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嚴格說來，大禮堂的插曲並未引起太大的騷動。

千歲學姐宣稱那是事先安排的特別演出，用意在於替今年的暑假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基本上大家對這種解釋的接受度還蠻高的；不過就我的觀察，與其說大家接受學姐的解釋，“不得不接受”的敘述方式似乎比較精確。

現在最大的麻煩，就是千歲學姐將我視爲後繼者的宣言。照理說應該有人懷疑這個後繼宣言是不是也屬於特別演出的一部分，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卻都不敢提出類似的質疑，或許是害怕面對真相吧。

就現狀看來，千歲學姐似乎真的把我當成她的法定繼承人。看來第二學期開始之後，就算老師和同學再怎麼不情願，也必須面對這個殘酷的真相。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非面對真相不可的人，似乎是我這個當事者纔對。

結衣對整件事的反應比我預期中還要冷靜。大概是因爲發生了一連串包括偷窺更衣室、轉學生閃電告白在內的大事，反而麻痹了她的神經吧。打電話約她出來參加中元祭，她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唯一讓我感到擔憂的反而是她那過於平淡的語氣。

對了，還有浦乃。

櫻木林中一別之後，浦乃就音訊全無。

我曾經考慮要不要以手機聯繫，或者乾脆到她住的地方找人，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反正她表示幾天之後會做出答覆，我沒有理由不相信她的承諾。

千夏認爲浦乃早就回到“教會”了，或許是被強行帶走的也說不定。

若干夏猜得沒錯，浦乃大概會因爲任務失敗受到懲罰吧。

那件白色的襯衫，恐怕也會落得悲慘的下場……

暑假的最後一週，就在牽腸掛肚之中度過。

走進校門，太鼓和三味線的輕快樂音透過擴音器傳入耳中。暮色之中的克雷馬奇斯高中，被爲數衆多的電燈泡點綴成喧鬧的橘色。

“人還不少嘛。”

從校門到操場的每一個角落都擠滿了人。

‘克雷馬奇斯高中中元祭’

楷書體的大型看板映入眼簾，旁邊還被人以鉛筆寫着（中元節已經過了）的小字。

我站在看板附近東張西望，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下意識地轉過身來，臉頰卻被對方的食指刺個正着。

純潔清澈的笑容令人臉紅心跳。

“星野。”

“哇！”

“你還好吧？”

“下定決心？？”

受到驚嚇的我大概往上跳了十公分，然後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雙手一拍，假裝猛然醒悟。希望結衣感受不到我的做作。

“也好，我立刻就回來。”

“是哦。”

結衣的回答沒什麼元氣，就跟電話中的語氣一模一樣。

“好，就這麼辦。”

拐了個彎後，是與熱鬧的操場截然不同的黑暗世界，明月和緊急逃生口的照明燈是唯一的光源。

“千歲學姐還有其它工作要忙，沒辦法跟我們一起去逛攤位，所以先把點券交給我了。”

撈金魚、棉花糖、打彈珠……

“應該說小學四年級之前，幾乎每一場祭典都不會錯過吧？”

“煩死了，你先看這個再說！”

“那我去撈金魚好了。”

往校舍移動的同時，我在心中向結衣道歉。

打從在圖書室幫忙浦乃整理書籍的那一刻開始，身邊就接二連三發生許多怪事，連結衣都被我拖下水。

我朝着空洞的黑暗出聲。或許從旁人的耳中聽來，我的聲音明顯地微微顫抖吧。

“嗯。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也讓我知道自己非下定決心不可。”

“一下就好了，馬上回來。”

看來並不是我多心，結衣真的有心事。

我跟結衣只是遠遠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羣，並沒有親自去玩的打算。對於高中生而言，夜市的小遊戲似乎幼稚了點，引不起我們的興趣。

“你真是沒用。”

“千歲學姐，你想嚇死我啊！”

“現在我們念同一所高中，以後每年都可以參加了。”

“啊！”

“我說要去參加中元祭，媽媽就買了這套和服給我。過季品沒什麼選擇，只好將就一點了。怎樣，好看嗎？”

“沒錯，真的很神奇。暑假前半段都在參加社團活動，直到中元節才得以喘息，基本上這個部分跟往年沒什麼兩樣。不過暑假的後半段發生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怪事，害我的腦袋有點跟不上的感覺。”

黑暗之中，我小心翼翼地摸索前進。

結衣淺淺一笑。

結衣雙手抱頭，輕輕地搖晃。

“不好意思，呃……我有事得去處理一下，馬上就會回來了。你在這裏等我好嗎？”

“嗯……也是……”

慶典的傳統小調早已聽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蟲鳴。

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對了，差點忘了。”

結衣低頭思索，表情十分認真。

“因爲……”

“小時候我們常常一起參加祭典，還記得嗎？”

“沒錯。”

“嗚喔喔喔喔！”

“呃……今年暑假過得怎樣？”

“這纔像話。”

“雖然後半部的暑假只能用一團糟來形容，不過我倒覺得蠻有趣的。”

結衣嘆了口氣。

於是我們來到操場，開始逛起設置在操場周邊的攤位。

“因爲中學唸的不是同一間的關係吧。”

“真的嗎？”

結衣露齒而笑。

“沒關係，你接吧。”

（對不起，結衣。）

我刻意岔開話題，因爲我不喜歡無言的沉默。

明亮深邃的雙眸之中，橘黃色的燈火左右搖曳。

“我……”

“嗯，我也是。”

千歲學姐露出滿意的笑容，藍白色的月光直接灑在學姐的臉上。

我露出不解的神情，結衣則是深吸了一口氣，桃紅色的雙脣微微開啓。

不過我也很無奈，也有我自己的苦衷。

“呃……這是夏季和服吧？”

剛剛結衣似乎想跟我說些什麼，感覺得出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

結衣點點頭，突然停下了腳步，凝視着也跟着停下來的我。

“……總覺得這是個神奇的暑假。”

坐在地上回頭一看，頻頻搖頭的千歲學姐映入眼簾。

結衣提起袖子，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神奇的暑假？”

“千、千歲學姐？”

穿着夏季和服的結衣讓我喫了一驚。白底滾藍邊，上面還裝飾着金魚的圖案，穿在結衣的身上格外好看。連腳下的木屐都繫上了金黃色的飾帶，與和服上面的金魚圖案互相輝映。說來慚愧，結衣的模樣真的讓我看得呆若木雞，久久不能自已。

結衣的雙頰泛起紅暈，輕聲向我道謝。

原來是結衣。

“意思是我們可以自己去逛攤位，不必等學生會長囉？”

我白了學姐一眼，從地上站了起來。

看到蓋着學生會官印的免費點券，結衣出乎意料之外地點點頭。

“也是。”

“不、不好意思。”

“結衣？”

“好。”

“你真的按照約定來了。”

是我的手機。

“那當然，這可是交換條件之一呢。”

“星野，你遲到囉。”

嗶嗶嗶嗶嗶嗶。

“嗯。”

學姐身上穿着學生服，大概是來處理學生會的事務吧。

千歲學姐有點坐立難安。

我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掏出手機，檢視螢幕上面的文字。

“之後爲什麼都不去了呢？”

結衣很乾脆地點點頭。

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結衣幽幽開口。

發現我張大了嘴巴半晌不語，結衣顯得十分疑惑。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間接光源之下的千歲學姐（外），看起來真的很像幻想世界中的美麗生物。

“爲什麼要特地選在這種地方？”

好看，無話可說地好看。嬌小玲瓏的結衣真的很適合穿和服。

我卻從她的笑容之中感受到一絲寂寥。

結衣舉起雙手，擺出戰鬥姿勢。

我朝着校舍一路前進，將操場的喧鬧和燈光拋到身後。

“因爲？”

“這樣不錯吧？”

爲了讓結衣參加中元祭，千歲學姐開出了一個條件，那就是在協助善後之前單獨碰面，而且要選在不受打擾的地點。

“還、還不錯呢，蠻好看的。”

於是我向右後轉，拔足狂奔。

“啊！”

不問我到底要去處理什麼要事，代表結衣真的有心事。

氣球泄氣的聲音響起，“外人服”的上半身緩緩地往後開啓。

幾秒鐘之後，“裏面的人”即將現身……

慢着，不是普通的千歲學姐（裏）。

黃底藍紋、牽牛花圖案的夏季和服。

雙眼緊閉的千歲學姐唸完咒語之後，才慢慢睜開眼睛。

“好、好看嗎？”

兀自站在“外人服”裏面的學姐攤開雙手，表情顯得有些侷促。

“呃，該怎麼說纔好呢？很、很可愛。”

這可不是客套話。

結衣跟千歲學姐（裏）都很可愛。

千歲學姐的嘴角泛起笑意。

“以前總是把夏季和服套在‘外人服’上面，從來沒穿在自己的身上出來亮相呢。躲在家裏自己穿給自己看，也沒什麼意思。”

“什麼時候買的？”

“可以在訓練之中與你面對面之後不久買的。”

原來如此。

難怪我想找結衣一起來的時候，學姐才說這樣子就失去意義了。

畢竟現階段學姐也只敢穿給我跟千夏欣賞而已。

“既然你已經看過了，那就沒事了。”

說完之後，千歲學姐準備蓋起上半身。

“就、就這樣？”

還真的只有一點點。原本完全覆蓋雙眼的劉海，縮減爲與睫毛等齊的高度，不過這個小小的改變，卻讓浦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氣氛。

我擺出勝利手勢。

“劉海剪掉啦？”

有始有終，這是大自然的定律。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秒，緊接着教室又恢復往常的喧囂。

在小雪近乎無情的摧殘之下，我度過了整整一個月每天七點準時起牀的非人生活。如今我帶着半夢半醒的眼神，有氣無力地推開一年C班的木門。

班上的同學議論紛紛。

“純人，你也一起來吧。”

（這纔是真正的千歲學姐。）

淡淡的月光之下，千歲學姐在綠色的草地上舞動身體。腳步踉蹌、手勢怪異——說真的，一點都不像是傳統的中元舞蹈。

或許班上同學會覺得我是個怪人，不過那又怎樣？我決定讓內心的情感完全釋放出來，不再掩飾、不再壓抑。

偌大的教室頓時陷入寂靜，班上同學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看來千歲學姐在大禮堂的後繼宣言還是在大家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千歲學姐似乎跳上了癮，動作也越來越怪異。

“那就在一旁欣賞囉。”

“一點點而已。”

“嘿、唷！”

同時心裏面也有點高興。

入學以來從未遲到的結衣就坐在我的隔壁。只見她正專心地看着課本，認真的程度着實令人欽佩。

＊

“沒、沒什麼。”

我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刻意提高音量，就怕有人沒聽見。

只見學姐舉起手來，擺出詭異的姿勢，然後數着傳統小調的節拍，舞動高舉半空的手腕。

然後以食指和中指比出剪刀的手勢。

結衣好像跟中元祭的時候不太一樣，感覺好像成熟了許多。抑或是……性感？

“真的是浦乃嗎？”

“讓她等一下沒關係。看了一眼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再看第二眼，未免太不划算了。”

我再度做出勝利手勢。

好！

（咦？）

我搖搖頭，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突然之間，學姐停下了腳步。

“早，浦乃。”

我喫了一驚，差點沒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刻意迴避同學的目光，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不禁多看了她幾眼。

“等到明年再說吧。”

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剛走進教室的女生身上。一名長相十分甜美可愛的女生，正從黑板前面慢慢走過。

……說到這裏纔想起來，我還不知道當時結衣到底想跟我說些什麼呢。

“總不好讓結衣等太久吧。”

全班又陷入一陣騷動。

“早啊。”

我把千歲學姐抱出“外人服”，輕輕地放在我穿的涼鞋之上。穿着和服行動不便，出入“外人服”更是一大考驗。

“對不起，一直到現在才前來報告。這就是我的答案。”

“怎麼啦？”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熟悉的臺詞。不過這次是自然而然地浮現，而不是過去的刻意強調。

然後又偷偷瞄了結衣一眼。

我感到十分得意，因爲全班上下只有我認得出來。

我凝視着上半身開啓的“外人服”，視線又回到“裏面的人”身上。

“謝謝，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帶着木屐出門。”

“早。”

好！

到時學姐應該已經擺脫“外人服”，過着正常人的生活了。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私立克雷馬奇斯高中的暑假宣告結束。

結衣笑着跟我打招呼。

那個女生直接走到我隔壁的座位，放下書包之後，轉身看着我。

錯不了，真的不一樣。我不知道是髮型還是化妝的關係，反正現在的結衣跟我認識的結衣不太一樣就對了，變得比以前更漂亮。難怪大家都說女孩子過了暑假就會變了個人，此言果然不假。

“還、還是不要吧。”

說完之後，浦乃回到自己的座位。

千歲學姐四處走動，彷彿想要體驗穿着和服在外面行走的感覺。不同的打扮會帶來不同的感受，學姐似乎樂在其中。

“她是我們這一班的嗎？”

從書包裏面拿出課本擺在桌上之後，前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