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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死神的服務”

《死神少女·鏡》 · 魁 · 9394 字

——死神有保護其負責之人類壽命的使命。

因此,必須排除在那瞬間到來前攸關性命的危險。

也就是死神有能力預先察知負責之人類的危險。

事實上,鏡好幾次察覺逼近我的危險,救了我一命。

從樹上掉下來、從屋頂掉下來、在河裏溺水、在火災陷入火場,卡車逼近。

這樣的鏡一臉緊張地對我說了——

我的性命有危險——

她不肯告訴我原因是什麼、是怎樣的危險,但我猜她應該曉得。

搞不好那就算憑鏡的力量也無法完全抵擋。

“呼……”

我在起居室靠牆看電視。

我拿着遙控器,輪流切換兩臺新聞。

在廚房,鏡正在加熱前天小桃送的咖哩。

她之所以親自下廚,是爲了讓我遠離任何再小的危險因子。但老實說,把食材託付給殺戮荒野小姐是需要勇氣的。

哎,只是熱個咖喱應該沒問題吧。

飯也還有昨天的剩飯……

我把目光從電視移開。環視室內。

出了我以外沒有半個人,結果心今天也沒回家。

最後一次得知的消息是她午休時間曾出現在屋頂,之後就行蹤成謎了。

當然,下午的課她也缺席。

我盯着放在眼前的咖喱。

“死神……只要死亡接近,就會聽到一樣東西。”

我撇下她逕自移動到廚房。

“我會努力不在喫到一半時睡着、的意思。”

我想起前幾天卡車逼近時的情況。

鏡不知道是不是對我的行動不滿,對我鼓這腮幫子,不過她並沒有甩開我的手。

我把水倒進餐具,拿菜瓜布沾洗碗精。捏了兩三下以後,菜瓜布立刻滲出細小的泡沫。

“唔唔~總覺得我被當成小孩子了……”

“味道希望再多點變化。”

我不安地出聲,卻沒有回應。就在我提起腰煩惱要不要去廚房時——

“啊!”

“嗚嗚嗚~.……我會好好學做菜的……”

啊啊,不說出真相究竟是溫柔,還是膽小呢……

腳步聲——今天中午她告訴我的話,同時,也是不久前心在公車劫持犯企圖逃亡時,低聲說過的話。

不管再怎麼粉飾,‘白傷’在死神看來都是罪過的證明。

“怎麼了?不好喫嗎?”

在呼喚……我……?

不就,一盤咖喱放在我眼前。而且很貼心地添了一旦盤。

沒有回應。接下來一段時間,只有我手邊傳來餐具漸漸變乾淨的輕快聲響。

我有如喃喃自語般問她。

我像是在催命自己似地,祈禱自己能夠平安無事用完餐。

“今天早點睡吧,我想你也應該累了。”

我隔着桌子在鏡的對面坐下,盯着她看。

“那當然囖,你就由我來保護。”

“不是的……你的性命明明面臨危險,枉費我想讓你乖乖別動的……”

“你說得這麼肯定,我就放心了。”

裝過鹹粥的餐具要是不馬上洗或是泡在水裏面,殘渣就會變硬、很難洗掉。

雖然我這邊看不見,但現在的鏡,應該因爲對心感到不安而非常煩惱吧。

“我、我努力。”

“那就把飯喫完吧。”

鏡抬起臉,以認真的眼神正眼凝視着我這麼保證了。

原本一片漆黑的世界,突然變白開闊。

雖然很小聲,但明顯傳來加料的聲音。

啵滴……

這個咖哩0;原本還算是〕她如果照常喫掉的話,我曾經認真地煩惱過該怎麼辦。

看到鏡的表情比預想的還要嚴肅,我感到不安。同時我感覺到了,鏡知道危險的原因。

熟悉的親近聲音,那聽起來有如心跳聲,喚起持續沉陷的意識。

鏡微微一笑這麼說完,就舀起自己的咖哩送進嘴裏。

“原來如此,你就是這樣在我危急時飛過來的嗎?”

“直、直接那樣加熱就好了,知道嗎?”

“……嗯。”

“咦?努力什麼?”

啊啊,太好了。這傢伙並不是味覺出問題。

“那麼,我會面臨怎樣的危險還不曉得嗎?”

“跟心有關係嗎?”

我的話讓鏡歪頭不解。

鏡所說的話恐怕是否定心的將來。從人類的角度思考應該沒有問題,但對死神來說應該無法容忍纔對。

一定沒問題的。咖喱因爲放了辛香料,似乎不容易餿掉,而且既然加熱過,應該已經高溫殺菌了。

鏡不知爲何動搖了。

在黑暗的世界中,有如從遙遠高處傳來微光般的聲音。

“我從之前就很在意了,爲什麼會曉得那種事呢?死神的特殊能力嗎?”

我一邊用充滿泡沫的菜瓜布刷餐具,一邊跟位在看不見的位置的鏡說話。

“我不客氣了。”

我洗完碗,關上水龍頭後,拿起一旁的毛巾一邊擦手一邊走向起居室。

“我喫飽了。”

這就表示,事情是這麼地難以啓齒。

我看着桌上的咖哩0;形狀的有害物質1;,緊張地吞口水。

……我好像聽到了恐怖的臺詞……

啵滴……

……直接洗掉好了。

我重新坐下,視線轉向電視。我什麼都沒聽見,我什麼都沒聽見喔。

鏡整個人趴在桌上,懊惱地敲着桌面。

笑容……鏡的笑容奪走我的退路。

然後——放進嘴裏的瞬間,意識抽離了我的身體……

“這……老實說我不曉得……或許是那樣,又或許不是……”

“!”

我收齊空碗,站起來要拿到流理臺。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手伸向她的頭,像誇獎小孩子那樣輕輕地拍了幾下。

我知道這很難回答,所以沒辦法催她。

“是嗎?討厭,你不要嚇我啦,又不是小嬰兒,拜託不要邊喫邊睡啦。”

“啊——不光是中午,還有剛纔也是,你說我的性命面臨危險,對吧?”

有如陷入跟自己同樣溫度的泥沼般嚼心。不光是身體,就連意識及五官都顯得沉重,不可思議的感覺。

“……沒事,我只是很困。因爲強烈地想睡,所以食物進入肚子的瞬間,就滿足地墜入夢鄉了。”

“好了,我們開動吧。”

鏡結結巴巴地開始說了。

“你沒事吧?我看你突然倒下……”

那傢伙聽了我和鏡的對話,究竟作何感想呢?

我一回房間,眼前是神色莊重、低着頭的鏡。

“如果是自己負責的人類,就會聽得更清楚——不管相隔再遠都一樣。”

總之,趁現在把這些盤子收掉吧。既然還有剩飯……來煮健胃的鹹粥好了。

“我說鏡,關於中午的事。”

我做好心理準備拿起湯匙。

“是啊,就這麼做。”

“嗯——……總之,這表示我只要待在你身邊,就可以安心了嘛?”

“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我並沒有感覺到生命危險……”

就這層意義來說,與其什麼都不做,像這樣做家事活動身體比較能夠轉移注意力。

“你、你說得對。”

“鏡?”

畢竟是這樣的話題,鏡的聲調降低了。

然後保持這個表情僵住半晌——保持這個表情咕咚倒下。

“中午?”

“啊,好。”

我朝她投以笑容。

一臉着急地湊近看着我的鏡,看起來還很朦朧。

“不過,就因爲我乖乖不動的關係,這才碰上了危險。”

“……我喫飽了……”

鏡依然垂下眼睛,這麼回答。意思是可能性一半一半嗎?

啊啊……我聽到聲發。

……不過,這種分隔兩處看不見彼此的情境是不是很不妙啊……早知道應該在喫鈑時隨口 問她,這樣會不會比較好?

我們喫完鹹粥,結束餐後禮儀。相對於喫到正常食物而頗滿足的我,鏡不知爲何垂頭喪氣。

“我們稱那爲‘腳步聲’。”

“——恭也!”

撇下這麼說的她,我看着桌上只喫了一口的咖哩。

“我會叫你起來的啦。”

我也想過這件事是不是不可以問,但這畢竟跟我有關係,我想要有一些基本的認識也是事實。

“總之我會片刻不離地待在你身邊,你要記着這點喔。”

“好,我知道了。就靠你了。”

我再展露一次笑容後,撐着桌子站起來。

“你要去哪?”

“嗯?喔,既然飯也喫了,我想是不是該準備洗澡了。”

“洗、洗澡!”

鏡不知爲何動搖了。

“咦?怎、怎麼了嗎?”

“沒、沒事……你可以先洗喔。”

“好、好啊,那我先洗了。”

我納悶地走向衣櫥,拿着替換的內褲和浴巾前往浴室了。

一進浴室,我就把手湊近蓮蓬頭確認水溫。

等熱水調到不會太燙也不會太涼的溫度後,我從肩膀開始衝溼全身。

其實應該要泡熱水澡比較能消除疲勞,但是夏天泡了馬上就會把人燙熟,所以我都只衝澡。

真要說起來,這裏畢竟是套房大樓,浴缸根本沒那麼大,沒辦法放鬆泡澡也是事實。

泡澡還是要能夠伸直腳比較好。我一邊思考這種事, 一邊在浴室的椅子坐下,拿着蓮蓬頭要洗頭。

頭淋着熱水,同時回想剛纔的對話。

‘腳步聲’……嗎?既然我聽不到,就算想注意也沒辦法。

雖然鏡說她會保護我,但她畢竟是女生。身爲男人卻只能被人保護還真有點悲哀。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時,背後突然傳來門喀嚓一聲打開的聲響。

手指的力道很明顯跟洗頭的力道不一樣,是掩飾害羞嗎?

“……鏡小姐……恕我冒昧請教一些事……這身衣服是……?”

“圓、圓周率約等於三!”

就在我拚命屏除雜念時,頭上的泡沫漸漸往下掉。

“啊、啊……啊哈哈哈,是、是喔——也是啦——畢竟會感冒嘛——而且夏天感冒很難好,所以洗完澡一定要把身體擦乾穿上衣服嘛——”

“結果就換成我被看光光嗎!倒是你既然要從頭到腳洗,就請在我有意識的時候洗!”

“你……你醒來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那樣不就被你看光光了!”

“媽啊,咦?怎、怎樣?你突然這樣是怎麼了?”

雖然臺詞非常有男子氣概,但是整段話飆高的聲調顯現出她的緊張。

嗯,洗髮精的量太多啦。冰涼濃稠的液體從頭頂往後腦勺、發角流下。

颼!

“那那那、那真那真是、太太、太好了。”

“…………”

“你、你你你、你要敢看這邊,我、我、我就砍你喔!”

“鏡!”

“嘿咻。”

“咦?對、對啊,我是這麼打算沒錯。”

……嗯?

“………………”

“呃——……你現在要洗頭嗎?”

“唔、嗯、謝、謝謝你。”

是嗎,我被洗了嗎……被鏡抹上滿身泡沫清洗嗎……

就在我益發消沉時,鏡彷彿想起什麼般小聲說了。

我反射性轉頭,這當中並沒有任何邪念。

“有、有什麼辦法!還不都要怪你轉頭!”

語無倫次地大叫醒來的我躺在牀上。

鏡的聲音在狹小的浴室內迴響……咦、鏡?咦?鏡進來了!

並不是被某樣東西抵住。本來胸部的觸感在騎腳踏車時就已經嚐到很多次,所以我知道。

多麼白癡的對話……一段時間兩人都陷入沉默,只有我的頭髮清洗髮出的譁唰譁唰的聲音。

“……就算沒有意識……還是會變大呢。”

鏡開始用指腹部份很有節奏地洗我的頭。

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觀察背後的動靜,地板沒發出軋軋聲響,就表示鏡也紋風不動。

只要轉頭……只要轉頭就會看到裸體嗎……?

我苦悶地搖頭。

“沒錯沒錯,光是衝汗沒意義,一定要用肥皂充分搓泡清洗纔行嘛——”

要戰勝自己的年輕氣盛。這種時候我想想……對了,就是圓周率!只要想圓周率就行了——哪有,我記得之前才因爲圓周率自爆過!

……可以洗整個身體……?鏡要洗我的……身體?

也就是說……我被鏡擦了……從頭到腳……

“我我、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喔?剛纔我也說過,我只是要片刻不離地待在你身邊而已。 而、而而而、而且洗澡的時候會毫無防備,所以就是那個……你、你的背後就交給我吧!”

我從蒸汽縫隙間的確看到了刀光,腦袋裏的悶痛絕對不是撞到地板造成的。

當然裸胸的觸感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現在這個並不是那種充滿彈力的東西,而是該怎麼說 呢,好比尖端無意間碰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許想——

“就、就是呀、就是說嘛,喏,畢竟設定是未婚妻,這點事不做不行嘛,很正常嘛。”

到什麼程度?洗到什麼程度?洗到多仔細?

——不行、不行、不行!我非成爲賢者不可!不許想!感覺——不可以有感覺!踏入虛無之境啊!笹倉恭也!

我慌張地要回頭看——

又細又白的手從臉旁邊伸出,從靠在牆壁的架子抓下洗髮精。

“………………”

唔、冷靜、冷靜啊,笹倉恭也。這種時候得以紳士自持,就算出了差錯也不可以變形……!

我看時鐘,指針指着十一點。原來我失去意識大約三個小時嗎……

我感覺到從眼睛到後腦勺,特別是腦漿下方隱隱作痛,張望周圍。

不妙……因爲目睹鏡身體一部分的關係,我不由得重新體認到她真的就在後面。

“是、是啊。一點也不奇怪對吧、符合常理對吧、嗯、合理合理。對了,總覺得身體感覺特別清爽,是不是洗完澡消除疲勞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嚇到,鏡放開我的頭,倒退兩三步。 然而那個舉動釀成意外。她赤腳踩到擴及地板的成團泡沫,整個人滑了 一跤。

兩人莫名起勁地企圖爲現狀找藉口及打哈哈。

……從剛纔就一直有東西碰到我的背……

雖然想轉頭卻不能轉頭,我感覺到背後有人。

水花敲打地板的聲響埋沒浴室。我該怎麼應對纔好?這是在測試我嗎?

牀邊是鏡一身T恤短褲裝扮,雙腳呈W狀坐着,紅着臉看我。

熱水導致溼度和室溫升高,甚至感到呼吸困難。

劈過蒸汽縫隙的一道光。死神鐮刀的一閃,從兩眼之間斬至後腦勺我的意識到此中斷……

可是——有樣東西妨礙我。

她按了按洗髮精的壓頭弄出啾噗啾噗的聲響,往手心添洗髮精。

對話一停止,原本高昂的情緒便急速冷卻,難以言喻的沉默掩埋整個房間。

必須再一次達到賢者的開悟……

但——映入我眼簾的是……

“你在背後跌倒了,我當然會擔心轉頭看啊!”

從浴室搬到這裏……?

不對,我也因爲聽到她的聲音的關係,一瞬間變回原本的自己意識到現狀。

“與其說昏倒……應該是砍昏了,纔對吧?”

該怎麼說呢,像這樣……充滿迴音的空間,雖然或許是我想太多……但所有聲音都不由自主地聽作成人音效的我很糟糕嗎?

當然鏡似乎還是很緊張,聲調依然飆高。

“那、那——我來幫你洗。所以你不許面向這邊喔。”

“因、因爲房間開着冷氣,身身、身體沒擦乾不是會感冒嗎?所、所所所、所以我稍微努力一下了喔。”

哈啊~……原來別人幫自己洗頭是這麼地舒服……

因爲耳邊就是熱水飛濺的聲響,所以我本來還以爲聽錯,但溫度顯然不同的冷空氣流進浴室了。

“呃——是那個啦。我想既然都洗澡了,就要好好把身體洗乾淨,就幫你洗了。”

沉默。彼此垂下視線望向地板或棉被,表情凍結。

“呀!什、什麼?”

“……這裏是……?我記得我剛剛在浴室……?”

“……你的頭髮需要多少用量呢?”

“不、不客氣。”

“……話說……”

“有、有、有沒有哪裏會癢?”

出乎預想的遭遇發生!

“不、不不不、不要緊。很舒服喔,嗯。”

“是喔——原來你幫我洗了——那還真是感激——畢竟光是衝熱水是衝不乾淨的嘛——”

鏡應該也心知肚明,眼睛不敢直視我。

比方說用手幫我洗……

“這這、這個嘛%你……突然在於是昏倒了,又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我就把你搬出來了。”

話一說完,鏡就立刻用雙手抓住我的頭,這大概也兼具了不給我轉頭的限制作用。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這是什麼哪門子的羞辱游戲啊啊啊!”

我感覺得到頭上漸漸起泡,同時滑過頭皮的指尖轉爲舒服的按摩,我開始進入放鬆模式。

這是性善說所謂的不忍人之心,是身爲人理所當然的行動。

“呀啊啊啊!”

腦子想不到接下來要說的話。這算什麼?我是被害者?道謝就行了嗎?這樣真的好嗎?

不光是鏡的吐息,就連洗髮精擠進手心的聲音,聽起來都莫名地撩人。

還有,總覺得全身的皮膚很乾淨,應該說很清爽。

尖叫從頭上往背後移動。然後不到一秒的時間,啪滋!鏡倒在充滿泡沫的地板的聲音響起,同時浴室搖晃。

“…………”

不知道曉不曉得我內心的糾葛,鏡“呸啾”的一聲把手放在我頭上。

先前的邪念不知道去哪了,我放空任由鏡替我洗頭,有如賢者般開悟了。

因爲洗髮精的量太多的關係,泡沫的量也非比尋常。這樣下去甚至可以洗整個身體。

我看向自己,發現有穿衣服,褲子和T恤都有。

“要要、要是那麼做,你絕對會說要連我一起洗好不好!”

“對,我要洗!我偏要洗——喂,我們在吵什麼啊!”

彼此都滿臉通紅,展開無意義的爭論。

話雖如此,要論丟臉的話,絕對是我遠勝過鏡。

這股渾身清爽的感覺,真的只有洗過而已嗎?我怕得不敢再問下去了啦!

怦!我倒在牀上虛脫。

“我要睡了……明天的太陽一定會讓我忘記一切……”

“是呀……就睡一覺忘了這件事吧。”

鏡一點頭,就站起來關燈。

啊,不行,我得讓出牀纔行。今晚心也不在,應該不用到走廊睡吧。

我起來讓出牀位,下了牀。

“等一下,你要去哪?”

鏡見狀,出聲叫住我。

變暗的房間內,藉着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些微亮光,雖然看不清表情,至少看得見鏡正眼看着我。

“你問我去哪,當然是在地上鋪座墊睡啊?”

我一邊站起來一邊這麼回答。

一起生活至今,那漸漸變成理所當然的就寢方式。

當然,自從心來了以後,硬邦邦的走廊就成了我的臥榻。

鏡動來動去地爬上牀,以跪姿面向我。

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我半晌後,緩緩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不對,這種距離以往也有過好幾次,但是躺在牀上,感覺意義又截然不同了。

一瞬間我還以爲她是幽靈。那完全感覺不到溫度的視線,讓我心跳變得更加劇烈。

我稍微睜開眼睛,就看到昏暗的天花板。然後就這麼往右偏移視線,便看到鏡的頭。

就在我爲自己的少不經事與慾望苦悶不已時,背後傳來鏡加深的呼吸聲。

被心亂講話,我本來要反駁,卻被心的手指抵住嘴角制止。

就算是這樣,既然已經聽到克己的名字,哪怕多少有風險,我還是會上鉤。

這傢伙要是在這種狀況醒來會砍我嗎……趁現在把手抽走比較好嗎?

鏡說過我面臨危險,那或許跟心有關係。

“你、你今天要睡這邊喔。”

“我……我當然也睡這邊呀,難道你要我睡地板嗎?”

這種狀態真的睡得着嗎?

我感覺到右手承受着陌生的重量,因而清醒。那股重量雖然舒適,卻妨礙正常血液循環。

嗚哇……光是想像,從趾尖到鼻頭都痛起來了……

只見心迅速眯起眼睛,不發一語地瞥了鏡一眼。

意外的舉動嚇得我腳步不穩,然後膝蓋撞到牀緣,就這麼失去平衡倒向鏡。

啊啊,但願……鏡的睡相很好,不會一醒來就抱住我。

我道晚安,在緊繃的氣氛中閉上眼睛。

我聽鏡的話,在牀上扭動身體靠向邊緣。

在昏暗的房間裏,有一對發出金光的眼睛。

心再呢喃了一次跟當時同樣的話。

“喔,好。”

……這是要我跨過那堵名爲恐怖的高牆嗎?

心看着思索的我,揚起嘴角歪扭表情。

“請對鏡姊姊保密,這是還在開發中的機密事項。”

那種狀況固然令人開心,但是不管理由爲何,到時候我想必會被人不講理地砍。

沒留下半句遺言就被迫天人永隔的朋友,救了我一命的朋友。

“………………”

不過我沒有壓在鏡身上,鏡把我的手臂一扭,讓我掉在剛剛躺下的位置旁邊。

換作是小桃,肯定會說“這是會出現選項的狀況——”之類的話。

牀隨着我的動作,稍微軋軋作響。

朦朧的意識完全清醒了。

頭腦深處非常清醒, 一點睡意也沒有。

這個死神,竟然強人所難!

“意思是一起睡……嗎?”

原來她睡着了……是嗎……

“之前?”

“喔,晚安。”

咦?這傢伙睡着了 ?真的假的?

“笨、笨蛋!纔不——”

“睡這邊……那你呢?”

但冷不防感覺到動靜,睜開就要闔上的眼皮。

可惡!我想存檔!我想在這裏存檔,選擇“溫柔地摟進懷裏”或“一口氣撲上去”的選項!

我小聲呼喚她的名字,但沒回應。 我豎起耳朵半晌,規律、毫無防備的呼吸持續着。

“小聲點,鏡姊姊會醒來。”

我記得這個淺笑。對,有如劇毒般滲進體內的微笑。

萬一失敗,只要讀取存檔就好了……咦,怎麼選項都是做下去啊!

驚呼的同時,我被鏡一把拉過去。

這可不是心頭小鹿撞的程度,就連手的脈搏都噗通噗通地響。

“要是我說有方法可以見御柱克己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那麼晚安。”

我慌張地把頭轉向那邊。

應該說也有一種情況是手抽到一半時這傢伙醒來,引發意外的誤解“颼!”挨她一刀。

手不知道該往哪擺好,最後乾脆雙手環胸。 鏡也不管我的手足無措,轉動身體背對我。

她一確認我把話吞回去,就收回手指,飄到空中。

什麼嘛,真的只有我一個人心癢嗎?

是指什麼時候?我蹙眉搜尋自己的記憶。

她不會像我一樣左思右想嗎?她沒有“會來嗎?”“會上嗎?”之類的念頭嗎?

鏡在我身旁這麼說了 ,雖然很暗看不清楚,但她的臉似乎紅紅的。

“你、你別想歪喔!飯後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會離開你。所以你可別心癢喔?

不知何時鏡枕着我的手臂,睡臉很近。

“好了,你再往邊邊靠一點啦,要空出我的位子。”

簡單說,就是手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認爲自己睡得着——倒是這傢伙睡得着嗎?在這種狀況?

“不、不用你提醒。”

心跳變得更強。我想說些什麼,卻無法轉成語言,只是張開嘴脣就已經是極限。

明明只是這樣而已,我卻擔心鏡會不會胡思亂想,心臟加速跳動。

究竟過了多久呢?

我能夠再次見到那傢伙。

“——!”

比方說她是在測試身爲男人的我的勇氣、或者該說是積極性……?就像有時候也是需要來 硬的那樣。

我維持臂枕的狀態,閉上眼睛要重新入睡。

眼前鏡的頭髮散發的香味薰得我頭昏眼花,我也背對她擺正睡姿。

……搞不好鏡也有可能期待接下來的“結果”。

等到我挪出足夠一個人睡的空間,鏡便盯着那塊空間半晌以後,慢慢地躺下了。

“原、原來你回來了?”

我稍微睜開眼睛一看,已經習慣黑暗的眼裏映着房間牆壁。這是自從鏡來到這裏把我趕下牀以後,就不曾看過的風景。

“咦?”

然後就這麼移動到我上方呢喃了。

“似乎相當歡愉嘛!”

我慢慢地吐出嘆息,讓緊繃的肩膀放鬆。

可是那樣或許會吵醒鏡,而且我也實在不忍心那麼做。

“先、先說好,你要敢亂來我就砍你。”

我緊張地吞口水,鬆開交叉的雙手,挪到自己的頭下面代替枕頭。

心不改笑容,這麼說了。

雖然是以保護我爲理由,變成這種狀況,但那是“原因”與“過程”。

“???鏡小姐?”

不不不,可是,要是弄錯了,我一定會被前所未有的刀光劍雨砍翻。

“我之前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在躺臥狀態看不到的頭上方死角,有人在。

“……鏡……?”

唉,就保持這樣好了。要是早上起來被砍了,就到時候再說了。

臉離我很近,靜謐的吐息帶着餘溫拂過臉。

我緊盯着眼前的小小死神,想起克己的事。

……不對,就這麼睡着真的可以嗎?

我一面思考這些事, 一面閉上眼睛染黑視野後,意識落入深處,以便讓頭腦休息。

她是信得過我嗎?還是根本沒想到那些事?總之這下我也提不起勁了。

“雖然準備工作花了點時間,不過終於快要成形了。”

背感覺到鏡的熱度。雖然看不見,卻知道近在咫尺。

黑髮與黑斗篷。心一身彷彿會融入黑暗的裝扮,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睡吧,現在我有睡意了。

我顧及正在睡覺的鏡,壓低音量這麼說。

黑暗的房間裏,只有冷氣聲低沉作響,彷彿耳朵深處遭到壓迫般的沉默。

但是,背後的氣息是那麼地新鮮,或者該說是嶄新。

……這是……鼾聲?

出乎預料的人影,嚇得我一口氣哽在喉嚨裏。

像現在,我就無可比擬地深受心的話吸引。

“……我該怎麼做?”

我剋制急躁,壓低聲調問心。

不知道是不是很滿意我這句話,心浮現笑容——那天在屋頂上展露的詭譎成熟微笑,接着慢慢地飄離我。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也沒關係,時候到了我自然會通知你一聲。”

心這麼呢喃,往牆壁方向移動,接着靜靜地有如沉入水裏般,讓半個身體沒入牆壁。

“那麼到時見。還有,要是你敢對鏡姊姊亂來,我就把你碎屍萬段。”

最後留下詛咒般的話語,心的身影就完全消失了。

房間恢復寧靜。

我緩緩地把積在肺部的炙熱而沉重空氣吐出來。

和惡魔定契約了——這樣形容感覺很貼切。

“嗯……恭也……?”

耳邊冷不防傳來說話聲,只見枕着我手臂的鏡一臉剛睡醒的呆滯表情看着我。

“怎麼了嗎……?”

她的頭腦大概根本沒清醒,對臂枕狀態似乎也不抱任何疑問。

“沒有,沒事……你繼續睡吧。”

“……嗯——……嗯。”

鏡聽話地點頭後,要枕頭0;我的手臂1;的位置配合她的頭的部分,再直接伸出手和大腿纏住我的身體。

我完全被她當成抱枕。她各種柔軟的部位抵住身體,然後就這麼發出安靜的鼾聲了。

這個狀況固然令人開心,但我現在完全沒那種心思。

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意識反覆浮沉……

我全身接受鏡的溫暖,閉上眼睛。

不對,有點不一樣。因爲被鏡抱住……因爲身旁有暖意的關係,我才能保持自我。

我的心受心的話動搖,是鏡緊緊地替我把持住。

要是沒有這個,我肯定早就爬起來去追心了。

那或許是圈套。可是,搞不好真的見得到克己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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