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醫院的死神”

我望着窗外。

整體以白色爲主的無機空間，大概是爲了讓污垢一目瞭然。

馬上就能夠清掃髒污處。那就像某種心態表現，強調絕不放過髒污。

而人工的清淨空氣混雜着些微藥味。

沒錯，這裏是醫院的病房。

我右手吊着三角巾，額頭包着繃帶，在牀上發呆。

旁邊是坐在簡易摺疊椅上，用死神鐮刀·村正宗削蘋果皮的鏡。刀匠要是看到這幅光景，或許會哭出來。

她稍微轉動手腕，用刀根部靈巧地切蘋果。

右手尺骨骨折、頭部重擊（照核磁共振攝影姑且沒有異常），全身挫傷。因爲撞到頭，所以醫生交代我住院四天三夜觀察。

“呼……”我嘆氣。察覺這點的鏡抬起頭，表情有些羞怯地說：

“總覺得這種平靜時光很不錯呢。”

“你幹嘛說這些莫名其妙、充滿少女情懷的話！不要被氣氛衝昏頭了！”

我瞪大眼睛吐槽。

“怎樣啦！我只是想稍微緩和氣氛而已嘛！”

“我很煩耶！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你回想一下原因！”

“我救了你。”

鏡自豪地挺起胸膛，然後立刻聳肩說：

“倒是請你把身體練得更強壯一點，好嗎？”

“開什麼玩笑！哪有人從樓梯上倒栽蔥跌下來，還能夠平安無事的！”

“這是什麼話，你也看到了吧，滅火器是突然爆炸的。”

“咦……請問，發燒是前提……嗎？”

趴在地上的醫生興致索然地這麼喃喃自語。

“怎麼了？這麼好喫嗎？畢竟灌注了滿滿的愛嘛——……你想害我說什麼呀！”

“嗯——還沒發燒。”

對了——我現在不能用右手。右手臂隱隱作痛，使我痛得皺起臉，我改伸出沒受傷的左手要拿蘋果。

“嗚嗚……你總是動不動就打我這天才的頭腦……爲什麼你沒發覺那是世界的損失？”

“來，笹倉先生，量體溫了。”

你幹嘛一臉色眯眯的，小心我砍你喔？她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不僅溼潤且冰涼的觸感，讓我的心跳不自覺加速。

她這麼說，把兔子頭湊到我嘴邊。

“…………”

“……沒有，我不懂醫生的意思……”

這個死神沒救了……價值觀有問題。

“纔不要，要是砍了那種鐵塊害刀鈍掉……說錯了，是因爲你比較近，我纔不得已砍你的。”

“你的平衡感好差。”

“我本來是來妨礙的，不過看來不是我想的那樣嗎？”

照理說是鬼斧神工的絕妙刀工，讓口感變得詭異，減損了蘋果的美味。

醫狂越過肩頭看向背後的護士。

我一邊佩服鏡的技巧，一邊從頭將兔子喫下肚。

“醫生，去下一間了。”

“下次你想切成什麼樣子？要不要我幫你切成※繩文杉的形狀？” （譯註：日本屋久島的神木。）

醫生當場腿軟倒下，換護士小姐前進一步靠近我。

“壞掉的東西只要敲幾下就會好，奶奶是這麼告訴我的。”

“止痛劑跟解熱劑，晚餐後服用喔。”

“嗯，好了。給你，這是兔子蘋果喔。”

還沒講完就已經踏進病房的男子，是我的主治醫生。

護士服底下的胸部抵住我的右肩，靠近鼻尖的護士小姐脖子更散發淡淡消毒水味，通過鼻腔刺激腦髓。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鬼呀。”

如果在女校，學妹肯定都喊她姊姊。

護士小姐遞給我一包藥粉跟兩顆藥錠。

這隻兔子愈看愈逼真。只用日本刀的刀根就削出來了，真是了不起。

甚至還表現出彷彿隨時會動起來的躍動感，真是鬼斧神工……

“妨礙……？”

這名醫生穿着T恤及休閒褲，打扮相當隨便，外面罩了一件白袍。

啊啊啊！鏡！鏡在瞪我！應該說朝我發出殺氣！

“唔……呣，就這麼辦……”

我只咀嚼一口就僵住。

背後跟着一名穿着白色護士服的護士小姐，拿着看似病歷表的東西。

“喔，謝啦。”

“這個嘛，我請她幫我削了蘋果……”

護士小姐的身體攻擊，以漂亮的角度從背後擊中肝臟位置。

護士小姐眨了一下有顆淚痣的眼睛，離開病房。然後用腳尖踢了踢倒在走廊的醫生。

“脈搏有點快呢，有沒有哪裏會痛？”

用最少的步驟調理——這是讓鏡下廚時的第一優先事項……

我歪頭不解。至於鏡……不知爲何一臉狐疑地看着醫生。

鏡揮揮手上的日本刀，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就像鏡說的，放在走廊的滅火器突然破裂了。

那不是把皮當作耳朵的Q版兔子。而是把果肉削成寫實如雕像的‘兔子’形狀，栩栩如生的兔子蘋果。

筆直的長髮紮在腦後，細長眼睛給人深刻印象的清秀美女。

再繼續嚼蘋果會變成一種痛苦，所以我把還相當大塊的蘋果勉強嚥下去。

“醫生巡房！我進來了！”

我的情緒則是因爲嘴裏蘋果難以言喻的異物感，跟她的亢奮成反比地冷卻。

“孤、孤男寡女在個人病房獨處，而且還是在醫院這種特殊空間，應該會爆發各種妄想吧……？一點感覺也沒有嗎？身體深處沒有湧現難以剋制的衝動嗎？”

“雖然我有點想看，但你還是照普通方式切就好了。皮也不要削掉，連皮喫比較營養。”

能夠聽到代表生命危險的‘腳步聲’的死神鏡及早察覺這點，顯現死神的能力，用一貫的方法救我。

對喔，原來是這樣嗎……‘殺戮荒野’就是這樣累積完成的……

“喂！你現在馬上脫掉那身衣服給她——噗哈！”

“總之，骨折通常會發燒，我先給你這個預備。”

看到我的反應，醫生瞠大眼睛，倒退了兩、三大步，似乎大受打擊。

“等一下，雖然你好像自認改口成功，但我要告訴你並沒有。還有我不小心聽到你的真心話了，可以稍微心寒一下嗎？”

“……哼，粉紅色嗎……居然裝純情……”

只有眼睛部分還留着皮，連紅眼睛都如實呈現。

然後，看完這段過程的鏡疲倦地吐氣。

“要我看兔子變色實在於心不忍，我不客氣了。”

“蘋果放久了會變色喔。”

“是啊，很厲害。逼真到我都不忍心喫了。”

“對啦，沒鋯，就是那樣。可是拜彎成‘ㄑ’字形之賜，我失去平衡，倒栽蔥摔下樓梯。”

“這個嘛……勉強要說的話是視線吧……”

鏡小姐在我身旁自顧自地臉紅亢奮。

但，就差一瞬間，兔子從盤子上消失了。

所謂的切食物，就跟調理是一樣的。刀工會改變素材的味道。

只見鏡拎起兔子的軀幹部分。

“哎呀？怎麼了嗎？你好像突然流汗了，我幫你量脈搏。”

沒錯，事情的開端是午休，發生在一如往常到屋頂喫完午餐後要回教室的時候。

糟糕，聲音高八度。

護士小姐的腳尖踹進太陽穴……

“很厲害吧。”

該怎麼樣才能讓她明白人類比她想的還要脆弱呢？

“那樣就滿足了嗎！你可是住院病患喔！這種時候，是可以對來探病的她做點無理要求的，那就是虛弱的人的特權！化弱勢爲優勢！挑起母性本能！利用性善說！有些事只有這裏才能做！有些事只有現在才能辦到！而她有義務幫忙實現！既然這樣我就借你護士服好了！”

——雖然我這麼想，但鏡還在瞪我……

“因爲你右手不能動，我纔不得已這麼做的喔。”

“…………”

“醫生，請你暫時閉嘴。”

“真是的，黑巖醫生要是再正經一點，就真的是好醫生了。”

“要不是我砍了你的腹部，讓身體彎成‘ㄑ’字形，你的頭早就被碎片擊碎了。”

“肚子被砍了一刀痛得要死的時候，哪還有辦法保持平衡！話說一般不是砍肚子，而是砍飛過來的滅火器纔對吧！”

量完脈搏以後，護士小姐從我身上挪開。帶來落寞的同時也伴隨安心。

醫生看着我和鏡，問了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問題：

護士小姐嘆着氣垂下肩膀，一邊打開病歷表問診，確認我的身體有沒有異狀或哪裏痛。夾在腋下的體溫計發出兩次電子聲，體溫也測量完畢。

我坦率地張開嘴。看到我的反應，鏡一瞬間害羞地別開眼睛以後，也拿兔子湊近我的嘴巴。

“就是因爲你講話這麼古板，纔會一直嫁不出……咕嘔！”

在走廊上拖着身體爬行前進的醫生，以及跟在後面走的護士。這家醫院，很怪。

護士小姐接過體溫計，將數字填進病歷表以後伸手摸我的額頭。

鏡現在看着我的視線很刺痛。要是帶到黑暗裏面，肯定會發出陰森紅光。

“醫生，去下一間病房了。”

這麼說完，護士小姐面帶笑容把體溫計遞給我，同時用腳尖踢了倒在地上的醫生。

叩！護士小姐的腳跟，重擊醫生的眉心。醫生用雙手捂住臉滾到走廊了。

年紀人約三十歲左右，鬍渣加上好像沒睡飽的臉，老實說，會讓病患感到不安。

她這麼說完遞給我的是……名副其實的兔子型蘋果。

我反射性地要動右手，但是被三角巾及石膏阻礙。

我不以爲然地看醫生。

“少年！你的右手不能動吧？那麼你應該會希望她照顧……照顧你身邊大小事吧！？”

護士小姐慌忙地要量我的脈搏，可是她站的位置靠近我骨折的右手，於是她整個人靠過來，要伸手摸左手腕。

幾乎在同時，門沒敲就突然猛烈打開。

在我垂頭喪氣找不到話回應的同時，鏡繼續削蘋果。

“咦？不會吧？那是你認識的人嗎！？”

我看向雙手環胸看着走廊的鏡。

“剛剛那個醫生，他是死神喔。我的上司，夢幻回樓股份有限公司護葬部第三執行課的主管。”

“咦！？是嗎！？”

“名字不是有個‘黑’字嗎？”

“雖然他的確是姓‘黑巖’沒錯……難道那是規定嗎？”

我是不是今後都必須懷疑名字有個‘黑’字的人才行？

鏡去關上開着沒關的門。

我看着她的背影嘆氣。

以前我聽過死神會融入人類社會各個角落，原來他們真的自然地存在我們周圍啊。

像我們班班長也是死神沒錯。話說回來，加上主管的頭銜，就變得莫名俗氣啊……

“醫生都待在最能夠自然地保護人命的地方，所以很搶手喔。”

鏡一邊坐回摺疊椅一邊這麼說。

“喔……原來如此……話說那個人是看了什麼漫畫當上醫生的？”

管理我們人類壽命的死神，是一羣從漫畫學習專門知識的傷腦筋傢伙。

他們似乎以爲只要看漫畫就能辦到相同的事。

“他一直都看一部叫什麼《天生妙手》的漫畫。他說要成爲※全身科醫生，在胸前蓋了莫名其妙的手印。” （編注：在漫畫中指期許能夠成爲治療全身疾病的醫師。）

“哦……”

死神……真的都是從外型入門的啊。

“話說回來，恭也，剛剛那個護士小姐……”

然後不理會愣住的我 一緩一緩地左右移動那隻手。

“你有哪裏會痛嗎？”

在漆黑一片的意識中，我聽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只見鏡坐在牀邊的椅子，朝我的頭伸出手。

只不過，不知道是潛在意識、本能，還是因爲是死神的關係，鏡很喜歡COSPLAY。

就在我充滿警戒地看鏡時，鏡不知道是怎麼解釋我的視線的，紅着臉別開眼睛。

她看的護士漫畫原來那麼詭異嗎……不，不對，肯定是成人漫畫吧。

鏡眼神不安地摸我的頭。

“嗯？”

至於右手則高舉到她頭上，手裏出現日本刀造型的死神鐮刀……

咻、咻、咻、咻……

“怎麼了嗎……？”

女僕裝、女警或女服務生、巫女服、修女服等所有領域的服裝都一應俱全。

“先、先說好，跟地點沒關係，只是既然難得在醫院，家裏還有護士服擺着沒用，不是嗎？”

這句話出乎意料，我不自覺地看向鏡。

“……天使……”

咻、咻、咻、咻……

鏡一臉傷腦筋地看着我，我也回以傷腦筋的表情。

我說出的話以失去意識收場，無法說到最後。

“雖、雖然有點羞恥……我會努力的。”

我的手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鏡不知爲何滿臉通紅地生起氣來，不過視線沒看着我。

然後，遲疑地表示：

“是嗎？雖然我不抱期待，但是怎樣的工作？”

我指着鏡小心翼翼地抱住的包包。

通報危險的說話聲傳入耳朵，讓我的意識清醒了。

“疼痛好點了嗎？”

難道是所謂的十八禁護士嗎？你是看了什麼書得到這種知識的！

“少說蠢話了！你打了那麼多空氣進去，哪還有血壓啊！血都要停止流動……”——我本來這麼打算，但看到眼前鏡的模樣，卻說不出話了。

鏡眼神閃閃發亮，表情充滿自信。

銀色的軌跡從頭上筆直地揮下。

“不、不過，看……看、看你剛剛跟護士小姐的反應，你好像偏好護士屬性，所以……”

沒錯，天使就在眼前。淺桃色的護士服，配上功能只有裝飾的護士帽。

我反射性地把纏在手上的不明物體扯掉。

“像這樣療傷可以嗎？”

現在慣用手不能動的我有需要……而且有點羞恥的事……

咻、咻、咻、咻……

“啊，等一下，我還沒看清楚數值，你不要擅自拆掉啦。”

“媽啊！我、我會閉上眼睛，所——……”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接下來該怎麼做？”

“不正經的護士是什麼樣子啊……”

拜託不要是抽血或點滴這類跟針有關係的工作……

不過仔細想想，這就像被人先虐待再治療吧……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咻、咻、咻、咻……

因爲衣服布料本身不是很厚的關係，不僅稍微透出內衣的線條，短裙更露出大腿。而大腿也不光是露出來而已。

“……你很在意護士服嗎？”

我發現鏡的聲調稍微降低，咬緊下脣繃緊脖子。

她的思考模式實在很天才。雖然穿護士服照顧病人是漫畫常見的情境，但是充滿戀愛喜劇的感覺實在很棒。

我一邊揉着發冷的手腕及指尖，一邊發火——……

咻、咻、咻、咻……

“嗯嘎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好舒服的壓迫感……

這項裝飾重點至今從未看過，並且超乎預想地拓寬我的好球帶。

指尖漸漸變冷了喔？既像麻掉，又像失去感覺……

不可以轉頭。只要跟她對上眼，不講理的處罰就會開始。

嗯……嗯嗯？是不是壓迫得太緊了一點……？

“仔細想想，我沒看過正經的護士漫畫。”

“我想起護士的工作了。”

白蕾絲裝飾的大腿襪，以及從裙子裏面延伸出來夾起大腿襪的白色吊襪帶。

家裏的護士服……這是指之前堂妹小桃擅自寄到家裏的那堆COSPLAY服裝吧。

“總之你就像護士那樣幫我療傷就好了吧？”

她抱在胸前的包包形狀，跟她的臉紅程度成正比地扭曲。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鏡小姐！（吐槽：原來你是用右手的）

“真、真拿你沒辦法。你居然又想見識我入木三分的融入角色能力。”

“拜託你！”

看鏡已經完全失去冷靜，我溫柔而堅定地出聲：

“咦？”

糖果與鞭子嗎？人就這樣漸漸誤會何謂溫柔嗎？

這是什麼聲音呢……上臂漸漸被束緊……

先不管她能不能融入，我就順從她的心意吧。

咻、咻、咻、咻……

“那麼我馬上就來換衣服。”

這是怎麼回事？超舒服的？

“唔……！”

手掌撥亂我的頭髮，在頭皮上溫柔地移動——也就是所謂的……摸摸頭。

“哦……”

“鏡。”

其中的護士服，應該還沒穿過纔對。

“咦？你問我……你現在是護士吧？只要做護士會做的事就好了，不是嗎？”

鏡突然站起來。放在頭上的手拿開，感覺很寂寞。

鏡用左手把包包抱在胸前，笑盈盈地投以爽朗的笑容。

“……鏡……？”

“沒、沒沒、沒什麼特別的！”

“哦——……”

這傢伙現在絕對目露兇光。

我還以爲她正爲了我剛剛跟護士小姐的香豔意外大發雷霆，沒想到她卻不知爲何抱緊包包，紅着臉看我。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咦？怎、怎樣……？”

結果她也沒辦法扮護士，我一邊嘆氣一邊放鬆身體。

颼！

“就是……因爲你現在右手不方便，所以我想那是現在的你需要的事。”

………………

一隻手冷不防地放到我頭上。

啊啊，算了，就算是誤會也無所謂。如果能體會這種舒適感受，些許疼痛還在忍受範圍。

她究竟想起了從哪得到的知識？我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恐懼。

倒是她的知識果然都來自漫畫嗎……

“剛剛被你砍的頭很痛。”

啪哩作響的那玩意兒被魔鬼氈固定住……薄的氣球？不對，這是測血壓的工具。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喔？我只是覺得，既然同樣都要照顧病人，考慮到時間和地點，這個打扮最符合期望而已。如果你不想要，我就不穿，如果你拜託我穿……我……我是可以考慮穿給你看啦，只是這樣而已……”

附帶一提，鏡藉由COSPLAY融入角色的能力是破綻百出。馬上就會露出本性，一律變成同樣個性。

“鏡，你這個人幫我打開了各種可能性……！”

我該感謝嗎？還是該爲未知的自己感到恐懼呢？

內心變得很平靜，身體內側好像滲出暖意。

“奇怪？手肘以下的膚色變了，要不要緊啊？”

“……難道，那個包包裏面是……”

“鏡，等一下！呃，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是會不會太突然了？”

“你在說什麼，憋太久對身體不好吧。”

“這麼嘛，是不太好沒錯，可是這裏是醫院……”

“對，這裏是醫院。而我現在是護士。”

瞪！鏡眼神強硬地這麼斷言，這就是融入角色的證據吧。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不知道會不會順手……”

不妙……鏡的一字一句、一舉手一投足都令我心跳加速。

我緊張地吞口水看鏡。

“……真的可以嗎？”

“嗯……已經、忍不住了嗎……？”

對方在臉羞紅的狀態說那種話，哪受得了！

鏡似乎判斷我的沉默代表肯定，只見她捂着嘴，點頭下定決心。

“那麼我去護理站一下，去借工具。”

這麼說完，鏡沒換掉護士服就衝出病房了。

我一個人留在病房。

要使用工具嗎……鏡扮護士真是道地……完全融入角色了。

不過，穿成那樣在走廊走動沒問題嗎？顏色跟這家醫院的護士服不太一樣……

……話說工具是什麼？聽診器嗎？

接近未知世界的期待，令我的心跳加速。

之前我們互相表白心意了。雖然那次的告白欠缺完成的感覺，但已經確實讓對方明白的感情了。

“那、那是我買的COSPLAY服對吧，你們有好好……在穿它呀。啊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哥哥！我聽說你住院了——……”

“鏡，你冷靜。你不是護士。”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裝扮成護士的鏡，敞開前襟靠在躺在牀上的我身上。而且手裏還拿着尿瓶……這畫面真的非常驚人。

“你在說什麼啊，要知道你現在是住院病患。既然撞到頭，儘量不要走動比較好。而且你右手那樣也不方便吧。”

“我是不討厭強硬，但粗魯又是另外一回事喔？麻煩你更重視一下所謂的氣氛，好嗎？”

她剎那間似乎不明自發生了什麼事，愣怔地僵住。

“啊啊啊！小桃！不是的！我沒有那種嗜好！”

不小心撞見驚人場面，小桃發出乾笑指着這邊。

“呵呵，這一點也不羞恥，因爲我是護士嘛。怎、怎怎……怎麼可能會羞恥呢。這是家常便飯，小菜一碟啦！”

要化解這個困境……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鏡想起她之於我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一做好心理準備，就把手伸向鏡的護士服前襟。

總之，我知道眉心擠出了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大量皺紋。

“………………”

手裏拿着玻璃制的——……

那副爽朗的笑容中，帶着發狂的眼神，鏡發出柔和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像這樣說出口還真害羞。雖然感覺得出血液往耳朵集中，不過我絕不會將視線從鏡身上移開。

大喝表達歉意的同時，我用力抓住衣襟一口氣扯開。

“不要緊，我是護士，一點問題也沒有。”

清醒時，我獨自待在病房。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啊……恭也……？我……”

鏡遭我這麼一拉，搖搖晃晃地順勢倒向躺在牀上的我。

我留意過氣氛了。因爲我認爲氣氛危險，所以強硬地破壞了。

令人生畏的怒氣，讓被刺的胸口以外的部分發寒。

“沒什麼，算了，你別在意。一定是我不好……”

“呵呵，沒什麼好顧忌的，由我來讓你解放。”

開着沒關的門緩緩地橫移關上。

我坐起身體坐到牀緣，手伸向排放在托盤的碗。

乾脆打破窗戶跳下去算了？不行，這裏是三樓。

“你~這~個~人~……你看你突然做了什麼好事~？”

既然COSPLAY就必須融入角色，死神的自尊似乎將她自己逼入絕境。

我從捂住臉的左手指縫，偷偷觀察站在病房門邊的鏡。

鏡雪白的手緩緩地伸向我的睡衣。

朝我逼近的尿瓶，亮晶晶地反射出天花板照明。

“嗚哇啊啊啊啊啊！哥哥玩真的——！突然就來尿瓶，門檻太高了啦——！”

牀邊的桌子，擺着冷掉的醫院伙食。手機的時鐘顯示九點，已經過了訪客時間。

沒錯，鏡是——……

不過，就算我身體狀況正常，八成也甩不掉鏡。

不妙……！鏡又瀕臨極限了！眼睛呈現漩渦狀態！

這破綻夠大了。

被我一扯，前襟的鈕釦就劈劈劈地一口氣全部彈掉了。

眼前這位少女，現在已經不是護士、不是天使，而是化作厲鬼的死神……

門移動到一半左右時，那個叫黑巖的死神醫生從縫隙探出頭。然後，朝我豎起大拇指。

“就是說呀，我是恭也的未婚妻又是護士，根本沒什麼好羞恥的嘛！”

“唔……！”

回來了！鏡……鏡回來了！

不對，等一下，是不是有什麼事得先做？就連接吻都還沒吧？不是應該先接吻纔對嗎？

同時，發覺此刻迫在眉睫的危機。

畢竟這傢伙的運動能力不是蓋的。

“唔！？”

鏡帶着燦爛的笑容，大步走近。

“你是我的未婚妻，對吧？”

但是爲了保護我身爲人類的尊嚴，我願意承受某種程度的痛楚。

很好，作戰成功！這樣鏡就會從護士變未婚妻——……

憋太久不好的問題可以暫緩吧？

然後眼神從漩渦狀態恢復爲充滿生氣。

小桃買的COSPLAY用護士服，跟真正的護士服不一樣，顯然很不耐用。

手裏拿着村正宗，刀身深深地刺進我的胸口。

我本來不想這麼做的。

這時候，我的臉不知道浮現了怎樣的表情。

沒想到這時病房的門突然大大地打開。

我的死神小姐……現在拿了什麼來……？

總之得喫飯纔行，畢竟得喫藥。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進病房，尿瓶口對着我，一點一點地接近。

“恭也，總之趕快解決吧。”

長得像畸形的單柄花瓶的玻璃制物體。

喀啦啦啦！拉門猛烈打開，鏡回來了。

喀鏘……等門完全關上的瞬間，某樣火熱的東西刺進我的胃。

我儘可能裝作平靜地看着鏡，爲了堅定地強調這句話。

“用、用左手也沒問題！”

鏡似乎破我的強力眼神打動，只見她停下腳步，用力眨了兩下眼睛。

“別擔心，我、我來代替你的……右右、右手！”

小桃捂着眼睛跑走。我身上壓着仍呆若木雞的鏡，所以也沒辦法追過去。

所以，兩人的關係就算邁向下一個階段也沒問題纔對，像這樣物理性的進展應該也不要緊纔對。

“不對……聽我說，小桃，這是……”

我維護了我的正義。我懷着成就感，乖乖地接受揮下的刀刃……

只見穿着護士服的死神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手裏小心翼翼地抱着更傷腦筋的東西。

“咦？怎樣？你的表情很嚇人喔？”

“原諒我，鏡！”

眼前是從瀏海縫隙間透出發亮的金眼、切換成死神模式的鏡。

死神滑步接近病牀，摩擦地板的聲音雪上加霜地挑起恐懼。

我出聲的瞬間，小桃的眼睛淚如泉湧。

而做出這種事後，暴露在眼前的，必然是包住豐滿胸部的蕾絲花紋胸罩，白色吊襪帶，與下面白跟粉紅相間的條紋內褲。

小桃恐怕是在學校聽說我出事，就衝過來了吧。她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地看着這邊。

這時從走廊傳來奔跑聲朝這裏接近。

“恭也！我借尿瓶來了！”

本來對着門的視線立刻移向胸口……也就是鏡所在處。

“快，恭也。”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嘴巴一開一闔。

八成是她即將做的事情之重大程度與羞恥程度飆到破錶了。

這個痛楚在預料之內，這是我早有心理準備的結果。

看來在我失去意識（被迫失去意識）的時候，鏡回去了。

“啊……啊哈哈、啊哈哈哈。”

“嗚……唔……噢……”

鏡用左手按住敞開的護士服，跟我保持距離。握住刀的手使力。

前襟完全敞開，那表示護士服損毀……COSPLAY結束的意思。

出現的人是制服裝扮的小桃。

就算想逃，出口只有鏡背後的門。而且我一隻手還吊着三角巾，想必無法迅速採取行動。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無處宣泄的感情，用左手捂住臉以重拾內心平靜。

“等、等一下，鏡。我不需要那個。”

“？”

鏡似乎不懂我伸手的用意，一臉不可思議地注視我的動向。

我只能空揮着手。

要命的正向誤解！這傢伙爲什麼在這種時候做出錯誤的解釋！

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不是真的那麼可怕，鏡猶豫該不該進病房。

我啜了一口味噌湯。一般味噌湯冷掉，喝起來應該會特別鹹纔對，這個卻不會。看來醫院伙食真的比較清淡。

因爲右手不方便，所以我用附在一旁的湯匙舀飯……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但因爲飯冷掉變硬的關係，湯匙把碗裏整團飯挖起來了。

我只好直接啃，感覺就像捏得很差勁的飯糰。

忽然間，我發現病房裏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動靜。我有多久沒有自己一個人喫飯了呢？

畢竟最近喫飯的時候都跟鏡在一起，現在感覺格外寂寞。

鏡在家裏是不是也懷着這種感覺喫飯呢？不對，先決問題是，那傢伙……晚飯要怎麼辦？

我不認爲她會自己煮，要是她煮了，反而纔可怕。

但願小桃會來幫她弄就好……但是，畢竟被小桃看到傍晚那個場面，這個可能性也很低。

儘管慣用手不能動讓我陷入苦戰，但我還是隻靠湯匙把飯喫完。

雖然量也不太夠，卻無可奈何。明天等鏡來拜託她帶點喫的東西過來好了。

我喫了餐後服用的藥，躺在牀上凝視天花板。

“………………”

奇怪？接下來該做什麼好？超閒的耶？

牀邊雖然擺了小臺的類比電視，但似乎要投錢才能看。

花錢看電視，總覺得好浪費。

雖然想勉強入睡，但畢竟睡到（？）剛剛纔起來，精神很清醒。

早知道就買本雜誌預備了。

要不要去廁所，順便在晚上的醫院裏面散步呢？老實說一直待在房間裏面很沒勁。

我下牀穿上薄薄的拖鞋，出了病房。

走廊的照明經調光轉暗。燈雖然沒關掉，卻也沒有確實點亮，呈現不穩定的照明狀況。

這個死神到底是怎樣！不打自招也該有個限度。

“……你真是人渣……”

對方明明發出了足以撼動用固空氣的氣魄，我的身體卻放鬆了。

“是你擅自講出來的吧！

這次換我喫驚了。除了我以外，還有兩個被死神拯救、‘接近死亡’的人。

我又不小心用平輩的口氣說話，不過算了啦。

“騙你的。”

哪有，手術刀也不可以隨身攜帶吧……

“少年，你知道了我最大的祕密……！”

我想起之前跟心的過節，提高警戒。

“鏡和你的同居生活是什麼感覺！”

聲音愈來愈細，現在的我大概很遜。

“……你在做什麼？”

在昏暗的走廊朦朧浮現的黑影，那身打扮乍看快要與黑暗同化，卻很眼熟。

就在我冒出這個念頭時，眼前有東西搖晃了。我反射性地屏住呼吸，當場僵住。

“我纔不是心虛逃走。要是在那種地方講話，我豈不是成了自言自語的怪人。”

“呃……這、這個嘛，是那種感覺沒錯……”

我一歪頭納悶，黑巖醫生挺直背凝視遠方。

我反射性地握拳防備。

比起大大方方地站在面前，羞赧地遮掩身體的確比較色。

黑巖醫生在胸前握緊雙拳顫抖着。

“咦！？”

“就算不偷窺，看診之類的不是就……看得到了嗎？”

我拚命用頭腦處理耳朵接收的訊息，卻無法順利。看到我的反應，黑巖醫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哇、哇哇哇，你、你你是誰！……原來是你啊。”

我不自覺用平輩的口氣對長輩說話。而且，因爲我不小心提高音量的關係，其他病房的病患都探頭察看走廊發生什麼事。

“先不說這個了，醫生你切換成死神模式是在做什麼……？”

我無話可說。我只明白一件事，就是這個死神真的是無藥可救的生物。

“你會逃走，就表示你果然做了虧心事。”

認爲現在的自己很帥——黑巖醫生以那種感覺緩緩地睜開眼睛。

黑巖醫生在走廊上滑行接近我一步，沒發出腳步聲。

不知道是不是心悸不止，黑巖醫生從斗篷上按住心臟。

“這倒也是，不過那種事不重要。我感興趣的，只有你們的同居生活而已。”

因爲其他人看不見死神化的醫生，所以形同我一個人在昏暗的走廊鬼叫，狀況非常尷尬……

“沒錯，名爲*埃斯丘勒匹厄斯。我是醫生，隨身攜帶也沒問題。”（譯註：希臘神話中的死神。）

黑巖醫生握緊斗篷，盯着附近的病房牆壁看。

“………………”

而黑巖醫生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背後。

因爲，我感覺到黑巖醫生視線懷抱的感情是敵意。

“鏡果然現在還是未動口先動手……”

黑巖醫生語氣略顯落寞地說了：

“只要是男人都有偷窺的慾望吧？”

我試着轉換話題，應該說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這、這樣啊……”

……這個人好像愛挑色情話題講的國中生……

原來晚上的醫院，是光這點小事就令人心驚膽跳的恐怖地帶……

只要豎起耳朵就聽得見——現在所能感受到的，就是這種程度微弱的聲響。這樣反而恐怖。

他大概作夢也沒想到，應該處於不可視狀態的他居然會被人看到。發出金光的眼睛因爲驚嚇過度而泛起淚水。

我一回到病房就人口嘆氣，坐在牀上。

原來如此，這個死神是所謂的傷腦筋的大人。

“才、纔沒有咧！”

“那麼可愛的女孩子採用未婚妻的設定二十四小時監視你……真是羨慕死人了！反正，你們一定是在同一個房間裏睡覺、換衣服、喫飯吧！每天都碰到香豔意外吧！”

“啊——……還、還沒出手，不如說掌握不到契機……而且就算發生香豔意外也只有一瞬間高興，之後絕對會被砍……”

“我們死神通常只在保護對象陷入危險時干涉。像我也是使用醫生這個‘設定’，透過診療、手術的手段保護壽命。那只是剎那的相遇，絕對不會發展成甜蜜關係！”

不過有時最讓人感到發毛的是自己的腳步聲。廉價的拖鞋比我的腳大，因爲這個緣故，不得不腳跟拖地走路。

這個死神是怎樣？原來敵意是這個意思嗎？

對喔，仔細想想，這個死神知道以前的鏡吧。他知道我不知道的鏡……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別開視線看着地板，斟酌用詞。

普通人看不見的黑斗篷裝扮……

“以前她剛進夢幻回樓的時候，我被她不檢點的胸部吸引，想要利用前輩的立場喫她豆腐。我本來要裝作偶然，首先用手肘碰碰看……”

“對、對喔，你是‘接近死亡’的存在，照理說看得到我。”

“………………”

“目前在現世‘接近死亡’的存在有三個，其中之一就是你。”

“……原來我很有名啊。”

“那當然。你就是鏡負責的笹倉恭也吧，你在死神世界也相當有名。”

好像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很可怕。

值勤醫生刻意隱身在晚上醫院徘徊，這狀況怎麼想都很奇怪。

剛剛這個人說了什麼？咦？同居生活？

“不過，你就算在那之中，似乎也是相當特殊的案例。”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算說謊也沒關係，你就不會否認一下嗎——！你這個披了人皮的惡魔！”

黑巖醫生看我的眼神更加銳利，我不自覺繃緊身體。

這把銳器稱爲鐮刀也太虛。但是論鋒利程度，或許是我至今看過的東西里面數一數二利的。

沒有會動的東西。只聽見疑似呼吸器“咻——……呼——……”的空氣出入聲，或是有規律的電子聲穿透牆壁傳來。

似乎是因爲我得知祕密，想設法封口，黑巖醫生不知道從哪掏出約拇指長度的銳器，緊握在手裏瞪我。

“是、是喔……是那樣嗎……”

“啊，你果然知道我。”

“嗚喔哇喔喔！”

“咦？你說現在還是……？”

“我正在稍微偷窺一下。”

特殊——是指什麼意思呢？難道是指我本身死神化那件事嗎？

“……難道，那把手術刀是你的死神鐮刀……？”

“我呢，是她的前男友。”

“………………”

結果背後留下奇妙的迴音，害我陷入錯覺，以爲有人跟在後面走。

人……？住院病患嗎？不，不對——

然後揚起嘴角輕笑一聲，扶額閉上眼睛告訴我：

黑巖醫生明明豎起眉毛，要擺出嚴厲的表情，臉頰卻顯出一絲奸笑，怎麼看都是色老頭。

“途中我差點要拜託她再多打幾下，這是我藏在心裏的祕密——……”

“正好，就請你說來聽聽吧。”

“那就像是人家自願給我看的，哪感覺得到情色？”

“只要使用死神之力，不管在任何地點，都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觀察毫無防備的女性……真是的，這不是很美妙嗎？”

說到這裏，黑巖醫生驚覺抬起頭。

只見黑巖醫生把手裏的手術刀隨意收進褲子口袋裏。（不會刺到自己嗎……？）

“不……我說啊……你是醫生吧？”

好、好想揍他……唔。這傢伙，真的想揍到他哭出來爲止。

“結果被她用刀背砍側腹部，砍到哭出來爲止。真是的，明明就沒碰到，還真是過分。”

我儘可能低着頭以免臉被認出來．就這麼逃回自己的病房。

眼前是死神模式的——我的主治醫生——黑巖醫生。

不知道是不是終於冷靜下來，黑巖醫生放下按住胸口的手這麼說。

但是，一隻手冷不防地放在我肩上。抬頭一看，金色的眼睛離我好近。

只見黑巖醫生表情極其正經，湊近臉盯着我看。要是黑峯看到八成會心花怒放。

不過話說回來，死神鐮刀還真是五花八門。只要能切東西就什麼都可以嗎……

“反正你們一定常常利用未婚妻的設定做色色的事情吧！已經做過很多事了吧！剛剛不是也在病房玩護士遊戲嗎！”

尖叫的影子——更正，是死神。聲音大得連我都嚇到。

“呵呵……本院指定的睡衣，不僅布料偏薄，而且前面釦子的間隔比較開喔……睡着時會若隱若現……好情色啊。”

不知道隔着牆壁究竟看到了什麼……黑巖醫生浮現宛如三流反派角色的笑容。

我得勸告周圍的女生千萬別來這家醫院纔行。

我一邊嘆氣，一邊朝眼前的死神投以冰冷刺痛的視線。

忽然間，黑巖醫生的嘴角斂起。原本看似混濁的金眼也恢復銳利。

“看樣子似乎有工作了。”

先前的輕浮口吻回然一變，換成穩重有分量的聲調。

彷彿被他的聲音吸引，遠方——外面傳來救護車聲，救護車正往這裏接近。

……工作難道是指……

嗡嗡嗡嗡，黑巖醫生胸前口袋的手機震動。他取出小小一支寫着醫療用PHS的手機。

黑斗篷消失如霧，金色眼睛變回黑色的同時，他將手機放在耳邊。

“是我，病患情況怎樣？嗯……嗯，好，緊急開刀。準備血袋與引流，還有幫我叫放射科的值班醫師過來。”

“工作是指……手術嗎？”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我可是醫生喔？”

黑巖醫生就像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那樣看着我。一聽到‘工作’，我就率先想像是‘死神的工作’。

但是黑巖醫生很自然地，而且很理所當然地使用‘醫生’這個詞。

那是出於責任或自尊，誓言要盡全力拯救性命馬？

至少我感覺是這樣。

“那麼我走了，改天再慢慢講你們同居生活的香豔故事給我聽。”

“我又沒講任何香豔故事，哪來的‘再’……”

這證明她不好意思正眼看我。好，一鼓作氣進攻了。

“這……因爲我以爲是你……”

對方是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孩子。仔細一看，頭髮沒鏡那麼長。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受到我的語氣之認真，我的死神也晃了晃蹺着二郎腿的腳，雙頰通紅，眼神飄向病房牆壁。

我單用左手抱住她的肩膀，將她摟近自己，在不造成負擔的範圍內施加力道。

“恭也。慢慢來跟仔細來，你喜歡哪一種？”

神祕少女依然呼呼大睡。

“對！”

我一口氣滔滔不決地猛投直球。我沒說謊，實際上我就是這樣想才抱住她的。

不過，要是被醫生撞見也很困擾。

“哇噢。”

接着，速度超越剎那的虛空突刺攻擊我的眉心……

雖然時間比平常早，還是睡吧。就算沒有睡意，只要閉上眼睛，一定就能睡着。

偏硬的彈簧牀墊，與單調的純白牀單，但相當舒適。

最近在牀上，不是鏡睡我旁邊，就是黑峯睡我旁邊，盡是教人無法不緊張的狀態。（吐槽：人生贏家去死去死去死）

“真是的，因爲訪客時間還沒到，我就開死神模式偷偷過來一看……結果竟然是這樣呢？”

不知道是不是睡相不好的關係，她身上那件狗狗圖案的睡衣，六顆鈕釦有一半——最上面及第三、第四顆鈕釦鬆開，縫隙間露出白皙的肚子，以及完全無法聯想到丘壑的胸部。

鏡瞥了牀一眼以後看我。

“…………你是誰？”

“那我就大力砍！”

女孩不知道曉不曉得我的困惑，再度閉上眼睛，臉靠到我的胸前……這種狀態居然還想睡回籠覺嗎！

而我使用敬語，明明根本沒做任何虧心事，卻臣服於鏡小姐的憤怒。

“你、你是指什麼……？”

怪、怪了！明明到途中爲止感覺都很順利的，鏡的憤怒卻再度達到MA！

意識平靜無波，沒有一絲漣漪。

這個說話聲從稍高處傳來。聽到這聲音的同時，我的心臟揪痛起來。

雖然她大概自認隱藏得很好，但連眼睛也在竊笑。

“嗯……嗯嗯嗯~？”

眼前是金眼滾燙如岩漿的黑衣死神，浮現不吉利的笑容飄在空中。

“難道說，是不是就算不是我也所謂呢~？”

黑眼黑髮……帶着調皮視線的眼睛，左眼有顆淚痣……

“………………”

“聽……聽我說……鏡小姐……這是、這這、這是，哇哇哇……”

臼齒頓時咬合不上，這是出於本能的顫抖。

“你、你這麼想跟我一起睡嗎……？”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光聽就覺得腦袋發涼了！”

面對我的疑問，對方發出裝傻的感嘆詞。

雖然那種停止顫抖的方法，想必不會是我希望的方式。

我縮下巴看胸前。她跟我相反，抬起下巴看我。

我顧不得腦幹一帶的疼痛，一下牀就立刻在鏡面前跪下。

這句話使我一點也感受不到未來的安寧。

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漸漸冒汗、封在石膏裏面的右手也流出汗來，身體對恐懼敏感而忠實地反應着。

“討……討厭，真拿你沒辦法。居然連一個晚上都沒辦法忍耐。”

我倉皇地搖她的肩膀。

因爲發抖的關係，沒辦法順利出聲。明明能吐氣卻無法吸氣。

話雖如此，跟黑巖醫生講話有點累人。我靠着牀，大口吐氣。

黑巖醫生甩着白衣轉身背對我，前往手術室——他只是做做樣子，實則越過肩膀看我。

久違自在的牀鋪，讓我放鬆到極點。

我的頸椎就像生鏽的鉸煉那樣不靈活地轉動着。

“唔嗯？不要搖得那麼大力~”

“是呀，請務必解釋一下。”

緊貼着我的身體，跟鏡比起來很沒料。

鏡的瞳孔縮小，金色變深。

“唔、喂！你是誰啊？”

“笹倉，總之你撞到頭，儘量不要到處走動。還有骨折的手經過一晚，已經麻痹的疼痛有時會復發。早上會開鎮痛劑，記得喫。”

話說回來，她是誰啊！？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所以？總之我就聽你辯解。不過，之後還要再砍一次。”

而且鏡連當時的對象是黑峯都知道了？

“我卻是在沒有你的房間，一個人寂寞地喫便利商店的便當、一個人入睡……總之，先砍你一遍再說。”

我把手伸向枕邊的開關，關掉室內的電燈。

“可是，我看你緊緊抱着她呢？”

最棒的就是壓在左手的適度重量，與緊貼胸口上的柔軟暖意。

但背後是牀。退後不到一公尺，背就被硬邦邦的牀墊彈回來。

爲什麼？我是一個人睡吧？這裏是病院吧？鏡那傢伙……難道寂寞難耐，晚上溜進來了嗎？

然後在狹窄的視野中，雖然還沒對到焦，但看得到黑髮。

眼睛睜開一條縫，真的很細一條縫，只見陽光穿透不怎麼厚的窗簾，已經照亮室內。

嗯？話說我很久沒這樣悠哉地躺在牀上了。

“就、就是啊！之前你回去更新死神執照的時候，我也是好寂寞、好寂寞……”

長度稍微過肩的直髮，左側頭部別了兩根羽毛造型的小發夾。

吐氣拂着鎖骨，有股香味。

這幅光景讓人覺得好像賺到了，卻又感覺有點遺憾。

不過，總覺得不夠軟。鏡那傢伙是不是下意識地很緊張呢？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選項應該沒弄錯纔對。

我很懊悔有過一瞬間以爲他是值得敬佩的人。

“最近因爲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待在同一個空間裏，所以我都忘了。原來一個人睡是這麼寂寞的事情。我無法想像你以外的人鑽進被窩，不，不對，因爲我很期盼你鑽進被窩，所以身體纔會不小心忠於慾望行動。”

“意思都一樣吧！慢慢砍跟仔細砍是怎麼回事！仔細砍超恐怖的！”

這觸感與暖意，總覺得最近才感受過。

——身在黑暗中。

在家常見的構圖，到病房也一樣……（吐槽：你個妻管嚴）

哦呀？我好像失誤了？不小心自己踩到地雷？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時，她的頭在胸前動來動去，看樣子似乎吵醒她了。

講話的同時，我一直凝視鏡的眼睛，毫不遊移。

“請聽我說，我也一頭霧水。”

聽到我的話，鏡紅着臉別開視線。

他一口氣這麼說完，就離開病房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竟然覺得有點帥。

不知道已經多久沒一個人睡個安穩了。

“對啊！沒錯——……咦？”

死神手拿日本刀，咚咚……用刀背敲肩膀。

她還是一樣拿直球攻勢沒轍，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又會被欥。

距離近得鼻尖碰在一起。

“砍法。”

爲了閃避高舉的日本刀，我維持跪姿往背後移動。

“是真的！我一心以爲是你爲了我偷偷溜進來，於是高興得抱住你！”

“……你跟命一起睡了對吧~”

鏡在我眼前換腳蹺二郎腿，微笑問我：

“我早上一起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就已經在被窩裏面了。真的就這樣而已。”

“什麼……！你、你你、你以爲說這種話……就、就能矇混過去嗎？”

一旦看了，想必會上演慘劇。但不看，顫抖就不會停止。

那是無夢的沉眠，也就是熟睡。

我想抱住那惹人憐愛的未婚妻。但是在我活動右手的瞬間卻傳來一陣悶痛，讓我想起自己骨折的事實。

不知道昏過去多久。搞不好這次是有史以來最快清醒的。

只見鏡解除死神模式，坐在摺疊椅上蹺二郎腿。

證據就是鏡明顯已經緩和下來的表情。

“你還睡！喂！給我解釋！”

絕不會染上其他顏色旳純色帶來內心安寧。

因爲牀搖晃的關係，神祕少女醒來了。

少女揉揉眼睛爬起來，睡眼惺忪地看鏡。

然後歪頭沉思以後看我，頭歪得更斜，

少女喃喃說了：

“……情殺？ ”

“你——你以爲會這樣都是誰害的！”

“啊——嗚——不要那麼大聲，我纔剛醒來，腦袋嗡嗡響——”

少女用手心捂住兩邊的太陽穴，同時擺出臭臉。

“我問你，你在這裏做什麼？”

鏡讓刀消失，站在牀前。

“咦？我只是在這裏睡覺而已……咦咦咦咦咦咦咦！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人？爲什麼會在我的病房裏！”

少女似乎徹底清醒了，她看着我和鏡，驚慌失措地環視屋內。

不過，好像馬上就發現這裏不是她的病房，只見她閉上眼睛沉思起來。

我想她是在回溯昨晚的記憶。她閉着眼睛，上——下——左——右——地歪頭。

最後不知道得到什麼結論，肩膀放鬆大口吐氣，睜開眼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去完洗手間，回房時，又搞錯病房了。”

她自顧自地點頭，掌握並解說狀況。

“然後，不小心鑽進你的被窩裏面。”

她就像漫畫裏面的偵探，得意洋洋地指着我這麼說。

指着我的手接着轉向鏡。

“爲、爲什麼話題會跳到那邊去？”

她意義不明地這麼說。

鏡也被不知道是憤怒還是羞恥的情緒擺佈。

“嗯——？慢着、慢着，既然年輕男女不小心同牀共枕，是不是隻能乾脆結婚了？”

有如呼應她的吶喊，我的頭被掐得更緊。

護士小姐微微一笑，但緊握病歷表的手還沒放鬆力量。

少女這麼說完，整個人一倒，埋進棉被裏。

——等一下，鏡小姐，爲什麼你看着我笑？你知道這傢伙的話是騙人的吧？對吧？

少女不知道是不是完全不會看臉色，繼續說：

“你、你在胡說什麼！最好是那樣！”

“哦——對啦——畢竟需要努力防止下垂嘛——一

少女又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唔。明明狗屁不通，卻說得自信滿滿，反而莫名有說服力。

胸部隆起不明顯，並不是因爲睡衣比較大件的關係，這點在看過剛剛的睡相就已經知道了。

“看，我的睡衣鈕釦不自然地解開！”

“這時女友看到的是，男友趁我睡着毛手毛腳的禽獸模樣。”

而且不知爲何還瞪着我。不會吧？她因爲那個住院少女剛纔說的話就懷疑我了嗎？

我使眼色主張“絕對不行”。

我和鏡不知所措，面面相覷。

“聽、聽好，我現在都有穿了！”

黑巖醫生就這麼往後倒下，一動也不動了。

“這位男友，我問你，女友咪咪大跟女友咪咪小，哪個好？”

“算了，今天就睡這裏。”

黑巖醫生從鼻子哼了一聲，眼神銳利起來。

護士小姐用力拿病歷表的邊角打黑巖醫生的頭。

我不以爲然地看着少女挺身強調的胸部，小聲這麼說。

“哼哼，你聽到了嗎？男友說喜歡咪咪大的你喔。”

不妙……我想哭了……

接着她看向了牀。

這理論狗屁不通。不對，連理論都稱不上。根本就是不知所云。

“那麼我就讓你一輩子出不了醫院——噗呃！”

“反正，你在男友家一定都不穿胸罩，晃着咪咪到處走動吧。”

“你看，你剛剛說了怎麼幹。”

“慢！慢着！這理論有問題！就算我回答喜歡小的，還是百分之五十吧！這是陷阱問題，不管怎麼回答都沒有正確答案！”

“這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發覺他在家會偷瞄。”

拜託你不要再刺激隨時會爆發的鏡了……

這個人好可怕……連鏡都有點嚇到。

明明是少女先挑起話題的，她卻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態度。

面對鏡得意的笑容，少女又嘆氣。

“哼，咪咪大的人都這樣講。可是卻下意識地理解那是自己的武器，在人前強調。”

奇怪？這傢伙意外地被自己說的話傷到了嗎？

“總之，那是恭也的牀，你還是趕快回自己的病房吧。”

“你這是做什麼！”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突然打開了。

掐緊！

我反擊。“啊！”鏡又驚呼，她似乎發現被騙了。

至於鏡，不知道是聽了“女友”這個稱呼覺得很高興還是很害臊，紅着臉遊移視線。

少女自信滿滿地雙手環胸。

“嗯？什麼？你剛剛說我的胸部怎麼幹得都癟了？嗯？”

“你根本就不懂——這就表示男友不喜歡咪咪小的你喔？簡單說就是他對你的喜歡只有百分之五十。”

“真要我選的話，呃，我偏好胸部大的！”

但少女不放在心上，揚起嘴角看鏡。

對住院病患動手實在不妙，不知道疼痛之類的衝擊會造成什麼後果。

“你在說什麼。咪咪小的人之後或許會變大吧。那麼，連同變大的可能性都喜歡，所以是百分之百喜歡。”

“有、有什麼好選的……這又不是大小可以左右的事情……重要的是內在——”

她的得意表情真要說起來，就像中了兇手的圈套做出錯誤推理的無能偵探。

話說這段時間，我的頭還是一直被掐得緊緊的。

面對真正沮喪的人，人不由得注意用詞。

“不……這裏已經是醫院了……”

但少女稍微偏着頭說：

她按着胸口強調鈕釦鬆開，要製造莫須有的罪名給我。

“一起睡不就好了？反正都睡過一次了，再睡幾次都一樣。那就是所謂的成人關係。”

“才、纔沒有！我是說怎麼看……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把沾到黑巖醫生的血的病歷表藏在背後，護士小姐以不變的笑容對我這麼說。

但少女與其說是瞪鏡，不如說是瞪鏡的胸部。

少女抓住我的頭，惡狠狠地瞪鏡。敵意表露無遺的視線，讓鏡提高防備。

她的握力一點也不像住院病患。

我鬆了一口氣。但少女還沒完。

站在那裏的人，是表情疑惑的死神黑巖醫生與護士小姐。護士小姐拿着病歷表，似乎在做晨間巡診。

她的眼睛看着我，要求“我可以砍這孩子嗎？”。

如今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因爲感覺只要一開口就會鬆懈，承受不住疼痛。

鏡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握拳咬牙，勉強擠出笑容。

雖然不是很確定，不過這傢伙似乎對胸部大小有強烈自卑感。

無視我的無言吶喊，死神的右手連同空間出現波紋。

“然後我們兩個人相親相愛地睡在一起時，女友來了。”

“真過分！糟蹋了人家還說這種話……人家是第一次耶！”

護士小姐依然面帶笑容，用力拿病歷表的面打醫生的臉……打鼻頭。

“只有‘怎麼’兩個字一樣好嗎！啊，要破了！頭要破洞了！腦子裏響起從沒聽過的聲音——！”

“這就是揉過我C罩杯的確切證據。”

少女自顧自激動又自顧自沮喪，我的牀上籠罩着低氣壓。

“少年，此刻我想忘記醫生的身分送你進醫院。”

“反正，你一定也是用那對咪咪拐到這個男人的吧。”

少女拉起棉被從頭蓋住全身，渾身發抖，開始假哭。

鏡選擇了合理至極的說法，但是……

我側眼看向旁邊——鏡小姐的笑容好嚇人。

不過她的說法吻合，而且似乎能夠證明我是無辜的，所以就不要放在心上好了。

“喂！”

然後再度看我，眼神——有敵意！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鏡卻不知爲何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

而她的笑容對着牀上的少女。

少女聳肩嘆氣後，露出死魚眼說：

“病患又怎樣。我是醫生，更是男人。你看這個少年的狀況……不是很令人羨慕——噗呼！”

“你們好像在忙，那麼我待會兒再過來。請在那之前解開她的誤會。”

相當不妙！鏡小姐真的發飆了！

黑巖醫生看向表情苦惱至極的我——看向笑容無意隱瞞殺氣的鏡——看向在牀上裝哭的不知名少女。

“醫生，現在是在病患面前。”

“喂……喂！那我要睡哪裏！”

身旁的空氣有如蒸騰熱氣般熾烈搖曳。

啊啊……原來她早就發覺了。倒是這種事不要對外宣揚好嗎，我真命苦。

下一瞬間，我的頭被五爪抓住了。細手指掐進頭皮，刺激頭蓋骨。

“……就算大……就算大也不代表高人一等！只是很騷而已！”

頭部有如老虎鉗的負荷冷不防鬆開。

“沒、沒錯……就是那樣……小咪咪凝聚了無數希望……隱藏了夢幻的……不對，隱藏了無限可能性……”

她在向我表示，隨時能夠讓死神鐮刀具現化。

雖然比較像是少女逼我講的，但我的回答不會刺傷少女的心嗎？

“哪有，怎麼看頂多都只有A吧。”

“RUI也趕快回自己的病房吧。”

聽到這句話，被稱爲RUI的少女從棉被伸出手揮了幾下。

護士小姐看向倒在走廊的黑巖醫生說：

“醫生，去下一間了。”

黑巖醫生從地板仰望護士小姐，眼神嚴肅地說：

“……呣。話說回來，雖然條紋花樣值得稱許，但紫色和綠色的組合就——哞噗！”（吐槽：護士也是條紋麼……作者你對條紋是有多大的執念）

醫生又被腳尖踢太陽穴，門喀啦作響地拉上。

門完全關上的前一刻，又傳來被踢的聲響，與不知道怎麼回事的嬌聲細語……

“那麼我也該回去了。”

注意力被門引開的我們，聽到RUI的聲音而轉頭。

只見RUI坐在牀上，扣上鬆開的鈕釦。

總覺得她帶着挑釁意味的眼神，與調皮嘲笑的嘴角，可是卻不會讓人覺得鬱悶。

“哎呀~抱歉給你們添了那麼多麻煩。住院久了，每天一成不變是很無聊的。”

RUI一邊這麼說，一邊從牀上站起來。雖然有點蹣跚，但在我們伸出手之前，她就自己站穩了。

之前都被活潑的講話方式與表現掩蓋過去，重新一看才發現她的身材很纖細。

雖然說不上不健康，但看起來纖纖弱質。

“你說住院很久，是哪裏不舒服？”

“啊哈哈，這樣不行。我想想——你叫恭也，是嗎？不可以隨便問住院病患那種問題喔。”

她裝瘋賣傻地告誠我。這句話的意義讓我後悔莫及，健康的人不可能穿着睡衣待在這種地方。

我以自己的思慮不周爲恥，不敢看RUI。

“你一邊說夢話，說‘唔嘿嘿嘿，我來幫你變大~’，一邊揉的……什麼嘛，要是揉了會變大，就不用辛苦了！不許小看平胸的苦惱！”

沉默支配病房內，就是所謂的難堪氣氛。

……病房只留下極其尷尬的氣氛……

而RUI的認真眼神，已經足以構成令我不安的要素了。

不管怎麼揉都依然是A罩杯——剛剛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吧。

“不準！”

“哪來厭倦之說，不要說得好像我玩弄過你一樣！”

“那麼，你真的只是來塗鴉的嗎？”

睡着時的行動根本不可能記得，眼前的女孩是唯一的情報源。

我問我的未婚妻，她坐在地板，上下襬動肩膀調整呼吸。

我拋出疑問，鏡別過臉去。

“放心、放心，我只是來塗鴉的。”

RUI聲淚俱下地把鏡推向牀邊，就這麼揉起胸部。

“咿啊！喂！怎、怎麼？”

鏡似乎是在意她爲什麼在眼前停下腳步，歪頭納悶。

“你……是刻意來挖自己瘡疤的嗎……？”

於是我不得已掏錢看電視，但平日午間都是八卦節目，這也不合我的興趣。

“當然是寫上恭也和我名字的相合傘。”

“咦？你在意的是那個嗎？”

“可是，要是女友看到塗鴉喫醋，你不會開心嗎？這可是能切實感受到對方愛自己的好機會呢！”

最後，我漫不經心地看起不知名的紀錄片節目——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真過分……原來你已經厭倦我的身體了……”

我把藏在棉被裏的右手藏得更深。

可惡……很難吐槽！就別種意義而言還真怕了她！

軋……牀因爲兩人的動作而作響。

但門並沒有全開，開到勉強容一人通過就停住了。從門縫探出頭的人是……

“那當然。我可是住院病患喔？恭也你今天一整天也一樣沒事做吧？”

RUI蓋上麥克筆，就這麼收進睡衣胸前口袋。

“哼哼，這麼窄的縫，你那位女友會卡到咪咪進不來吧。就算咪咪大也沒什麼好處……所以……奇怪……沙子跑進眼睛裏面了嗎……眼淚擅自流出來了……”

“………………”

“……技術太純熟，嚇到我了……”

RUI的手猛烈地前後上下左右3D運動，鏡的胸部任之擺弄。

“你說誰咪咪塌！”

“奇怪？……已經醒了。”

這傢伙就是那種不打自招的人，總之我姑且放心了。

“只會給她藉機痛宰人的機會而已，不要小看那傢伙的不講理。”

泛紅的臉與通紅的耳朵不管怎樣都很醒目。

虧我還以爲是黑巖醫生。

“籲……籲……那孩子……是、怎麼回事……”

“是啊，這很常見。然後咧？你要寫什麼？”

我把右手塞進棉被底下，眼神冷冰冰地放話。

“所以，我要來塗鴉囉！”

的確，除了巡診和喫飯時間以外，都閒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我睡眼惺忪地環視屋內。不經意看向摺疊椅，上面放着運動包。

“我又沒那樣講！”

途中，她在鏡前面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皺眉頭。

RUI指着左眼角的淚痣，送秋波地這麼說。

“喝啊！喝喝喝喝喝喝喝啊啊——！”

只見RUI從勉強容一人通過的門縫溜進病房。

裏面裝着我的換洗衣物之類的物品，是鏡放學回家一趟再過來的嗎？

就在我思考這種事時，門發出小小的喀嚓一聲。然後緩緩地打開，大概是爲了避免發出聲響吧？

在販賣部買的雜誌也不是我平常會看的類型，很快就膩了。

“……你老實說，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你好像不樂見我醒來……”

醒來時，天色已經變暗。

可惡……是我錯了嗎……？是我笨得當真嗎……？

沒有比知道所有答案的益智節目更無聊的東西。

“滾回去。”

“呵呵，你怕了嗎？罹患這種病的——病態屬性的我！”

她的被害妄想幻聽似乎也依然健在，仔細一看她拿着麥克筆。

“——唔！這、這麼大是怎樣……！我一點也不羨慕！”

RUI望着我，表現出一臉真的很驚訝的樣子。她那完全不像演技的反射性態度，讓我僵住了。

……——只有一瞬間而已。RUI的吆喝一點嫵媚的感覺也沒有。

“那就沒辦法了。”

“哼！只要我出手，不管是怎樣的咪咪都不堪一擊！相信未來而練就的悲哀胸部按摩，見識到它的厲害了吧！”

至於鏡則當場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與臉頰紅暈看起來好煽情……

RUI揉過鏡的胸部以後，一點都不像住院患者地移動到門邊。

“怎麼了嗎？”

說穿了就只有睡覺這個選項。

鏡去上學的時候，我一個人在病房發呆。

病房剩兩人獨處。從我醒來以後，終於安靜了。

重播的連續劇從中間看也沒意思。本來決定看益智節目，但這也是重播，而且是我看過的集數。

有如暴風雨的少女。

“咦？嗯，對啊，怎樣？”

“我的病，就是長得可愛……沒錯，就是這張不由自主吸引男人視線的美貌。”

啊啊，是騙人的。絕對是騙人的。

“當然不行。”

原來胸部軟到可以這樣靈活自如嗎？老實說，與其說是性感，感覺更像窺見了肉的神祕。

“喂，你住……嗯！啊！快住……哈嗚……唔……”

我半眯着眼看RUI，RUI挺起平胸說

“我跟你說，像這樣公開自己的黑歷史，將來會很艱苦喔？”

“……話說鏡……？你沒事吧？”

RUI自己似乎也發現露出馬腳，驚覺看我。

不知道這句話造成怎樣的打擊，RUI倒退兩、三步，膝蓋一軟，整個人呈現W型坐姿坐倒在地。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的動搖，RUI按着胸口，紅着眼睛說：

看着渾身顫抖的我，RUI浮現滿意的微笑走向門口。

但下一瞬間——RUI張大雙手抓住鏡的胸部。

RUI手心向上，手指彎成鉤爪狀，浮現反派的笑容高聲說了。

一登場就突然講起自虐的話來。

“恭也一邊睡……一邊拚命揉我的咪咪喔……？”

“天知道。”

“真的不行嗎？”

講起來真命苦。

“騙、人……的吧？”

“這個嘛，反正太陽也下山了，接下來是屬於我這個闇屬性的時間。害怕吧，小鬼！”

RUI眉開眼笑地打開麥克筆筆蓋。

“……咦？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給我等一下喔？我做了什麼？我只是早上一起來就發現和她躺在同一張牀上而已吧？

“唔！你……RUI！”

事出突然，我不小心看得入迷。我就老實說了，兩人周圍看得到花朵——……

RUI用力吐舌頭以後，衝出我的病房。

不知道是不是無意隱藏她想做的惡作劇，她笑着展示麥克筆。

“在打石膏的人身上塗鴉是一定要的吧？”

“……你是喫飽沒事幹嗎？”

幹嘛不叫醒我？難道她很在意今天早上被RUI揉胸部揉到腿軟的事嗎？

胸部配合RUI的手勢，有如流體般變形。鏡雖然也試圖抵抗，但不知爲何身體各處都在抖動。

她終於死心了嗎？就在我鬆一口氣的瞬間，她迅速地大步拉近距離。

然後伸出雙手抓住我的棉被。

“喂……！你想幹嘛！”

“呼哈哈哈哈哈！我要動武！用蠻力壓制受傷虛弱的男生，還真讓人興奮！”

她激動地喘氣，說出驚人之語。

只見RUI使勁掀開我的棉被，就這麼抓住我的肩膀。

她用上體重按住我，打算在石膏塗鴉吧。

但RUI的體重與她的細瘦身體相符，並不驚人。

雖然一隻手骨折不方便，但我扭身用左手應付RUI。

“呀啊哇！”

兩人在牀上翻轉，換我制伏RUI。

“真是的，你這女人真要命……”

我嘆氣嘀咕。

RUI眼神一愣看着我，隨即不悅地別過臉去，閉上眼晴。

幾乎就在同時，病房的門猛烈打開了。

站在那裏的人是黑巖醫生。他看到我制伏RUI，發出“呣”一聲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就像在回應他的點頭，RUI聲音有些發抖地說：

“這是我的第一次……溫柔一點……”

我從這句臺詞，理解這個狀況的危險度。

“不……不是的！這是誤會！這是……”

“沒錯，笹倉恭也。”

“我是RUI，三點水再一個目，全名是黑坂淚。”

啊啊，往好的方向想吧。幸好剛剛開門的人不是鏡。假使鏡看到剛剛這一幕，我一定早就被切成細條。

“……少年，看來年輕有時是種罪過……”

我完全無法辯解，門就這樣無情地關上。

黑巖醫生離開，病房就剩我和RUI獨處。

只見RUI微微一笑，按住胸口笑咪咪地說

她突然喊我全名嚇了我一跳。

但馬上用力點頭——

“哎呀，已經結束了嗎？還真快呢。”（吐槽：少年你被鄙視了）

“別擔心，少年。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鏡。怕什麼，是男人就該偷喫。有時展現力量也是本能。”

我轉動視線看向牀，發脾氣抱怨。

“我嚇到了……爲什麼你會曉得？”

我垂頭喪氣地下牀，虛脫地坐在摺疊椅上。

我看向門，只見黑巖醫生不發一語地打算關起門。

彷彿早就知道我這個人的語氣。

接到我的視線，RUI把手放在下巴稍微思考，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看RUI在牀上坐起上半身，無意義地撥了撥頭髮，我朝她咆哮。

眼前的少女——黑眼黑髮——再加上姓氏裏的‘黑’字。

“……我不會再反抗了，不要動粗……”

“嘎啊啊啊啊啊！你說什麼鬼話！”

“……莫非你是死神嗎？”

“根本沒開始過！”

“簡直是心花怒放！”

不行！這些傢伙根本不聽別人講話！他們會全力促使情況惡化！

看到我已經懶得多說的眼神，淚浮現了有如小孩子惡作劇露出馬腳的苦笑。

“老實說，我敬謝不敏……我記得你叫RUI是吧？”

“……黑板……”

我的名字鏡講過，所以她會知道也不奇怪，但姓氏應該還沒提過纔對。

聽到我的話，這次換淚喫驚地瞠大眼睛。

她的眼神說“明明不可能泄底，爲什麼會……”，就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物。

“啊——對了、對了，還沒好好自我介紹吧。難得有緣相識，我們做朋友嘛。”

我纔想問她爲什麼會覺得不會泄底。

“※五次嗎？我會壞掉的……” （譯註：日文“誤會”音同“五次”。）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我豎起大拇指，笑容清爽地這麼斷言。

我已經無話可說，前所未有的虛脫感讓我垂下頭。

聽到這個名字，我反射性地挑起眉毛。

“唉！……你這個人到底是怎樣，捉弄我很開心嗎？”

“不對————！纔不是那樣——！RUI！拜託你！告訴他這是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