？我不禁有些懷疑。局外人根本聽不懂，而且千歲學姐說不定根本就沒聽到這段廣播。

我轉頭看着播音席。

“我知道。”

太美了，好棒。

然後將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咦？）

“會長，今天好像沒有排定你的節目吧？”

我畢竟只是代打，總不能隨便回答吧。

“女生？哎，有點失望……真的不是男生嗎？”

“啊——啊——”

臉上再度浮現千歲式的微笑，我推開大門飛奔而出。

心中才剛浮現“舉手”的念頭，“外人服”就真的舉起了右手，分秒不差，幾乎是同步進行。

‘或許你正在校園的某個角落聽着廣播，也或許你會感到很訝異，不知道爲什麼會聽見這個聲音。是的，現在站在這裏說話的人，正是你想像中的人物。’

我凝視着擋在播音室門口的一年級男性社員。

局外人大概聽得一頭霧水吧。

我對着眼前的麥克風試音。

我大剌剌地朝着播音室前進。

接着又抬頭看着牆上的時鐘。

“這個訊息是要給誰的？”

介紹完畢之後，我就跟DJ換手，坐上了播音席。

鏡中的倩影令人如癡如醉。

“呃……各位同學，我是姬宮千歲。”

英文字閃爍了幾次之後，旋即消失，漆黑的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這就留待各位自己去想像吧。”

“學、學生會長！？”

接着我又站在鏡子前面。

噗咻——落腳處相當柔軟，而且又富有彈性。

現場傳來陣陣噓聲，當然也是罐頭音效。

話纔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播音室之中，二年級的DJ正對着麥克風說話。

——拼了！

“呃……那個……”

“謝謝。”

然後吞了口唾液。

‘Esso：Eternal Suit Operation System’

“問題！那個非常重要的人是男生？還是女生？”

我的視線落在上半身開啓的“外人服”。

說完之後，還不忘撩撥前額的劉海。

“哈！”

“沒、沒錯。”

照着鏡子的我將先前解下的鈕釦重新扣上，順便整理儀容。

“這個……”

打開克雷馬奇斯高中廣播社教室兼播音室的大門之後，裏面的社員無不露出驚訝的神情。

“重要的人？哇——”

不過千歲學姐一定明白其中的含意。

我吸了一口氣，靠近眼前的麥克風。

我應該將整件事情說明清楚纔對。

有了。

（了、了不起！）

自己的聲音突然變成千歲學姐的聲音，我不禁有點緊張。

“學生會長最重要的人，可能就是你喔。現在就讓我們請學生會長來說出重要的訊息吧。”

除了視覺之外，其它的感官也同樣地逼真。

螢幕所顯示的畫面一點都不像攝影機的影像，感覺就像是親眼所見的景象。

什麼時候變成問與答啦？

“學生會長撥了撥她的劉海——！哇——！”

一陣暈眩之後，映入眼簾的漆黑螢幕浮現出幾個英文字。

“是哦……真的不是最近在克雷馬奇斯高中新聞社以及廣播社引爆話題的一年級男生嗎？”

“學生會長，你好像蠻緊張的喔。”

對不起，我不該欺騙你。

“該怎麼辦纔好？”

尋人啓事的內容該怎麼寫呢？如果只是單純的尋人，千歲學姐絕對不會理會的。

“可是我的事情非常重要。”

爲什麼要對我開汽水？

“我是學生會長姬宮千歲。”

隨手撥弄亮麗的秀髮，臉上浮現千歲式的微笑。

啪啪啪啪啪啪——

“呃……女生。”

隔着一層玻璃，先前的DJ戴上了耳機，朝着我伸出大拇指。

而且直接跑到克雷馬奇斯廣播社要求發言，似乎也有點怪怪的，廣播社的人應該不會答應吧。基於公平公正的原則，學生會長選舉的參選人不能任意使用校內的廣播系統。

我將雙手移至眼前，興奮地大叫。當然是千歲學姐的聲音。

“各位同學，讓我們歡迎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學生會長、姬宮千歲的大駕光臨——！會長似乎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宣佈——”

“請等一下，現在正在播音。”

“不是。”

男社員立刻漲紅了雙頰。

看來他似乎想替我圓場。

貓咪也能控制“外人服”，我沒有辦不到的道理。

或許你不肯原諒我，不過我還是要再說一次對不起。’

千歲學姐會怎麼回答呢？

DJ的從旁協助讓我的心情和緩了許多，不過還是有點緊張。

於是我閉上雙眼縱身一跳。

於是我凝視着眼前的麥克風。

“沒問題，一定辦得到！”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緊張的學生會長，這是否代表會長帶來了相當緊急的訊息呢？”

“就是那個——”

“真、真的會動！”

吸了一口氣之後，我關上“外人服”的上半身。

‘其實這番話我本來想當面告訴你的，可是我找了很久，卻一直找不到你。無奈之餘，只好藉着這個機會說出來。

“好吧，不能佔用太久。”

一旁的DJ以手勢示意我說話。

“好，開始吧！”

糟糕，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時間所剩不多，這是唯一的辦法。

“借我廣播一下好嗎？”

不過把悶在心中的話說出來之後，着實讓我鬆了口氣。雖然是假借他人的外表說話，還是讓內心的壓力有了一個宣泄的管道。

一片漆黑之中，我感覺到柔軟的物體正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將我的身體緊緊地包住。

最後再送上千歲式的微笑。在場的男性社員立刻被迷得神魂顛倒，爭先恐後地帶領我進入播音室。

我也向DJ豎起大拇指，表達我的謝意。

‘或許——’

映入眼簾的人物，正是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學生會長姬宮千歲。

“這個——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DJ打了個手勢，示意我可以說話了。

於是我脫下鞋子站上沙發，低頭看着“外人服”的內部。

乾脆一次把話說清楚好了。

‘還有一件事。

那就是勇氣。

不管做什麼事情，都需要一點點的勇氣。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現在以這副姿態對着麥克風說話，也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我的動機很簡單，只是想讓你聽到這番話。’

‘鼓起勇氣去做一件事，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往往會把自己搞得焦頭爛額。

可是當你的付出有了回報之後，一定可以從中得到寶貴的收穫。

或許這個收穫，可以改變什麼。

至少也會對自己產生一點信心。

所以，請你鼓起勇氣，好好加油吧。

對你而言，這是一件足以改變人生的大事。

這便是我的想法。’

若不是假借千歲學姐的身體，我也沒有勇氣做出如此的真情告白——事實上，我連接下來的政見發表都不太敢上臺。

之所以硬着頭皮說出這番話，主要的用意也是希望千歲學姐對自己拿出信心，勇敢地走出我現在穿在身上的“外人服”。

千歲學姐——

千歲學姐，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最後，感謝廣播社的同學讓我在節目中間發佈個人的訊息，也感謝所有耐着性子聽完這段發言的同學們。’

我回頭看着播音室，擔任DJ的女同學豎起了大拇指，其他人也紛紛爲我鼓掌。

“嗯。其實之後的演說也對我造成很大的壓力，我沒什麼資格批評學姐就是了。”

“千歲學姐，你真的要上臺演出？”

“之前不是跟學姐說過嗎？只要躲進‘外人服’，我也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然而事實證明並非如此。即使穿上了‘外人服’，面對麥克風的時候一樣會緊張，開口說話之前，心臟也會怦怦跳。”

“等、等一下，純人！”

“我纔不會這麼做呢。”

“因爲我不想看到你這個大騙子。”

“我要叫阿姐替我殺菌消毒。”

“不過現在我想聽聽你的說法。爲什麼你要對我說謊，跑去跟神樂約會，而且還在屋頂上做出……做出那種事？”

“當我發現你穿着‘外人服’離開的時候，一時之間頓時慌了手腳。一想到你可能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急得我是差點哭了出來。”

“我一直躲在這裏哭泣。我想哭的時候，都會先脫下‘外人服’。”

“沒那回事，你說得很好。”

“嗯，我也有同感。”

“屋頂上的那件事呢？爲什麼是意外？”

“我一直都在這裏。”

“不要故意用女生的口氣說話。”

“是的，我要鼓起勇氣站上舞臺。”

“嗚嗚……”

我低頭看着腳邊，身體微微顫抖。

“都怪要垣內不好。”

“沒錯，我也在這裏，只是躲到桌子下面而已。”

我輕輕地推開辦公室的木門。

這副模樣真的很可愛，難以直視學姐的我只能抬頭看着天花板。

千歲學姐斜斜地瞪着我。

沒那麼誇張吧。

“不，真的是要垣內的錯。他朝着我發射火箭，結果就……慢着，歸根究底，應該是參加默契大考驗的關係吧？”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之後，立刻伸手指着我的鼻子。

學姐搖搖頭。

千歲學姐雙手交叉在胸前，轉過身來瞪着我。

“好奇怪的設計。”

我連忙跑了過去，赫然發現一個女孩子正趴在辦公桌的下面。

“你在廣播中所提到的那個最重要的人，指的是我嗎？”

千歲學姐緊握雙拳。

“對不起，我考慮得不夠周全。”

高山一定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吧。

“好了，別再說了。”

“那當然不是意外。我只是因爲先跟結衣約好了，說出來怕學姐生氣，所以才刻意隱瞞罷了。”

原本以爲聽了那段廣播之後，千歲學姐應該就會出現了。

千歲學姐以怨恨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旋即喫力地從桌子下面爬了出來。

同理可證，光是進入“外人服”，應該是無法完全消除千歲學姐的緊張。

回到學生會長辦公室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

“看到你這麼努力，我也必須振作一點纔行。”

辦公室突然傳出細微的聲響。

千歲學姐抬頭看着我，臉上帶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會太窄嗎？”

“你要我鼓起勇氣嗎？”

“一直都在這裏？怎麼可能？”

“啊？”

“純人，你怎麼啦？”

“當成……狗狗？”

我不禁緊緊地抱住學姐的肩膀。

“沒關係。”

“先脫下來再說，這樣子很難說話。”

我一邊辯解，一邊比手畫腳，這副滑稽模樣逗得千歲學姐笑了出來。

“你說的沒錯，有的時候真的必須鼓起勇氣纔行。我想，現在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吧！”

“可是……人家不知道該怎麼脫。”

對哦，我還穿着“外人服”呢！

“純人……”

“千歲學姐？”

“學姐怎麼會在這裏？”

千歲學姐的一雙大眼睛閃閃發光，流露出有所期待的眼神。

千歲學姐輕撫胸口。

“千歲學姐！”

拿下耳機之後，我朝着玻璃帷幕的另一端低頭致意。

呼——

嘟起嘴脣的千歲學姐活像是一隻河豚。

“那當然。”

從裏面爬出來之後，千歲學姐打量着“外人服”的內部。

“不會啊，大小剛好。我的體型本來就屬於比較小的尺寸。”

我細細打量着千歲學姐的神情。

“沒錯，別以爲進入‘外人服’之後，就會有完美的表現。‘外人服’只是讓我稍微有點勇氣而已。”

“可是透過廣播聽見來自‘外人服’的訊息，我真的很高興。”

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下排最後面的臼齒有個小小的開關，咬下去就好了。”

“那……”

“爲、爲什麼不出來？害我幾乎全校都找遍了。”

這或許是我進入“外人服”之後，最大的收穫吧。

“那種事……呃……純屬意外啦。”

“……”

咪沙咪沙——

千歲學姐爲之一愣——

“真的嗎？不過我是以學姐的外表發表演說的呢。”

“到時候只要把臺下的觀衆都當成狗狗就好了。”

聲音是從面對窗戶的辦公桌附近傳出來的。

“沒錯。”

“對了，學姐怎麼會從這裏冒出來？”

“雖然是‘外人服’的聲音，我卻清楚地感受到你的一番心意。”

“我感受得到你的誠意。”

我正打算把手伸進背後的時候，千歲學姐頓時臉色一沉。

“千、千歲學姐！”

千歲學姐打量着我，語氣有些不安。

“說謊騙人也是意外？”

“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女生抬起頭來，圓滾滾的雙眸又紅又腫。

“呃？”

微暗的辦公室一片寂靜，依然維持着我衝出去之前的模樣。

“那我剛剛跑進來的時候……？”

回神之後，千歲學姐拼命敲打我的背部。

沒錯，躲在桌子下面的女孩子正是千歲學姐，身上還穿着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制服。

“我纔不會爲了那種事情生氣。可是你不肯對我說實話，就真的讓我很生氣了。”

“而且站在舞臺上念出臺詞，應該比跟別人當面交談要來得容易。”

“沒錯。把觀衆當成吉酷或是你，我就不會害怕了。”

我依言咬下臼齒的開關，眼前突然一黑，“外人服”的上半身也同時開啓。

“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我忙不迭地點頭稱是。

“還是不行嗎？”

我這才猛然醒悟。

“對、對不起！”

耳根熱熱的，臉頰想必也好不到哪裏去。

“學姐的那句話聽得我好感動，所以……”

千歲學姐也羞得低下頭去。

“那、那也不能這麼衝動。我、我每次命令吉酷不準動，它都會乖乖聽話。”

“對不起。”

“……其、其實我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啊？”

“不提這個了，現在還來得及趕回大禮堂嗎？”

“啊！！”

我看着牆上的時鐘。

“不妙，就快要開演了！我們快走吧！”

“嗯！”

“慢着，得先處理‘外人服’纔行！”

時間所剩不多，看來只好先塞進桌子底下，再把辦公室的門鎖上。

“我好像聞到你的味道。”

搬動“外人服”的途中，千歲學姐不時把頭伸進“外人服”之中，像只獵犬似地聞來聞去。

“千歲學姐，你好像心理變態。”

“嘿嘿嘿……”

千歲學姐的鐵拳風暴，立刻鋪天蓋地而來。

千歲學姐猶豫了片刻，才向高山低頭致謝。

千歲學姐（裏）低頭不語的時候，代表她心裏面非常緊張。

舞臺上確實不需要交談，可是“裏面的人”真的能鼓起勇氣面對臺下的觀衆嗎？

“嗯，那我走了。”

先前的不安同時閃過腦海。

“各位，少女C大功告成。”

“謝謝，很可愛。”

就在這個時候——

不知道這樣子能不能消弭學姐內心的不安。

魄力十足的演技不禁讓我紅了眼眶，坐在前面的女孩子甚至拿起手帕頻頻拭淚。在這一瞬間，我感到全體觀衆的心全都串連在一起。

第一幕的佈景是溫蒂的寢室。

“可是……”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在舞臺上抬頭挺胸呢。”

千歲學姐依然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溫蒂朝着臺下的觀衆張開雙臂，清亮的嗓音響徹雲霄。

“嘿嘿嘿嘿———”

“這種美少女戰士的辮子蠻可愛的。”

“你不在這裏陪我嗎？”

高山帶着千歲學姐走進更衣室，不一會兒就換好戲服走了出來。

我氣喘吁吁地回到大禮堂之後，臺下幾乎是座無虛席。除了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學生之外，還有許多校外人士，兩者的比例大概是一半一半。

演員全都站了起來，跟着高山走向舞臺。

“怎樣，可愛嗎？”

“咳咳。抱歉，打擾兩位談情說愛。等一下就要開幕了，請過來一下好嗎？”

千歲學姐點點頭，看起來相當沒自信。

（慘了！）

“只有辮子可愛而已嗎？”

疑似人口販子的臺詞從精靈叮噹的口中說出來，觀衆的笑聲頓時在場內此起彼落。

“千歲學姐真的沒問題嗎？”

只有小孩子的夢幻島讓溫蒂感到十分新鮮，可是隨着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內心的疑問也越來越鮮明。

少年A和少女B聯袂登場。

我立刻拿出紙袋中的東西，毫不猶豫地戴在臉上。

原本以爲我們會被高山罵得狗血淋頭，想不到她居然沒說什麼，或許是連罵人的時間都沒有了吧。

在臺上演員的帶領之下，我也逐漸融入了故事之中——

少女C呢？

“我替你把蝴蝶結鬆開。”

“摸摸頭？好呀！”

彼得潘和精靈叮噹一起從幕後跑到幕前。

我跟千歲學姐纔剛衝進後臺，就被肅殺的氣氛嚇了一跳。其他的演員已經着裝完畢，隨時準備登臺。

萬一千歲學姐搞砸的話……

“臺詞都記得了吧？”

說不定那個東西可以派上用場。

臺上的千歲學姐緩緩抬起頭來，彷彿聽見了我內心的吶喊。

“夢幻島的時間是靜止的，所以這不是夢想的小島。我們的未來，纔是真正的夢想。”

“不，學姐當然也很……很有農村姑娘的味道。”

可是臺下觀衆的衆多視線，卻又讓她怯生生地低下頭去。

於是我將手掌放在千歲學姐的頭上。

不可以打人啦，學姐。我不禁同情起扮演彼得潘的女同學了。

“好好加油吧。”

雖然只演了一半，我已經可以確定這出舞臺劇將會成爲克雷馬奇斯高中的一項傳奇。

高山將一面鏡子遞給學姐。

（不妙……）

千歲學姐就快要上場了。

“加油吧。這場舞臺劇結束之後，就輪到我上臺了呢。”

左右兩側各自形成一個圓圈的髮辮，上面還綁着蝴蝶結。

“我想欣賞高山改編的舞臺劇，更想坐在觀衆席觀看學姐的演出。”

一顆脫序的小齒輪，絕對可以毀了一部精密的機械。萬一千歲學姐是那顆脫序的小齒輪……

“……嗯。”

溫蒂抵達了夢幻島。

內心突然湧現莫名的不安。

目送學姐走上舞臺之後，我也離開了後臺。

抵達大禮堂的時候，只剩下十分鐘就要開演了。

學姐不禁笑了出來。

“放心吧，只要把臺下的觀衆都當成吉酷就好了。要不然試着尋找二代吉酷在哪裏也行。”

一天夜晚，巧遇虎克船長的溫蒂決定要離開夢幻島。

＊

“時間差不多了。關燈、拉開布幕，開始我們的精彩好戲吧！”

房間頓時變得空蕩蕩的。

我不禁握緊了從校舍拿來的紙袋。

“這裏應該找得到價格不錯的孩子。”

更何況千歲學姐一開始根本不願意上臺演出。

其實當初鑽進“外人服”的時候，我也做過同樣的事情，不過這件事打死我都不會說出來。

衆人頓時哈哈大笑，沖淡了不少現場的肅殺氣氛。當然，千歲學姐可是一點都笑不出來。

千歲學姐也握住了我的手。

千歲學姐面露不安。

演員的演技都十分逼真，看得出是一次又一次的練習所累積出來的成果。這次的公演事關戲劇社的復活，高山和其他的成員似乎都卯足了勁。

學姐依然愁容滿面。

“好！”

高山繞到千歲學姐的身後，解開頭髮上的蝴蝶結，接着以相當熟練的手法編起髮辮。

高山替我在前排留了一個位子。纔剛坐定，舞臺的燈光突然熄滅，觀衆席頓時安靜了下來。

（了不起。）

通往舞臺的階梯之上，面泛紅潮的高山正打量着我們。

“嗯。‘我也想要長大，彼得潘！’以及‘我們也要離開夢幻島！’之後再將彼得潘打倒在地。”

千歲學姐低頭看着腳邊，身體微微顫抖。一旁的少女B似乎在替她加油打氣。

千歲學姐走到我的面前，舉起雙手在原地轉圈。

於是我離開大禮堂，朝着校舍的方向拔足狂奔。

（千歲學姐，看這裏！）

“我刻意將你打扮成純真的鄉下女孩，塑造出被彼得潘欺騙的形象。”

“嗯。”

然後在內心大叫。

“……摸摸頭吧。”

我心中一驚，連忙將手抽了回來。

“很好。你只有兩場戲而已，不必太緊張。”

臨去之前，不忘回頭看了一眼。

一件式的童裝，配色相當活潑。

“哈哈，那我去觀衆席了。”

千歲學姐越沉越低的臉龐突然停在半空中，對上了我的視線。

“還有，上了舞臺之後一定要抬頭挺胸，千萬不能看着自己的腳邊說話，知道嗎？”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飾演少年A、少女B以及少女C的演員已經在舞臺一旁待命，其中當然包括了千歲學姐。

第10幕終於開始了。

輕拍千歲學姐的背心之後，高山拿起腳邊的擴音器。

緊接着臺上的布幕拉起。

在溫蒂的鼓吹之下，夢幻島的孩子決定起身反抗彼得潘。

既然角色設定爲住在夢幻島的小女孩，照理說服裝不應該這麼搶眼纔對。

只見千歲學姐愣了好幾秒鐘，臉上的笑意逐漸擴散。

對着我點點頭之後，千歲學姐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到臺前。

（成功了！）

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把狗狗的頭套帶了過來。

沒錯，就是替千歲學姐展開特訓時所使用的頭套。一旦戴上這個頭套，千歲學姐就會把我當成吉酷，萌生自信與勇氣。

即使會引來旁人的側目，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千歲學姐跑到舞臺中央之後，與少年A和少女B一同將彼得潘圍在中間。

接下來該學姐念出臺詞了。

‘我也想要長大，彼得潘！’

說完之後，伸手指着彼得潘的鼻尖。

注視。不，應該是睥睨。

千歲學姐睥睨着彼得潘。

（太完美了！！）

聲音清澈嘹亮，一點都不比少年A和少女B遜色。演技無話可說，指着鼻尖的動作雖然是即興演出，卻也絲毫不減其魄力。

‘我們也要離開夢幻島。’

千歲學姐張開雙臂，面對臺下的觀衆。

抬頭挺胸，氣宇軒昂。

（啊！）

我又與千歲學姐四目相對。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秒鐘，卻讓我心跳加速。

選舉委員會的廣播傳入耳中。

千歲學姐嫣然一笑。

現在就只差臨門一腳了。

聚光燈之下的演講臺，就是我即將發表演說的地方。

“真的嗎？太好了！”

千歲學姐相當得意。

我依然坐在椅子上，凝視着眼前的舞臺。

“是哦。”

“不過觀衆的掌聲和喝彩還是讓‘裏面的人’增添了幾分自信。”

“不，我是說真的，只是誇大了點而已。”

戲劇公演的道具已經全部撤離，舞臺佈置成演講臺的模樣。

實在是不敢想像。

我從紙袋裏面拿出頭套。

原來是千歲學姐。學姐穿着“外人服”，看來應該是先溜回辦公室之後再過來的。

經過一番激戰之後，精靈叮噹成爲鱷魚的晚餐，溫蒂一行人也回到溫暖的家，全劇到此落幕。

“就不要被我聽到文法不通或是語意不清的地方，否則我一定會把你噓下臺。”

“而且還在臺上即興演出……學姐說不定是個天生的演員喔。”

“千萬不要。”

“嗯，所以我才鼓起了勇氣。謝謝你，純人。”

“學姐真是了不起，可以在衆人面前抬頭挺胸了呢。”

‘綠色的手是天生的，又不是我的錯！’

千歲學姐跟我同時笑了出來，在半空中互相擊掌。

“看到這個狗狗頭套之後，學姐應該想起了特訓的情況吧？”

突然有人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兩人相視而笑。

今天的體驗，應該有助於學姐克服她的對人恐懼症吧。

“你可以吧？會不會緊張？”

“學姐的演技讓我大爲感動，直到現在還站不起來嘛。”

千歲學姐排在最後一個，一如往常地低頭看着腳邊。

觀衆的切切私語傳入耳中。

戲劇公演結束之後，無人的大禮堂再度湧進了人潮。

我連忙解釋。

“‘裏面的人’居然敢直接面對那麼多觀衆，這可是一大進步呢。”

千歲學姐將彼得潘一把推開。

“還是不行。”

“嗯，目前爲止。”

少年A、少女B、少女C退場，第10幕結束。

這恐怕是“裏面的人”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再過一陣子之後，千歲學姐將脫下“外人服”，當着全體師生的面前坦承一切。

‘放手！不要用你綠色的手碰我！’

“應該可以吧，我想。”

“剛剛那個女生蠻可愛的，不知道是幾年級的？”

“那就拜託你囉。”

看來千歲學姐的精湛演出，擄獲了部分觀衆的心。

“請所有的參選人到臺上集合。”

“你可真會說話。”

剛認識千歲學姐的時候，她根本離不開“外人服”。如今不但能以“裏面的人”的姿態與我對話，在某些大前提之下，甚至還能跟其他人面對面，進步之神速可見一斑。

兩人再度相視而笑，伸手擊掌。

“意思是你不需要我了嗎？這可是我特地爲你擬定的講稿喔！”

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學生逐漸湧進大禮堂，應該都是衝着我而來的。大家都想要知道，千歲學姐指定的一年級參選人到底有什麼驚人之語。

千歲學姐的眼神帶着一絲挑釁。

劇情再度回到溫蒂一行人的身上。

“現在可以脫下‘外人服’了嗎？”

“不需要了？難不成你已經背起來了嗎？”

與溫蒂互有好感的虎克船長爲了保護溫蒂壯烈犧牲，這一幕讓許多女性觀衆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舞臺上的溫蒂試圖擺脫精靈叮噹的追殺。

到時我必須肩負起保護千歲學姐的責任。除了協助學姐擺脫“外人服”之外，處理善後也是我的責任之一。

站了起來之後，我從口袋掏出折成四方形的紙張。那是千歲學姐給我的講稿。

舞臺上的千歲學姐抬頭挺胸，環視臺下的觀衆。

這就是我立志成爲學生會長的原因。

“說的也是。”

“嗯！”

‘我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的！’

（這種感覺……）

“會嗎？其實高山還真的問我要不要參加戲劇社呢。”

除了會長選舉的其他參選人之外，現場還看得到許多沒有投票權的老師以及參觀園遊會的校外人士，他們都是來聆聽參選人的政見發表。

布幕放下之後，觀衆逐漸散去。

工作人員迅速地撤離大型道具，讓舞臺恢復原狀。

我將講稿交給千歲學姐。

到時大家會有什麼反應？

這就是我期待的效果。

就像是開學典禮當天，與穿着“外人服”站在臺上的千歲學姐眼神相交時的感動。

所有參與演出的人員在舞臺上一字排開，一一向觀衆低頭致謝。

“這都是你的功勞。你要我把觀衆當成狗狗就好，可是我萬萬也想不到，你居然肯犧牲色相，自己扮成狗狗。”

“那當然。”

脫下“外人服”並不代表事情的結束，千歲學姐勢必得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非議與責難。

“可是‘克雷馬奇斯高中’並沒有姬宮千尋這個人，這件事恐怕有點難度。”

“或許再過一陣子之後，我就可以在大家的面前脫下‘外人服’了。”

這也意味着千歲學姐的戲份已經結束了。

我抬頭看着臺上。

“接下來該你了。”

千歲學姐雙眉一揚，目露兇光。

“以前好像沒見過她。”

那是我昨天徹夜未眠寫出來的講稿。

“怎麼不到後臺來找我呢？我花了好大的勁才溜出來呢。”

“那我也要繼續加油，協助學姐達成目標。”

“演戲畢竟只是單方面的表達，不是雙向的溝通。”

臺下傳出熱烈的鼓掌和喝彩。

（千歲學姐真了不起。）

“加油吧。”

“目前爲止確實如此。”

“小事一件，別這麼客氣。”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幕，卻在觀衆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萬一大家開始打聽千歲學姐的真實身份，事情可就麻煩了。

千歲學姐毫不猶豫地搖頭。

面對千歲學姐的即興演出，彼得潘也以即興演出來回應。

我轉頭看着千歲學姐。

“好！”

我感到眼眶一熱。

千歲學姐笑得很開心。

於是我拿出另一張紙。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真的。我只是在學姐的講稿之中，加入一些自己的意見而已。”

輪到學姐謝幕的時候，觀衆的掌聲似乎特別地熱烈。

這一天應該不遠了。

“不，我另外寫了一份。”

臺下觀衆又被逗得哈哈大笑。

我拍拍雙頰，朝着舞臺邁開腳步。

千歲學姐已經展現出她的勇氣了。

身爲學姐的指導者，我當然也不能退縮。

站在臺上的我俯視臺下。

偌大的禮堂擠得水泄不通，每個人的視線都投注在我的身上，等着聽我這個現任學生會長兼校園偶像所指名的參選人到底要發表什麼政見。

聚光燈打在身上，我感到一陣暈眩。

我實在不喜歡站在聚光燈之下的感覺。

從小到大，我總是避免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無論是小學或是中學時期，我都扮演着毫不起眼的角色，過着平凡無奇的校園生活。升上高中之後，原本也想延續同樣的路線，可是……

千歲學姐坐在最前排的位置，高興地向我揮揮手，彷彿運動會中替孩子加油的母親，令人忍不住發出會心的微笑。

千歲學姐——

開學典禮的驚鴻一瞥，改變了我的路線。

（好！）

我吸了口氣。

開始吧——

“大家好，我是一年C班的星野純人。

今天想跟各位談談成爲學生會長之後的我能爲克雷馬奇斯高中做些什麼，以及我是個怎樣的人。”

一口氣說到這裏之後，我抬頭朝着臺下瞄了一眼。

（嗚哇！）

臺下的每一雙眼睛都直盯着我，沉重的壓力如排山倒海般襲來。一想到千歲學姐得常常面對這些壓力，不禁讓我感到萬分的佩服。

“當上學生會長之後，我將致力於營造更優質的環境，讓大家都過着幸福快樂的校園生活。所謂的大家，當然是包括了我在內的所有人。因此在我擔任學生會長的期間，學校的任何人若遭遇不幸……”

“學校的任何人若遭遇不幸，我將盡一切的努力，讓那個人重拾他應得的幸福。應該挺身而戰的時候，絕對不會退縮。或許各位認爲我的政見模糊不清，不過這就是我成爲學生會長之後的努力目標。”

我不禁嚥了口唾液。

我的演說到此結束，感謝大家的聆聽。”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找到了一個目標，一個我願意盡全力達成的目標。從那時開始，我發現自己的高中生活有了重大的改變。

我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其實我真正想要保護的，並不是學校裏的所有人，而是千歲學姐。

可是，如果能朝着自己的目標邁進一大步——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學姐也以嚴肅的神情直視着我。

“我是一年級的學生。半年前進入這所學校的時候，二年級以及三年級的學長學姐看起來格外地亮麗，讓我對高中生活充滿了期待。可是半年過去了，我發現不是所有人都能發光發熱，大部分的學生依然只是個不起眼的普通人罷了。

我並不想成爲一個發光發熱的人，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將如此。

我再度抬起頭來，看着臺下的千歲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