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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保健室的死神”

《死神少女·鏡》 · 魁 · 1.8萬 字

夏天的體育館是沒有直射的太陽光,卻也沒有風的密閉空間。

如果是上課時使用還沒問題,因爲頂多就四十人生古。

但換作是朝會就不一樣了。

雖然是早上,然而體育館一旦聚集上千名學生,不舒適指數輕而易舉就破錶了。

光是站着不動就會冒汗,這種環境有問題吧!

再加上校長沒營養的致詞,已經引起好幾名學生貧血了。

爲什麼要硬是把自己的往事跟今天早上的新聞扯在一起呢?從途中就完全變成是自吹自擂,教人萌生強烈殺意。

儘管被好幾百道視線催促他趕快講完,卻還是沒有要離開麥克風的跡象,校長的精神力真是了不起。

這時候,站在我身旁的少女抖動肩膀。

一頭黑髮長及臀部,只有一撮瀏海是白色的,宛如黑暗中的一線光明——那是犯下死神禁忌,將自己的命分給他人的證明。

守護我壽命的死神——鏡忽然喃喃開口。

“……要不要去砍他一刀好了……”

她瞪着眼,語氣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我反射性地賞了鏡的側頭部一記手刀。

“你不要說這麼恐怖的話!”

“可是又沒有人想聽校長廢話!我只是要實現民意而已。”

鏡大概自認有理,眼神更加強勢。

“別擔心,校長的致詞好像快結束了。”

排在鏡前面,同樣是黑髮的少女轉頭這麼說。

她是我們班的班長,同時也是我所知道的另一名死神——黑峯命。

——我一度死神化。

聽完報告後,衆人沉默半晌。杉村深深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那些是朝會途中貧血昏倒離場的女生,對吧?”

“這樣啊。”

這件事一定已經向上呈報了吧。

不過杉村似乎察覺我有難言之隱,只見他輕拍我的肩膀以後,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了。

上午順利結束——我本來是這麼以爲的。

有罪呼聲淹沒整間教室。

“嗯?怎麼了,笹倉恭也?你該不會不恨那個保健室老師吧?”

“先不管有牀的房間,對女生拋媚眼是怎麼回事?’

其他男生也呼應他的話,連呼“有罪!”。

——他的聲音跟克己一模一樣。

男同學一齊失望地嘆氣,換女生們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朝會結束,大家回到教室。

認識御柱克己的人,想必都有同樣的異樣感受。

“我們快去喫午餐吧。”

氣氛陰沉。沉重、溼黏、不祥、糾結,濃密得彷彿隨時會視覺化。

雖然不曉得育嬰假有多長,不過假使要一年半載的話,現在的三年級生就真的跟老師無緣了吧。

我不禁插嘴,因爲我看到了朝會後光己先生的行動。

報告的口氣也逐漸透露怒氣。

但是實際上情況隨時間經過產生變化。

“啊,好。得去福利社買麪包纔行。”

而研修的一環,就是奉密令進行‘換魂’實驗,交換生者與死者的靈魂。

雖然總覺得他神情裝模作樣,但和善的眼神中和了那個印象。

“恭也,你在做什麼?”

於是我握緊左拳上下揮舞。

理由是男同學,原因是保健室。

恐怕與之前來的那個見習死神心有關吧。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嚇了一跳啊。”

要不是我之前在醫院屋頂見過光己先生,現在一定會更加喫驚吧。

“是!第一堂下課時,光己依序前往一年級教室,找女同學攀談!第二堂下課時則是到三年級教室做同樣的事!”

在衆人喧鬧不已中,還殘留緊張感的鏡和黑峯凝視着講臺。

假使要用顏色表現,就像是黑色與深藍色花紋交錯的大理石——紋路絕對不會混在一起,

“……濱田諜報員,繼續說。”

她勸我最好提防光己先生。

午休開始的同時,班上男生以杉村爲中心集結起來。總之這次我決定加入他們看看。

杉村來到我位子旁邊,像是試探我的反應般找我說話。

“我已經幫你買來了。”

周圍的傢伙也都紛紛痛罵:“那個混帳……”、“騙子”、“肉食男早就不流行了啦”。

對擁有特殊興趣、熱愛男男戀的她而言,光是男生一個擦汗的動作都能夠引發她的妄想。

而是形成猛烈的漩渦。

我後面的杉村似乎不知所措地說了。

背後傳來鏡的聲音。我轉頭,只見鏡露出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沒錯,以保健室老師的身分站上講臺的人……遠看長得很像克己。

只不過——

原本懶洋洋的學生——尤其是男同學頓時譟動起來。請產假的保健室老師,是難得的年輕女老師。

總是面帶微笑的她,今天神情卻有點緊繃。

今天眼鏡男充滿暴戾之氣,不掩殺意的杉村繼續說:

“喂,什麼時候要做了那個保健室老師?”

鏡察覺到她身上的氣氛,也斂起嘴角。

咦?我得加入他們纔行嗎?

“你比我想的還冷靜耶?畢竟對方長得那麼像,我還以爲你會更錯愕。”

而且總覺得鏡和黑峯看着光己先生的態度也很不自在,這點也令人在意。

他就是那天晚上,在醫院屋頂從雫的兇爪下救了我的死神。

“有件事要向各位同學報告。之前請產假的保健室老師,要繼續請育嬰假。因此,從今天起換臨時代課老師上任。”

他走到校長旁邊面向正面的瞬間,二年級學生——尤其是我們班特別激動。

在校長指名下,一名男子上講臺。

只見杉村一彈指,他旁邊的濱田就上前一步單膝跪下。

那孩子預定隸屇斷罪之鐮。

我不禁咬脣,總覺得一大意就會被這個聲音吞沒。

“第三堂下課時,保健室出現女同學大排長龍……!另外,還確認多名女同學不過是體育課稍微跌倒就去保健室報到!”

克己生前和我很要好,所以那些人不知道是在意我,還是顧忌我呢?

“咦……?御、御柱……?可是,好像又不一樣……”

只有左眼發出金光,且能夠使用人類無法觸碰的死神鐮刀。

幾乎在這同時,校長的聲調改變了。

“也沒有啦,是因爲我們早就認識了……”

雖然,就結果而言那個人救了我,使用的手段卻是砍傷了雫。

杉村用中指按着眼鏡鏡梁,催促濱田繼續報告。

“嗯?喔……對啊。”

氣質看似溫和卻毫無破綻、動作看似優雅卻乾淨俐落,就連一個眨眼都美得像幅畫。

“幸會,我是從今天起到這所學校擔任保健室老師的黑冢光己。雖然我是代課老師,不過我會把自己當成是這所學校的正式職員,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有時候沒辦法跟班上男生一起瘋,我可以相信這是因爲我是正常人嗎?

說起來,這是黑峯給我的忠告。

然後,眼鏡一亮地大叫:

“那個小白臉,竟然對全校女生拋媚眼,真是可惡……說起來,他居然在有牀的房間上班,真是不知廉恥。”

據說來替部屬失職收拾殘局的他,自稱是還魂廳第四保安管理局‘斷罪之鐮’的最高負責人MITSUMI。

杉村劈頭就說:

“有罪!”

被那種理想的成熟男性關心,女生當然會害羞臉紅吧。

“報告!以下是新保健室老師黑冢光己上午的行動:朝會結束後,他沒有前往保健室,而是直接找幾名女同學攀談!”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我無法由哀向他道謝。

現在要是不附和他們就慘了。

至於我則是一邊準備上課要用的東西,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

‘赫刃’不是在鏡身上,而是在身爲人類的我體內。

所有人的話題都是‘黑冢老師’。

雖然不曉得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但至少她目擊了一項重大事實。

以爲再也聽不到的這個聲音……不光是振動我的鼓膜,更撼動我的胸膛內側。

濱田諜報員說到最後已經含着眼淚。

離上課還有一點時間,卻沒有半個人準備上課。

眼睛、鼻子、嘴巴……明明分開看一點也不像,但不知爲何合在一起看就覺得與克己神似。

就連那種地方都很像克己,所以教人傷腦筋……

“濱田諜報員!你來報告。”

“咦……?啊……呃——有、有罪!有罪!”

我歪頭表示疑問。

我高舉着拳頭,臉頰抽動。

不知道是注意到兩人的視線,還是偶然,總覺得光己先生的視線也看着這邊。

教室的氣氛——擾攘不寧。

男子個子很高,乍看身材纖細,但他俐落的舉手投足,散發出強勁有力的氛圍。

我不經意發現班上好幾個人不時瞥向我。

既然是老師請產假,想當然爾她已經是人妻了,卻還是有許多人認爲那是附加價值而握拳叫好,老實說從這點可以感受得到本校男生內心有多沉悶。

“沒有啦……我是想捍衛我的和平……”

眼睛自然地……發熱了……

“那麼黑冢老師,請上臺。”

我稍微斟酌用詞回答,總不能說他是死神吧。

有人猜是兄弟、有人猜是親戚,也有人表示,據說世上長得一樣的人有三個,衆說紛紜。

鏡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出示福利社的紙袋。

“咖哩麪包沒錯吧?還有咖啡是微糖的,對嗎?”

奇怪?鏡居然會幫我買午餐,還真是稀奇啊。基本上準備三餐的人都是我。

“……有罪……”

充滿恨意的話語冷不防刺中我的背。

我轉頭一看,發現先前衝着光己先生的邪念已經轉向我了。

“呵呵……笹倉恭也……都忘了班上還有你這個罪孽。”

以杉村爲首,班上男生浮現了眼神沒有笑意的笑容。

“走、走吧,鏡,我們快去喫午餐。”

我從鏡手上接過紙袋衝出教室,逃離這座負面感情的熔爐。

一上屋頂,就發現地板已經被炎夏烈日曬得發燙。

燙得都可以煎蛋了……

我們走進背陰處避開夏天太陽,坐下來打開紙袋。

裏面是一貫的咖哩麪包與炒烏龍麪麪包,還有我和鏡的飲料。

“你居然會去幫我買午餐,還真是稀奇啊。”

我一邊拿起中辣咖哩麪包,一邊對坐在旁邊的鏡這麼說。

鏡一瞬間語塞並別開視線,隨即看着我說:

“因爲我覺得,儘量不要讓你靠近保健室比較好。”

鏡嘆着氣這麼說,似乎本來想隱瞞,卻又判斷沒必要隱瞞。

學生餐廳、福利社位於校舍一樓。走某些樓梯的確會經過保健室前面。

在旁人看來,這個畫面很蠢。但是光看架式可稱爲一流高手的她,甚至連具現化自己的刀——死神之鐮都來不及。

“我看你們好像一直閃避我,於是就安排這個機會把大家都找來談談。我是想只要那麼說你就會下來了。”

那是能夠物理性砍傷人體的特殊死神之鐮。

“…………”

那個人穿着還很新的筆挺醫師袍,以及連第一顆鈕釦都扣上的白襯衫,儘管人坐着,灰色窄管西裝褲依然襯托出腳的修長。

“我想問的不是你這些嫉妒偏見,而是他的個性之類的。”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是啊,事到如今也不能怎樣了。只不過,希望你不要忘記,我的別名不贊同你的選擇。”

光己先生瞥了鏡一眼,鏡難堪地別過臉去。

坐着的光己先生依然神色自若地看着我們。

“那麼……”

那種能力甚至能夠這麼精準地運用,我覺得還滿方便的。

“不知道雫去哪了呢……”

不管是站在死神的立場,還是站在未婚妻的立場,這件事都罪不可赦……我內心冷汗直流。

接下來我與雫利害一致。我想要幫助雫,而雫選擇暫時接受我的幫助。

光己先生按着自己的胸膛,彷彿在對小孩子說明一樣諄諄訴說。

“沒什麼,很簡單……”

鏡也發覺這點,所以對光己先生繼續留在這邊一事抱持疑問。

只見光己先生用軍刀刀身擋下黑峯的鐮刀,悄然無聲地將那股衝擊連同黑峯一併排除。

“你、你到底是從哪得知……我的三圍的啊!”

鏡仍握着吸管,看着光己先生的眼神更加銳利。

“這兩個是‘赫刃’隨從的名字,分別爲了‘赫刃’存在。‘青砥’是要引導‘赫刃’變得更加銳利的死神,‘朱鞘’則是收斂‘赫刃’的死神。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下一瞬間,我被她拉到背後。

我一邊喝咖啡一邊閉上眼睛,總不能說是我把她藏起來了。

總覺得他的聲調好像一瞬間降溫了。

鏡嘟嘴抗議,鏡那種態度惹得光己先生聳聳肩。

彷彿會出現“砰!”的效果音般,他露出洋溢自信的得意笑容直話直說了。

“哈哈,看來我還真惹人厭。”

而那似乎跟雫的事無關。

“光己的個性?”

至於黑峯似乎也知道光己先生的實力。

在車站前氣喘籲迂地彎腰拖着腳步旳男人——真不想靠近啊。

只見他輕輕閉上眼睛,稍微揚起嘴角……

光己先生神色自若地說道。

死神保健室老師﹒光己先生一邊爽朗地微笑,一邊舉起單手打招呼。

剎那間——空氣動起來了。

像現在鏡就含着炒烏龍麪麪包露出苦澀的表情。

“……也就是說?”

“喔,因爲保健室裏的資料包含今年身體檢查的數值,我就拿來有效運用了。”

看來鏡極力不想讓我見到光己先生。

“是你們班男生告訴我的,交換條件是黑峯命的三圍尺寸。”

因爲斗篷的關係,起初我還以爲那是別人不遵守時間亂倒的垃圾。

“恭也同學,你知道‘赫刃’的事,對吧?”

雫因爲受傷的關係,幾乎沒有意識,但嘴脣不時念着淚的名字。

於是雫‘設定’ ‘我’是這間屋子的住戶。

身爲死神、犯下‘罪’的雩現在遭到追緝。可是,爲什麼是該機關最高負責人親自出馬呢?

不過我也沒想過主動去見他就是了。

只見滿臉通紅的金眼少女——進入死神模式的黑峯,淚眼汪汪地高舉死神大鐮衝向光己先生。

“你這個人實在是——————!”

“爲什麼光己先生會來我們學校呢?”

光己先生的聲音讓我轉回視線,只見保健室死神慢慢地站起來看向我。

最後,咕嚕一聲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以後——動作之粗魯,女生最好不要效法——鏡皺着眉頭說了:

她一邊意興闌珊地嘀咕,一邊含住裝紅茶的吸管。

我不能放着那種狀態的她不管。可是又不能把她帶回有鏡在的家裏,就在我一籌莫展時,我想起了同樣是斷罪之鐮的心。

“對喔……說的也是……”

……我發現雫的時候真的好煩惱……

守在需要保護的淚旁邊還比較實際。

只見前一刻還是肩膀的部分出現了一把雙刃直刀——細軍刀。似乎是在閃避的同時拔刀並使其具現化。

冷不防傳來的說話聲嚇得鏡瞠大眼睛。

拜此之賜,就算我被管理員看到在這棟大樓裏面走動,也不會引起騷動。

光己先生始終爽快地直話直說。

不管是鏡還是黑峯,好像都對那個人沒有好印象。

當時我一個人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沒想到死神化的雫就蹲在電線杆下面,嚇了我一跳。

因爲出聲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我的身旁。我們兩個完全沒發覺。

“我想是因爲雫那件事的關係吧。畢竟後來被她逃掉了,以上司的立場總不能放着不管。”

“那傢伙……是高級儲備幹部。”

鏡再度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她眉頭的皺紋好像更深了。

“反正我早就知道會被擋下,所以就全力進攻了。”

然後她同時咬斷面包與烏龍麪,閉上眼睛咀嚼。

他到底是怎麼看穿攻擊,並且拿捏力道的啊……

這是死神要自然地待在守護對象身邊時使用的特殊能力——我猜就類似大範圍的強制催眠術吧。

“你是笹倉恭也同學吧。這邊再一次跟你打聲招呼,我是還魂廳第四保安管理局‘斷罪之鐮’最高負責人光己。雖說我並不是自願成爲最高負責人的。”

“嗨,總覺得你們好像在避着我的樣子,我就來見你們了。”

下來?這麼說來,爲什麼黑峯會從天而降呢?

鏡慌忙拉着我的手跳開。

於是我決定去心在人間界研修時暫住的車站前大樓碰運氣。

有東西猛烈地從天而降!

我疑惑地仰望正上方。除了天氣很好以外,什麼也沒有啊。

“突然動粗很危險耶,命小姐。”

染成鮮紅的刀身是‘斷罪之鐮’的證明。

“……不管怎樣都是討厭的傢伙啦。”

“少囉唆。你那是結果論,別翻舊帳啦。”

而且渾身發出“在她吞下去以前都不許跟她講話”的氣場。

神似克己的青年看着這邊。

“咦?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今天的咖哩麪包好像炸得不夠酥啦~”

接着鏡反手握住嘴裏的吸管,側身迎敵,瞪着我先前所在位置。

雖然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處,但雫被光己先生傷得相當重,到現在都還沒有辦法動彈。

看似有間必答,卻有點答非所問。

“怎麼了嗎?”

首先是玄關自動鎖,我趁其他住戶開門時跟進去,解決了這個問題。

被彈飛的黑峯在遠處着地的同時解除死神模式。

她來勢洶洶,簡直打算粉碎光己先生的肩膀。但是光己先生小口吐氣後,有如流水般傾斜上半身。

“我想你已經聽心說了,本來我的位置應該由鏡小姐就任纔對。沒想到她卻主動辭退,真是傷腦筋啊。”

黑峯用大鐮刀外側沒有開鋒的部分,筆直劈向光己先生的肩膀。

“那孩子應該是自稱‘青砥’,至於我也同樣擁有‘朱鞘’這個名字。”

不過,我藏匿雫——藏匿女生的事,要是被鏡知道了,天知道會怎樣。

但光己先生聳聳肩,不理會鏡的視線。

鏡仰望天空喃喃說道。

“我問你,鏡,光己先生是怎樣的人?”

這種事通常都交給部下處理纔對吧?

“對,聽心說的。”

話說回來,揹着看不見的東西的我,在別人眼中看來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呢?

最重要的是,他既然要追雫,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到我們學校來。

“你那是什麼眼神?說到高級儲備幹部就氣人!只不過是學生時代成績好了點,就可以跳過基層實地訓練,一進組織就立刻從課長做起,特休多、不加班,薪水卻很高!而且福利完善……啊,羨慕死人了!”

真的是冷汗直流……

總覺得這個說法很拐彎抹角,好像隱瞞了重要訊息……

“喔,也就是說,我是註定成爲‘赫刃’的伴侶,與她片刻不離的死神。”

“咦!?”

“呵……騙你的。”

……成年人死神是怎樣?是中了不騙人就會死的詛咒嗎?

“簡單說,就像是我的專任老師啦。”

鏡雙手環胸,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

“他從以前就很討人厭。從學生時代就動不動來對我嘮叨,說什麼我沒有‘赫刃’的自覺。”

“因爲那是我的使命啊。”

光己先生苦笑。鏡不理會他,繼續說:

“那麼,你到底想說什麼?你不是來挖苦在民間企業就職的我吧?”

“你猜錯囉,那也是我要說的話之一。”

鏡的臉頰抽動了。

“真是的,我明明喜歡位居第二號人物,卻因爲你的關係,不幸站上了只有責任比別人重大的地位。不但有部下闖禍,還要寫麻煩的悔過書、報告書……我稍微挖苦你一下也不爲過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既然是男人,就要有野心爬到頂點啦。”

“地位提升後明明責任加倍了,薪水卻不會加倍,根本不划算。現在還不遲,爲了我,你要不要回來呢?”

遊說動機非常不純……

“不巧的是我很滿意現在的職場,所以不用了。”

鏡嗤之以鼻,在臉前搖搖手。

“月薪八百萬倍利卡。”

鏡不高興地回嘴。沒錯,就算要說“逮捕雫就等於淚得死”也不爲過。

“你講得倒好聽,結果還不是害恭也陷入危險。”

“我向你保證。雖然無法免除囚禁,但不會處刑。”

“不是我要說,你從以前講話就遲遲不進入正題。你其實不是來翻舊帳的吧。”

被兩人投以近乎責難的眼神,光己先生傷腦筋似地嘆氣。

光己先生嘆氣後,緩和表情看着鏡,接着將視線轉向黑峯。

“我認爲你們能夠活捉雫。”

鏡和黑峯則懊惱地看着我和光己先生。

她和鏡的互動也跟最初不一樣,像是朋友鬥嘴。

最糟糕的是,鏡和雫一旦遇上,一定又會打起來。我果然還是希望避開那種雙方無法退讓而激烈衝突的悲哀戰鬥。

“可是在我看來你只是焦急得要命。”

使用物理手段,強制引導壽命已盡卻還活着的人類步入死亡的最終執行者——鏡希望心不要成爲那樣的死神。

只見光己先生看向我,接着嘆氣了。

在光己先生眼裏看得見堅定不移的光輝。

“總之,現在那孩子已經康復,正式復職成爲還魂廳第四保安管理局的一員了。”

鏡從背後叫住了走向屋頂出口的黑峯。

“雫想當然會抵抗。要是‘斷罪之鐮’出面追捕,到時候就不是逮捕而是處刑了。因爲她罪行重大。”

我記得鏡說她的月薪是一百二十萬……整整一倍啊……

“好,我就照你的意思行動。”

“如果只有鏡一個人,感覺她好像會魯莽衝動,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

“這是什麼意思?”

伸手握住門把的黑峯轉頭,歪頭表示疑惑。

對不起……我不僅知道她在哪裏,還窩藏她……

聽到光己先生提起傷的事,我的胸口爲之一緊。

“午休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我們回教室吧。”

光己先生洋洋得意地淺笑着對兩人如是說。

“所以這是我的請求,要不要答應隨你們判斷。”

兩名死神少女同時表達驚訝。

這時鏡一如往常地聳聳肩。

微笑僅止於一瞬間,光己先生露出比先前更加嚴肅的眼神看着鏡和黑峯。

黑峯嘆了一口氣。

“只不過還是會發生失誤。有時會動情,不忍心回收靈魂。發生這類不測時就換我們出動。當然殺生是罪過,我們無意用必要之惡這種話粉飾,也有心理準備揹負罪惡。既然必須有人揹負污點、怨恨、詛咒,我們甘願承受。一切都是爲了引導新生命。”

“怎麼這樣……”

只不過唯一不會錯的一點,就是鏡已經決定逮捕雫。

光己先生緩緩搖頭否定鏡的話。

這種話太狡猾了。要是想救雫,就只有協助一途。

“我討厭斷罪之鐮那種理念,所以拒絕了還魂廳的地位。雖然嘴上說一切都是爲了引導新生命,但那只是放棄現在而已吧。追求可能性是不分新舊的。”

“因爲,班上男生不是都知道你的三圍了嗎?”

聽到這句話的鏡,頭上彷彿出現了“打擊——”兩個字。

“………………”

聽到光己先生話裏透露放棄之意,黑峯難過地眯起眼睛。

“咦?”

黑峯應該是覺得再吵下去真的很沒意思,於是提議離開屋頂。

我不自覺看向黑峯,黑峯也訝異地睜圓眼睛。

“……擔任斷罪之鐮……是嗎?”

“……”

鏡一瞬間瞠大眼睛僵住。

可是一旦找到雫,雫就會被送回死神界,最後淚的壽命也會結束……

然後爲了確保雫的安全,鏡她們必須找到雫。

“……現、現在的職場有錢換不到的價值……喔。”

兩名死神開始了無濟於事的爭論。

但是光己先生始終板着一張臉,他該不會在生氣吧?

“我們……是嗎?”

心……沒有把我的‘眼睛’的事告訴任何人?

“順便一提,心月收入三百萬倍力卡喔。”

我的左眼顯現死神之瞳時,雖然意識朦朧,卻清楚記得切開肉的觸感。

雖然我很煩惱該不該問,但當初畢竟是不歡而散,於是我做好心理準備發問。

“光己,要是我抓到雫,你會保障她們的人身安全吧?”

“說來丟臉,這次事件是‘斷罪之鐮’不該有的失態,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於是,想請已經是當事人的你們追緝雫。”

結果,心還是走上了那條路嗎……

“哦……你講話還真好笑呢,命。上次我和雫戰鬥的時候,你不是連插手都沒辦法嗎?”

“話是那麼說沒錯,不過能救就儘量救就對了吧。”

“因爲馬上治療的關係,沒有大礙……不過那孩子堅持不肯說那個傷是怎麼來的。”

黑峯似乎也有同樣想法,她咬着嘴脣,目不轉睛地看着光己先生。

動搖了!鏡這傢伙,爲了錢心生動搖了!

鏡指着光己先生說: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想拜託你們逮捕雫。”

“看來我也幫忙比較好。”

她得意地間述‘KYOU’的理念。

一抬起臉,眼前是浮現大膽微笑的鏡。

我一邊顧慮鏡,一邊問光己先生。

不過話說回來,最近的黑峯感情好像變豐富了。

“意思假使對手是我們,雫或許會大意嗎?”

“那是因爲你有危險吧。我是要去救你耶,因爲你就快輸了。”

更進一步地說……只要雫能動了,她又會爲了淚去殺命還不該絕的人……

難道她打算自行解決嗎?畢竟她還發誓一定會殺了我。

爲了救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淚,雫必須平安無事。

“要……要是她從那裏朝我攻擊,我早就使出居合斬反擊,逆轉形勢了!”

不知道鏡是自有想法,還是一如往常感情用事呢?

就在我低頭啞口無言的時候,一道凜凜威風的說話聲響起。

“咦?”

“不過,最後救了恭也同學的人是我就是了。”

這就死神而言是異端吧,連黑峯都露出喫驚的表情。

“正因爲你們和雫有緣,我纔會拜託你們。”

只不過教人難受的是……神似克己的那張臉竟然說出那種話。

“那是你的部下吧……你來不就是爲了自行處理嗎?”

“我想你們誤會了,‘斷罪之鐮’強制執行職務是很少見的案例。因爲有其他死神勤奮工作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是因爲你丟下笹倉同學不管,我才代替你保護他的。誰教你一激動就看不清周圍。”

我感覺見識到了死神的強烈意志。

不過,原來她沒事啊……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而且我也有話想好好教訓一下雫。”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皆大歡喜。

光己先生側眼看着兩人,來到我身旁拍了一下肩膀。

情況愈來愈不樂觀了……

“你無所謂嗎?”

剛開始時口氣還很溫和,等到發覺時卻已經變成堅毅的口吻。

黑峯臉色一沉,上前一步。

“這個嘛,那孩子結束研修回來旳時候,側腹部受了重傷。”

那是死神該有的正確理念,所以黑峯也啞口無言。

鏡露出哀愁的表情了……

我們的確是聊了很久。我把喫到一半的午餐收進紙袋,放進吊着右手的三角巾裏面。

光己先生看着黑峯輕輕笑了。

“請問……心在那邊過得好嗎……?”

“唉……你還是一樣性急。”

我這條命是那傢伙救的……被那張臉、那個聲音這麼說……我完全無法反駁。

“…………!”

黑峯維持轉頭的姿勢,只有臉頓時漲紅。

我看向旁邊的罪魁禍首——光己先生。

“那麼,雫的事就麻煩你們了。”

只見光己先生表情正經,舉起右手靠在臉頰旁邊擺出敬禮姿勢後,眼睛隨即染成金色,同時披上黑斗篷,就這麼穿透物質消失在地板下了。

他華麗地逃走了。

“來,我們回去吧,親愛的班長。”

鏡浮現不懷好意的奸笑,假惺惺地推着黑峯的背。

一回到教室,只見杉村等班上男生都露出了宛如菩薩的表情。

“……你們很噁心耶?”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笹倉恭也。我們只是發覺憎恨他人是很愚蠢的行爲罷了。”

“呃……就是你們那種爽朗的態度很噁心……”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班長屬於穿衣顯瘦型啊……”

杉村露出慈祥的眼神凝視黑峯,其他人也用同樣眼神看着黑峯。

他們恐怕正根據光己先生提供的三圍,進行腦內補完&存檔吧。

“嗚嗚……總覺得好丟臉喔……”

已經知道原因的黑峯淚眼婆娑。

“倒是你們向光己……向黑冢老師出賣我了,對吧?”

“哼,這是等價交換!”

“那就叫做出賣!”

放學後,我和鏡一起去醫院。

沒錯,淚今天雖然醒着,但自從轉進加護病房以後,睡着的時間就增加了。

“你在說什麼?正因爲我到鬼門關前走了一趟,換來豔福補償也不爲過吧。我甚至想趁現在,把護士服的進一步可能性整理成論文呢。”

“那時候黑峯的確是很撩人呢……”

本來加護病房只有家屬可以進出,但鏡的死神上司——黑巖醫生開方便之門准許我們探病。

然後,鬧哄哄的教室再度鴉雀無聲。

據說再晚個三十分鐘處置就相當危險了。

“請不要讓她太過激動喔。”

“啊啊——!禁止雙手環胸!”

他是不是發覺了照護病患的需求或是不足的部分呢?

而且,感覺比剛認識時更瘦了……

我顫抖地搖頭。

糟了!我投下了可怕的炸彈!因爲我有點不爽被排擠在外,於是不甘示弱還以顏色,卻說溜嘴自掘墳墓了!

“鏡,等一下,我是指那時候的事情,就是在小不點家那次!”

她的嘴勉強裝出微笑的形狀。可是眼睛……啊啊,沒救了,完全變成三白眼,而且收縮的瞳孔看得出殺意之濃。

“……對不起……”

他見到來探病的我們,劈頭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

我忽然發覺整間教室變得鴉雀無聲。

接着,一個說話聲從黑巖醫生左邊的病牀傳來。

儀器發出規律的電子聲,顯示波形與數字。

然而……

黑巖醫生二話不說就低頭道歉。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地小,肩膀明顯在發抖。

總之……是我不好。

她滿臉通紅地低頭背對我,這種反應反而引人遐想。

看着我們對話的加護病房護士這麼提醒。

看來淚醒着的時候狀況絕佳。

因爲他平常就滿臉鬍渣,所以就算現在沒修鬍子,給人的印象還是一樣。

鏡抱頭苦惱,看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能收場。

鏡當時也在場,如果我只是想起當時的事,應該沒問題纔對!其實我也不確定,不過大概能夠避開最糟糕的情況!

“……鏡同學……笹倉恭也……你們三個到底做了什麼……?”

這時候,我注意到從病人服縫隙伸出的好幾條管線。那些管線連接着測量心音及脈搏的儀器。

至今和黑峯發生過的事之中,有沒有哪件事能夠說服鏡……我想想、我想想……

黑巖醫生將護理牀的背部升到最高,調整成接近椅子的狀態坐着。

“如果護士小姐是海咪咪,臉還會埋進去呢,真的是好軟……好軟……趕快癟掉最好。”

雖然沒有傷及要害,但似乎失血過多。

只不過,從病人服縫隙間看得到層層繃帶。

“我只是想起那時候的樣子而已,真的只是那樣而已!”

“請問椿小姐是誰?”

“很高興看到你也這麼有精神。”

“哼……隨你怎麼說。其實,這也是用來對付你的精神攻擊。”

他現在不是醫生而是病患,當然沒穿醫生袍,而是穿着便於活動穿脫的病人服。

我的聲音飆高,下顎略微發抖,眼神遊移。

“醫生你也是,你還沒拆線,請乖乖靜養。”

有人拍我的肩膀。那不是男人的手,手指很細……因此深深掐進肉裏。

教室到處傳來竊竊私語,猜測我和黑峯的關係,甚至懷疑我劈腿。

那時候黑峯一下沒穿胸罩、一下又圍着浴巾從浴室探出頭,尺度非常大呢……

杉村揚起嘴角。

“不過,我發現醫生偶爾也需要住院體會一下。有些事要等到成爲病患纔會發覺。”

我臉頰稍微抽搐,客套地寒暄。

“我纔不管你和黑冢老師是什麼關係。現在眼前的事實是,只有你不知道班長的三圍。你就儘管體會不能參加這場愉快妄想遊戲的辛酸吧!”

“你也還是老樣子呢。”

啊啊,對不起,黑峯……可是,我要自保。無論如何都想回避鏡現在的攻擊。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喔!剛剛那是……命、命她……希望我幫她看新買的內衣……奇怪?不對,是互相展示內衣……也不是這樣,是那個……呃……”

“哦,你這句話還真有意思呢。”

之前鏡返鄉更新死神執照之際,黑峯曾臨時過來保護我。

“喂……笹倉恭也……你剛剛說了什麼?”

“…………唔!”

“你這個人……明明到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卻還是死性不改呢。”

黑峯趴在桌上不動。

不行!要是現在被帶出教室,鏡將會使出史上最殘忍的砍人方式!

“嗯,我今天醒着喔。話說你來探病的時候,可以叫我起來沒關係喔?來個早安之吻。”

那天晚上,被心囚禁的黑峯被迫穿上性感睡衣。

“咦?我、我說了什麼嗎?”

目的是去探望住院的黑坂淚。在那天晚上以後,她就住進加護病房加強看護。

“我纔不需要妄想……黑峯是真的很漂亮……”

鏡似乎也想起那時的事,按着嘴角說:

杉村戰戰兢兢地發問,鼓起勇氣碰觸不能碰觸的話題。

淚愈講愈小聲,同時把手放在自己小得可憐的胸部上。

我一邊叫喊﹒一邊瞥向黑峯,

“呵、呵、呵,醫生,你還太嫩了。回收體溫計的時候,如果故意鬆開腋下讓體溫計掉下去,護士爲了撿體溫計,咪咪會靠得更近喔。”

“能不能說來聽聽呢?啊,換個地方比較好吧?”

鏡雙手環胸﹒看着淚嘆氣。

那天晚上,黑巖醫生最早察覺雫的行動,想要制止她卻反遭毒手。醫生傷得相當重,整整一天意識不明。

雖然可能跟喫藥也有關係,但我想純粹是體力下降了。儀器顯示的數字究竟怎樣算好、怎樣算壞,我這個外行人根本不懂。

黑巖醫生忽然露出和藹的表情。

“噫!”

“看到醫生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可是,淚很明顯多了黑眼圈。

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穿睡衣,而是跟黑巖醫生一樣的病人服。而且左手手肘內側插着點滴針。

鏡也受不了地嘆氣。

鏡也發覺自己不小心說溜嘴,漲紅了臉。

“像這樣強調自己胸部大有什麼好開心的!炫躍嗎?就算不透過言語,透過態度也能夠傷人喔?你早日下垂吧!”

只見黑峯縮起肩膀,低着頭,背發抖。

當然,黑巖醫生也進了這間加護病房。

“你是說心……?”

我稍微放遠目光看着窗外,在心裏向黑峯謝罪。

用那把絕對不會出人命、只會痛得半死的死神之鐮!

淚也不管鏡就在旁邊,眨了一下右眼做出大膽發言。

我在隨時會被鏡拖到走廊之際大喊了。

一轉頭,眼前是表情稱不上笑容的鏡小姐!平常她都是一邊微笑一邊釋出殺氣,但這次不一樣。

露出得意表情大言不慚的人,是眼神炯炯發亮的淚。每當她眨眼,右眼眼角的淚痣就隨之上下移動。

……真的是超有精神的。

淚用沒打點滴的右手指着鏡。

“只要把體溫計夾在跟護士相反邊的腋下,護士回收體溫計的時候,胸部就會靠近臉。”

“我要叫椿小姐過來喔?”

啊!有了!

“聽我說,少年,你不覺得護士服的真理果然不在於顏色,而是在於裙子有多短嗎?”

我倉皇地看黑峯。

心現在既然已經在別的部門就職,那麼這件事就不需要再當成禁忌了吧。

“……嗯?”

“哼,無論何時都不忘探究是醫學發展之本。”

冷靜下來,回想過去!應該有能夠迴避這個危機的記憶纔對!

大家都瞪大眼晴……看着我……

黑峯的肩膀縮得更小了。

鏡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很在意究竟是誰讓這個人如此畏懼,於是姑且一問。

“少年也見過吧,就是和我一起巡診的那個護士。”

“喔……”

就是動不動就修理黑巖醫生的那個人啊。呃,雖然主要都要怪這個人不好。

“真是的……說到她這個人,一有事就馬上打我。等我回到工作崗位以後,我看她八成會不說話直接賞我一拳。”

“可見她很擔心你,不是嗎?”

“既然如此,你不覺得她大可以在我醒來時梨花帶雨地抱住我嗎?這可是坦率表達心意的大好機會吧。”

奇怪?莫非黑巖醫生對椿小姐有好感?

我不經意看旁邊,只見鏡眼睛發亮。這傢伙似乎也從剛纔的對話感受到端倪。

她浮現笑容,有如看到玩具的小孩子。

“呵呵,看樣子輪到紅娘小鏡出馬了嗎?”

鏡正要雙手環抱胸前——就發現淚充滿漆黑怨氣的視線,改成手扠腰挺胸。

“喂————你這臭波霸!不許挺胸!你是在炫耀咪咪嗎——?我要哭了,混帳!”

這樣淚似乎還是不滿意。

鏡依然手扠腰,只是臉上的表情凍結了。不對,她的太陽穴附近快要爆出青筋了。

“恭也……我果然還是想砍她……”

“就跟你說了不可以。”

鏡和淚還是一樣八字不合。

“你們幾個是不是誤會了……?”

黑巖醫生疑惑地看着我們。

淚眼睛發亮。

“好!恭也,帶我去浴室!我們來生米煮成熟飯!”

“真的假的!”

……這些傢伙的戀愛思考迴路有毛病……

“不不不,簡直莫名其妙。爲什麼衣服變透明會發展成生米煮成熟飯呢?”

不理會抱頭困擾的我,鏡模仿淚,在鼻尖前“嘖、嘖、嘖”地轉動食指。

淚用力點頭同意鏡的話。

“我洗澡不是請護士小姐幫忙喔。”

“得到許可了呢,這下我可以期待了吧,恭也?”

“我……我也是,如果……如果你是認真的……我也不是不會考慮啦。”

護士聽了冷靜地吐槽。

“你看!你看!鏡在瞪人了啦!眼神恐怖到就算我是清白的也不敢正眼看她啦!”

鏡如飲醍醐般表情一亮。

“言歸正傳,結果講廁所到底要幹嘛?”

“討厭,達令在害羞什麼~住院的時候明明就是我幫你的~”

“雫最近怎麼了呢……都不來看我。”

“倒是你們被男生那樣告白會開心嗎?”

淚似乎想到好點子,自豪地舉起右手。

這個醫生有毛病吧?不對,因爲是死神嗎?這就是死神流的戀愛之道嗎?

我瞥了鏡一眼。

可惡,之前明明就說要製造氣氛、着重話語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淚心情低落。至今每天不間斷來探望的雙胞胎妹妹,突然不來了。

“這個作戰很簡單。護士小姐會幫忙長期住院病患洗澡,對吧?就趁這時候把門鎖上、切斷退路,僞裝成事故拿蓮蓬頭從護士小姐頭上淋下去喔。”

淚雖然笑得非常得意,但那絕對不是讚美。

連淚的聲調都變低了。短短几秒前還精神飽滿的聲音,突然變得虛弱。

應該說,是因爲鏡轉動眼珠瞪我,嚇得我聲音自然變低罷了。

“我會砍他,至少砍八下。”

“這麼嘛,就取名爲密室溼身大作戰喔!”

這種告白方式不僅前所未聞,想得到這種主意的人腦袋也有問題。別說是一丁點,連一絲絲浪漫的成分也沒有。

“協助如廁畢竟是護士份內的工作,她可能會冷漠地公事公辦。這麼一來告白的威力也會減半吧。”

看來死神和人類交往也不是稀奇事。

淚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警告我們,也不想想是誰先埋下炸彈的。

我試着提出合理至極的疑問。

加護病房的護士出聲補充。

“嗯,對,的確會呢。會壓抑不住體內的獸性。”

“我會扭斷他吧。”

紅娘小鏡簡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而且還是在自己進加護病房的時期。淚一定很不安吧。

她以未婚妻的‘設定’來到我身邊,隨着朝夕相處,我們也曾互相表明心意。雖然感覺僅止於說出口而已。

“你就不必害羞了,我偶爾也想爲上司盡點心力呀。”

只見兩人愣眼看着我,同時人口嘆氣以後:

“所以,恭也等一下要幫忙喔!”

只見淚稍微垂下眼睛。

“雖然不清楚要幹嘛,但那種事對我似乎還太早了,恕我拒絕。”

“拜託你不要那麼自然地騙人!不知道的人聽了會當真吧!”

黑巖醫生露出傷腦筋的眼神看我,但是我只能搖頭回應他的視線。

不對,她的眼神告訴我,她只是想找樂子。

淚忸忸怩怩地扭動肩膀﹒可愛地吐舌對我眨眼。

“啊,不過如果對方是恭也,那樣也可以喔。”

“呵、呵、呵,我也懂了。這下只能全力以赴了呢。”

“所以,請他明天過來。”

鏡與淚露出有志一同的笑容對看。

“那麼巨乳想到什麼作戰呢?”

“什、什麼太早,意思是你最後總有一天要做那種事嗎?”

我怎麼看都覺得最糟糕的搭檔誕生了。

“進了這裏,就不能四處走動。所以連廁所都不能自己一個人去,說穿了就是要用尿壺。”

“哎呀,你的着眼點不錯呢。”

黑巖醫生受不了地嘆氣。

鏡握緊拳頭自信滿滿地喊出的作戰名稱,聽起來就像是會失敗的樣子。

我清楚看到鏡稍微放低姿勢了。

不過,我現在知道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死神配人類的情侶。

就在我想不通的時候,鏡露出全部理解的眼神,一邊用拇指示意黑巖醫生,一邊插嘴了。

淚一邊在臉前面轉動右手食指,一邊說明,接着她突然面向我。

“這麼一來就會幹柴烈火,直接生米煮成熟飯了。根本不需要言語,是男人就要用行動表示。”

淚似乎也理解鏡話中的意思,狡點地浮現滿面微笑。

我和黑巖醫生也同樣——不對,心情正好相反——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對看。

“呣,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我和鏡、淚都瞠圓眼睛看向黑巖醫生。是喔,原來他跟那個護士正在交往。

“沒錯!就是那樣!只要說‘下半輩子我上廁所都跟你在一起’,就直接贏得美人心了~而且還有‘就算上了年紀變成老爺爺也一樣’的意思在,根本就是求婚了。”

他之所以對我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似乎是因爲自己的作戰被看透了。

“真的是騙人的嗎?恭也,看着我的眼睛說話。”

一點也不冷靜!

“這還用問,護士服溼掉以後,感覺很色吧?然後就會慾火焚身呀。”

淚朝我豎起大拇指。

鏡見狀,慌張地面向我說:

鏡滿臉通紅地看我。

嗚哇……好想教教這些傢伙什麼叫對自己說的話負責!

“淚,明天才是預定入浴的日子喔。”

“黑巖醫生和椿小姐這對歡喜冤家在這間醫院很出名喔。”

“爲什麼你們會知道我至今採取過的作戰呢?”

淚聽到鏡的指摘,似乎發覺自己顧此失彼而懊惱。不過在旁人看來,她根本連邊都沒沾到。

我不想被淚牽着鼻子走,壓低聲調回應。

看來這個自稱邱比特也異想天開,搞屁啊。

我本來想保持沉默,但這實在是太扯了,於是我忍不住吐槽。

“嗯?你還不懂嗎?也就是說,要請那個護士協助醫生如廁。”

“喔,這樣護士服就會變透明呢——”

那表示她一不爽就會瞬間拔刀。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隱約感到奇妙的安心感。

我試圖轉移鏡的注意力,催促淚繼續說下去。

“笨……笨蛋!纔不是那樣!我纔沒有那種特殊嗜好!”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和椿已經交往了。”

“唉,真是後生可畏啊。”

“你就不必期待了,給我乖乖請護士小姐幫你洗。”

真不知道她在賭什麼氣。

雫——一提起這個名字,我、鏡和黑巖醫生之間的氣氛就冷卻了。

而且,鏡還是在瞪着我……

我之前用行動表示不就被砍了嗎!

“呵、呵、呵,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過‘自稱邱比特’的外號喔!”

“原來如此,我懂了。意思是要這傢伙在那時候告白,對吧?”

“這個主意你們看怎樣?”

“向來都是雫幫我洗的。”

“嘿,那邊那兩個,我還在說明作戰計劃,請你們安靜。”

“既然醫生現在是傷患,沒有道理不利用這點吧。”

“可是,這個想法有點太嫩了。”

“……?等一下,所以那是怎樣?”

“她該不會是……”

只見淚咬住薄薄的下脣,難過地眯起眼睛說:

“……胸圍突然增加,於是愧對我吧。”

嗯,看來淚還很遊刃有餘。

“果然是因爲醫院餐點營養不夠吧,害我和雫一點一點地拉大差距……”

淚唸唸有詞,語調近乎詛咒。

我們三個人都知道雫不來見淚的原因。

不對,應該說鏡和黑巖醫生知道雫不來的原因,我則是知道雫不能來的理由。

“……我想她一定是很忙吧,學校也差不多要期末考了。”

我只能這麼說。

會客時間結束,我和鏡離開醫院踏上歸途。

雖然現在時間已經六點多,但天色還很亮。不過鳴叫的蟬換成了暮蟬。

只要影子伸長,夜幕就會一口氣降臨吧。

“鏡,話說你打算怎麼找雫?”

因爲剛見完淚,於是我便趁着這個時機,問鏡關於中午光己先生的委託一事。

“總之只能在附近到處飛來飛去找她了。”

“你要用這種老方法嗎?我記得死神不是都知道彼此的位置嗎?”

“我是察覺得到死神的氣息。但是除非跟對方很親,不然認不出對方是誰。”

鏡似乎累了,攤手吐氣。

“或許要花上一些時間吧。”

我請店員把東西裝進塑膠袋,再放進已經化爲環保購物袋的三角巾裏面。

“……是嗎,鏡她們要抓我……”

“你放心,她很好。跟平常一樣大談咪咪自掘墳墓。”

真要說起來,我不是不敢動,而是刻意不動。與其逃走使得身體出現放鬆部位,我寧可繃緊身體咬牙忍痛還比較有建設性。

“雫,我進去囉。”

我停下腳步,指着對面車道的便利商店。

本人大概自認是側身示人,但在旁人看來,只像是痛得身體不聽使喚而挺不直。

目前只是將雫藏匿起來而已,並沒有想出任何解決辦法,現狀令人焦慮。

雫靜靜地閉上眼睛說:

我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雫的頭旁邊,就這麼替她的背蓋上浴巾。

接着不改聲調地這麼說了。

“…………”

鏡說到這裏,就垂下頭了。

鏡再次叮嚀以後,邁步前進。

“聽我說……我有個請求。”

但是——

“是我啦。”

“我……沒有保護好你,我那時候沒來得及……”

“……是嗎,淚還不要緊……”

“在光己先生要求下,鏡和黑峯將採取行動抓你。”

爲了療傷,雫上半身赤裸。

……我一口到家,就感覺到家裏充滿不祥的氣氛。

確認鏡的背影拐進轉角看不見以後,我走進便利商店。

“過程不是重點,我害你身陷險境……這就是結果。”

而且,她的話語……那是懇切的心願……我很想設法幫忙,卻找不到人商量。雖然我不認爲自己能有什麼特別貢獻,但我還是痛恨自己的無力。

三角巾裏的塑膠袋裝着家用的茶和零食。

隨着眼睛焦點漸漸對到我,她鬆了一口氣似地放鬆肩膀。

“拜託你絕對不要那麼做。”

“怎麼?他不來猛烈追求你,讓你覺得寂寞嗎?”

“咦?這樣就趕不上重播了吧。”

“……什麼事……?”

我搖了搖吊着三角巾的右手,活動自如的左手一張一握,笑着這麼說。

我穩住聲音開口,以免刺激她。

可是……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她。

她眼神空洞,左肩朝向這邊斜着身體。看起來像是要威嚇警戒進入房間的人。

所謂受傷的野獸……就是像這樣嗎?對靠近的人事物反應過度。

“纔不是咧,通常這種時候他應該會嫉妒光己先生,率先發難吧!”

“怎麼這麼晚!只是去便利商店而已,怎麼會這麼久!”

通知她這件事或許是背叛鏡她們。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讓大家皆大歡喜呢?”

“……原來……是你啊……”

“這不就好了嗎?”

“……呼,得轉換心情纔行。”

鏡似乎還有話想說地啓脣,但我一投以微笑,她就垂下肩膀緘口了。

“請求?”

我本來想要辯解,但看到突然停下腳步的鏡的表情,就爲之語塞了。

我喃喃說完後,再度聽到嘆氣聲——這次嘆氣感覺很刻意。

慘不忍睹的傷口映入眼簾。再加上房間染成硃紅,看起來彷彿根本沒有癒合。

我避而不看雫的胸前,說出毫無根據的話。就算是哄她也無所謂,我只想讓雫安心。雫似乎發覺我避開視線的理由,悄然用右手遮住胸部,就這麼躺下俯臥。

一面向旁邊,就發現鏡露出不以爲然的眼神看着我。

“我問你,爲什麼你非……非殺害別人不可呢?就沒有其他辦法嗎?”

“都差不多啦。”

“我先回去洗米煮飯好了。”

“好了,我們回家吧,今天‘三十匹斬!’不是重播特別篇嗎?”

“嗯,是沒錯啦……”

“真的要說結果就是我平安沒事,過程不是重點,對吧?”

“我明明非保護你不可的……命說得沒錯。那時候我滿腦子都被雫的話佔據,忽略了你的安全。”

雫聽到‘淚’的名字肩膀一抖,把臉轉向成。

我面帶笑容,緊接在她的話後面回答。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但是,如果雫得知這件事以後提防鏡她們,這羣人遇上的機率應該就會大幅下降。這麼一來應該就能夠避開先前那種悲哀的戰鬥纔對。

“話說今天安岡還真安靜。”

“這……”

我聽着身後年輕店員缺乏感情的“謝謝惠顧~”,走出便利商店自動門,接着看了家的方向一眼以後,朝反方向——車站方向走去。

“你真是濫好人。要是光己沒有出現,你或許早就被她殺了喔?”

鏡揚起嘴角笑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買完茶就回去。”

“雫,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那就跟生物碰到戰力相差懸殊的對手時束手無策是一樣的吧?比方說我一亮刀,你不是就不敢動了嗎?”

雫緊繃的表情和緩下來,她顯然完全不在乎自己背上的傷。

“拜託你不要做危險的事。”

“……或許有吧……只不過,我現在只知道這個方法……”

染上夕色,隱約給人燃燒印象的房間裏,雫在簡易牀鋪上坐起上半身。

雫似乎不感興趣地喃喃自語——

“你不要逞強喔。來,食物。”

我一如往常開朗地說着,演出不變的日常。

“這裏大概不會被發現,你就躺着休息吧。”

“……那麼,我得趕快救淚纔行……”

對她而言,最佳良藥似乎就是告訴她“淚很好’。

她眼神不安地看着我。嘴脣也顯得虛弱無力,好像有話想說卻又擠不出字句。

鏡輪流看着便利商店和家的方向,稍微煩惱以後,腳朝家的方向移動。

我獨自走在天色變暗的路上。

“那是恐怖!”

我報備一聲以後,緩緩打開拉門。

鏡回頭說話時的表情,是平常的鏡。

然後隨便抓了些三明治、麪包、飯糰、營養飲料和茶去結帳。

很簡單,說穿了就是要我別去找雫。

然後,再趁這段時間設法說服雫,找到救淚的方法就行了。

“好了,我們趕快回去了。今天的重播絕對不能錯過。”

可是鏡依然流露出哀傷的眼神,最後還是不比不快似地開口說了:

燒好像還沒退,傷口也想必還會痛。

“……今天我有去看淚喔。”

“……不管是什麼方法,只要能救淚都好……請告訴我救她的方法……”

柔那雙眼睛依然不知道看着什麼地方,始終保持沉默。

剩下的路上,我一直勉強自己樂觀思考,藉此自我催眠。

“絕對不可以食言喔。”

但雫不以爲意,眯踧瞪着我。

“唉呀,那時候情有可原吧。誰也沒辦法預測到那種情況啦。”

先前的沉鬱氣氛一掃而空,我們跟平常一樣閒聊。

本來以爲不以爲然的眼神,原來只是難過地眯起眼睛而已。她咬緊嘴脣,卻還是凝視着我。

就快到家了,不能被鏡察覺,我要裝作和平常一樣。

“你放心啦,我什麼也不會做的。這次實在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她垂下眼睛,顯得很歉疚地這麼說。

“啊,我要去便利商店一下。”

兩人並肩齊步前進——雖然主要是我稍微放慢走路速度就是了。

“抱、抱歉,我翻了一下雜誌,一不小心看得太入迷了。”

我搬出事先想好的藉口。

鏡表情不悅。她好像不是真的那麼生氣。

我的謊言應該沒引起懷疑纔對。

……那麼,這股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屋內籠罩的緊張氣氛是什麼?

“總之,我幫你煮好飯了。”

“…………”

啊啊……原來不祥氣氛就是因爲這個嗎:

我一看向電鍋,廚房就響起了飯煮好的嗶聲,回答了我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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