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死神的憂鬱”
《死神少女·鏡》 · 魁 · 1.8萬 字
沒開燈的屋內,她白皙的背反射淡淡月光浮出黑暗。
下半身圍着浴巾,上半身幾乎全裸。
她保持跪姿打開雙腳,也就是所謂的小鳥坐,看起來彷彿在當人體模特兒。
或者像是安靜的雕像。
雫的肌膚美得教人如此聯想。
正因爲這樣,她背上巨大縱向裂傷更顯得慘不忍睹。
“我要貼囉。”
聽到我的話,雫稍微縮起肩膀繃緊身體。
我在逐漸消腫的傷口周圍敷上沾滿消毒藥的紗布,用透氣膠布固定。
不管我再小心,多少會碰到傷口,而且消毒藥很刺激。
“……嗯……唔……”
雫咬着牙忍耐痛楚。
“總之就先這樣了。”
我一邊把剩下的紗布和膠帶收進紙袋,一邊對雫這麼說。
雫不發一語地看着窗外。
“要我幫你開窗戶嗎?”
很遺憾地,這間屋子已經被斷電了,所以很悶熱。
雖然,只要雫死神化就不怕熱了,但果然還是保持空氣流通比較好吧。
總覺得空氣悶對傷口不好。
雖然雫沒回應,但我還是走近窗戶伸手推金屬窗框。
“有那傢伙在就能夠安心。”
不行,人類果然需要睡眠。睡眠列入三大欲求不是列假的。
是鏡,鏡回來了。好險,真是千鈞一髮……要是我再晚個五分鐘回來,半夜偵訊大會就要開始了。
我還是一樣回答“不曉得”。因爲,我到現在還是真的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兩個人都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不過只要能治好淚的病,應該就能阻止雫的行兇了吧。
上課時,我和鏡都睡死了。
難道是我從便利商店買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東西,被鏡當成慰勞她辛苦的禮物了嗎?
“……恭也同學爲什麼要救我……?”
似乎是鏡撐着牀湊近看我。
接着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看來她似乎在摸桌上的塑膠袋。
話說因爲鏡穿透物質回來,所以沒有半點聲響,對心臟真不好。
“……你很信任鏡呢……”
但是雫回收別人的靈魂代替淚的靈魂,將現世生命數量調整成正確數字。
“……爲了救淚,需要別人的命……可是,她的壽命愈是延長,她就愈痛苦……”
雫儘管聲音虛弱,卻說出像在自責的話。
這下反而換我睡不着了。
“是啊,鏡和黑峯好像也到處找你。所以,趁那些傢伙去別的地方時到醫院,就沒問題了吧。”
然後,緊緊掐着我的T恤袖子,呼呼大睡。
明明幹這種壞事時腦筋就動得很快,面對淚和雫的問題卻完全想不到好主意。
“唉~就是找不到呢。”
早點回家睡覺吧。
我一說話,她就緩緩地抬起臉看我。
“~~啊——真是的,爲什麼只有睡着時纔敢這麼做呢……”
鏡是因爲搜索平也累了吧,我則是後來精神亢奮到睡不着。
鏡好像還沒回來。
接着一邊觀察屋內一邊慢慢地脫掉鞋子,躡手躡腳地走進起居室。
“不行,得製造不在場證明。”
鏡想必深信我睡着了,她居然投下炸彈發言。
“就說了那沒問題。我不是說過嗎?要是我有生命危險,鏡就會發覺,立刻趕過來的。”
“……我明明想救她……卻變成在折磨她……”
這是準備用來應付萬一鏡比我先到家的情況。
可是在那之前,某樣柔軟的物體輕輕觸碰我的臉頰。同時發出教人耳朵酥癢的“啾”的一聲。
好!可能是因爲決定好明天要做的事的關係,腳步稍微變輕了。
牀發出軋的一聲,我只感覺到‘有某樣東西’離臉很近。
我走進半路上的便利商店,隨便買點零食、布丁和飲料。
雫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總覺得不小心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
“……明明有人死不足惜……有人自願放棄生命,爲什麼淚卻活不了……?”
但我突然感覺屋裏有動靜。
就字面而言,這是不折不扣的劈腿。
——趁女友不在時去找別的女人。
“……明知道等我能動以後……或許會殺你,你還這麼做嗎?”
儘管如此,希望淚活下去的願望卻更加強烈。
鏡似乎發覺什麼而驚呼。
看來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真不知道她都趁我睡着時對我做了什麼。
不過,要是東窗事發就慘了。到時候或許不是吵架就能了事的。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簡直就像貓用額頭磨蹭中意的地方那樣,就是那種動作。
“討厭,恭也真是的……”
“……我現在被人追緝……”
我鬆了一口氣,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換上睡覺穿的衣服。
然而,我剛剛就待在她要找的人那邊。
所以我能夠懷着自信回答:
“既然發現你受傷不能動,剩下的選項就只有救你了。”
啊啊,對了,這是鏡用額頭抵住我的額頭。
一想到這點就胃痛。
不知道是否因爲體力下降的關係,宗說出喪氣話。
我曾經看過淚痛苦地捂着胸口的模樣。
淚本來是壽命己盡的人類。因此爲了調整現世生命數量,死神必須去回收她的靈魂。
距離想必近得再偏一點就會吻到了吧。
這個問題已經不知道問了第幾次。
幸好房間很暗,看不清楚她的身體細部,但光是輪廓就足以刺激少男心。
然後,就這麼躺在牀上左半邊,右半邊是留給鏡睡的空間。
結果就是儘管淚壽命已盡,卻還活着。
“……我對你下了手。要不是光己出現,我毫無疑問早就殺死你了。爲什麼你卻救我……”
加上晚歸的關係,意識很快就朦朧起來。
雫依然裸着上半身,所以被她正眼盯着看,我覺得很尷尬。
……明天探望淚時,順便問黑巖醫生看看好了。
鏡不知爲何發出了聽起來頗高興的聲音。
不光足因爲鏡對我撒嬌,而且還有良心上的苛責,因爲我騙了這樣信任我的鏡。
現在這瞬間,鏡也在四處飛行尋找雫吧。
正確來說是‘生死操在別人手中’的狀態。
與其煩惱、猶豫、原地打轉,還不如採取行動。
“……爲什麼你要爲我做這麼多?”
“奇怪?”
雫早就發覺自己做的事是不對的吧。
這個時間我真的困了。
當然她的病並未痊癒。根據黑巖醫生的說法,她的心臟已經殘破不堪,還能活着是奇蹟。而且,那心臟到現在依然時時刻刻對淚的身體造成莫大負擔吧。
冷不防有東西觸碰到我的額頭。
鏡不能自己地害羞半晌後,倒在牀上躺在我旁邊。
“嗯……是啊……”
我搔搔頭回答。
“啊……我是那個啦,個性雞婆到連死神都想哭。”
我稍微加快腳步回到家。
因爲出門前關掉冷氣,所以屋內有點溼悶。但是空氣並沒有流動。
“總之,等你能動以後,先去見淚吧。”
因爲照理說我現在正在睡覺,所以我依然閉着眼晴,但是我聽到腳步聲走過地板,就表示鏡已經解除死神化了吧。
“恭也,謝謝你。”
我在只能在心裏……呢喃着對不起……
“你可以躺下了喔?”
不愧是高級大樓。我明明很小力,窗戶卻輕而易舉地就滑動打開了。
然後輕手輕腳地打開玄關門,以免發出聲響。
她的額頭輕輕地移開。
我離開車站前的超高層大樓時是半夜兩點多。
但是,得在鏡到家以前回去纔行。
她在確認我是否睡着嗎?這個時間睡着比較自然,所以我不敢睜開眼睛。
保持安靜坐着的雫頭髮隨風飄逸。
鏡宛如呢喃的話語聲,彷彿要證實我的想像般,從離臉很近的地方傳來。
這裏畢竟是頂樓,吹進來的風有些強,但卻一口氣爲屋內帶來新鮮空氣。
那不是手,是更硬的東西,大小相當大……而且總覺得很懷念。
我獨自走在沒有路人也沒有車子行駛的路上,一邊仰望天空。
我關掉電燈,在眼睛習慣黑暗前閉上眼。
我猜想,淚本來註定死於她現在住院的原因,也就是心臟疾病。
雖然雫鄭重其事這麼說,讓我感到不自在。不過,我切身明白鏡那傢伙一直保護我。
好不容易入睡時,天色已經要亮了。
要是沒有鬧鐘,我有自信保證會睡到中午。
然後,因爲我們兩個都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整間教室議論紛紛。
有人揣測我們兩個晚上做了什麼,有人認爲一定是激烈得累到現在。
如今我也沒有精神反駁,一心只想閉上眼睛活在夢中世界。
只不過我從早上就很在意一件事。
就是今天缺席的同學。
……黑峯不在。
我本來還想問她昨天光己先生對她說了什麼的。
接着更令人在意的缺席者是安岡。
他昨天離去的模樣也教人在意,那樣子怎麼看都是畏懼的感覺。
因爲手臂被枕得冒汗,於是我爬起來要拿手帕擦汗。
然後順便看向安岡的座位,卻沒看到書包。
本來以爲他或許在我睡着時到校了,結果沒有。
第四堂課即將開始,他遲到嗎……好像也不是。
“笹倉恭也,早安。昨晚火熱嗎?”
眼尖地發現我抬起頭,便馬上過來抓住我肩膀的人是杉村。
他的眼睛看起來微微充血,嘴角不停抽動。
“午休時間可以陪我一下嗎?我有很多事想問你。”
“這……你也知道,午休時間我要跟鏡喫飯。”
還以爲會有一羣人來逼問我昨天和鏡做了什麼。
“我們有事想問黑冢老師。”
杉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頭表示不解。
“好!老婆批准了!”
他把茶壺擱在桌上,走向我們。
“我有點類似商量的事,想找你談談。”
“哪裏不舒服嗎?”
朋友這個詞看似好用,其實非常難用。
手心對着我,慢吞吞地左右擺動。
我有自信說克己是朋友。
“你幹嘛賊笑?感覺有點噁心喔。”
“你也是朋友吧?”
經過走廊時,每間教室都傳出談笑聲。擦身而過的人也都拿着便當或福利社紙袋。
既然午休時間不能睡,就趁現在睡個夠,於是我在第四堂課鐘響瞬間趴到桌上,沒想到五秒後,粉筆就飛過來了。
杉村得意洋洋地握拳。
這時候便確定我午休時間不能用來補眠了。
我慌忙追過去。
“啊……恭也……”
“唔、喂,等一下啦!”
“是沒關係,不過你突然找我是怎麼了?”
“你在說什麼!?”
“是嗎……這樣啊……”
我看向鏡求救。只見這傢伙跟我一樣,枕着手臂趴着睡覺。
……起初是害怕我,最後看到光己先生就逃跑了——看起來是這樣。
杉村一鞠躬以後上前一步。
“你不覺得最近安岡怪怪的嗎?”
我倚着門旁邊的牆壁,雙手環胸。雖然說是環胸,其實只是把左手插進右手吊的三角巾裏面而已。
當然一方面是因爲杉村背後瀰漫的沉鬱氣氛所致。
“那個保健室老師嗎……”
午休時間,這恐怕是學生一天生活中最熱鬧的時間帶。
結果這堂課因爲老師狠毒欺負的關係,讓我根本沒辦法睡到半點覺。
杉村一出屋頂就立刻對我道歉,總覺得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自在。
那時候光己先生剛好來我們班。
他只有在這個時候眼鏡發亮一閃,恢復成平常的杉村。
在班上的聊天對象算朋友嗎?超越同班同學的界線究竟在什麼地方?
“對不起啦,明明是午休卻拉你陪我。”
雖然她的額頭壓出紅印子,但我現在姑且不吐槽這點。她果然還是要我和她一起過午休時間嗎?
“好,就去問一問。”
“那麼鏡同學,我要借笹倉恭也一用。”
“你問我我也不曉得啊……你是他朋友,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軋鏗……通往屋頂的門發出沉重聲響打開。
杉村直接走向屋頂,我也默默地跟在他背後。
雖然杉村貼心提議,但我鄭重婉拒。
杉村照預告來到我的位子,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我充分感受到他不會放我走的氣魄。
“啊……是嗎,說的也是。”
杉村似乎也有頭緒,按着嘴角尋思。
混凝土被夏天陽光曬得發燙,吸收了輻射熱的悶熱逼人空氣迎面而來。
“笹倉,你知道些什麼嗎?就算是一點小事也好,告訴我你注意到什麼。”
“那傢伙好像在害怕什麼。”
杉村擔心地湊近看我。
我也早就死心,決定午休時間就乖乖配合杉村。
“是啊,他這陣子一直沒精神。”
他要講的事,跟我想的不一樣嗎?
我忽然發覺,跟我走在一起的人只有杉村。
“不,不用了。”
“沒有啦,抱歉,沒事。”
平常我都是和鏡來這裏,如今換成和別人一起來,氣氛好像就不一樣了。
“嗯——……嗯~……”
一旦開始上課,老師不是平白無故點我到黑板寫答案,就是在我假裝托腮聽課卻還是恍神的瞬間丟粉筆過來,把我整慘了。
順便一提,杉村的老婆發言讓鏡耳朵發紅。可惡,她的反應怎麼都那麼可愛。
最近他無精打采,而且不跟班上同學來往。還有——
意思是慢走不送嗎……
她是不是睡得正熟沒注意到我呢……?我才這麼想,她的手就慢條斯理地動起來了。
杉村說出了我也感覺到的事,於是我老實點頭。
“笹倉,要是你這麼早就睡覺,晚上又會睡不着吧?到時候你想做什麼呢?嗯?”
“記得買炒烏龍麪麪包回來……麻煩你了。”
杉村焦慮地皺起眉頭說:
……我這時候才發覺,如果胸部超過一定大小,趴着睡時就會抵住桌子邊緣,超煽情的……
“商量?我還以爲你要來逼問我昨晚和鏡發生什麼事了。”
嗯,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確笑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很開心嗎?
“嗯?怎麼了嗎?”
而且不是叫我全名。
只見數學老師浮現下流的奸笑,手裏抓着幾根粉筆當成小沙包般拋接。
“那件事待會兒再說。”
我正要出教室前,鏡抬起臉叫住我。
——朋友,這個詞在腦袋深處有如漣漪般擴散。
然後,到了午休——
“笹倉,去屋頂好嗎?”
……這可以說是推翻了男尊女卑的男損女庇馬?
起初是在克己死後鼓勵沮喪的我,進而開始常常講話,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關係。就某種意義宛如同情——從同情延伸的關係能否稱爲朋友,教人不安。
一起意就立刻行動,杉村不等我回應就回到校舍。
其中,也有人一五成羣拿着籃球要去體育館。
“要不要先去福利社?”
鏡只說完要點,又垂下頭繼續睡了。
結果還是不能大意嗎?
只見杉村手扠腰,吐了一口細細長長的氣。
鏡依舊半夢半醒,依然只有搖搖手回應。看來她真的很困。
“咦……”
我感到振奮,同時丹田使力,以免表情再露出更多笑意。
一進保健室,就看到光己先生在倒茶,似乎剛喫飽飯。
這傢伙的眼鏡技也愈來愈爐火純青了……
“我就是要妨礙你們。”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
我想起昨天放學後的事。
來“質重於量”這招嗎?他們是不是發覺,一羣烏合之衆圍着我會吵得沒完沒了呢?
“啊,好啊。”
但是老實說換作是杉村或安岡,我就沒有自信這麼斷言。
說到最後還技術高超地使鏡片反光。
話說回來,安岡行動不自然之處嗎……
杉村用右手中指調整眼鏡鏡梁位置,同時毫不隱瞞地吐出自己的邪念。
但是,現在聽到杉村說我們是‘朋友’……那句話點滴沁入我的心房。
杉村的語氣不同於平常的胡鬧,感覺有點嚴肅。
“那傢伙雖然笨,卻是班上的開心果。那傢伙那麼陰沉,大家也提不起勁。”
明明旁邊的鏡也在睡覺,老師卻忽略她。
“奇怪?只有你嗎?”
“老師曉得安岡修一同學嗎?”
“安岡同學?不知道,沒印象呢。他是最近來過保健室的學生嗎?”
“他是昨天放學後,光——……黑冢老師來我們教室時遇到的傢伙。”
我這麼補充,只見光己先生稍微思考以後,“喔。”似乎想起來而點頭。
“就是那個突然從教室跑掉的同學,他怎麼了嗎?”
“呃……”
該怎麼說明纔好?要是說他看到光己先生時很害怕,也未免太失禮了。
再委婉一點的說法是……
“那傢伙似乎一看到黑冢老師就很害怕。”
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杉村直話直說地告訴光己先生。
光己先生一臉嚴肅地看待這句話。
“請問老師知道些什麼嗎?”
杉村的聲音帶着些微敵意。
他似乎懷疑光己先生對安岡做了什麼。
除非對方很遲鈍,不然都會察覺這樣充滿攻擊性的情緒。
我想正因爲如此,光己先生的表情非常認真,他誠摯看待杉村的話。
“很遺憾,我也沒有任何頭緒。”
光己先生靜靜閉上眼睛,搖搖頭回答。
“我沒聽過安岡這個名字,而且是昨天在你們班第一次遇到。”
“這樣啊。”
“那樣我就看不到‘三十匹斬!’了。”
話雖如此,結果是我和鏡搭公車,小桃騎腳踏車從後面追上來,這個畫面還滿超現實的。
“可是,你不是騎腳踏車嗎?”
“打不通。”
然後我就帶了小桃一起去醫院。
“比方說雫的興趣、喜歡的食物。搞不好會成爲搜索雫的線索。”
我或許邀錯人了。
“嗄咦?是、是嗎?”
“我本來是這麼想,於是昨天試着連絡他。”
鏡很沒大人風度地浮現洋洋得意的微笑。
噢噢,小桃好強勢。從她的表情看來,她深信腳踏車這項工具是她的有效武器。
“我載你!”
嘿,輕鬆搞定。
“真是的,那個笨蛋在幹什麼?”
“沒訊號嗎?”
“不是,好像有撥通,但他沒接。”
這讓我想起,小桃來找我幫她考前衝刺的時候,我提過淚的名字。
“人家肚臍這麼漂亮,被看到也不會丟臉吧。”
“淚?是哥哥之前提過的女生嗎?”
“你要問什麼?”
小桃在胸前握拳,來到我身邊。
“你該不會是指胸部的事情吧?”
我也慌忙學杉村低頭行禮。
“……真的嗎?”
有時武器反而會傷到自己。
“你別在她們面前說那種話喔……”
“不過,像我沒有喝很多牛奶還是這樣呀~”
雖然,正確來說是去找黑巖醫生啦。
“我幹嘛騙你,不然你要一起來嗎?”
她就會害羞地遊移視線,雙手抓住襯衫下襬往下拉。
“那麼就邊喫邊告訴我吧,昨晚你和鏡同學做了什麼,好嗎?笹倉恭也。”
“OK,我也有事想問淚,這樣剛好。”
總覺得要是放着小桃不管,她的妄想將沒有極限,於是我明白說明目的。
“雫……應該說考慮到那對姊妹平常的表現,總覺得她會喜歡牛奶。”
“對,要去一下醫院。”
鏡稍微思索以後,立刻豎起拇指。
“我覺得矜持很重要。”
意外的邀請讓小桃瞠圓眼睛。然後她看向鏡徵求同意。
一放學,鏡就起身高舉雙手,伸了一個大懶腰。
“嗯,我們一起回家吧!”
“那麼我們回去吧。”
我都忘了,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作弊……
“唔、嗯……我知道了,以後儘量避免。”
眼前是浮現冷笑的鬼畜眼鏡——杉村孝道。
“啊,對喔。那麼就請鏡姊用跑的。”
“咦?可以嗎?”
“啊,等一下。要不要繞去醫院?”
“是啊,你也要回家了嗎?”
真搞不懂她這句罵人的話是什麼意思……
但是——
看鏡露出雪白的肌膚、結實的腹部與形狀姣好的肚臍,我出聲糾正她。
我一邊側眼看着鏡每拍一下就稍微彈跳的胸部,一邊事先警告。
鏡自信滿滿地露出得意笑容看着我。
“你就像黑峯那樣從傍晚找到晚上不就好了嗎?”
只要這樣講,她就——
我賞了小桃的側頭部一下手刀。
“去找淚嗎?”
“嗯~嗯嗯嗯~睡得好飽~”
只見杉村揚起嘴角一笑,把手放到我肩上。
杉村這時終於大口吐氣。
“都一樣啦~~哥哥這個健康教育~~!”
“他怎麼說?”
“我說,既然這樣是不是直接問安岡比較快?”
在鞋櫃前一換好鞋子,就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雖然口出惡言,但其中確實包含了擔心。
“其實,你是不希望被其他男人看到吧。”
轉頭一看,眼前是雙手拿著書包的小桃。
兩人一起離開保健室,但沒有得到任何關於安岡的消息,第一步就碰壁,連想嘆氣都嘆不出來。
我們出教室,前往鞋櫃。
“小桃,不好意思我們回家前還要去一個地方。”
“我去!我也要去探病。然後我要警告對方,以免再有更多女生接近哥哥!”
“跟我又沒關係。”
“抱歉害你陪我走一趟,總之先喫飯吧。雖然跟我這個男人喫飯或許沒情調。”
鏡一邊走,一邊擅自預想雫喜歡的食物。
鏡不知道抱持哪門子自信,恬不爲意地對我笑。
鏡伸長脖子,強調自己也在。
“噢,天啊……”
原來電視比較重要嗎……
“是嗎?”
“……去、去看哪一科?”
“有何不可呢?而且,我想淚也覺得人多比較開心。”
“不過話說回來,你居然在學校睡了一整天。”
我很自然地接話,肯定她語帶調侃的說法。
“這也是原因之一。”
雫是沒有那個問題,淚對胸部的自卑感可不是普通強烈。
鏡拍拍胸脯這麼說。從她身上,看得到何謂得天獨厚者的從容。
“鏡,肚臍,你的肚臍露出來了。”
“別忘了還有我喔?”
“誰教你們突然說要一起去醫院,我當然會萌生各種妄想呀!像是你們考前開夜車做了什麼——”
“嗯,你的目的已經不是探病了。”
“咦?啊,告、告辭。”
杉村聲調一沉,同時縮起下巴。
但是,我覺得一般人不會因爲那樣就喜歡牛奶。反而,或許會因爲喝了胸部也不會變大而產生恨意。
“我是要去探望住院的朋友。”
“是嗎……”
“而且錯開時間搜索,可以給雫更大壓力喔。因爲這樣一來不管什麼時間都不能掉以輕心了。”
小桃見狀,倒退兩、三步。然後看着我和鏡,嘴脣顫抖地說:
“抱歉突然冒昧請教了無禮的問題,告辭。”
“想像就好,不許妄想。”
然後就這麼彎腰鞠躬。
“你是想要我去看哪科?”
“這樣思考也對……可是快要考試了喔?”
“哥哥要回家了嗎?”
“不會啦,偶爾跟鏡以外的人喫飯也不錯。”
“是呀,我開始覺得這樣有問題了。”
全力踩腳踏申的小桃抵達醫院時,已經滿身大汗。
她一邊掐着流汗黏住肌膚的制服,一邊拚命調整呼吸。
雖然,她似乎想表達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但體力還沒恢復到能夠用言語表達的程度。
一踏進醫院,即使是設成常溫的空調,對小桃而言似乎都是天堂,只見她露出幸福的表情張開雙臂,要冷卻身體的熱量。
我們坐上電梯,按下淚所在的四樓鍵。
“哥哥,探病送那個不會太寒酸嗎?”
小桃看着我手上的巧克力這麼說。
這是我下公車以後,從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來旳。
“喔,她似乎喜歡這個。”
自從我第一次帶去送淚以後,這就成了淚中意的東西。
還有,她抽到天使印花的機率不是普通地高。目前已經抽到三個銀天使,如果這次再抽到就聽牌了。
“雖然,她現在也沒辦法盡情享用就是了……”
進加護病房以後,食物限制也變得相當多。
因爲巧克力會影響血壓,不能任意食用。
“嗯?”
就在我跟小桃講話的時候,鏡稍微出聲並停下腳步。
我巴順着鏡看向同一個地方,只見黑巖醫生站在那裏。
“哦,是少年和鏡。你們來探望黑坂嗎?”
黑巖醫生身上不是不久前那套住院服,而是以前那套皺巴巴的T恤、西裝褲配醫生袍。
“黑巖醫生?你已經好了嗎?”
“今天就乖乖回去好了。”
算了,還是別吐槽這點吧。
“你的罩杯有B!努力就擠得出溝的B!那種東西是敵人!不許和我相提並論!不許!……嗚嗚……”
看來這個人不懂得反省自己……
反倒是女生上廁所時明明是一人一間,卻要找朋友一塊去,在男生看來纔是不能理解。
我要眼睛閃閃發亮地看着我的淚閉嘴。
男生就算上廁所還是可以一邊面對面講話,又沒什麼問題。
淚對學校發生的事特別感興趣。
“要是你的病人說那種話,你會怎樣?”
以往都講我們這屆的事,今天加入一年級生觀點似乎很新鮮,淚顯得興高采烈。
我只能這麼說。
淚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
“她在睡覺呢~”
護士小姐一邊對着PHS這麼報告,一邊緊盯這邊不放。
“啊!找到了!”
我們背後突然傳來女性的聲音。我轉頭一探究竟,只見一手握着醫療用PHS的妙齡護士指着這邊。
我決定逃走。但是,現在就連這樣微不足道的契機,都會爲這些傢伙投下新的話題。
黑巖醫生朝目瞪口呆看着這幕的我和鏡眨了一下眼睛,就這麼穿透物質,通過地板消失不見了。
“呃……我去一下廁所。”
“纔沒有。”
啪!伴隨着輕快聲響,小桃的右手被往上揮開了。
淚似乎也注意到小桃,稍微歪頭表示疑問。
我一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死神醫生,他就已經別過臉去吹口哨了。
淚起初看着我,但等我注意到時,她就已經對着鏡吼叫了。
我不理會聊得正起勁的三人,前往廁所。
“我問你.小桃,你覺得旁邊那隻巨乳怎樣?”
“不會、不會,謝謝你專程來探望我——”
真希望她可以來個更像女孩子一點的尖叫。趁淚捂着額頭痛得翻滾的時候,我爬起來。
再來還有下雨天制服溼掉時會偷瞄隱約透出的胸罩線條、從樓梯下面偷窺、從鈕釦間距的縫隙偷看胸罩等等。
他大概會被那位叫做椿小姐的護士抓起來帶回這裏吧……我這麼預測。
然後一轉進轉角,護士小姐就突然驚訝地停下腳步,張望四周。
“咦?恭也叫我達令!”
“男生只要能看到咪咪,不管咪咪是大是小,都會覺得幸運呢……不許混爲一談啊啊啊啊啊!小咪咪的內心是很纖細的啊啊啊!”
“咦?那邊那孩子是第一次見面嗎?”
比方說上課上些什麼,下課時間怎麼過,午休時間喫什麼,掃除時間有哪些偷懶玩耍的方法,放學後校舍的樣子等等。
“你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能大意。”
鏡放棄似地嘆氣。
總之,這個地方讓身爲男生的我坐立難安。
但是,在不知所措的護士小姐身旁,黑巖醫生就嘻皮笑臉地站在那,他的眼睛變成金色,醫生袍上披着最不搭的黑斗篷,進入普通人看不見的死神模式。
兩人的指尖快要重疊的瞬間——
“討厭啦,達令,居然大白天就撲過來了,你這野獸~”
眼前是眼睛睜開一條縫、淘氣微笑的淚的臉。
不過,醫生似乎真的是擅自溜出去的,不僅棉被凌亂,還擺着空點滴袋。
明明沒有地方可躲,卻追丟了的樣子。
“她就是這種人。”
雖然,每件事我都有想辯解的部分,但就算我說出口也贏不了這三個人,於是我選擇沉默。
我直接眯起眼晴,叩!近距離喂淚的額頭喫頭錘。
小桃也同樣有所感觸,只見她滿足地浮現微笑後,也伸出右手靠近淚。
“下腳踏車時,裙子難免會卡到椅墊,這種時候男生絕對不會錯過時機呢。”
儘管一見而就受到淚的乳洗禮,只要這項通過儀式結束,之後一羣女生就打開話匣子了。
好一個自鳴得意,擅自分析的色死神。
……前言不接後語。儘管如此,小桃握拳回答:
結果,我差一點點就要碰到淚,覆在淚身上。
鏡也輕聲細語——因爲淚在睡覺,所以她毫無顧忌地雙手環胸。
隔壁——也就是黑巖醫生的病牀當然沒人。
“這我可以體會。我之前還在上學的時候,體育課下課後男生用鼻子呼吸的比率異常高!”
“啊喔!”
而且,他還悄悄地彎腰,偷看裙子裏面。
護士小姐倉皇去追黑巖醫生。
“四樓C區,發現目標K了。”
別這樣,鏡小姐,不要一邊講那種話一邊看着我……
“我纔不認同那種鬼話!”
“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要是繼續待在那裏,反而好得慢。”
“那是害哥哥墮落的大惡。”
目標K是……
“剛剛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淚似乎與小桃心有靈犀,靜靜地朝小桃伸出右手要求握手。
“難道,醫生擅自溜出加護病房嗎?”
至於鏡和小桃看着我們鬥嘴。
連身爲男人的我不方便同席的事情都搬出來聊。
“對了,說到廁所,爲什麼男生要一起排成一排上廁所呢?那是在日常較勁嗎?”
因爲右手不能用,於是我倉皇用左手肘撐在枕邊,以免撞上淚。
我瞥向黑巖醫生,他已經背對我們跑走了。
鏡似乎司空見慣而懶得理會,旁邊的小桃卻似乎受到衝擊,驚訝得合不攏嘴。
“之前明明就差點死掉了,卻還是死性不改呢……”
小桃似乎也沒想到會遭到這種報復,淚眼汪汪地看我。
“醫生?黑巖醫生你在哪裏?”
抓!
醫生講這種話是很可敬,但不過是說一套做一套罷了。
講到體育課時,鏡嘆着氣嘀咕了。
不管講到任何事,她們都可能舉我爲例,把我當成男生代表羣起攻訐。
小桃輕聲細語,戰戰兢兢地湊近看淚的臉。
我們來到加護病房,發現淚正安靜地熟睡着。
小桃就連發生什麼事都不曉得,一邊左右歪頭,一邊在頭上冒出問號。
“喔,她是我堂妹。聽到要來探望你,就跟來了。”
淚欣然微笑。但那也僅止於一瞬間,隨即板起臉,視線滑向小桃身旁的鏡。
“白色綁帶內褲嗎?這是假裝清純的情色啊。”
啊啊,夠了,這傢伙的罩杯情結會不分對象,傷人又傷己……
女生只有這種時候團結一致。
鏡表情認真地談起這種事。
“……自行拆線?”
“是啊,我昨天自行拆線了。”
“幸、幸會,我叫做笹倉小桃。哥哥平日承蒙照顧了。”
小桃你也是,不要一邊講那種話一邊看我……
我伸出手,要把巧克力放在淚枕邊當作我們來過的證據。
不料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拉向病牀。
“話說男生的眼神很下流呢。”
得知醫生已經沒有大礙,我正要鬆口氣,卻發現醫生說了奇妙的話。
“不是我愛說,男生好像以爲只要搬出年輕當藉口,大家就會原諒他們的好色。”
“這樣啊。”
“啊,嗯、嗯,我懂!體育課的時候,眼神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有時候看到他們一直偷瞥就很火大——”
我不慎失去平衡,往前倒向淚。
聽到小桃的答覆,淚的臉頰不再緊繃。
“有病患在等着我!我哪能再休息下去!”
“畢竟,她醒着的機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十。”
離開前向加護病房的護士點頭致意,爲我們的吵鬧道歉以後,我走出房門。
在走廊上,我跟小跑步的護士小姐擦肩而過好幾次。
她們手裏握着醫療用PHS,可見還沒抓到黑巖醫生。
應該說她們不可能抓到他的吧。
因爲他就在我旁邊,進入普通人看不見的死神模式,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
“醫生,你該不會一直看着那些拚命到處找你的護士吧?”
我幾乎不動嘴脣,咕噥地這麼說。
不然,別人看到會以爲是有病的傢伙在自言自語。
“這個嘛,我是不會堅決否認啦。”
……真是無可救藥的死神。
“不過,醫生你來得正好。我想談點事,能不能陪我呢?”
淚的病真的不可能治好嗎?
只要淚的病痊癒,雫應該就不需要再一味犧牲他人。
“看來你有話想問我呢。”
黑巖醫生迎視我筆直的目光,點頭表示答應。
不對,或許他早就預測到我會來找他。
於是,像這樣離開加護病房——離開淚的身旁。
“可以到屋頂談嗎?”
“可以。”
“好,那麼我先上去等你。”
淚、病,這兩個關鍵字,讓黑巖醫生的表情改變。
“會客時間已經結束了喔。”
我想要的不是沒有根據的希望,而是還有活路的現實。哪怕路途艱難渺茫,細如絲線也無所謂。
不知道是出於醫生的洞察,還是基於大人的經驗,黑巖醫生似乎早就預測我的想法。
因爲我離開加護病房時說要去廁所,結果害鏡朝那個方向擔心。
“不可能,那孩子的心肌組織已經開始壞死,不管再厲害的名醫都束手無策。”
“你上哪去了!肚子不舒服嗎?”
“縱然作法不同,但是你的願望,和那孩子的妹妹——雫的想法沒有多大差別。”
我首先道歉,但黑巖醫生輕輕對我笑。
黑巖醫生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讓我臉色發青。
我想是因爲這個緣故,黑巖醫生露出了悲傷的眼神。
只要淚有絕對能得救的可能,或許就能阻止雫繼續行兇。
“呣呣,那麼你到底想問我什麼?”
“我和椿墜入情網,是在兩年前值夜班的時候。”
這點教人佩服。
“那麼,該從哪說起呢……”
可是,覆蓋內心的黑霧始終無法消散。
“爲什麼你能夠如此正確描述那晚的事!你的洞察力超越時間嗎!”
在醫院是不可以露出這種表情的吧。
“……淚的病治不好嗎?”
對,我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那孩子要得救,就只能移植心臟。”
一打開軋然發出刺耳聲響的生鏽鐵門,夕陽染紅的屋頂在眼前開展。
爲了救淚……竟然必須祈求別人死掉纔行……
鏡邊說邊嘆氣。
“只要有辦法移植的話。”
我抬起臉,黑巖醫生依然表情緊繃地看着我。
我還以爲醫生會知道更正確的時間,不過看來也不是這樣。
啊啊……是嗎,原來這也是必要的現實。
只有句尾我強而有力地斷言,我差點就要被迫加入變態之友會了。
“並沒有。”
但是,我真正想問的事情還在後面。
明明周遭的人都一直告訴我:爲了新生命,必須有人結束壽命。
不可能期待時間圓滿解決問題嗎……
“怎、怎麼會……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反過來說,可見淚的病就是這麼棘手也說不定。
就在我冷眼看着黑巖醫生時,他似乎有所察覺地揚起嘴角笑了。
總覺得不想停下腳步,所以我沒搭電梯,無精打采地走下樓。
“怎麼可能……腦袋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色情話題構成的男高中生,竟然對這類話題沒興趣?你已經早衰到那種地步了嗎?你應該很好奇我半夜在護理站做了什麼事吧?”
聽了黑巖醫生的話,我的心振奮起來。
這麼說完,黑巖醫生披上黑斗篷,眼睛變成金色。
“但是,身爲死神……我就告訴身爲關係人的你。”
應該是啦……
看我即問即答,黑巖醫生露出驚訝的表情。
想必眼神閃閃發亮,嘴角發抖,想要剋制不自覺湧上的笑意。
跟黑巖醫生講完話以後,我從屋頂回到醫院內。
我鬆開正要咬緊的嘴脣。
“是啊,只要能夠移植心臟就會得救。”
“別責備自己,少年。現在你感到心情沉重,是因爲你愛護黑坂。你這是重視朋友,大可以感到自豪。”
“這麼說你或許會生氣,不過爲了移植心臟——也就是爲了救黑雫,是需要有人死的。”
“然後漸漸爽起來,就迷上那位護士小姐了。”
“那、那麼只要趕快移植……”
黑巖醫生不改表情這麼說,果然不行嗎……
“我想問淚的病。”
“不會!絕對不會!”
“我……我只是……希望淚得救而已……”
“黑坂淚的心臟處於不安定狀態,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半年後,或者一年後。一點發作就會帶走她的生命。”
“反正醫生一定是摸了人家屁股,結果被踢到不能動爲止。”
“嗯?所以我不是說了,這是我和椿墜入情網的經過嗎?你對死神和人類的戀愛關係有興趣吧?”
黑巖醫生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稍微放遠目光尼喃。
我差點腿軟,倒退兩、三步。
“不必放在心上。我想你一定很在意,也早就預料你會來問我。”
“抱歉這麼突然。”
“器官移植需要排隊。當然黑坂也登記了,卻等不到適合的心臟。”
“……?”
“原來如此,你跟我一樣嗎?鏡的確也有那種資質。”
“那……那麼,只要有人捐髒……這麼一來那傢伙就能夠得救了吧?”
黑巖醫生解除死神模式恢復成普通醫師裝扮,雙手插在醫生袍裏等我。
“是嗎……這樣啊。”
“……咦?”
我抵達四樓,穿過走廊時,鏡和小桃剛好迎面走來。
“……身爲醫生,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醫生有義務爲病患保密。”
他開始講古了……?
雖然我不是沒有猜想到,但得到醫生親口證實還是不由得無力。
啊啊,夠了,這個變態死神簡直無可救藥……
現在的我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
不對,正確來說並不是完全沒有,但我現在想聽的不是這件事。
“淚她……病情到底多嚴重呢?還有,雖然我不曉得能不能問這種事……我想知道,她還能撐多久呢?”
“請問,不好意思,我不懂醫生心癢難耐的理由。應該說,醫生你想說什麼?”
這麼一來,對方不可能活命。雖然移植來源當然都是已經死掉的人,但那個人現在這瞬間是活着的。
腳步沉重,表情灰暗。路過的病患和護士小姐轉頭看我好幾次。
黑巖醫生不高興地皺起眉頭,眉毛垂成八字形。
“那麼你只是還沒發覺而已,你遲早會覺得少了那股痛楚就不夠味。”
“講話不要那麼沒禮貌——!我們是從更柏拉圖式的交流開始的!”
“……咦?”
“有方法救淚嗎?只要移植心臟,那傢伙就有救嗎?”
“呶唔……!”
“太好了,原來淚有救。只要有人捐心臟,那傢伙、那傢伙就能得救。”
我想得太簡單了,目光短淺,安於眼前。
“啊——哥哥!”
搭電梯到頂樓七樓以後,爬上最後一段階梯。
黑巖醫生一說完,就立刻輕飄飄地腳離地,使用穿透物質能力穿越天花板,先一步到屋頂。
就在我黯然垂首時,冷不防聽到了宛如一線光明的“得救”兩個字。
黑巖醫住這麼安慰我。
先前的輕浮一瞬間消失,換上醫生面孔。
絕對不是出於好奇,而是認真請教。
對啊,移植心臟,就表示有人要提供心臟。
我一邊仰望天花板一邊這麼想,同時邁步離開走廊。
這樣的自己甚至令我作嘔。
那樣真方便,好羨慕喔。
也就是說,希望淚能夠移植己髒,就等於希望捐贈者死亡……
黑巖醫生想必感受到我的意志,他也眼神嚴肅地看着我。
始終嚴肅的話語並沒有帶來希望,只是揭露現實。
“那天晚上沒有急診病患,住院病患也很安靜。可能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我不禁心癢難耐了起來。”
我大口吐氣,收起散漫以後開口:
“是嗎?對淚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不想繼續被我跟黑巖醫生在屋頂的對話影響心情,於是擺出笑容回答。
“這幾天再找時間來吧。”
我這麼說完,和兩人一起走向電梯。
“不過淚姊還真是有趣呢。一聊到胸部,就連鏡姊也不是她的對手喔——”
“你在胡說什麼。想也知道是我不忍心欺負她,故意放水罷了。”
“少來~怎麼看都是被淚姊壓過去了~啊,對了,聽說哥哥幫淚姊按摩過胸部是真的嗎?”
“是啊,還發生過那種事呢。”
我心不在焉,居然不加思索地肯定了。小桃聽了瞠圓眼睛。
“原、原來是真的!”
“可以詳細告訴我吧?”
然後,鏡嫣然露出笑容。
糟了,我說溜嘴了!
“不是的!那、那是淚說她發作,呼吸困難需要急救罷了。我是被她設計了!”
“結果就是做了吧?你揉了她的胸部。”
那是不由分說的微笑,鏡好可怕。
“那是事故……應該說是事件……”
我不敢正視愛喫醋的死神小姐的眼睛,閃避視線這麼回答。
“倒是淚她累不累呢?”
我想改變話題,於是問淚的情況。
話雖如此,因爲右手還不能動,所以我背書是用紅色螢光筆標示答案,只要再蓋上透明綠色墊板就可以簡易地遮住答案。
“我覺得你這樣就好。”
“怎樣?”
電梯抵達四樓,門左右打開。小桃、鏡依序進電梯。
反而很平靜……
我先進浴室,然後背對着門等鏡來。
但是,我的心跳沒有加快。不可思議的是我感覺不到性的興奮。
爲了移植心臟,需要有人“死”……
至於鏡聽到雫的名字,表情稍微蒙上陰影。
鏡默默地聽我說。
“……對,我去找黑巖醫生說話了。”
鏡沒有停手,對我說:
說不上來的不尋常感覺攪亂內心。
先進電梯的兩人看我站在電梯前不動,都感到不可思議。
“………………”
“恭也?怎麼了嗎?”
和我一樣淋溼的雪白手臂抱住我的身體。
淚眼皮睜開一絲縫隙,蒼白的臉色掛着微笑。
但是下一瞬間,不同於熱水的暖意從背後包住我。
鏡動作熟練地用塑膠袋幫我從右肩到指尖包起來,以免石膏淋到熱水。
“……恭也。”
當然,我在這個瞬間也特別感到臉紅心跳。
“她給我看手機照片,說她們感情很好喔——她妹妹叫做雫。兩人明明是雙胞胎,臉長得很像,氣質卻不一樣,很有趣喔。”
因爲假使光靠感情、心意就能夠救人,世上就不需要醫生了。
鏡在耳邊呢喃。
簡短確認後,鏡雪白的手通過我的視野邊緣,抓住蓮蓬頭。
“那,我從頭開始洗喔。”
畢竟我們不是裸裎相見,像我甚至還矇住眼睛。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找到皆大歡喜的方法……”
她來這裏找雫嗎?假使真是這樣,爲什麼看到我就逃走了?
隔着加護病房的窗戶,我看到淚戴着氧氣罩躺在牀上的模樣。
而且衝完澡就出來了,所以實際待在浴室的時間並不長。
區區活了十幾年的高中生竟然大談生命的重量,在活了幾十年的大人看來,想必會嘲笑我青澀。
鏡的聲音稍微拉高,看來她進浴室的瞬間果然還是會難爲情。
我知道自己說話的同時,肩膀愈縮愈小,愈垂愈低。
再加上身體裹着毛巾,根本沒什麼好在意的。
我在淚身上看到的是堅強,我看到淚強烈希望活下去。
頭似乎洗完了,熱水從頭頂一口氣淋下,衝造包未。
“淚,你又逞強……”
有節奏的搓頭聲充斥浴室。
畢竟現在是夏天,其實我很想每天洗,但離上次鏡幫我洗頭已經是三天……不對,是四天前嗎?
因爲不好意思每次都拜託鏡,於是洗頭次數減少了。
今天沒來學校的黑峯爲什麼會……
在她牀邊,加護病房的護士替她換新的點滴,調整劑量。
“你不是去廁所,對吧?”
我的聲音微弱得就連自己都聽不見。
“那麻煩你了。”
就在我閉着眼睛全身酥軟時,鏡用指腹仔細幫我搓頭。
我並不覺得自己特別。
隱瞞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據實以告。
“不會啦。”
她扭開水龍頭,一邊伸出掌心碰熱水,一邊調整溫度。
“是啊……差不多該洗頭了。”
一邊聽電視的音樂節目,一邊準備考試。
化爲死神的她一發覺我在,就露出慌張的表情轉身背對我飛走了。
我大口嘆氣,彷彿要將肺裏累積的空氣一吐爲快。
話說我們最近漸漸不會爲了一起洗澡這點事大驚小怪了。
“咦?嘻嘿嘿,對不起。可是我希望朋友來的時候是開開心心的。”
——然後,不小心看到了……
“哥哥?電梯已經來了喔?”
“結果,我根本無能爲力吧……”
如今,其他死神已經知道雫至今做過的事,可以想見雫是不會來見淚了。
淚果然很想見雫呢。
等到水溫變得適中,就從我頭上淋下來。
“嗯——抱歉,我去跟淚打聲招呼就回來。”
但是,我這時看到的是淚牀邊的——窗外。
不過冰涼的洗髮乳馬上淋了下來,帶給有些發燙的頭部些許刺激,這也令人感到很舒服。
“這樣啊……”
開門聲響起的同時,我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一人份的重量踩在地板上發出聲響。
淚的病繼續這樣下去不會痊癒,要救她就需要移植心臟。
“……鏡……?”
“既然你會矇住眼睛,一起洗也無妨喔。而且你的手那樣,還沒辦法一個人洗頭吧。”
“會客時間已經過了喔?”
“你、你不要面向這邊喔。”
“因爲大家來看我,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我才能夠打起精神。因爲還想見到大家、共度更多快樂的時光,所以我能夠撐下去。”
“………………”
她痛苦地閉着眼睛,胸部劇烈起伏呼吸。相反地,手腳卻宛如被吸住般陷進牀裏不動。
完全放棄準備考試的鏡.一手拿着拾巾站起來。
我這麼說完,不等鏡她們回話,就快步走向加護病房。
我苛責自己,苦澀地吐露。
我緊緊閉上眼睛。
我感覺到……有什麼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暗潮洶湧。
“黑峯……?”
那是披着黑斗篷,閃耀着金色眼眸,拿着大鐮的死神。
不過,一旦蓮蓬頭淋溼我的身體以後,我的心跳就漸漸平復下來。似乎是看護精神在爲我驅除邪念。
“好,麻煩你了。”
“要是因此搞壞身體就得不償失了。”
“探望淚的時候,你去哪了?”
黑巖醫生說﹒我大可以爲自己重視朋友而自豪。
背直接觸及柔軟的觸感,還感覺得到鏡的吐息就在咫尺。
這句是小桃講的。
“這個嘛,我覺得最近這幾次看她,就屬今天最有精神。”
順便一提,我還沒矇住眼睛。因爲要先洗頭,矇住眼晴反而礙事。
我認爲自嘆無力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
只不過,我的腦袋完全處於停擺狀態。
“我要去洗澡,你呢?”
“黑巖醫生對我說了……雖然表現不一樣,但是我想要救淚,就等於希望某人喪命……”
“啊,不過她說最近妹妹都不來看她,覺得很寂寞喔。”
但是……
鏡眼睛往後看着加護病房的方向,這麼告訴我。既然這個死神都這麼說了,我想是比三流醫生可信。
“我覺得他說的沒錯……雫的行爲跟我的想法……沒有多大差別……”
“咦?這是要我一起洗嗎?”
溫度稍微偏高的熱水彷彿在按摩頭皮,非常舒服。
“只是打招呼而已,沒關係吧。”
回到家喫完晚餐以後,就是悠閒的時光。
“你只要好好把握眼前就好,不必要求自己什麼都要做到。只要在伸手所及的範圍內,對想救的人伸出援手就夠了。”
鏡抱住我的手臂加重力道。
“……謝謝你。”
我用左手觸摸鏡環在我胸前的手,這麼道謝。
我知道黑巖醫生並不是否定我說的話。正因爲如此,他要我以自己的心意爲豪。
可是,鏡的話肯定了我的心意。
用自己的命救了我的鏡,她的話無人能比,深深沁入我的肺腑。
“謝謝你……”
感謝的話語很自然地再次脫口而出。
在鏡的體溫包圍中,時間流逝彷彿慢了下來。
彼此的心跳打着相同的節拍,彷彿合而爲一。
我甚至希望這瞬間永遠持續下去。
叮咚——
但冷不防響起的電鈴,帶我們回到現實。
會在這個時間按電鈴的人,是小桃嗎!
那傢伙會毫不留情地打開門鎖闖進屋裏。
要是被她看到我們一起洗澡,天知道她會說什麼。
本來平穩的心跳一口氣狂飆,宛如警鐘般從體內敲打我們。
“總、總總、總之你先出去!”
鏡把我整個人一百八十度旋轉。
“對了,你傍晚去過淚那邊吧——以死神的樣子去的。”
雖然水滴了走廊一地,但我毫不在乎地直奔起居室,一把抓起浴巾。
她表情略顯消沉,在地板上跪坐。
就在我冒出這個念頭時,一個聲音畏畏縮縮地回應了。
“我現在就開門,請進。”
我一解除一樓的自動鎖,就匆匆穿上衣服。
我的疑問換來五秒的沉默,應該沒有人會按兩下惡作劇纔對……
我歪頭疑惑﹒走向對講機。
“……喂?請問是哪位?”
我不是要先下手爲強,而是有事想跟黑峯確認,於是姑且一問。
最後她好像放棄了,閉上眼睛一度頷首以後告訴我們:
我也乖乖點頭,頂着溼答答的頭髮衝出浴室。
直到鏡倒茶端過來之前,黑峯都低着頭不講話。
我本來慌忙用浴巾擦乾身體,但聽到第二聲電鈴就停住了。
我旁邊的鏡露出喫驚的表情。
黑峯似乎在斟酌該如何說明,咬了好幾下嘴脣,同時露出困擾的表情。
“總之好像有事呢。”
得、得趕快穿上衣服。
枉費我剛衝過澡,背後卻流下噁心的汗。
“恭也,幫我拿衣服。”
既然不是小桃,會是誰在這種時間來呢?
“好。”
鏡似乎也注意到這點,從浴室探出臉來看我。
這個時間來做什麼……疑惑的同時,我想起在醫院偷看淚病房的黑峯。
……雫躲在那棟大樓的事曝光了……?
會按兩下就表示對方不是小桃……?
鏡似乎也從黑峯這個時間特地來訪的舉動感覺到什麼。
不久,黑峯進屋裏。
但她找不到適當措詞的樣子。
“我、我知道了。”
我本來打算等一下跟鏡說明,但黑峯卻先來了。
我看向鏡。
我假裝平靜地探問,不過依我看,黑峯是爲了雫的事心神不寧。
“對不起這麼晚來打擾……我是命。”
“我——成爲淚的……新負責人了。”
“你怎麼突然過來?”
但是黑峯反應更大,她肩膀顫抖,眼神惆悵地抬起臉。
“聽我說……關於淚的事……”
浴室門來到眼前。只要直接出去就不會看到鏡的裸體。
感覺像是欲言又止。
難道,她掌握到手的線索了嗎?
鏡從浴室伸出手,我把我的短褲和T恤遞給她。
如果是小桃,只會按一下就衝進屋裏。
黑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