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要交往的話，希望找個能接受我的興趣──「比我還更沉迷御宅活動」的宅宅男友。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的呢？

雖然想不起確切的時間，但隱約是從高中時代開始，我就有這種念頭了。

高中時的我是個不起眼的女孩子，總是窩在教室角落看輕小說。因爲沒什麼朋友，所以很渴望一同分享興趣的人。

而且無論古今，御宅族都算是少數派。

畢竟是不方便搬上臺面的興趣，因此我很嚮往願意陪我同樂的男孩子。

升上大學後，這份心情依舊沒有改變。

我每天都在祈禱，希望能遇見願意包容這個興趣的完美男孩。

──但我的社交能力其實不太好，一直以來都沒遇見這樣的男孩。

在朋友的勸導下，我也試着在升上大學後改變自己的形象，結果內在依舊如昔。雖然也有被邀請加入社團活動，我卻因爲提不起勇氣，導致最後沒能參加。於是我選擇和朋友們一同玩樂，大學生活就這麼落幕了。但踏上教師生涯後，我被忙碌的工作追着跑，根本無暇顧及愛情。

就在此時。

教師生活第三年，當我漸漸習慣工作步調之際，我遇見了他。

溫柔體貼，願意包容我的興趣──也願意接納我的完美男孩。

◆　◆　◆

「冰川老師，我先回去了。」

「辛苦了。」

我向那位女老師低頭致意後，便目送她離開教職員辦公室。

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後，我發出「嗯～」的一聲，並伸了個大懶腰。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學校正門差不多要關了吧。

照理來說，我不必工作到這個時間──但我現在不太想回家。

不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的話，就會想起不好的回憶。

『我說真白，你們接吻了嗎？還是已經上到二三壘了？』

我敲着鍵盤，並對那個圖示低語：

嗡嗡。手機的震動聲通知我收到了訊息。

地點是我家。

那是今天中午傳出的訊息的回信。

高中和大學時期，我常常跟紗矢一起參加宅宅活動。

因爲他說「做飯很麻煩」，我就忍不住在LINE中傳了一句「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做給你喫吧？」。但因爲太害羞了又急忙收回訊息。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想爲他做點什麼，最後就帶着做法最簡單又美味的咖哩去找他。

至少會讓我忍不住心想，這個地方如實地表現出目前的狀況。

或許是長年的交情使然，在霧島同學這方面，她也會跟我提出建議。之前我會穿洋裝赴約，其實也是聽了紗矢的建言。

我彷彿完成一件大事般用衣服擦了擦額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和霧島同學之間的一連串事件結束後，我纔來向紗矢報告。

這個空間既昏暗又空蕩，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往旁邊的螢幕瞥了一眼，上頭有個放大顯示的免費通話程式的圖示。

今天再繼續加班也無濟於事。

（好安靜……）

『哎喲，這又沒什麼。真白找我傾訴戀愛煩惱感覺很新鮮嘛。你願意找我商量，我也很開心。而且我的原稿進度正好卡關了。』

對方是我的女性友人。

我隔着堆放在桌上的幾本課本環視整間辦公室。

那也是聽了紗矢的建議：「男生很喜歡主動出擊的女孩子」，我才勇於嘗試……嗯，冷靜思考後就知道沒這回事。我好像太大膽了。

完全沒有和他出遊時那種耀眼的光芒。

腦中充滿雜念，工作根本不會有進展。

我一反自己的作風，主動邀請霧島同學。

補充一下，她現在是很有名的同人作家。

（……不過，那時候真的好快樂。）

「…………回家吧。」

當時美好得像一場夢。儘管很不情願，我還是深切地體悟到了這一點。

「……抱歉，紗矢。忽然莫名其妙地打給你。」

但那段時光已經不會再有了。

……不行。明明決定不要再想了，卻又忍不住想起來。

名字是神坂紗矢。

聽完我的說明後──

我在到處堆放宅宅周邊的房間裏打線上遊戲。

螢幕裏是中世紀歐洲風格的奇幻世界，有個看似混混的男性角色正在和魔物對戰。我用規律的節奏按了幾下鍵盤，那個男性角色就施放出連續攻擊消滅了敵人。

……原本擔心單純聊天會導致心情低落，才決定一邊打網路遊戲一邊聊天。

通話對象是我高中時期就認識的女性友人。

現在也是商討的一環。

另外，和霧島同學去臺場的時候，我也表現得有些主動。

所幸紗矢願意回應這突如其來的聯絡，還陪我打遊戲。

霧島同學向我告白時，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是喔，原來真白經歷了這些事。』

因爲我──親手放棄了這個機會。

我匆忙動手收拾，單手提起包包。

「呃，紗矢？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可能選錯對象了。

聽到紗矢這番充滿性騷擾的提問，我覺得臉頰變得好燙。

紗矢的個性算是溫柔體貼，但她也有這樣的一面。決定找她商量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了……但不習慣就是不習慣，我也無可奈何。

我難掩驚愕地嘆了口氣。

「……那個，紗矢？我再重複一次，我和霧島同學已經結束──」

『還沒結束吧？』

但紗矢卻彷彿要蓋過我的聲音般這麼說道。

『啊，我當然有在聽真白解釋喔。知道老師和學生不能談戀愛，也知道你用這個理由拒絕了他。』

「那你還──」

『但我還沒問真白想怎麼做。』

「……我想、怎麼做嗎？」

螢幕中，我所操控的男性角色拿着炸彈站在敵人眼前。

我忍不住停下手邊的工作，陷入思考。

我想怎麼做？那還用說嗎？

但那是絕對不被容許的。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這麼苦惱啊──

紗矢彷彿在盯着我的一舉一動似的，樂呵呵地發出笑聲。

『什麼嘛，答案已經揭曉了啊。能讓你閉上嘴陷入沉思──讓真白認真煩惱到這種地步，可見你對那位霧島同學已經喜歡到死心塌地了吧？』

轟────！

『不過，如果霧島同學真像你說的那麼優秀，可能馬上就會交到女朋友吧。』

如果我做出那種自私的行爲──受傷的可不只我一個人。

紗矢壞心眼地說：

最近關於這方面的議題相當嚴格。

『既然這麼喜歡，那就跟他交往啊。』

雖然已經不能隨便接近他了。

但我說不出口。

「喜、喜歡！紗、紗矢，你在說什麼──」

但如果這兩年可以在一旁守護霧島同學，我就沒有遺憾了。

因爲現在老師和學生太容易搭上線了，纔會嚴格制定出這些規則。

……假裝沒意識到這份短暫存在於我心中的情愫，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但我卻無暇留意。

每當有些老師闖禍鬧上媒體版面時，監護人會氣憤不已，世人會心懷擔憂，老師本身也會嚴格約束自己。

『你的？真白，他是你的什麼？』

HP立刻降到危險值。

我不在乎自己的下場，但唯獨這一點，我一定無法接受。

「……不可以。不能因爲我的關係，讓霧島同學的人生化爲泡影。」

因爲操作失誤引爆炸彈後，螢幕中的男性角色就被炸飛了。

最重要的是，這樣應該也對霧島同學有幫助。

『咦？我有說錯嗎？』

「…………沒、沒什麼。別、別放在心上。」

其實──我好喜歡霧島同學，甚至想和他交往。

「嗯，這樣就夠了。」

我真的好喜歡他。

「不、不行！霧島同學是我的──」

「………………是、是沒有啦。」

我所愛的人應該也會遭受莫大的傷害。

『不過越聽越覺得，那位霧島同學就是真白你以前說的「理想男友」啊。外表有點像小混混？但超級善解人意？有難時會毫不猶豫出手相救？最重要的是，還能理解自己的興趣？雖然有真白的少女心濾鏡影響，但幾乎就是真白的完美理想型嘛。』

『啊～聽真白說這些，我也有點想見見霧島同學了。我現在正好沒有男朋友，搞不好可以跟他交往看看喔。』

『那真白要一直默默守護霧島同學，直到他畢業爲止嗎？』

但下一秒，她又忽然語氣輕鬆地說：

實際上──雖然是由校方研擬──但最近關於師生間必須嚴守分際這方面的規定，簡直多不勝數。

老師不能讓學生上自己的車、不能用SNS交流、老師不能將和學生的合照上傳到SNS。想當然耳，更不能容忍師生演變成戀愛關係。

『這樣啊。』

「……所以這樣也好。我不想讓霧島同學陷入不幸。我對他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可能會被他討厭吧……但這樣總比和他交往好多了。」

所以這樣就夠了。本該如此。

往後我只要克盡爲人師表的責任就好。

紗矢似乎察覺了什麼，靜靜地這麼說。

因爲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老師和學生交往。

「哪、哪有什麼少女心濾鏡啊。當、當然，可能多少有點美化啦。」

當我發現自己掉進圈套時，已經太遲了。

「…………咦？」

『可以理解吧。他是高中生耶？交一兩個女朋友很正常啊？他可能會在真白麪前跟那個女朋友打情罵俏喔。』

「咦、咦？」

『哇～看到喜歡的男孩子在自己面前跟別的女人接吻，應該很痛苦吧。畢竟是高中生，應該還會更進一步。可是真白一直沒有遇到對的人，還會被霧島同學忘得一乾二淨。屆時他就會在成年禮的高中同學會上說：「咦？冰川老師？誰啊？（笑）」』

「…………爲什麼要說那麼過分的話啊。（含淚）」

『哇哇哇～～是我錯了！別帶着哭腔說話啦！』

「我、我哪有！」

我抽起一張面紙擦拭眼角。

雖然面紙溼了，但這絕對不是眼淚。

『……世界上或許有很多事情會受限於規則，但我會支持你。』

紗矢忽然語氣溫柔地說。

『你想想，我們不是念女校嗎？當時也有在學期間就交往，畢業後才結婚的同學和老師吧？所以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少女漫畫也經常有師生戀情節啊。』

「……漫畫是虛構的啊。而且女校那件事其實是不行的吧。」

『或許吧。但你好久以前就說「想要一個能共享興趣的男朋友」了，卻一直沒遇見。既然真白已經碰上對的人，想和他交往的話，我也想替你加油。這或許真的是不被允許的關係，以一名成年人來說的確是惡劣到極點的行爲，但我還是想看真白得到幸福。』

「紗矢……」

我輕聲低喃，螢幕另一邊的紗矢就發出了害羞的笑聲。

『萬一你真的被解僱，我會僱用你啦。我隨時都在徵助手喔。』

「謝謝你，紗矢。可是……霧島同學會原諒我嗎？」

我對他說了好多殘忍的話。

那些口是心非的話語或許已經對他造成傷害了。

爲了解答我的疑惑，學務主任說：

冰川老師和我提分手後，又過了一週。

午休時間，我還在教室裏喫飯就忽然被叫過來……呃，結果是叫我打掃社團教室？我說真的，爲什麼我得做這種事啊？

「關於這一點，有件事忽然想請你幫忙。廢社的社團教室也要整理一下，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想請霧島同學協助清理。當然，如果你願意幫忙，就不必參加夏天的活動。」

從教職員辦公室後方現身的是一名年邁的女性──也就是學務主任。

紗矢用沉穩的嗓音這麼說。

『真白，你可以的。』

◇　◇　◇

涼真點了點頭。

但事情還沒結束。

在其他老師面前，我姑且還是用敬語向涼真提問。

我偷偷往旁邊一瞥，發現冰川老師正在敲鍵盤工作。想當然耳，她完全沒有看我一眼。不僅如此，她非常專心工作，連有沒有發現我進來了都很難說。

聽到這句話，我和冰川老師不禁面面相覷。

這樣的我──他能諒解嗎？

「被列入留級候補的學生除了補習課題，還要參加志工活動。你應該知道這件事吧？」

『只要向他好好說明和道歉，他一定會諒解。因爲他是真白喜歡的男孩子嘛。』

感覺好久沒來教職員辦公室了。

『……總之，你要想清楚。剛纔我雖然這麼說，但不論你如何選擇，只要那是真白髮自內心的決定，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

在那之後，學務主任看了冰川老師一眼。

紗矢接着說道：

我忽然緊張起來，連忙點頭稱是。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是、是的，我聽說了。」

「這倒是沒問題……」

「是啊。」

但應該是在學校於夏季主辦的活動中幫忙纔對。

「我的意思是，請冰川老師和霧島同學一起打掃社團教室。畢竟冰川老師是霧島同學的班導，這工作應該非你莫屬吧？」

「「咦？」」

年輕時的她應該風姿綽約吧。即使年歲漸長，帶着皺紋的臉龐依舊體現出過往的美貌。或許是因爲這樣，我覺得她給人的感覺比冰川老師更嚴厲。

「那請冰川老師也務必幫忙。」

我確實已經從涼真口中聽說這件事了。

再說，我也是自作自受。畢竟我有錯在先，沒資格抱怨。

如果是這種事，其實無所謂。

結果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是涼真──而是其他老師。

不知爲何，某天午休時間，我忽然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

「因爲你是上學年的留級候補啊。」

「……咦？打掃社團教室？」

「請問……爲什麼我非得去打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