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校慶風雲錄

定睛一瞧，赫然自己發現是在樹林之中。

幾棵大樹構成的圓頂染上一抹紅暈，古老的神社映入眼簾。

（這裏是……）

沒錯，就是這裏。小時候常常跑來嬉戲的場所，離家不遠。

（我怎麼會在這裏？）

思索片刻之後，還是想不起自己是怎麼來到此處；只知道回神之後，就發現已經站在神社的前面。

“星野——”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名少女正站在後面。

淺褐色的俏麗短髮、圓滾滾的杏眼。

“結、結衣……”

她就是我的兒時玩伴神樂結衣。

“……唔！”

看到結衣身上的服裝之後，我不禁張大了嘴巴。

“你、你怎麼會穿成這樣？”

黑色的套裝、白色的圍裙，頭上還戴着蕾絲頭飾。一言以蔽之，就像是——那個。

“這是女僕服啊，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那個我一看就知道了。”

基本上我的問題是結衣爲什麼穿着女僕服，好嗎？

“怎樣，好不好看？”

“呃？”

我搔搔後腦。

陽光從枝丫交錯的縫隙透射而入，在夢境之中看起來格外地真實。

這只是一場夢。

真是夠了。

說完之後，結衣露出微笑。

“絕對不是那樣。我只是基於某種理由，暫時沒辦法思考這個問題，所以需要一點時間釐清思緒。”

“謝、謝謝？”

結衣一臉不解地看着我。

“時間？”

結衣凝視着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這是夢境。

“沒錯，嗯，特別的兒時玩伴。所以我對你沒有喜歡或是討厭的感覺，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妹妹一樣。”

就當成是電玩遊戲好了，以滑鼠遊標選擇‘我也喜歡你，結衣’的選項，不就沒事了嗎？然後我跟穿着女僕服的結衣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王子與公主的故事從此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

“我喜歡你。”

“呃……”

“喝下這個藥劑之後，就會不由自主地愛上身邊的異性。”

“我願意等到你把那件事情完成之後再說。”

結衣怯生生地看着我，似乎對這個問題相當在意。

“普通的兒時玩伴？”

“正如先前所言，我一直把你當成兒時玩伴。”

我伸出雙手，擱在結衣軟綿綿的肩膀上。

“當、當然不是！”

“隨口說說罷了，別當真嘛。”

呃……

我跟結衣凝視着彼此。

既然如此，我愛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

“嘿你的頭啦！十秒鐘之前，你不是說過願意等我嗎？”

（喂喂喂。）

我低頭打量着眼前的結衣。

（難不成……）

“拜託！”

“不、不要……”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在我的心中，你還是跟小時候跟我玩在一起的模樣差不多，一點都沒有改變。”

可是——

“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結衣喃喃自語。

結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等一下。

“嗯……應該是有點特別的兒時玩伴。嗯，沒錯，特別的兒時玩伴。”

我抬起右腳，重重地踩上自己的左腳。

結衣輕笑一聲，旋即嘆了口氣，就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我試着在夢中回想當時的場景。

她的笑容真的很可愛，令人爲之出神的可愛。或許是因爲服裝的關係吧，我心想。

“呃……我……”

而且周遭的景物模模糊糊的，欠缺了某種真實感。

我喜歡你，星野——

我指着小瓶子，指尖微微顫抖。

結衣從裙子的口袋掏出一個小瓶子，裏面裝滿了熒光粉紅色的液體。

“你、你做什麼！”

“唔……我想……應該有吧？可、可是！”

我連忙搖搖頭。

“慢着，這該不會是媚藥吧？”

自己的妄想力之豐富，令我無言以對。

我試着說出浮現腦海的答案，而且還以疑問句結尾。記得在真實世界中，我好像也是如此回答的。

結衣身上的女僕服有些眼熟。

“其實……我也一樣。”

結衣眯起了雙眼，看起來有些遺憾，又有些欣慰。這種表情也跟那個時候差不多。

“妹妹？就像是小雪嗎？”

“什、什麼人……兒時玩伴吧。”

“算是吧，嘿嘿。”

可是結衣怎麼會穿着女僕隊的服裝？過去雖然看過好幾次結衣穿着圍裙跟家中果汁機內的怪異液體玩起大眼瞪小眼的遊戲，不過我倒還真的沒看過她穿着女僕服的模樣。

握着小瓶子的結衣步步進逼，我被迫退至神社的外廊，陷入無路可逃的困境。

“星野……在你的心中，我到底是什麼人？”

“你所謂的某種理由，跟千歲學姐有關嗎？”

夢境中的結衣雙目低垂，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

“這個是？”

“沒關係。”

所以結衣的閃電告白，讓我頓時不知所措。

啊，想起來了。大約兩個星期之前，我基於某種理由潛入早見家的豪宅，當時真田學姐率領的女僕隊就是穿着同樣的服裝。

結衣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整個人壓了上來。

果然不出所料。

“星野……”

我正在做夢。

生物的本能讓我做出這樣的判斷。

小瓶子迫至眼前。

不管最後的回答是什麼，我想，這一輩子我都應該沒辦法在結衣的面前抬起頭來吧。

對我來說，結衣是我打小就認識，有着喜歡製作怪飲料興趣的青梅竹馬。老實說，我並不是不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可是兩人的關係僅止於此，並未牽涉喜歡或是討厭的範疇。

“呃……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溫潤鮮紅的兩片櫻脣緩緩開啓。

——暫時保留。

熒光粉紅色的液體相當地漂亮，就跟考試前在課本或是講義上面劃重點的熒光筆是同樣的顏色。

慢着。

喝下去必死無疑。

“可是這不是劈腿，也不是花心。現在的我有件事情必須要去完成，這段時間非跟千歲學姐在一起不可，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這個問題。不介意的話，可以等到我把事情完成之後再說嗎？”

我抬起頭來，試圖迴避結衣的視線。

“你剛剛還說是特別的兒時玩伴。”

沉默突然降臨。

即使是在夢境之中，也不應該讓結衣做出這種告白，這麼做實在是太超過了。

“謝謝。”

“這應該不是緩兵之計吧？”

這句話好像有點耳熟。

嗯，一點都不痛。

“喂喂喂，你的胸部碰到了我的手……不對不對，快點住手啊！”

看在我的眼中，微笑的結衣簡直就像是聖母瑪莉亞或是觀世音菩薩。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結衣身上穿着女僕服吧。

早知如此，我應該選擇‘我也喜歡你，結衣’的選項纔對。

真實的世界、結衣、同樣的地點。

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說完之後，結衣的雙頰頓時泛起一陣桃紅。

結衣正在等待我的回答。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希望能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呃，是挺好看的啦……嗯？”

我的眼角泛出淚光，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這種說法相當地自私，也有點狡猾。如果對方不是結衣的話，老實說我還真有點難以啓齒。

結衣當場轉了一圈，蕾絲邊的圍裙隨風搖曳，模樣甚是可愛，令我不禁看得出神。

我拼命搖頭。

然而我的抵抗並未收到成效，小瓶子的瓶口已經抵住我的雙脣。

“很好喝喔？”

眼前的結衣再度露出微笑。

“嗚哇————————————————！！！”

——啊！

我睜開雙眼。

仰躺在牀上的我舉手向天，彷彿試圖抓住虛空中的一點。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橘色窗簾、熟悉的陽光。沒錯，這裏是我的房間。

腳邊的棉被下陷，呈現負重的狀態，看來似乎有人坐在牀邊。

“總算是醒來了。”

牀邊傳來不怎麼熟悉的聲音。

（小雪的身體攻擊失靈了嗎？）

過去的我總是在小雪的身體攻擊之中睜開雙眼。

“早啊，小雪。你是不是變重啦？”

難怪我會做惡夢。

我從牀上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朝着小雪的方向伸出右手。

噗呢。

軟綿綿的觸感，彈性十足。

（怪了，小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料？）

“到頭來還是得依賴學生會長嘛。”

“誰說的？”

“因爲你突然跑來叫我起牀，而且看起來心情似乎挺不錯的樣子。”

結衣攤開雙手。

結衣鼓起了雙頰，我連忙搖手否認。

“……是的。”

“現在不要告訴我，等到你找到答案之後再說。”

“到底是希望我來？還是不希望我來？”

“難道是因爲那件事的關係？”

我快步向前，跟結衣並肩而行。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應該說，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拜託，應該尖叫的人是我纔對吧？”

我將視線移向遠方，看着綠意盎然的神社。

“什麼路線？”

“是小雪要我進來的。”

“因爲有人說青梅竹馬的女生負責叫男孩子起牀，是理所當然的基本常識。”

“真不是滋味。”

“投票之前，參選者好像要當着全校師生的面前發表政見。”

深棕色的瞳孔彷彿深邃的漩渦，差點沒把我吸了進去。我點點頭，內心卻感到有些不妥。

面帶微笑的結衣弓起手臂使勁一擠，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

“哪件事？”

結衣一個轉身，往前邁開腳步。

“我想我應該把話說清楚……”

“沒那回事，我現在很想當學生會長呢！”

“這、這個……”

“什麼事？”

“是沒錯啦，不過開朗的程度有點不一樣，就好像改變路線的偶像明星。”

“你根本不想當學生會長，卻被學生會長逼得非參選不可，難道你一點都不生氣嗎？”

“怎麼，你不喜歡我叫你起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慘叫一聲之後，我忙不迭地縮手。

我發出幾聲乾笑，活像是晾在竹棚上的幹葫蘆。

結衣將雙手叉在腰間，臉色相當地不悅。

結衣的回答相當含糊，聽起來有些心虛。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反正就是覺得怪怪的。”

我本來就不是在羣衆面前高談闊論的料子。

當然還是有幾個象徵性的參選者，不過全都不構成威脅。

今天的結衣有點不太對勁。

“你想太多了，我本來就是一個開朗的人。”

“哈哈、哈哈哈。”

接着抬頭一看，面紅耳赤的少女映入眼簾。

洗髮精的香味在鼻腔擴散；衣領之中若隱若現的美景，更令人心跳加速。

她用纖細的食指抵着粉紅色的櫻脣。

“我說結衣啊……”

“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嗚哇！”

“可是明天開始應該就不要緊了吧。”

結衣眉頭一皺。

“不過千歲學姐會先替我擬稿，到時候我只要照本宣科就好。”

我搖手否認。

“再過三天就是校慶了。”

結衣突然停下腳步，伸出食指輕輕壓着我的嘴脣。

結衣嘴角一癟。

“當、當然不是，只是事先沒通知一聲，害我沒做好心理準備……”

結衣探出上半身，一臉兇惡地直盯着我。

我心中一驚，連忙睜開雙眼。

“當時我的回答……”

結衣告白之後，我所做出的回應。

“啊——”

“那就說定囉！從明天開始，我天天來叫你起牀！”

“怎麼說？”

是的，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女生制服，我的右手不偏不倚地抓在黃色領結的旁邊。

其實我是爲了保護脫下“外人服”的千歲學姐，纔想當上學生會長的。這個動機當然不能讓結衣知道。

“這……我……當然是……希望你來。”

她圓圓的杏眼睜得大大的。

“來找你一起上學的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當初本來就是千歲學姐提議參選的，由她主導也是很正常的吧？”

“應該吧，反正早見學長已經退出選舉了，沒有其他的對手。”

“有沒有問題都一樣，反正我就是每天都要叫你起牀。還是你不喜歡我這麼做？”

視線沿着右手的手肘往前延伸，最後停留在白色的水手服上。

“爲什麼？”

穿着制服的神樂結衣，正呆呆地坐在我的牀邊。

“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漲紅雙頰的結衣嘟起了雙脣。

“哼，越來越不是滋味。”

結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實已經不是擅不擅長的問題了，這根本就是我的致命傷。”

“要垣內？他的基本常識一半以上都有問題，你千萬不要當真。”

結衣嘟起了嘴脣。

“可是、可是你以前不會到房間來叫我起牀啊！”

“學生會長的選舉沒問題吧？”

“難道也跟學生會長有關？”

“饒了我吧，我的心臟很小顆。”

“這……算是吧。”

“是啊。”

“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那件事嘛，你看。”

一如往常的上學途中。走在前面的結衣踩着雀躍的步伐，俏麗的短髮隨着身體的動作左右晃動。我看着結衣的背影，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是爲了嚇你一跳才換成我來叫你啊。”

“唔……好像有點問題。”

這種回答真的妥當嗎？

“明天？”

跟夢中的臉龐一模一樣。

“這個嘛……祕密。”

“這也沒問題嗎？”

“真是夠了。”

“沒錯。從明天開始，由我負責叫星野起牀。”

“要垣內。”

“可惡的小雪！”

結衣向右後轉，面向着我倒退行走。這種走路方式相當危險，好孩子千萬不要模仿。

再給我一點時間，就跟夢中的回答一樣。

不是小雪的聲音。

“也是啦，你從小就不太擅長在衆人面前說話。”

這個星期六就是克雷馬奇斯高中的校慶。星期五的課程只到中午，下午開始校慶的準備工作。

“星、星野，你做什麼！”

唉，我也很無奈呀……

“對了！”

結衣彈了彈手指，似乎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介紹我認識千歲學姐吧。”

“介紹？你不是已經認識學姐了嗎？”

結衣的想法實在令人摸不透。

只見她伸出食指左右擺動。

“我想要認識的千歲學姐，不是那個千歲學姐。”

這句話頓時讓我恍然大悟。

“結衣，你的意思是……”

“沒錯，我想要見見千歲學姐的‘裏面的人’。”

“嗚哇！我就知道！”

我不禁雙手抱頭，一屁股坐倒在地。

自從早見家入侵事件之後，結衣知道了“外人服”的存在，她應該也看過千歲學姐的“裏面的人”一腳跨進從中間分成兩半的“外人服”的照片。

“願意幫我介紹一下嗎？”

結衣睥睨着蹲在地上的我，嘴角雖然漾着一絲笑意，語氣卻十分嚴峻，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介、介紹啊……我是沒差啦。”

結衣將早見學長偷拍“外人服”的原始檔案交給了我，說來說去我還欠她一份情，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不過千歲學姐應該不會答應吧，我心想。

“我先跟千歲學姐談談看。”

於是我將圖釘盒交給要垣內，急急忙忙地跑出教室。

“怎麼，你沒興趣嗎？”

“這個……應該是爲了展現學生的活力吧？”

“呃，那就太可惜了，說不定這是你……”

浦乃點點頭。

看到浦乃的扮相之後，說不定連要垣內都會回心轉意，改投魔法咖啡廳一票。

“明年再加油吧，到時候我也會幫你的。”

浦乃羞紅了雙頰，似乎很不好意思。

“對了，園遊會你有什麼計劃？要不要四處看看？”

所謂的魔法咖啡廳，就是讓服務生穿上魔法使的服裝，以營造魔法世界的氣氛。

“星野殿下。爲什麼……爲什麼是魔法使？”

＊

這段對話的關鍵字，正是園遊會所推出的內容。

“我倒是願意帶你去逛逛。”

這要我怎麼解釋？

我們一年C班推出的內容，就是“魔法咖啡廳”。

“原來如此，你是第一次參加園遊會啊。”

“我還是不懂。”

“你不知道園遊會是做什麼的？”

我爬上梯子，以圖釘固定牆上的黑布，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嘆息。聲音正是來自替我扶着梯子的要垣內。

“原來如此。”

這絕對不是客套話，浦乃真的很適合女巫的打扮，厚重的劉海和黑色的斗篷簡直就是絕配。手中的迷你魔杖和肩膀上的黑貓玩偶，更襯托出浦乃的可愛。

“第一天的上午。”

最初也是最後的校慶園遊會。

浦乃露出迷惑的神情。

“唔……”

“星野！既然手邊沒事，再去幫我拿兩塊黑布！”

“你到現在還不肯死心啊？”

要垣內興致索然地搖搖頭。

“模特兒一號。”

“嗯。”

“啊？”

我指指自己。

我細細地打量扮成魔女的浦乃，看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這是魔法咖啡廳的制服吧？怎麼會穿在你身上？”

浦乃霞，我的同班同學。

“爲了什麼？錢嗎？”

正在裝飾牆面的副班長結城弘立刻做出指示。

我站在浦乃的面前，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錯誤的發言出現在錯誤的地方，立刻招致旁人的白眼。

“沒、沒什麼，只是有點好奇罷了。”

“不知道魔法使的服裝完成了沒有？”

“四處看看？”

“收到！”

“？”

鮮紅色的雙脣微動。

“只有你一個人反對，少數服從多數本來就是民主政治的精髓。”

浦乃似乎有點爲難。

“爲什麼要穿着制服在外面晃來晃去？打廣告嗎？”

浦乃來到克雷馬奇斯的目的在於調查千歲學姐的祕密，現在之所以能繼續待在學校，純粹是因爲任務尚未完成的原因。

咚咚咚咚——

“嗯，基本上就是學生合力經營一個攤位，或是展現社團平日的成果。”

“她們要我穿去給負責佈置的男同學看一看。”

“這讓我怎能死心……”

爬下梯子之後，我拍拍要垣內的肩膀。

“結衣，你爲什麼想認識‘裏面的人’？”

“到時候四處逛逛就對了，挺有趣的呢。”

“不是，我只是不明白園遊會是做什麼的。”

“嗯，完美，看起來好像真的會使用魔法一樣。”

“天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比女僕服更可愛的服裝了。”

“我打算直接回家休息，星期一再來上學。”

“——”

前往出借用品的辦公室途中，一名全身漆黑的女孩子從反方向走了過來。

聽說是委託手藝社代爲製作，我已經看過設計圖了。

然而這種狀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浦乃的調查報告最遲得在聖誕節之前提出；到時候不管任務成功與否，浦乃都必須離開學校，迴歸不需要上學的生活。

時間是星期五的下午，校慶園遊會的前一天。上午的課程結束之後，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全體學生立刻展開園遊會的準備工作。

“你的班排在什麼時候？”

在要垣內的觀念裏面，女僕咖啡廳纔是王道，魔法咖啡廳只是不入流的邪道，然而他的意見卻不被一年C班全體同學所接受，經過公平公正的投票之後，魔法咖啡廳以一比三十四、棄權三票的壓倒性勝利雀屏中選。

棄權的三票之中也有我的一票，這當然是不能說的祕密。

發問的同時，我仔細觀察結衣的表情變化。

“咦，跟我排在同一班嘛，之後有什麼計劃？第二天呢？”

可是我卻聽得很清楚。

釘釘子的聲音在一年C班的教室此起彼落，拿着桌巾和花瓶的學生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復仇’。

“……”

浦乃抬起頭來，似乎有些不解。

翻翻字典雖然就可以找到答案，不過文字的描述畢竟抽象了點。

平心而論，女僕咖啡廳其實頗具賣點，然而這個提案卻是出自要垣內之手。他不但讓班上的女同學起了戒心，男同學也生怕自己被視爲同類，即使內心贊同，也不好明白表示出來，只好選擇了逃票。

女生就是女生，心思果然細膩。

“唉——”

“其實我在中學時代也是園遊會忙完之後立刻回家的人。”

“我是說，帶你去逛逛園遊會。”

“這樣子真的公平嗎？我從頭到尾都表示反對的意見，卻沒人把我當一回事。”

浦乃眨眨圓滾滾的雙眼。

“校慶園遊會嘛……顧名思義就是校慶的特別活動。”

“挺不賴的嘛。”

班上的女同學爲了慰勞在教室裏辛勤工作的男同學，特別派出可愛的魔女浦乃前去振奮士氣。

再怎麼說我也是學生會長的參選人，做點選民服務是應該的。

“這是大家討論出來的結果，你就認了吧。”

“園遊會就是這麼回事，到時候每間教室都會化身爲各式各樣的攤位，就像夜市一樣。”

“是哦……”

“少數服從多數，多數就不必尊重少數嗎？”

結衣笑着搖搖頭。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這也難怪，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凝視着眼前的浦乃。

“可是我總覺得你有假公濟私之嫌。”

要垣內之所以心有不甘，就是因爲他所提議的女僕咖啡廳遭到否決。

“你嘆什麼氣？”

黑色的斗篷、黑色的三角高帽，任誰看到這身打扮，腦海一定會浮現出“女巫”兩字。三角高帽之下的臉龐陰氣沉沉，過長的劉海一直延伸到眉毛的下緣。

“對呀，雖然我只是一年級，但聽說克雷馬奇斯高中的校慶園遊會每年都很熱鬧呢！”

結衣伸出右手，一把將我拉了起來。

“我沒逛過夜市。”

“特別活動？”

“那就拜託你了。”

浦乃嫣然一笑之後，輕輕地點點頭。

“好，到時候一起去逛逛吧。”

“那……明天上午的排班結束之後如何？”

“嗯。”

浦乃又點點頭。

（等一下趕快去弄一張園遊會的導覽吧。）

然後從衆多攤位之中，選出浦乃比較感興趣的部分。好歹這也是浦乃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的園遊會，說什麼都要讓她留下好的印象。

“我要去辦公室拿黑布，待會見囉。”

就在我準備離去的時候……

“等一下。”

“嗯？”

浦乃突然舉起手中的迷你魔杖。

“丁丁布伊布伊。”

……

周遭的空氣瞬間結凍。

“你在做什麼？”

“接受點餐的時候要做的動作。”

“啊，是喔。”

既然是魔法咖啡廳，類似的演出效果當然是必要的。

可是……

突然出現的女生隨手關上房門，大剌剌地走了進來。

千歲學姐挺起胸膛，表情相當得意。

“太好了。”

“我有個疑問？”

沒錯，千歲學姐的“裏面的人”，正穿着學校的制服。

幾聲輕咳把我拉回現實世界。

“千歲學姐，我真的不是當演說家的料。”

千歲學姐爲了擺脫“外人服”的束縛所做出的努力，着實令我相當感動。

“原來如此，果然不出所料。”

“當然是穿着‘外人服’的時候寫的，否則我哪能寫出那麼長的文章。”

我的視線在辦公室之中來回穿梭，果然看到開啓狀態的“外人服”好端端地擺在桌子旁邊。

（慢着，難不成……）

“有什麼不對嗎？”

“這種文章都是千歲學姐寫的嗎？”

嘟着嘴脣站在門後的人，果然是千歲學姐的“裏面的人”。

“所以我纔要穿上制服嘛。”

女生——也就是結衣，眼神銳利地瞪了我一眼。

“咳咳。”

“又在隨便敷衍我了。”

（如果面對其他人也能如此，那就更好了。）

“外人服”搭載記憶體以及硬碟，與“裏面的人”的思路連線，字彙能力自然大幅提升。

千歲學姐將雙手握在胸前，模樣甚是可愛，看得我是如癡如醉。

當着許多人的面前……

學姐有危險！

“那當然。”

於是我接過稿子，大致看了一下。

“問吧。”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結衣說過的這兩個字。

格子短裙、白色襯衫、黃色的領結，分明是克雷馬奇斯高中的女生制服。

千歲學姐面露疑惑。

魔法咖啡廳的準備工作告一個段落之後，我偷偷溜了出去，前往學生會教室。

“對了，差點忘了這件事。”

“哼。”

“這個……我很感謝學姐替我擬稿，可是全篇講稿的用字遣詞太過高雅了點，與我說話的風格相去甚遠，不知道會不會讓別人起疑？”

“是啊，怎麼啦？”

千歲學姐發出不怎麼高雅的驚叫。

……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之後，千歲學姐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小冊子。

千歲學姐高興地拍拍手。

到時候千歲學姐一定能徹底地擺脫“外人服”。

穿過空無一人的學生會會議室之後，我敲敲會長辦公室的木門。

“真的嗎？嘿嘿嘿……”

“這樣子不是很危險嗎？之前還差點暴露身份呢！”

“這是政見發表的講稿，你先看看。”

“怎樣？”

聽起來實在沒什麼差別，不過這樣也好。面無表情揮舞魔杖的浦乃，自有一份獨特的可愛。

“嘿嘿嘿。”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結衣？”

“居然敢在學校裏面脫下‘外人服’，真是意想不到。難道學姐在辦公室的時候，都會把‘外人服’脫下來嗎？”

急急忙忙地轉身一看，千歲學姐已經不知去向。

“沒那回事，我真的覺得你是個勇敢的人。我沒辦法來學校的時候，是你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我被偷拍的時候，也是你決定要把照片搶回來。沒有你的勇氣，我現在又怎能像現在以‘裏面的人’的姿態示人？”

成爲學生會長之後，發表演說自然成爲家常便飯。一想到這裏，我的胃就不禁痛了起來。

“自己跑來？你——”

閃進辦公室之後，我連忙反手將門關上。

“千歲學姐，你真是太偉大、太了不起了！”

只見浦乃皺起眉頭低頭思索，之後又舉起了魔杖。

“我想應該不會吧。”

“嗯——好吧。到時候真的可以在講臺上念稿嗎？”

發現我一直盯着講稿之後，千歲學姐忐忑不安地開口。

跟過去比較起來，“裏面的人”的溝通能力有了長足的進步。至少學姐在我面前的時候，完全看不出對人恐懼症的跡象。

復仇——

“……”

爬到“外人服”的旁邊之後，千歲學姐頭也不回，立刻溜了進去。

感動之餘，我不禁豎起了大拇指。千歲學姐雙掌貼着臉頰，一副喜不自勝的表情。

“放心，你一定辦得到。”

急促的腳步聲之後，木門從裏面被人打開。

“我怎麼會在這裏？星野，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希望你介紹千歲學姐讓我認識。既然你遲遲不肯介紹，那我只好自己跑來了。”

“純人……”

“而且這也算是特訓的重點之一吧？”

“丁丁——布衣布衣？”

“咦？學、學姐呢？”

略顯尖細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啊，我馬上來。”

“是我，純人。”

她的雙手還搭成L型，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

上半身關閉、啓動聲響起，千歲學姐（外）恢復了機能。

“呀啊啊！”

就算“裏面的人”被人看到，學校的制服也能提供保護色的功能。畢竟克雷馬奇斯的學生那麼多，在學校裏面遇到不認識的學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呃……我的意思是穿上‘外人服’的時候寫的，還是‘裏面的人’寫的啦。”

“怎麼到現在纔過來。”

“千歲學姐……”

只見千歲學姐（外）刻意撥弄她的一頭長髮。

“怎、怎、怎麼穿成這樣？”

“進來之前也不知道要先敲門，你可真是有禮貌啊，神樂結衣。”

在我的注視之下，千歲學姐的臉頰越來越紅，眼神逐漸迷濛。

“看起來應該還不錯。”

要是讓我穿上了“外人服”，說不定連我都寫得出這樣的文章。

“謝、謝謝學姐。”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裏面的人”穿着制服的模樣，更不知道“裏面的人”居然也有學校的制服。

“千歲學姐，你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唔……”

千歲學姐（裏）露出俏皮的微笑。

“誰啊？”

結衣鐵青着一張臉，伸手指着地上。

慢着，咳嗽聲？這裏除了我跟千歲學姐之外，難道還有其他人？

千歲學姐正趴在地上，朝着“外人服”匍匐前進，藍色條紋的小褲褲清晰可見。

“從今天開始，我希望儘量以‘裏面的人’的身份示人，即使在學校也一樣。”

“啊，我懂了。”

而且還不是平常的打扮。

開頭就是我完全沒見過、也完全想不到的艱深辭彙。看來這篇講稿正如學姐平常上臺演說的內容，屬於四平八穩、鏗鏘有力的風格。

“當然可以。當着許多人的面前發表演說是需要訓練的，不是每個人天生就是個演說家。”

剛剛那種冷冰冰的咒語變得出魔法纔怪。

辦公室的木門開啓，雙手交叉在胸前的運動服女就站在門口。

狂跳的心臟……

“浦乃，唸咒的時候應該要帶點感情，魔杖也稍微揮動一下比較好。”

結衣用鼻子冷笑了一聲，雙手插腰站在千歲學姐（外）的面前，抬頭打量着千歲學姐的臉孔。

（好久沒看到這個畫面了。）

獅子與猛犬的對峙。

不過這次的感覺跟上次不太一樣。

千歲學姐的前額滲出豆大的汗珠，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反倒是結衣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兩人之間的勢力消長似乎起了微妙的變化。

“哼。”

結衣又笑了一聲。

“有、有什麼好笑的？”

“呵呵、呵呵呵呵！”

冷笑不已的結衣得意洋洋地指着學姐的鼻尖。

“學生會長，你大佔上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什麼？”

“因爲我已經知道這個身體是人造的。”

千歲學姐的身體微微一震。

“學生會長，你的美貌、你的身高、你那高中生所望塵莫及的身材、全學年第一的成績、甚至是驚人的運動能力，全都是來自於人造的身體。像你這種全身上下都是作假的人，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當作一回事的。”

“嗚嗚——”

這一番話說得千歲學姐無言以對。

這是革命。

我彷彿聽見革命的號角響起。

“結、結衣，不必說得那麼絕吧？”

“既然如此，我也來幫忙吧。”

我還是第一次目睹結衣和千歲學姐（裏）站在一起的畫面，身形高大的結衣更突顯出千歲學姐的瘦小。

“爲什麼？”

“我一點也不想讓你認識。”

千歲學姐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對不起，就是我。

“別這樣！”

“你、你在做什麼！”

“小了一號的姬宮千歲，當然是迷你千歲囉。”

“迷、迷你千歲？那是什麼鬼東西？”

“嗯……”

結衣並未回答，只是從口袋掏出一張照片。

“既然是大了一號的姬宮千歲……巨無霸千歲？”

“嗚嗚嗚嗚……”

不妙，結衣也開始耍賴了。

結衣走到千歲學姐（裏）的身邊之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就像在鑑賞奇珍異獸的感覺。

千歲學姐和我異口同聲地開口。

“不、不用你管！到底是誰把我的弱點說出去的！”

“嗚哇！星野第一次吐槽人家耶！好新鮮的感覺！”

“整天跟這個小女生玩在一起，還敢說你不是？”

“沒有這樣稱呼學姐的吧？”

“別管什麼吐不吐槽的了。不要一直盯着千歲學姐，她不習慣跟陌生人面對面。”

“開玩笑，還早得很。學生會長到現在還不肯正眼看我呢。”

結衣得意地挺起胸膛。

鬆手之後，結衣驚歎不已。

結衣從背後抱住千歲學姐，將她從“外人服”拖了出來。千歲學姐在結衣的面前，可說是毫無反抗能力。

“你想不想並不是重點，好嗎？”

“放心吧，我以前做過舒緩情緒的健康飲料。”

“唔唔——”

我輕撫千歲學姐的頭心。

“不怎麼樣。不過往後的局勢可不比從前，我今天只是來警告你而已。”

“是沒錯啦，可是在我眼裏看來……喂！”

“我不討厭你，我只是覺得你不安好心罷了。”

（嗚啊，這就是復仇啊。）

“好了好了，不哭。”

“爲什麼她連這個都知道？”

“學生會長……你真的很怕跟陌生人面對面呢。”

趁着結衣在跟我說話的時候，千歲學姐偷偷摸摸地打算溜進“外人服”，結果被結衣逮個正着。

“因爲我想認識真正的學生會長。”

“誰跟她玩在一起！再說千歲學姐已經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可不是什麼小女生！”

“嗚……”

“幹嗎瞪我？”

爬出來之後，想當然爾地低頭看着腳邊。

“哇啊啊啊！”

千歲學姐語帶哭音。

可是結衣卻不爲所動。

噗咻——

結衣突然雙手一拍。

千歲學姐的臉頰脹鼓鼓的，表情十分不悅。

“等一下，神經緊張跟對人恐懼症不太一樣吧？”

結衣抬起頭來，渾圓的杏眼眨呀眨的。

結衣蹲了下來，試圖從下面窺視千歲學姐的臉孔。好熟悉的畫面，過去我好像也有同樣的舉動。

“沒聽清楚嗎？我也來幫忙治療你的對人恐懼症。”

“快點。”

話纔剛說完，我就被結衣白了一眼。

結衣的語調頗具威嚴，不由地人說不。懾於結衣的氣勢，我只好乖乖退到一邊，結果立刻被千歲學姐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結衣可怕的一面。

“純人——”

“……”

“我什麼時候變成戀童癖了！”

““什麼——！？””

喔喔，千歲學姐開始耍賴了。

“千歲學姐，你覺得呢？”

“……戀童癖。”

我輕輕地拍拍結衣的後腦。

“結、結衣，你還把檔案留着嗎？你不是說不喜歡掌握別人的把柄？”

““什麼？””

千歲學姐立刻低下頭去。

“不會吧，比我還要平耶！”

“沒、沒錯，這是人造的身體。可是那又怎樣？”

“我知道，交給我就對了。同樣都是模擬訓練，兩個人的效果總比一個人來得好吧？”

“我纔不要！憑什麼要聽你的？”

出自真田學姐之手、證明千歲學姐確實穿着“外人服”的決定性證據。

嗚嗚！

結衣雙手抱頭，刻意裝出大受打擊的模樣。

“不要，打死都不要。”

“沒錯，就是這樣。”

“呀——”

“星野，迷你千歲還挺可愛的呢。”

“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爲一談。”

結衣朝着抬起頭來的千歲學姐瞥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

自暴自棄地發言之後，學姐高舉雙手。

“嗚嗚嗚……學姐這麼討厭我嗎？”

“你以前說過，好像叫做什麼對人恐懼症是吧？”

“不怎麼樣，就是不准你進去。”

那進入“外人服”千歲學姐又要怎麼稱呼？

“誰準你回去啦？”

“好啦好啦，我脫就是了嘛！”

沒錯，我也有同感，而且至今依然無法習慣這種強烈的落差。

“結衣，凡事適可而止，不要太超過了。”

波。

“還有，以後在我的面前，請儘量脫下人造的身體。”

“是沒錯啦。”

“真是難以想像。穿上人造身體之後，彷彿就像變了個人似地趾高氣昂。”

老實說，我也覺得獨自訓練千歲學姐有點喫力，如果結衣真的願意幫忙，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外人服”的上半身開啓，現出穿着制服的“裏面的人”。只見千歲學姐（裏）以近乎慢動作重播的速度從裏面爬了出來，心有不甘的情緒溢於言表。

結衣在千歲學姐的身旁繞了一圈之後，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千歲學姐的胸部。

“我沒有打算將這張照片公佈在全體師生面前，我只是覺得你繼續保守這個祕密也沒什麼意義。你剛剛不就在星野的面前脫掉人造身體了嗎？”

“你還要把我怎樣！”

被結衣恣意戲弄的千歲學姐以近乎哀求的眼神向我求援。

“是、是。”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你纔會急着想治好學生會長的對人恐懼症吧？”

“嗯。”

“沒你的事，星野，這是我跟學生會長之間的問題。”

相當銳利的觀察力。

“不會啦，我保證不會欺負學姐。”

“而且當初決定接受訓練，也是因爲只要單獨面對純人而已，我可不希望出現陌生的第三者。再說……神樂做的健康飲料實在不怎麼可口，我一點也不想喝。”

“不怎麼可口？”

結衣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彷彿在怪罪我這個大嘴巴。

“沒那麼難喝，習慣之後反而還覺得挺不錯的。古人不是常說良藥苦口嗎？儘管放心吧。”

那還是很難喝嘛。

“反正我只願意接受純人單獨的特訓！”

“那怎麼行？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天曉得你們會搞出什麼勾當！之前那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哪件事？”

“就是……在戲劇社的教室……”

結衣漲紅着一張臉，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拜託，就忘了那件糗事吧。

“噗噗，原來你只是不希望我跟純人走得太近。”

“不，你錯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早日克服對人恐懼症。”

結衣凝視着千歲學姐，表情十分認真。

“若真想治好對人恐懼症，除了星野之外，還需要其他人的協助。畢竟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習慣與多人相處嘛。”

“唔唔……”

千歲學姐回頭看着我。

“純人，你說呢？”

“爲什麼要答應她？人家真的大受打擊呢！”

千萬不能說實話，否則千歲學姐一定會大發雷霆。

“真的很抱歉。”

看來千歲學姐的對人恐懼症已經大有改善，至少在幾個月之前，我完全無法想像學姐居然會自行脫下外人服。

“是哦。”

“呃……剛剛說到哪裏啦？對了對了，大後天政見發表的講稿。”

“好，就這麼決定了！下次展開訓練的時候，記得通知我一聲，我好事先做好準備。”

“往後的每一次特訓，神樂都必須在場。所以……純人！”

“那就從頭開始吧！”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說結衣啊。”

“所以我就在想，訓練一天沒結束，你大概就一天沒辦法做出下一個選擇吧。”

“去看看大家準備得如何也不錯，而且還挺有趣的。”

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下一個選擇？……啊！”

沒辦法，誰讓千歲學姐是學校的招牌呢？

希望學姐不會逼我說出對方是誰。

“校慶園遊會的期間，學生會長必須到處跑來跑去纔行，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

“嗚嗚——”

“天曉得，她剛剛就欺負我。”

“那怎麼行？萬一被發現的話，倒黴的可是我呢。”

“之前跟要垣內邊走邊聊的經驗，讓我有了一點自信。”

“可是你另外有約，那就沒辦法了。”

“還、還沒決定。”

“只要有你陪在旁邊，我想應該沒問題吧。大不了頭低低的就好。”

“呸—————————————————！”

“嗯？”

“沒錯。再過幾天就是學生會長的選舉了，我猜你們兩個一定會在這裏。我先走囉，千歲。”

“如果神樂打算欺負我，你一定要出來幫我說話喔。”

“是哦。”

千歲學姐的臉上出現五雷轟頂的表情。

千歲學姐並未跟着起身，反而坐在沙發上猶豫不決。

千歲學姐將她擬好的稿子交給我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浪漫了起來，然後就……

“是、是！”

有這麼嚴重嗎？

“什麼？不會吧！”

結衣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之後，千歲學姐立刻做了個鬼臉。

“真那麼不願意的話，乾脆瞞着結衣偷偷進行訓練，偶爾再找她過來就好了。”

揮揮手之後，結衣離開學生會長辦公室。

對不起，千歲學姐。

“你、你要去哪裏？”

“嗯。”

接着臉色一沉，冷冷地瞪着我。

而且大家都忙着準備明天的園遊會，根本無暇注意跟我走在一起的陌生少女到底是誰。以前見過學姐的要垣內固然是一大隱憂，真的不幸遇到他的話，再想辦法矇混過去就好。

“我……我覺得結衣的主意不錯。”

結衣思索了片刻之後，纔開口回答我的問題。

“啊，有道理。”

我突然有種噴飯的感覺。

“請等一下，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緊咬下脣的千歲學姐無奈地點點頭。

“對不起，學姐。第二天的下午，我已經跟別人約好了。”

“學姐請放心，結衣不是那種人。”

“怎麼會突然想來幫忙？應該不是臨時起意的吧？”

說完之後，結衣立刻轉身往門口走去。

詭異的健康飲料當然是敬謝不敏，不過結衣說的沒錯，兩個人確實比一個人來得有效率。只是我也不得不替千歲學姐設想，畢竟當初可是學姐指定我爲她的治療者。

“可是……千歲學姐，你確定嗎？園遊會可是人山人海呢。”

“那學姐有什麼計劃呢？”

“對哦，差點忘了。”

“你居然爲了這件事偷溜出來？”

“是的。”

就算是這樣——

“對不起。可是爲了克服學姐的對人恐懼症，我們真的需要結衣的協助。”

“田徑隊的可麗餅攤位還沒準備好呢！”

學姐好不容易纔下定了決心，我怎麼能辜負她的期望？

＊

千歲學姐伸出友誼的右手，卻看也不看結衣一眼。結衣微微一笑，輕輕地握住千歲學姐的手。

千歲學姐不習慣他人的目光，也畏懼跟他人談話。不過脫下外人服混在園遊會的人羣之中，既不會引人注目，也不需要與陌生人說話，倒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只要千歲學姐的問題還沒解決，我就無法接受結衣的感情。

結衣看到我的表情之後，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可是——

“原來如此，所以這套制服也是考量之一囉？”

再怎麼說，早日讓千歲學姐脫離“外人服”的束縛纔是當務之急。

“神樂同學，往後就麻煩你了。”

“好啦好啦。”

“什麼！？”

“對了，園遊會期間，你有沒有什麼計劃？”

“不過第二天的下午，我有半個小時的空當。所以……到時候陪我一起去逛逛好嗎？”

或許真的被結衣猜對了吧。

憂心忡忡的學姐凝視着我。

“沒問題。我不會像星野那麼好說話，請學姐先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

“政見發表會的講稿也修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部分我帶回家處理就好。怎樣，現在就出去走走吧！”

“爲什麼？”

正所謂打鐵要趁熱，我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千歲學姐瞄了我一眼。

“也罷，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從下次開始，也讓神樂參與特訓吧。”

老實說，我並不認爲那叫做欺負，可是爲了不惹學姐生氣，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不說。

千歲學姐嘴角一癟，恨恨地別過頭去。

“嗯，我考慮了很久。”

“而且學生會長跟我走在一起的話，不就正中新聞社的下懷嗎？”

不妙。

“之前你不是說過想要幫助學生會長擺脫‘外人服’嗎？”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學姐恐怕永遠也無法走出‘外人服’。因此我認爲尋求他人的協助並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別等到園遊會了，乾脆現在就出去晃兩圈如何？”

校慶園遊會的第二天下午，我要跟結衣一起四處逛逛，這件事情說什麼都不能讓學姐知道。

“什麼？”

“嗯。”

所謂的下一個選擇，當然是指回應結衣的告白。

千歲學姐難掩內心的不安，她知道結衣是向來以嚴苛著名的田徑隊隊員。

“純人真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敲定講稿的修改方針之後，千歲學姐突然冒出一句。

其實我早就想請結衣來幫忙了。

“所以我纔想以現在的模樣出去晃晃。”

嗚哇，這不就撞期了嗎？

“怎麼又牽扯到我身上……我嘛，那個……嗯——”

“人家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這種事情不必準備啦，快點站起來吧。”

“可是……可是……”

我開始懷疑千歲學姐想要在園遊會當天四處走走的說法，極有可能是虛晃一招。

“不放心的話，也可以找結衣一起來。基本上這也算是特訓的一個項目喔。”

千歲學姐的兩條辮子微微跳動。

只見她默默地站了起來，以怨恨的眼神瞪着我。

“純人，你心眼好壞。”

我微微一笑。

“我們走吧，學姐。”

將“外人服”藏在桌子底下之後，我跟千歲學姐一起走出辦公室。臨去之前，還不忘檢查門鎖，確定門鎖上了之後才離開。

“感覺蠻奇妙的。”

穿着制服的“裏面的人”，跟我一起走在克雷馬奇斯高中的校園，這種畫面確實相當匪夷所思。畢竟過去我只在房間裏面、或是人煙稀少的地方見到“裏面的人”而已。

走下樓梯之後，我看了學姐一眼。

千歲學姐緊緊地貼着我的肩膀，粉頸低垂，綁着紅色蝴蝶結的兩條辮子微微顫抖。

嗯——似乎有點緊張。

還是先從距離較近的三樓開始吧。

隨着最後時限的逐漸逼近，手中拿着裝飾品或是書面紙的學生也在走廊上忙碌地穿梭。

“學姐班上擺什麼攤位？”

俯視着腳邊的千歲學姐搖搖頭。

“例如？”

我與千歲學姐同時陷入了沉默，靜靜地在走廊上漫步。

於是學姐慢慢地抬起頭來。

幸好學籍條不是千歲學姐（外）的。

“我——”

“……”

“你正是我尋覓已久的人才。”

畢業——

“可是不管是繼續升學，還是真的當個新娘，明年的二月之後，學姐就不在學校了呢。”

高山的手掌在胸前合攏，雙眼再度閃爍着異樣的光彩。被高山抓住肩膀的千歲學姐則是低頭不語，身體不時顫抖。

我拍了拍千歲學姐的肩膀。

“你叫什麼名字？幾年幾班？”

“不必擔心，他絕對認不出學姐的。”

不知不覺中，我們來到走廊的盡頭。

“看吧，沒人注意學姐嘛。”

“……”

“學姐，可以把頭抬起來嗎？”

“好吧，我試試看。”

千歲學姐面向走廊，雙眼眨了幾下。

“我一定會想辦法讓學姐在大家的面前脫下‘外人服’。”

身後傳來戲劇性十足的歡呼。

“BRAVO——！”

“原來如此，可以理解。”

“已、已經有對象了嗎？”

“B、BRAVO？”

“大家都忙着佈置教室，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不行，我不敢。”

“這位是二年級的姬宮千尋。”

“可是……”

明年三月，千歲學姐就要畢業了。“外人服”也好、“裏面的人”也罷，唯一不變的就是畢業。

再過幾個月之後，就是升學考試的時間，接着就是畢業典禮。

“我已經高三了嘛。”

“好呀！”

咳咳咳。

“感覺如何？”

我決定使用之前用過的化名。

“姬宮？難道是姬宮學姐的親戚？”

這時三年級的學生從背後通過，學姐立刻又低下頭去。

“就是指千尋是我尋覓許久的曠世奇才。”

回頭一看，留着市松人形髮型的女生就站在身後，雙眼閃爍着炯炯目光。

高山試圖檢視學姐的衣領的學籍條。

“目前是傾向繼續升學。”

“千歲學姐，未來的出路已經決定了嗎？”

“你剛剛提到的人才是指什麼？”

高山無視於我的存在，搖曳着齊眉的黑色劉海，迅速逼近學姐。

她到底在說什麼？

“他、他是我班上的同學。”

一路上千歲學姐總是低着頭，兩人的對話也乏善可陳，一點也沒有參觀園遊會（雖然還在準備中）的感覺。

“不過也有可能改變就是了。”

“你這答案有答跟沒答一樣。”

高山牽起千歲學姐的手，做出令人跌破眼鏡的邀請。

接着又將一雙手搭上學姐的肩頭。

千歲學姐立刻低下頭去。

就在我們準備踏出第一步的時候……

“……”

“就試試看吧，一秒鐘也好。”

我率先開口。

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千尋，有沒有興趣參與我的戲劇演出？”

“這句話有點傷人，不過事實還真是如此。”

“跟你開玩笑的啦。”

一想到這裏，內心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寂寥。

“嗯，算是遠親。”

對方正是一年C班的班長高山愛，人稱愛姐。

“呵呵呵，我果然沒看走眼。”

學姐這才抬起頭來，露出燦爛的微笑。

輕聲囁嚅的學姐，聽得出來語氣有些顫抖。

“像是當個新嫁娘囉。”

——

“既然如此，不如就抬頭挺胸巡視三樓的教室吧。”

“說的也是，就快十月了呢。”

人才？

“高、高山——！？”

“三年級要準備考試，不參加園遊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