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學校的死神」
《死神少女·鏡》 · 魁 · 1.6萬 字
我醒來時,身旁沒有其它人。
我抱着剛買的抱枕倒臥在地板上。似乎是我睡迷糊,從牀上掉下來了。
總覺得之前好像做了一場噩夢。
我慢慢地伸展着到處疼痛的身體,起身打算衝個晨澡。
疼痛的身體衝了較高溫的熱水以後,應該也會放鬆舒緩纔對。
我甩甩頭,聽着僵硬的脖子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響以後,前往浴室。
「嗯?」
我打開浴室的門,視野頓時白茫茫一片,同時瀰漫着潮溼悶熱的空氣。
在空間不再封閉後,有個人影對吹進不同溫度的新空氣有所反應。
「咦?」
眼前是一名少女,一頭溼漉漉的黑髮貼着背。
我當場僵住,而她則是緩慢地轉向我。
不對,看起來緩慢是我的錯覺,應該是因爲頭腦跟不上視覺的關係。
這種感覺……對了,就跟碰到事故瞬間的「那個」很像。也就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籠罩在刺耳的慘叫聲中。
接着映入我眼簾的,是白刃反射着電燈燈光的軌跡。
颼!
我還來不及出聲就重重捱了一刀,當場倒地。
在逐漸稀薄的意識裏,我想起來了。從昨天起家裏就多了一個死神。
但、但是,這裏是我家。身爲主人,有些部分我不能退讓。
「想去廁所前請先告訴我一聲……我會出去外面等的……」
在這二十四小時裏,我不知道嘆了多少次氣。現在又吐了一口沉重的氣,看向隔壁。
女生傳來憧憬、好奇……啊啊,這邊也偏向負面感情啊……
我被討厭的團體盯上了……
「咦?這就是砍我頭的理由?」
「……KYOU小姐,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很囉唆耶,我不是事先跟你道歉了嗎!而且,你要想想我一個女生要在這麼小的屋子去廁所,當然會在意很多事啊,你要將心比心!」
「啊,醒了嗎?」
死神KYOU對我的二十四小時監視甚至——該說是果然嗎——擴及至學校。
父親在南極基地採集一萬年前的冰,母親在埃及擔任金字塔考古員。這次她來找父母親擅自決定的未婚夫,也就是我——設定就是這樣。
一喊完下課口令,黑峯就直接走了過來。
眼前是KYOU的腳,她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筵倉,原來你是條紋內褲愛好者。」
「……請你饒我一命。」
看我按着肚子倒下,KYOU隨即裝出『擔心的表情』照料我。
「黑谷同學,在這裏過得還習慣嗎?」
「既然我好心守護你的性命,你就不要拘泥小事啦!心胸狹窄的男人!」
連思考話中涵義的空檔也沒有,我就被那把直劈頭頂的刀砍得失去意識了。
然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拿着自動鉛筆,將黑板上的授課內容抄在筆記上。
而且就連昨天的「條紋內褲事件」的記憶都被貼心地改掉,結果就是……
「你想要現在馬上就痛不欲生嗎?」
「因爲剛剛被你砍的關係,我的身體到現在還不聽使喚……」
我倒在地上,只有視線轉向KYOU。
KYOU一邊這麼說一邊憑空抓,讓刀出現。
我提心吊膽地轉頭一看,只見克己咬緊嘴脣,握着折斷的自動鉛筆。
「喂,笹倉,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就算是未婚妻也不許卿卿我我!要是敢在我這個單身漢面前閃過頭的話,到時候你的在校表現報告就好玩了。」
尊敬的人是臉頰上有十字刀疤的紅髮幕末劍士。
「……咦?啊,對喔,我是黑谷嘛。」KYOU慢了一拍纔回應黑峯。她似乎一瞬間沒發覺有人在叫自己。
——而這只不過是個開頭而已。
明明有人找她講話,KYOU卻顧着把課本和筆記收進抽屜。
手掌憑空一握,手裏就無息地出現了刀。
「因爲我想記住班長的名字應該會比較方便。」
KYOU已經(擅自拿走我的T恤跟短褲)穿上衣服了。
這也難怪。有着S級美貌的黑髮少女突然轉學過來,男同學卻連一親芳澤的機會都沒有。
這位死神小姐好像喜歡講非常危言聳聽的話呢。
KYOU滿臉通紅地維持居合斬的姿勢,瞪着我說道。
然後我的意識第三度落入黑暗。
KYOU稍微紅着臉這麼說道,但我管不了這麼多。
「哪有人被砍得痛不欲生出來的——!在我死之前,到底還要再痛不欲生幾次纔行啊!」
從我背後傳來某種東西啪嘰一聲折斷的聲音。
我趴在走廊上,忍着久久未消的痛這麼回答。
究竟過了多久呢?
「你、你……幹……嘛?」
颼!
專長是做家事,喜歡的字眼是慈愛,最近迷上的事是占卜。
然後將音量壓在只有我聽得見的程度輕聲說:
「不需要隱瞞,我們準備迎接你成爲同伴。」
從左側腹延伸至右側腹的激烈衝擊,接着幾秒後彷彿神經燒灼般的痛楚侵襲身體。
要是有哪個傢伙看到白晃晃的刀子架在眼前還能泰然處之的,就給我舉手啊!……古代的那些武士真是太強了……
「啊嗄!」
「黑谷同學?」
我本來覺得黑色山谷還真像死神會取的名字,不過仔細想想我們班班長也是黑色山峯。果然不能以名字論斷他人啊,嗯。
「嗯。」
KYOU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喃喃自語,接着右手緩緩高舉過頭。
周圍朝我投以冷嘲熱諷的噓聲以及帶着惡意的咂舌,讓老師威脅的威力更添幾分。
「哼,既然你都大飽眼福了,就當作是代價。真是的……要是剛剛就是你壽命該絕之時就好了。」
聽完以後,「哼!」我故意嗤之以鼻,下一瞬間我就倒在教室地板上了。
當——當——當——當——
過去有個詞叫做「安穩」。雖然原本就跟我沾不上邊,但如今離得更遠,到了伸手不及的地方去了。
我又不自覺嘆氣了。發覺這點的黑髮少女——KYOU看向我。
這瞬間,老師對我當頭棒喝:
黑谷是她現在的姓氏,而KYOU似乎是寫成「鏡」。
這是早晨一段小小的插曲。
「啊……」
「……啊!」腦袋深處依然隱隱作痛,我清醒了。
沒錯!我不能就此讓步!
「呃,你是黑峯同學對吧?」
「喂,我肚子餓了,早餐還沒好嗎?」
「唉……我也要去廁所一下……」
「是啊,有問題的話歡迎來問我。不過既然未婚夫就在旁邊,應該不需要問我哦?」
憤怒超越疼痛了,我奮力站起來逼近KYOU。
突然從背後砍人的傢伙沒資格談論禮貌……
宣告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徹校內。
「聽好!話先說在前頭!」
「擅自住下來的人是你好嗎——!爲什麼要讓步的人是我啊!」
在周圍的人看來,我們是恩愛的情侶。因此我從早上就被男生欺負——要不就冷眼看待,要不就絆倒我,要不就不把講義傳過來。
難道是我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生命危機?比方說,我站在不小心就會吸入即死性毒氣之類的位置……
昨天以前還不存在的黑髮少女,如今就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坐在那裏。
「既然講不聽,就只能直接教你的身體了吧?」
我發出疲憊的聲音這麼說完,就轉身背對KYOU,握住廁所門把。
「不、不知道……」
聽了我的話,KYoU雙手環胸,皺起眉頭閉上眼睛煩惱起來。
「咦?」
「你爲什麼要砍我的頭呢?請儘可能他媽的簡潔回答我。」
未婚夫——這個詞使得班上的氣氛驟然轉變。
KYOU轉動手腕確認刀柄的狀態,刀鍔發出鐺的一聲。
「大概是出自少女的矜持吧……因爲我想去一下廁所。」
跟小桃那時一樣,她操縱了大家的記憶,扮演着「一星期前轉學過來的未婚妻」。
四目相對。
「我去過廁所以後,要隔三十分鐘再進去啦。這是禮貌吧,禮貌!」
男生傳來殺意、憎惡等負面感情。
這當然是因爲無銘•村正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劃過我的腹部。
「你!想動粗嗎!」
「爲什麼你去廁所會需要砍我?還是什麼?死神流的如廁前問候嗎,混帳!」
「什麼事呢?」
一我的身體對那個威嚇行爲起反應,打了一個寒顫。
颼!
「不好意思,對不起喔。」
這就是內心屈服的瞬間。
「殺了你之後自殺。」
「恭也……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嗯,你已經記得我的名字啦?」
不妙……這是※巴夫洛夫的狗狀態。那把刀一出現,身體就會想起疼痛的記憶而萎縮。(譯註:巴夫洛夫的狗指的是著名的古典制約實驗。)
「搞屁啊」
原因就在於我這個未婚夫的存在,而且正在同居……
「哼……換作是我也的確會欺負這種人啊……」
我自虐地喃喃自語。
「唉?不過沒想到笹倉同學原來已經有未婚妻了,真是遺憾啊。」
黑峯面向我這麼說。
聽到這句話,當場抖了一下、有所反應的人是鏡。
「哦、哦~這、這表示黑峯同學,那、那個……本來想追恭也嗎?」
「嗯——想追他的人不是我啦……」
聽了黑峯的話,鏡歪頭不解。
「我說,恭也……今晚要不要住我家?跟同性在一起比較自在吧。」
克己忽然在我耳邊呢喃着肉麻的話。
他伸手從背後摟住我,我無言地拿自動鉛筆戳下去。
「好痛!你是要我忍住是吧?好啊,我忍!我忍給你看!」
「好,那你去三途川溺個水再回來吧,這麼一來我對你的好感度或許就會上升。」
「真的嗎?三途川要怎麼去?」
「去死就行了。」我面帶笑容爽朗地回答。
鏡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和克己的互動。
「就是這麼回事。」
黑峯一面這麼說,一面拿手機拍下我和克己的樣子。
「呃,我不太懂耶?」
畫面上是睡着的我,與湊近我的臉的克己。
嗯?照片匣裏面也有我跟克己的照片喔?還細心地取了檔名整理得好好的!這些也全部刪除。
「因爲……假如你對男生感興趣的話……我不是會很困擾嗎!」
「你再囉唆,我就砍你喔。」
我按着她的手要她放下。
「呼、呼……有、有件事我想問你。」
「啊,我的手機……」
「那就拷問。」
「只要你不反抗就不會脫臼!」
「咦?爲什麼?我有這麼可愛嗎?」
我半眯着眼這麼說。
「你、你多心了。」
這是不是擺明了只要反抗就會脫臼?
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漾起了波紋。
「不,我想應該是看你。」
「哦——這樣啊。啊,話說你的刀是任何人都看得見的嗎?」
……不能被發覺。總覺得要是破發覺了就一定會應驗。
「那種事是哪種?」
只見鏡滿臉通紅地站起來抓住我的手。
「你問我爲什麼……」
鏡往前伸出右手,做出抓空氣般的動作。
她顯得一臉困惑的樣子,從制服口袋掏出黑峯的手機。
「我想想,在這個資料夾裏面……啊,有了。我播放喔。」
我爲了確保手腕的安全,於是跟着鏡跑起來。
「這個……」她板着臉,把手機畫面塞給我看。
「我不寒而慄了。」
「假如你喜歡男生的話,就代表你或許對住在一起的我一點感覺也沒有,這樣一來在你不敵我的魅力忍不住發狂襲擊我的時候,我就不能以正當防衛之名拿刀砍你、刺你、削你了,不是嗎?」
「像這樣有人看自己,總覺得很開心呢。你想想看嘛,我們平常不都是隱形工作的嗎?」
「誰教我的身體不加思索就先動起來。」
「是嗎?那你看看這個。」
「話說,你講過死神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暗中進行的對吧?可以都告訴我嗎?」
全班同學、與偶然經過走廊的其它班同學一齊看向她。
鏡這麼說,指着五間教室外的樓梯。
只見鏡的臉安靜而確實地逐漸染紅。
「我自己會走!所以不要拉我啦!」
「還有喔。」
我將檔案刪除完畢,合上手機的同時揚聲道:
「就是因爲沒辦法相信才反問你的嘛。」
「竟然馬上回答!拜託你也思考一下再講吧!……克己是我的死黨,從國中就在一起。」
聽到我的疑問,鏡再度臉紅。
「所以我放心了。」
我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安,一面制伏試圖接近的克己,一面望着兩人。
「給我過來一下!」
「真的……」
「真的。」
但是鏡不以爲意的樣子,笑咪咪地繼續說,
相對於講得笑容燦爛的鏡,我繃緊了臉頰。
「不,不用了,這種事騙我也沒意義。」
「真的是真的。」
「絕對沒這回事。」
「真的是真的?」
「是不太好,不過以你的情況來說,我認爲你知道自己很危險會比較好。請你自愛自重一點。」
正要上樓梯時,鏡突然小聲叫了出來,抓住我的領子。
「啊,好,是什麼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儘管講得很嬌羞,內容卻是不折不扣的死神發言。
「咦……咦咦咦?這種事……雖然我聽過……但但、但是……」
「是啊,你的確說過這種話。」
這只是我的直覺,總覺得這傢伙只要亮刀就一定要砍到東西,不然就不會收鞘。比方說砍我、砍我,或是砍我……
「不要順口講出這麼過分的話……不過,爲什麼你那麼在意我跟克己的關係?」
鏡看着地面支吾其詞。因爲害羞所以不好意思講——就是這種感覺。
這位死神小姐難道對我……
「啊……」
這句話稍微刺傷了我。我按着胸口跟蹌了一下。
無視我逐漸高漲的不安,黑峯浮現了有如小孩子拿着得意畫作給父母看的笑容,給鏡看手機的畫面。鏡注視着黑峯的手機,不久雙手握住手機……
「嗚哇!等等,手腕要脫臼了!」
克己解開我的上衣鈕釦,手指撫弄着我的胸口,臉同時緩緩湊近我的臉,影片就播放着這段過程。在相當危急的時候,我醒過來,賞了克己的臉一記頭錘。當時似乎真的是一髮千鈞。
「怎、怎樣?」
黑峯給歪頭不解的鏡看手機畫面。
我一面操作手機按鍵,一面斬釘截鐵地表示。
一不要,那樣不是繞遠路嗎?」
她不知道從哪裏拔出了刀,我的眼前抵着刀尖,散發黯淡光亮的刀身歪扭地映着自己的臉。鏡不知道在不高興什麼,眼睛發直。
「我不想陪你玩這種鸚鵡學舌式的問答。拜託第一次回答就相信我好嗎?」
「怎麼了?你好像臉色發青喔?」
「我要刪除……」
「你……你這個人……所謂的死黨是指朋友吧,你跟朋友……會做那種事嗎?」
「視我的心情而定吧。基本上是看不見,不過想給人看的話,就有辦法給人看。要不要試試看?」
但是,鏡當成那條線不存在般直接跨過去,然後要我坐在她製造出來的樹墩上面。
「爲什麼?」
液晶熒幕上有東西在動,似乎是重複播放着某個影片。
「真的?」
路過的男生都會看我們一眼。
因爲昨天那起超自然現象的關係(是鏡乾的好事),拉起了禁止進入的警戒線。
「咦?怎樣?」
然後,我被帶到昨天的校舍後面。
「好了,走這邊。」
雖然這是別人的手機,但肖像權屬於我。我從黑峯的手機刪除影片。
她調整紊亂的呼吸,臉頰依然通紅地看着我。
「女生這樣自誇感覺真差……」
要比喻的話,對,就像在接受告白前,那種儘管焦躁卻愈來愈期待的氣氛。
「停——!」
「嗚哇!喂,不要拉我!我要被勒死了!」
「所以,像這樣有人看自己並表示感想,總覺得很開心呢!」
我捏着刀尖,從鼻子前面移開以後,臉湊近手機畫面。
「媽啊!等一下,你突然這樣想幹嘛?是詢問、盤問、還是拷問,給我說清楚!」
黑峯的聲音從略遠處傳來。
「啊!難道是!」
她過於凌厲的眼神看得我當場畏縮。
鏡不管那些視線,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我問你……你喜歡男生勝過女生嗎?」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你看大家都看我們。」
就在我們要從校舍後面回到教室、一經過教職員辦公室前的走廊時——
「別走這邊,我們從這邊走。」
我有不好的預感,我從鏡手裏奪過手機,凝視着畫面。
「坐在你後面的傢伙……是……什麼人?你們是什麼關係?」
回到教室後,由我將鏡借走(奪走?)的手機還給黑峯。
「我已經把手機裏面關於我的影片都刪掉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爲爲爲爲爲什麼——!」
這聲慘叫一瞬間引來教室所有人注目。
黑峯倉皇操作起手機,手指的動作快得驚人。
「啊啊!沒有!昨天的影片!以前的照片!恭恭×剋剋愛的相片系列——!」
「這個標題感覺超差的……」
黑峯奮力指着我——
「我要求損害賠償!」
「那麼我要對擅自使用肖像權的行爲要求代價。」
我始終淡淡地回應。黑峯啞口無言,頹喪地垂下肩膀。
「唉……手機可以隨時欣賞,很方便的說。又要從電腦拷貝了。」
「咦?雖然我也猜想過,但以前那些檔案全都保存在電腦裏面嗎?」
這次輪到我退縮了。
「那當然。存在硬盤裏面跟燒成DVD,還放在網路上。」
「……網路上是什麼意思?」
「呃,部落格。」
黑峯歪着頭微笑。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你是想讓我沒辦法在社會上立足嗎——!」
「沒問題啦。參觀者人數非常多,而且留言也統統都是正面意見,在我們這個領域很有名喔。」
「這是打比方啦,打比方。」
「對了,你聽說了嗎?」
生活沒有任何改變。不過有件事我很在意。
這隻貓不知道是不是聽得懂人話,這次它睜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朝我們發出柔弱小貓的叫聲。
是一隻小虎斑貓,而且還是昨天爬到樹上下不來的那隻。
一打開通往天空的門,就發現已經有一個人——克己在那裏喫便當了。
「哼。」
「那麼下次我碰到危險的時候,你記得來救我。」
不經意一看,發現鏡不知爲何嘟着嘴,半眯眼看着我。
「恭也,我總是想,真虧你喫咖哩麪包都喫不膩耶。」
聽到我爽快的回答,克己一瞬間退縮。
「怎麼了?」
「你跟黑峯同學好像很要好嘛。」
「嗯?」
「謝謝招待。」
我站起來手扠腰,稍微往後仰,伸着懶腰。
「有隻我認識的貓在那裏。」
「啊,糟糕,忘了買飲料。」
「第三屆時再找笹倉同學一起來。」
我一邊伸手拿第三塊咖哩麪包(大辣)一邊問克己。
她應該跟黑峯她們在一起纔對,希望她不要亂講話就好了。
「你喝微糖的,對吧?」
「聽到是過去式就知道那個活動已經結束了吧?已經結束了,對吧?」
「那樣看起來像要好嗎?我們可是加害者跟被害者喔。」
「對,謝啦。」
「嗯……沒有,沒事。」
這就表示鏡在保護我嗎?
「辣度不就是味道嗎?」
「救它。」
「連安慰都稱不了!這個領域是哪裏!是我不知道的世界嗎!」
克己看向我指的地方。
「嗯?哦,那個活動我有去座談,所以我知道啊。哎呀,場面相當盛大啊。
「唬——!煞——!」
爽朗地豎起大拇指朝我眨眼的黑峯,臉上浮現着大功告成的勝利笑容。
這樣反而教人不爽。
「喂,恭也,上課鐘要響了。」
克己大概是看我啃着麪包,於是判斷我沒辦法講話,就繼續講下去。
或許是因爲跟老師沒有特別熟的關係,克己一點感慨也沒有地敘述着體育老師的不幸遭遇。
「哦,好啊。」
克己立刻遞給我一罐鋁箔包咖啡。
看我咬住麪包不動,克己投以訝異的表情。
「嗯,圓滿落幕。」
「咦?也就是說那個活動已經舉辦過兩次了?」
我半眯着眼看向克己,同時拿起第二塊咖哩麪包(中辣)。
我吞下嘴裏的東西后問道。
「哪有,都一樣吧。不一樣的是辣度。」
我這麼說完,再度咀嚼起剩下的麪包。
我忽然發現屋頂的鐵絲網圍籬外有隻眼熟的動物。
「你在說什麼啊?」
因爲嘴裏塞了麪包,所以我默默歪着頭表示「聽說什麼」。
「你知道辦公室旁邊的樓梯吧,聽說他在那裏被掉落的箭矢砸傷。」
「在鐵絲網外不是嗎?怎麼辦?」
「你要越過網子嗎?」
我們並沒有約好,純粹是偶然遇到而已……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
「克己,你聽到了嗎?你早就知道了嗎?之前舉辦過恭恭×剋剋爲主題的展售會……這種怪怪的活動……」
「怎麼了,恭也?」
「幕後黑手是你嗎」
「話是這麼說的嗎?」
它蜷縮在建梁物邊緣。不對,它跟昨天一樣瑟縮着
老實說我對竹山發生什麼事也沒什麼興趣。
「第三節上課前的下課時間。」
說到辦公室旁的樓梯,就是我跟鏡當時待的地方。那時候我被鏡拉到比較遠的樓梯去。
我立即回答。但克己似乎也早有預料,只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跟着我過去。
那就類似新聞主播報導今天發生的事件、事故、天氣預報那樣。
我抱頭大喊時,克己來叫我回座位。我淚眼汪汪地向克己求助。
啊啊,絕望不斷襲來……我一入座,就無力地趴在桌上。
克己爽朗一笑,舉起手裏的紙盒裝紅茶含住吸管。
「是啊,得好好抓住貓纔行。」
「啊,對了對了,之前舉辦過恭恭×剋剋爲主題的同人誌展售會。盛況空前——」
「聽說體育老師竹山被送進醫院了。」
「喂,怎麼辦,它在威嚇我們。是不是別管它比較好?」
無論我在學生餐廳喫、在教室喫、在中庭喫,這傢伙都會出現在那裏。
「聽說竹山那傢伙還打算逞強上課,但怎麼看都渾身是血,大家也等不及叫救護車來,就直接送去醫院急救了。」
「真是的。爲什麼小貓明明就會怕,卻還是愛往高處爬啦!」
我也輕輕嘆氣,將克己給我的咖啡附的吸管插進鋁箔包,含進嘴裏。
我在克己旁邊坐下,從紙袋拿出福利社買來的麪包。
話說鏡這時候在哪裏喫飯呢?
鏡被黑峯帶去參加女生的聚餐。
「我問你,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說真的如果你是女的,我早就愛上你了。」
「哦,是發生了意外嗎?」
老實說我還不太確定,不過總之鏡說的事或許是真的。
午休時間
克己講得相當得意、滿足,我使出全力踹飛他。
莫名其妙。
「也好。既然對方討厭我,我也無法對對方抱持好感。」
淡淡的甜味與咖啡特有的酸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我去福利社買了麪包之後前往屋頂。
「咦?味道都不一樣喔!」
聽了克己的話,我就這麼咬着咖哩麪包停住了。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好像是一年級的在搬箭時,不小心跌倒弄翻掉下來的。」
「喵……」
克己一臉無法認同的表情,喝光剩下的紅茶。
我從克己手上接過咖啡。這傢伙非常理解我的喜好,教人不勝感激。
「我對你的思慕跟距離無關,就是這麼回事。」
鏡一副不想聽的樣子別過臉去。
「我不在意喔。雖然稍嫌缺乏生產力。要是乾脆當※蝸牛就不用掛念這種事了吧。」(譯註:有肺類蝸牛是雌雄同體,有些可以自體受精。)
鐘聲幾乎在同時響起。我虛脫地回到自己的位子。
「你也是敵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己跟咬住咖哩麪包(甜味)的我說話。
一我一面思考這種事,一面吞下最後一小塊麪包,再將咖啡一飲而盡。
保護性命的死神,是嗎……
我跟克己來到鐵絲網旁邊。它應該是發覺有人過來了吧,只見小貓虛弱地看着我們。然後——
「你居然會嚮往當蝸牛,是不是太偏離人道了?」
「……爲什麼你總是有辦法每次都出現在我所到之處?難道你偷偷在我身體裏面裝了竊聽器或發信機嗎?」
「克己,總之你負責轉移貓的注意力,我就趁機翻越鐵絲網。」
「好,不過要用什麼吸引貓的注意力?」
克己似乎想表達「我什麼也沒有喔」,雙手手心朝上聳聳肩。
「你就拿掉皮帶甩動,應該就會有反應吧?」
「……你要我拿掉皮帶甩動什麼?不過既然你這麼希望的話,我會考慮……」
克己抓着皮帶,紅着臉這麼說。
「要甩動的是拿掉的皮帶。如果,你想甩動那個『什麼』的話也無所謂,不過小心不要被貓抓傷了。」
「那也太刺激了。」
克己一邊這麼說一邊解開皮帶,從褲子抽下。
然後將皮帶末端朝下,垂在小貓眼前。
「喵?」
小貓對搖晃的皮帶有所反應。
每當克已搖晃皮帶,小貓就伸出小小的前腳拍打鐵絲網。
看來就算身體小,依然無法反抗本能,看到會動的東西就想追。
我開始慢慢地爬上鐵絲網。可惡,網目太細了,不好抓。而且腳也構不深,不多用點力就無法維持姿勢。
「恭也,還行嗎?」
「還好,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樣啊。倒是你看看這傢伙。」
克己愉快地左右搖晃皮帶,刁貓拼命追着那個動作。
然後,我總算抵達鐵絲網頂端,也就是折返地點。
水取代了空氣,肆無忌憚地從鼻子和嘴巴入侵。
「呼哈、呼哈……游泳池?」
「那是怎樣!哥哥是因爲什麼緣故翻越鐵絲網跳無繩高空彈跳啦?」
小貓繞着她的腳邊嬉戲。
我看向隔壁,只見小桃維持投球后的姿勢,緩緩地吐氣剋制自己。
鐵絲網——也就是我抓住的部分被整圈割下來了。
指尖碰到了鐵絲網,接着手指確實伸進網目,之後就只要抓緊就好。
也就是說,我就這麼順勢從屋頂邊緣跳出去了……
克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
「喵——」
「哇!又是貓!唔,溼淋淋的貓看起來真噁心!不要靠近我啦!」
「呵……你真是百折不撓呢,小桃。」
視線轉回鐵絲網。沒問題,依這個距離,只要伸手就還一定構得到。
「唔噗!」
「不會有下次了。」
「別逞強了,你看你溼成這樣……我來溫暖你!」
「雖然好像有人樂於御柱學長和哥哥配成一對,但我是不會認同的。」
空前絕望的自由落體體驗。
「唔!」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手裏沒有貓。我倉皇張望四周,發現它仰天漂在水面上。
啪咻!
人類需要大地。人類是腳底不踏實就活不下去的生物,我這麼覺得。
我整個人移動到外側後,慎重地抓着網目爬下鐵絲網。
我微妙地挪腰找回失去的重心,同時伸出右手。
溺水者連稻草都抓——基於這個原理,明知道沒意義,卻依然用力握緊了手裏的鐵絲網。
「也對。」
「啊啊,太好了,還活着。」
不是『死神』,是黑眼睛的鏡。她看到溼漉漉的貓而卻步。
啊啊,小桃和克己發出黑色氣場,保持微妙的距離互相牽制……
我想這幅光景在旁人看來應該相當不妙吧,怎麼看都是自殺預備軍。
「你不要這樣渾身帶刺嘛,我想跟恭也的小妹你好好相處。」
小貓的聲音從不是腳下的地方傳來。
「哼,少瞧不起人了,小丫頭!男人也是有凹的……唔噎!」
「喵、喵、喵!」
「你很受偏離常軌的人歡迎嘛。」
還差一點腳底就抵達地面了。
「……騙人的吧?」
小桃漲紅了臉。
浮力只維持一秒,頂多兩秒吧。我的腳力毫無招架之力地遭到重力蹂躪。
從腰桿到腳底,都擺脫不了懸空般的不自在感覺。
「哥哥,總之你先上來比較好喔。」
幾乎只靠手的力量往下爬,面的相當喫力阿。
我悶哼一聲時,身體已經動了。我的手不加思索就伸向飄在半空中的小貓。奮力伸長的左手抓到小貓的身體。
「嗯,會是從哪跳過來的呢……」
應該是輪到她擔任值日生吧,她的雙手抱滿了浮板。
又一個耳熟的聲音從貓跑走的方向傳來。
我先把貓放在岸邊,然後一鼓作氣從水裏起來。
在我踢過去以前,克己就已經捱了大量浮板倒下了。
「哥哥……你從哪跳過來的?」
「哥、哥哥?」
「嗨……嗨,小桃,第五節是體育課嗎?今天這麼熱,在游泳池上課應該很愉快吧。」
「只要學長不要對哥哥做出奇怪的事的話,我們可以相處得非常好喔。」
「學長在說什麼啊——!學長以爲男女的身體構造不一樣是爲了什麼?就是爲了使彼此的凹凸合一,成爲完整的存在啊——!」
「……嗄?」
突然起風了,而且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我繃緊身體,抓牢鐵絲網。「喵——」
看來我沒有白跳了。
在我腳下,小貓正隔着鐵絲網拼命跳躍追趕克己的皮帶。
然後,克己從她背後喊着「沒事吧!」,跑了過來。
「呵呵,御柱學長還是老樣子呢。」
「等、等一下!我不是玩遊戲!就算是我,也不會玩這麼不要命的遊戲!」
「嗚噢!天啊,貓還活着嗎?」
「喵……喵……」
「我勸你最好明白一件事,就是男人只有在男人身旁才能夠得到真正的精神安寧。」
「哥、哥哥、哥哥!你怎麼玩這麼危險的遊戲————!」
在我鬆懈的瞬間——
「恭也!」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我還是姑且朝光亮處掙扎。
「冷靜,小桃。你剛剛脫口說了非常不得了的話喔。」
趕快抓了貓就回去吧。
從頭上——游泳池邊傳來耳熟的聲音,於是我抬起頭。
「你也不要亂講話。」
被割下的鐵絲網牢牢握在我手裏。
「……我有時會幹出驚人之舉呢!」
克己雖然沒出血,卻抬起手背抹着嘴角站了起來。
「唔啊!咳!咳!」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克己張開雙臂加速了。
銀色軌跡劃過空中。
「呃,就爲了救貓……奇、奇怪?貓上哪去了?」
等到距離已經遠到兩人的身影變成小指大小時——
眼前是熟悉的一年級女生,穿着泳裝跟體育服上衣。
「抱歉,嚇到你了。」
漲滿風的黑斗篷與隨風飄揚的黑髮,其中搖曳着一撮白瀏海以及散發金光的眼眸。鏡握着納刀狀態的刀柄,維持居合的姿勢飛過來了。
我受聲音吸引轉頭一看,發現稍飄起來了。
吹起了一陣風,是不知道從哪裏出現的黑風。
我面帶笑容地掐住克己的喉嚨,力道控制在他發不出聲音的程度。
我劇烈咳嗽,把跑進喉嚨的水吐出來,呼吸急促地張望四周。
鏘!
毛吸水後緊貼着皮膚、看起來瘦巴巴的貓輕輕叫了一聲,接着就跑走了。
我嘩啦嘩啦地划着水,朝貓所在處前進,撈起落湯雞狀態的貓。
兩人同時看向屋頂。
這時鏡繃着一張臉走向我們。
「嗯,不可思議地平安無事。」
耳朵感受着風聲的同時,我看着逐漸遠去的屋頂。眼前是看着我大喊的克己,與大功告成般帶着一臉滿足的笑靨、仰望着天空的鏡。
爲了救貓而伸出的左手還牽動着身體。
但——
咻磅!
不對,是被剛剛那陣風吹走了。
是從我的腰後方……空中?
救了我一命的水池,是體育課使用的游泳池。
「就是說啊,嚇了我一跳。哥哥從天而降也太離譜了。下次記得先講一聲喔。」
不知道是不是緊貼着皮膚也有影響,吸了水的衣服除了重還是重。
我「啪」地抓住了快要失控的小桃的額頭。
我受到了伴隨着猛烈水花的衝擊,從絕望的自由落體中解脫了。
我發出了連自己都覺得丟臉的愚蠢聲音。
鏡嘆氣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情同妹妹的堂妹跟男人繞着你打轉,這一點也不尋常吧?」
「你在說什麼啊——!堂兄妹是可以結婚的——!」
「不要小看男人的友情!男女戀愛是一時鬼迷心竅!沒錯,就像詛咒一樣!」
「不過,我也想談一次正常的戀愛呢。」
「哥哥————!」
「恭也————!」
聽到我不經意冒出的話,克己和小桃泛着眼淚抓住我不放。
「啊啊,對了。鏡。」
「怎樣?」
「……我有話跟你說。」
我把兩人抓着我衣服、褲子的手拍掉,抓起鏡的手往游泳池畔的角落移動。
「御柱學長……看來我們或許會結成同盟。」
「真巧啊,我也正好想到同一件事。」
唔……總覺得漸漸招來不必要的誤解。
「等一下,你要帶我到哪裏去!」
鏡粗聲粗氣地揮開我的手。接着張望周圍以後,突然臉紅了。
「怎、怎樣啦,突然帶我到這種四下無人的地方是想幹嘛?」
順便一提,雖然聽不見聲音,不過視野所及的範圍還看得到克己和小桃。
「呵呵,我跟你似乎很投緣喔。」
忽然發現黑峯就在我眼前。
對黑峯的話起反應的人不是我,而是鏡和克己。
「只要操縱記憶不就好了嗎?」
她那雙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門看,全身散發出「豈能放棄」的氛圍。
聽到鏡意外的發言,我面向她。
「學校附近好像挖出歷史文化財,老師去調查了,所以這堂課自習。」
「咦?爲什麼?不是要講述日本文化的歷史嗎?難道不會教鍛刀技術的演變之類的知識嗎?」
我乖乖鞠躬。現在這個樣子在克己跟小桃看來是什麼德性呢……
「我們走吧!」
話一說完,我們就衝出教室了——更正,是我們遭到綁架了。
「咦?呀啊啊啊啊啊!」
九死一生的午休時間也宣告結束,就某種意義來說,成爲安歇時光的上課時間要開始了,
就是因爲有你這種人在好嗎!我邊嘆氣邊看鏡。
「克己同學……?」
黑峯見狀,傷腦筋地笑了。
我拉着鏡的手,奔離克己和黑峯。
(譯註:刀狩令是指豐臣秀吉所頒佈,禁止平民持有武器的政策。)
鏡以霸王般的視線看着我。
鏡急遽接近黑峯,這麼問道。再近一點的話,就是一幅完美的少女熱戀圖了。看鏡靠得這麼近,黑峯也浮現了困擾的笑容回答:
「簡直就像是不信任學校的人一樣,真可悲。」
鏡兩眼發直地握着拳頭這麼說。統一天下的偉人在死神面前,也不過是隻笨猴子嗎……
「咦?屋頂?」
本來應該是這樣……
「日本刀嗎……日本刀好啊。那個詭譎又不失威嚴的光輝,隱藏在冰冷中的炙熱魂魄,充滿存在感的重量……」
「這些就夠了。」
「呃,我想應該有吧。聽說還搬了洋槍和弓箭進來。」
似乎是租借了一間平常沒用的空教室。
「這是我要說的話,你剛剛是想變成死神穿越牆壁吧。」
「回、回家以後明明就多得是時間獨處,你也真性急。不過,我並不討厭你這種忠於自我的個性……」
前進約二十公尺後,我重新面向鏡。
鏡嘟着嘴,不高興地雙手環胸以後繼續說:
「克己是很怪沒錯,但黑峯……只是有點怪而已。」
「你是想跟我道謝啊。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口頭表示,拿出具體表現會比較有誠意喔。」
「你那種『只要用錢解決不就好了嗎』的壓倒性優越口吻是怎樣……」
我發飆了。
「不是的,好像是出土的東西要暫時放在我們學校。大學那邊似乎還沒有做好接收的準備。」
我整個人靠着椅背,看向走廊。
不知道是不是打從心底感到意外,鏡睜圓眼晴、雙脣顫抖。
「……那隻說要把日本刀做成佛像釘子的笨猴子啊……要是我能去那個時代的話,我一定拿草鞋磨他的肚子磨到他燙傷……」
「其它還有……」
鏡歪着頭看我。然後視線移向天空,思考了兩到三秒以後,似乎想起自己剛剛的行爲,左手握拳敲了右手掌心。
「『謝謝你救了我』呢?」
不過,在她隔壁……
「動作真快,講義發下來還不到十分鐘耶?」
我們在黑峯帶領下來到保管出土物的房間前。
鏡打斷黑峯的話,離開座位。
「……………………」
黑峯這麼說着,朝我投以名列前茅的優等生笑容。
我僅將視線轉向黑峯這麼說。
「因爲答案几乎都在課本里面嘛,如果是數學的話就沒這麼容易了。」
「喂,你突然這樣是做什麼啦!」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說中,鏡稍微吞吞吐吐地別開視線。
「因爲是日本歷史啊……喏,戰國時代之類的不是會出現日本刀嗎?」
「你在說什麼啊,你要是那樣一直抓着鐵絲網,才真的會沒救的!」
原來如此,傷了體育老師竹山的箭就是這些東西。
「纔不是————————!」
「不行,門上鎖了。」
就在我要搭話而面向她的瞬間,那雙眼睛雖然尚不明顯,但『顏色的確逐漸產生變化』。
「戰國?」
「比方說茶器、盤子,還有鎧甲之類的。」
鏡跟克己的聲音合音了。
「不、不行嗎?」
「沒那麼久遠啦,似乎是戰國時代的東西。」
「你幹嘛砍斷我抓的鐵絲網!我以爲真的死定了!我還是第一次經歷這麼長時間的掉落!」
「謝謝你救了我。」
鏡跟克己開始熱烈地聊起刀來。內容雖然特殊了點,不過既然當事人開心的話,那也無妨嘛。
「就是因爲不行我纔講。你要是突然消失的話,那兩個人會嚇到吧!」
「抱歉在你沉浸於一廂情願的妄想時潑你冷水,不過我想說的並不是那種充滿情調的事。剛剛你爲什麼在屋頂那麼做?」
「那,找我什麼事?」
這次換我別開視線。
話說這傢伙特地把死神的鐮刀換成日本刀,原來她是刀劍癡?
「那也就是說現在在學校某處放着埴輪或土偶囉?」
「過——來這邊一下—————!」
正好,我就來睡覺吧。習題等最後五分鐘再找人借來抄就好了。
「記這些專門知識根本派不上用場。跟刀有關要記的部分,頂多就是秀吉的※刀狩令。」
「因爲都是些貴重物品,當然會鎖起來。」
「枉費我這麼期待上日本史,爲什麼是自習啦。」
「黑峯同學,具體來說,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放在學校?」
「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要存錢買一把名刀。」
「嗯——因爲習題也寫完了沒事做,於是就到處晃晃而已。」
不知道爲什麼,鏡抓住我的手,克己抓住黑峯的手。
當然鏡跟克己就來到我旁邊。
「……………………」
雖然發了講義當作習題,但既然是自習,大家當然會隨意換位子。
對不起,黑峯,因爲你用那種眼光看我跟克己的關係,我無法幫你徹底平反。
「黑谷同學跟克己同學居然會放着笹倉同學不管,還真是稀奇呢。」
「咦?原來你這麼有心想上課?」
「我們走!」
「刀呢?」
「話說爲什麼我們學校的老師要去挖掘現場?老師有那麼優秀嗎?」
「總之,你不要濫用死神的力量。」
克己失望地握着門把懊惱。
「哦——你很懂刀嘛。」
「順便先告訴你一聲,學校課堂上是不會講到刀的。」
黑峯從講臺上扔出無情的宣告。
「新刀跟古刀,你喜歡哪一種?」
我不知道這些話有幾分是真的,不過她講得實在毫不遲疑,聽得我都畏縮了。
「你當時已經完全失去平衡,所以就算抓住鐵絲網,腳還是會從屋頂邊緣滑落,陷入吊在半空中的狀態,結果就是力氣用盡而摔落。話說掉落途中會撞到牆壁反彈,撞到樹木反彈,重複上述過程大約四遍以後,頭着地撞上混凝土喔!」
「對啊,感覺就好像本來以爲一去不復返的安寧回來了一樣。」
「鏡……?」
同時——彷彿兩人約好了一樣,連克己也離開座位了。
「因爲我想那兩個人應該沒問題,反正他們很怪。」
「當然是古刀。」
鏡浮現了陶醉的表情騁思太虛。
看鏡鬧彆扭,我半眯起眼嘀咕。
「我知道了啦,總之不要露出馬腳就行了吧。」
鏡一邊嘆氣聳肩,一邊回到兩人那邊。我也追着她的背影。
「沒錯,不許用『趁兩人被刀砍昏的時候』之類的招數。」
鏡原本規律的步伐一瞬間卡住,背後瀰漫着不祥的氣場。
「等等,回答呢?那個彷彿猶豫的沉默是怎樣?你想幹嘛?」
「我會妥善處理。」
「轉過來看着我的眼睛講!妥善處理是什麼意思?啊,混帳,等等!」
「真囉唆,小心我從你開始封口喔?」
她扭頭越過肩膀直瞪瞪地看着我恐嚇着。
啊啊,的確就是這樣。這傢伙只重結果,無視於過程或行程。既然這麼想看刀,就不能選擇懇求老師,透過正當方法看嗎?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我和鏡回到了克己和黑峯那邊。
「恭也……你竟然在我面前跟鏡講悄悄話……那是故意惹我嫉妒,好確認我心意的壞心眼高等技巧嗎?」
「你不要講這種話,班長已經在旁邊架好手機了。」
正如我所言,在距離三步外的地方,黑峯早就架着手機擺出戰鬥姿勢。
「啊,不用在意我喔。照平常那樣就行了。」
啊啊……不小心提供了新材料給恭恭&剋剋的熱情相片。
「那麼——」
鏡轉了轉右肩站到門前,她到底想幹嘛?
只見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門。
因爲教室的構造都是統一的,所以我曉得大致的配置。我把手指伸向應該就在入口隔壁的電燈開關。
結果,我一直跪着道歉到鐘響爲止。
「好了,不要聊天。黑峯同學可還沒原諒你。」
「恭也道歉的模樣也不錯呢。讓人充滿征服欲……我好像重新愛上你了。」
「抱歉,請不要過度靠近我,黑峯同學也請不要拿手機對着我,對不起。」
「沒辦法,因爲一直理在土裏嘛,啊,這邊這個呢?」
已經完全失去興趣的鏡傾全力凌虐我。
喀啦喀啦喀啦……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也覺得難爲情。」
「對不起、對不起,那個,懇求赦免,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所謂的納刀姿勢。看她右手轉成反手,應該就表示她已經砍過某樣東西收刀了。也就是說——
「哦~原來恭也有勇於挑戰的勇氣,一有破綻就會做出這種事啊。」
我在教室角落罰跪。鏡看着我,笑咪咪地I
啊啊,黑峯同學對不起。不過也有點感謝你。
然後冷不防這麼喃喃自語,臉轉向右方。
看到鏡打開門給大家看,克己皺眉歪頭。
真的只有一剎那。就在我們的注意力轉移的短短時間內,事情已經進行完畢了。
黑峯探頭看着裏面這麼說,顯得興致勃勃。
不遠處,克己和黑峯東晃西晃地觀看排放在地上的出土物。
「笹、笹倉同學……?那、那個……你居然趁暗突然做這種事……也不想想黑谷同學也在旁邊……I
至於鏡跟片刻前相比,姿勢稍微改變了。
鏡浮現了非常燦爛的微笑。
受鏡的話語跟行動影響,我、克己跟黑峯也看向右方。
克己也在我旁邊,雙手環胸注視着我。
我立刻幫忙圓謊。
「什麼也沒有不是嗎?」
「奇怪?」
「我是無辜的,這是意外,我是冤枉的!」
「痛不欲生跟不斷道歉,你覺得哪個好?」
那應該叫妖刀吧……
「每一樣都破破爛爛的。」
視野變亮了,真相隨即大白。
教室的窗簾全部拉上,從明亮的走廊進到裏頭的我們什麼也看不清楚。雖然是室內,卻充滿了陳舊的鐵及土的氣味。
「會、會不會是之前卡到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鏡,你不去看嗎?對不起。」
「只要能取悅命的話,不就能將功贖罪了嗎?」
正如我所料,我的指尖不偏不倚地陷進黑峯的胸部。
四個人一起進教室後,關上門以免形跡敗露。
「呀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還剩七百六十遍喔。」
「克己,那根本不是稱讚,而且太變態了……對不起。」
「門,開了喔。」
——還罰我講一千遍對不起。
鏡……數得很開心嘛……
「咦?喂?奇怪了。」
他們好像看到狀態不錯的東西就打算帶回去。
「誰準你擅自講話了?『對不起』還剩八百四十七遍喔。」
黑峯紅着臉看我,克己維持按下電燈開關的姿勢,睜圓眼睛僵住,然後……
我試着舉手請求減刑。
「真正的刀是寄宿着靈魂的喔。有些刀就是要那樣才稱得上擁有意志的名刀。還剩八百一十三遍。」
「我想想喔,電燈開關應該是在這邊……」
順便補充一件事,我要站起來時,腿麻掉差點跌倒,被克己扶住之後,然後黑峯的部落格更新題材就此華麗誕生了。
——她砍壞門鎖了。
軟綿綿。
只見她左手放在左腰旁邊,狀似握着東西,左拳前方擺着右手,果然也狀似握着東西。
我邊說邊將視線轉回鏡,另外兩個人也看向鏡。
我大概想象得到現在是什麼狀況,同時一口氣冒出各種汗。
「死掉是什麼意思?對不起、對不起。」
「嗯——爛成那樣就沒興趣了。因爲全都是已經死掉的刀嘛,快,還剩八百二十一遍。」
「抱歉,對不起,我道歉,對不起。」
不知道爲什麼,開關軟軟的,還發出黑峯的聲音。
「總之先進去裏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