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裏是更衣間。

我用毛巾擦乾頭髮，並環視周遭一圈確認狀況。

如果只是「身處更衣間」的話，那倒不成問題。

問題是，這裏是木乃葉的家。

在那之後，木乃葉可能不忍心看我被雨淋成落湯雞，就把我帶回家了。

但木乃葉家比我家還要近，說實話，我是很感激啦──

「……好久沒來了。」

國中以後我就不常來了，應該相隔數年之久。

雖然跟當時比沒什麼變，但因爲很久沒來了，所以有種莫名的新鮮感。

「啊，這是我爸的衣服，尺寸合適嗎？」

「嗯，有點小，但能穿。謝了。」

我走出更衣間後，發現木乃葉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穿着可愛的粉紅色衣服，應該是家居服吧。

看到這身不熟悉的服裝，我才深切體會到：這傢伙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啊。

但我的心也沒有因此掀起波瀾。

「……對了，春香阿姨今天去哪了？」

春香阿姨是木乃葉的媽媽，也是我的房東，目前在經營房仲公司。

由於平常總是受她關照，機會難得，我想跟她道聲謝。

但木乃葉懶洋洋地說：

「什麼？你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買的嗎？這是《碧藍奇蹟》這部動畫的女主角戴的項鍊。哦～原來官方有出這種周邊啊。」

「咦？那你是在哪裏買的？」

仔細一看，才發現剛纔那條項鍊跟動畫中出現的截然不同。

「啥？這話什麼意思？性騷擾嗎？」

相對地，我有氣無力地呢喃：

難道木乃葉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阿宅了嗎！

「……難道你在擔心我嗎？」

另一方面，木乃葉卻皺着眉說：

「是說別管我了。你是怎麼了？居然在那種地方淋雨。」

木乃葉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座位。

但乍看之下，我怎麼會聯想到《碧藍奇蹟》呢？明明完全不一樣。可見這位創作者的技術相當了得。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頓時全身緊繃──其實並沒有。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啦。」

「就是飾品店啊。在網路上買的啦。」

平常老說阿宅噁心──但這一天終於來了！

哦～也就是說，這個創作者自制了動畫中出現過的飾品，再拿來販售……是這種感覺嗎？或許跟同人誌有點類似。

「不是啦。因爲你不像這種人嘛──呃，這不是《碧藍奇蹟》裏出現的項鍊嗎！這是怎麼回事！」

從頭到尾都只是……以《碧藍奇蹟》的角色爲靈感而已嗎？

……也就是說，等等，現在房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是喔。」

「……木乃葉，你在做什麼？」

我坐上沙發後，木乃葉就在一旁盤腿而坐，向我問道：

居然不是喔。

「看你那雙死透的眼神大概能猜到原因啦。如果放着不管，感覺你會想不開。」

我頓時無言以對，而木乃葉將手指抵在臉頰上說：

跟我的告白有關的這些事，居然只值這點價值嗎？

螢幕上確實有很多精緻飾品的介紹文。

「啊～我媽去公司了，還沒回來。」

咦？我的眼神看起來這麼嚴重嗎？本想跟她開個小玩笑──但一想到學校裏那種地獄般的氣氛，我就沒那個心情了。

「這個嘛～喏，我們在看無聊的漫畫時，有時候不是能猜到後面的劇情嗎？但如果在不錯的地方完結，就會很在意下一部作品吧？」

我對這方面不太清楚，是跟動畫聯名之類的商品嗎？

有項鍊也有耳環，總之種類繁多。居然連戒指也有。

「飾品店有賣這種東西嗎……？」

「啊～拓也哥，你可能誤會了……那不是一般飾品店，是個人手作飾品。雖然很多商品僅此一件，但也有很多一般店鋪不會販售的出色飾品。你看，ＳＮＳ上面也有很多介紹。」

木乃葉將手機推到我面前。

是要我坐在那裏的意思嗎？

木乃葉將一堆飾品放在桌面上，並仔細地將這些飾品一一放進盒子（裏面有很多正方形的框架），看起來像是專用的收納盒。

「啥？我聽不太懂，只是覺得很可愛就買了……而且這應該不是官方（？）的商品。」

畢竟對象是木乃葉。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在意兩人獨處會如何。

「嗯？你說這個嗎？只是在整理飾品而已。」

「哦～你也是個女孩子啊……」

「呃，沒有啊。」

「……啥？碧藍……什麼鬼啊？」

「敬請期待霧島拓也老師的下一部作品。」

「硬要說的話，這不是完結，應該是腰斬吧！『在不錯的地方完結』是這個意思嗎？根本沒有劃下完美的句點嘛！」

「你懂我的心情嗎？」

「懂是懂啦！雖然能體會，但總覺得很火大！」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木乃葉緊盯着我問道。

我只好放棄抵抗，將昨天發生的事全盤托出。

語畢，木乃葉興趣缺缺地「哦」了一聲。

「原來發生了這些事。告白的對象竟然是老師，這種事平常會發生嗎？」

「我也很驚訝啊。我還懷疑是不是在作夢呢……」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該有多好啊。

但冰川姐確實是老師，我也被甩了，這纔是現實。

「那拓也哥，你要怎麼做？」

「……其實我也不知道。」

沒錯，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應該沒有好好想過跟老師交往這種事吧。

畢竟發現冰川姐是老師的時候，我也沒想到那個層面。

當然，透過新聞這些管道，我也明白老師和學生不能交往。

但「明白」和「理解」是兩回事。

我甚至覺得，只要交往就能想辦法克服，但冰川老師似乎不這麼想。

冰川老師跟我說，就算沒有師生這個前提，她也不會和我交往。

木乃葉的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嚴肅。

「『爲什麼你一開始就不打算努力呢』？」

「遜斃了。」

我低下頭輕聲低語。

她的視線好冰冷。木乃葉渾身上下散發着怒氣，我從沒見過她如此氣憤。

時間有限。

「不，我──」

「木、木乃葉，你──」

一抬頭，就發現木乃葉站在我眼前，由上往下睥睨着我。

「果然還是……只能放棄吧。」

「──所以，請你像以前一樣好好努力吧。至少對我來說，比起現在的你，過去的你讓我更喜歡一百倍。」

因爲這樣才更有效率。

「……就算能和她交往，沒有戀愛經驗的我在感情路上也會走得不順遂。反正和老師交往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既然努力也沒有結果──那放棄纔是合理的選擇。

「……不過，或許這樣也好。」

「剛纔一路聽下來，什麼『反正也做不好』、『不可能的任務』，全是這些娘娘腔的抱怨。這樣當然會被甩掉啊。」

「……放棄啊。果然只能這麼做了。嗯，在做不好的事情上勞心勞力也沒意義──」

而且，在這之前，我已經被甩了。

如果我不是小孩──年紀再大一點的話，或許情況就不同了。

我再三重複，像是要說自己聽似的努力說服自己。

「我就明講吧，看到現在的拓也哥，我就一肚子火。少女漫畫中也有和老師交往的作品，但那些角色至少都比現在的拓也哥努力多了。也有像傻瓜一樣告白好多次，才終於打動對方的主角。可是拓也哥，你做了什麼？你是努力過了才說要放棄嗎？」

聽到這句話。

說完，木乃葉忽然將臉埋進我的胸口。

最後，木乃葉輕聲呢喃地這麼說完，並將頭抵在我的胸口轉了幾下。

「『你以前明明不會這樣』。爲什麼要在努力之前就選擇放棄？害怕受傷，就擅自預設防線。你想假裝自己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嗎？想耍帥嗎？」

畢竟冰川老師是成年人，必須承擔責任──我只是個孩子。

「──啥？拓也哥，你是笨蛋嗎？」

「其實……我也不反對有效率的生活方式。真要說的話，我也是這種人。但我不會因此覺得努力的人才有問題。就算白費力氣、做錯選擇，又有什麼關係？我們還年輕啊。」

她將臉湊到我的正前方，開口說道：

然而現實是，我就是個無能爲力的孩子。

接着，我抬起頭。

「好，既然決定了就來玩吧。木乃葉，你這裏有遊戲嗎──」

一道帶着前所未聞的溫度、嚴厲的嗓音忽然響遍整個房間。

我頓時晴天霹靂，腦中的思緒馬上煙消雲散。

如果我成年後才遇見冰川姐，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個結局？

「就像平常那樣」，別在辦不到的事情上耗費時間。

到頭來，我從一開始就只有這條路可選。

就算我早已經被甩了，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我什麼都辦不到。

木乃葉用冷冷的嗓音直截了當地撂下這句話。

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挑戰。

胸口感受到熾熱的溫度。

甚至還有點溼。

「……你在哭嗎？」

「纔沒有。」

木乃葉雖然立刻否定，但胸口溼了一片的衣服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只是虛構的故事。

所以那些主角才能一路順遂。

我雖然想對木乃葉這麼說，但我的嘴卻動不了。

「因爲完全被她說中了」。我確實什麼也沒做。一開始就在內心某處告訴自己「做不到」，因此沒有主動採取任何行動。

過去都是冰川老師開口邀約。就連告白也是基於偶然。

我一心認定自己做不到，根本毫無作爲。

可是──我明明什麼也沒做就說要放棄，這樣的確很蠢。

像我這種人就算不做任何努力，對方也會和我交往。天底下才沒有這種白喫的午餐。

「……謝謝你，木乃葉。」

我低聲說道，並輕輕將她推開。

雖然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做不好，但既然被童年玩伴痛罵一頓，甚至讓她傷心流淚──我認爲應該有點挑戰的價值。

「嗚……嗚……」

木乃葉用手臂擦拭眼角，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臉。

但木乃葉的眼淚已經連用衣袖也抹不幹了。

透明的淚珠滑過她的臉頰，甚至滴落在地。

「嗚……嗚……怎、怎麼了？」

就在此時。

「這個眼藥水是怎樣？」

雖然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是演出來的──但我不會一心只想放棄了。

「但你打起精神了吧？」

我雖無意窺看，手帳的內容卻因爲不可抗力而闖入我的視野。

就在此時。

「嗚…………嗚……」

當天晚上回到家後，我在房裏撥了通電話。

……不過她將情緒表露到這種程度，我也只能靜靜地在一旁看着她。被他人如此着想，說實話，感覺還不賴。

「…………………………………………欸嘿☆」

「是啊！打起精神了！謝謝你喔，可惡！」

這傢伙真的是……這傢伙真的是！

爲了不輕言放棄──也爲了決定往後該如何行動。

我從認識的人當中，選出最瞭解「教師」一職的人，打電話給他。

「豪痛豪痛豪痛！我、我說很痛啦，拓也哥！只是個小玩笑嘛！怎麼，你當真嘍？」

「少、少囉嗦！我還覺得有點感動耶！結果都是你演出來的！把我的感動還來！」

這並非我的本意，但我已經振奮起來了！

「原來如此……」

我因此確信了一件事。

木乃葉手上的某個東西，隨着透明淚珠一同掉落地面。

是眼藥水。

「………………吶，喂，木乃葉？」

從窗外吹進來的風吹動了房間書桌上那本手帳的頁面。

我單手將木乃葉的臉頰狠狠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