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教日本史的男老師正在講課，寫滿了整個黑板。

可能是因爲外面的人都在放黃金週假期，班上同學的心情似乎都很浮躁。不過，看來只有我們學校沒有放假。雖然只要上半天課就是了。

但我特別躁動。雖然拚命做筆記，卻連自己都看不懂在寫什麼……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上週的慶花櫻花祭，最後還是沒能如願約會。

因爲冰川老師臨時被加派了工作。

但不光是這樣。這份工作本身似乎可以推辭。

理由是──因爲巡邏人手增加，監視的目光變得更多了。

我從涼真那裏隱約聽說了這件事──這幾年在慶花櫻花祭中，發生過很多「成年男子搭訕女學生」的事件。所以纔有職員提議應該加派人手巡邏以便監視。

雖然性質不太一樣，但我和冰川老師的關係和這起事件有些相似。

在加強監視的狀況下，實在沒辦法照常約會。

所以我們只好取消約會行程……

但是自那天起，我和冰川老師就沒有單獨說過話了。

雖然會用LINE聯絡幾次，但對話內容都非常簡短。

不對。可能只是像從前那樣，因爲冰川老師很忙，行程對不上才無法見面……但不知爲何，總覺得跟前陣子不太一樣。

好像有個小疙瘩一直留在心上的感覺。

我忽然想起冰川老師在公園說的那些話。

──我想讓霧島同學像普通高中生那樣，談一場平凡的戀愛。

──所以，這是我自己要扛下的決心。我一定要努力守護這段關係。

──我一定要讓這次的約會成功。

冰川老師在慶花櫻花祭投注了多少心血。

「但無論發生任何事──唯獨不要讓自己後悔。」

如果下次的約會、煙火大會、聖誕節、情人節、白色情人節和對方的生日──因爲我們是師生關係，就不得不在意他人眼光。所以我們哪兒也不能去，更無法享受這種佳節氣氛。

這種時候只能去轉換心情了。

「前段時間你的成績忽然好轉，我還覺得欣慰……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爲何，涼真站在教室外頭。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能跟涼真說冰川老師的事。

雖然是因爲臨時接到工作，計劃纔會泡湯，但現在卻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閃過我的腦海。

看樣子，他是爲了問我這件事纔會把我叫出來。

涼真直盯着我的雙眼說道：

正因如此，這一次我絕對不要再嚐到同樣的滋味。

現在我很感激他這份體貼的心意。

憂鬱滯悶的情緒從心底滿溢而出。

另一個想法也同時浮現在我心中。

我們這樣──還能稱得上在交往嗎？

所以我們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分手……應該不會。

雖然沒什麼事要做，我還是站起身走出教室。

校舍傳來了下課鈴聲，日本史課結束了。

這時。

「畢竟高中生活很短暫。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必須仔細思考，唯獨不要讓自己後悔。雖然不代表有思考就不會後悔啦。」

可能因爲還有其他學生在，他喊我「霧島」……怎麼回事？這傢伙平常不太會來我們教室啊。

涼真把我帶到學生輔導室。

涼真對走廊上的女學生們和藹可親地揮揮手，並對我說：

「──是啊。」

因爲我在過往的人生中經歷過太多次遺憾了。

聽到這句話，我驚訝地抬起頭。

（……她應該不會提分手吧。）

涼真雖然可以信任，但我不確定能不能隨便就把事實告訴他。畢竟我也跟木乃葉說了一些，雖然有一部分是出於無奈啦。

這傢伙──涼真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該怎麼說……這傢伙真的是個大好人耶。爲了確認一個學生的小考成績，居然特地像這樣騰出時間。

就這一次而已。

「霧島，現在有空嗎？」

「……不想說也沒關係。」

但我沒辦法當場質問他。

可是，看到冰川老師那種反應，我也不由得這麼想。

「……咦？」

「可以跟我來一下嗎？我有話要跟你說。」

前幾天的小考成績單攤在我面前。

不過……他說的沒錯。無論我要怎麼做，都一定不能留下遺憾。

就只是約會搞砸了一次而已。

我正在猶豫時，涼真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圖書館，以及玩社羣遊戲時發生的那些事，往後也會不斷上演嗎？

「喂，這是什麼分數？成績又下滑了。」

嗯……連我自己也覺得考得很差。這種分數跟以前完全不用功的時期根本沒有差別。因爲無法集中精神讀書，分數纔會這麼低。

我點了點頭。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但涼真的這番話確實給了我滿滿的能量。

「真白這幾天的狀況嗎？」

於是放學後……

我聯絡上紗矢小姐，和她一起來到慶花町站前的某間家庭餐廳。

之前剛認識她的時候，她跟我說「如果想跟我商量真白的事情，儘管打給我」，並跟她交換了聯繫方式。

拜此所賜，我才能順利見到紗矢小姐。

紗矢小姐用湯匙舀了一口聖代放進嘴裏。她用舌頭舔掉沾在小巧脣邊的鮮奶油，接着看向我。

「前陣子見到她的時候，她的樣子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因爲真白沒有主動提起，所以我也沒問。」

說完，紗矢小姐將湯匙放在桌上。

「如果我的直覺沒出錯，我猜上次那件事應該對她影響頗深。畢竟真白乾勁十足嘛。」

「說得……也是。」

「你呢，小男友？沒被影響嗎？」

光論紗矢小姐的外貌，感覺就像個國中生。

但唯獨這種時候，就會覺得她是跟冰川老師一樣成熟的大姐姐。

紗矢小姐只是靜靜地等我回答。於是我向她表明了真心話。

「……要說打擊，或許有一點吧。因爲我也很期待。」

「這樣啊。」

「但我更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了。我明白冰川老師想讓我談一場『平凡』的戀愛，情況允許的話，我也很想這麼做……但是隻要在意他人的眼光，是不是連約會都不能順利進行了？」

木乃葉隨口敷衍我，繼續用手機看影片……啊，雖然知道我很累，卻沒打算回去啊。

不行不行。

算了，反正她一定是在辦公室偷鑰匙了吧。

……呃，說真的，這傢伙怎麼會在我家啊？我有確實鎖門喔。

她這麼說。

和涼真談過之後，我暫且決定自己要付出行動，但到頭來根本沒有定案。

「……但你今天好像真的很累耶。」

結果桌上擺了一個之前沒看過的杯子。

紗矢小姐帥氣地咧嘴一笑，最後又補上一句：

「哦～」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咦，什麼？現在是我的錯嗎？

「不過，正因如此，我才覺得小男友你可以順着心意走。」

雖然想口出怨言，但我拚命忍耐。

「……我沒辦法回答你。戀人之間的問題，局外人意外地無法掌控。即使在我看來只是個小問題，但對那對戀人來說並非如此。或者，反之亦然。」

「她這個人可能很難搞──不過我就把好朋友交給你嘍，小男友。」

「戀人之間的問題，非當事人是不會懂的。所以比起局外人說的話，小男友你費盡心思想出來的方法，可能纔是最完美的『答案』。這是大姐姐能給你的像樣的建議。」

接着說道：

就算我闖了禍，被春香阿姨漲房租，我也咽不下這口氣。不對，如果是春香阿姨應該能體諒我吧。

我狠狠踢了木乃葉一腳，語氣粗魯地說：

……這一瞬間，我真的很想把麥茶往這傢伙頭頂上倒。

「喂。你跑來我家幹嘛？快滾啦，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什麼？」

開什麼玩笑啊，混帳女高中生！居然擅自在冰箱裏找東西喫！那是我好不容易買到，想留着享用的布丁耶！

木乃葉的眼神完全沒有離開手機，雙腳踢呀踢地對我這麼說。

紗矢小姐正對着我，仔細將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聽了進去。

我回房間將身上的制服換成家居服，走回客廳，發現木乃葉還在我家裏。

她小我一歲，我得稍微用寬容大度的心，包容她的一舉一動──

「是啊，一言難盡。」

接着……

我一回到家，不知爲何，就看見木乃葉窩在房裏玩手機。

總之我在冰箱裏翻找一陣子，拿出事先冰鎮的麥茶。

「啊，拓也哥。我把冰箱裏的布丁喫掉了，但你以後能不能買點更好喫的啊？我不太喜歡那個牌子。」

「是嗎……確實如此。」

「啊，拓也哥。也在那個杯子裏倒點麥茶吧。」

「咦？我之前不是說會一直往你家跑嗎？」

「我回答『我會妥善處理』啊。所以不算同意。」

就算我現在用鈍器砸她的頭，感覺法官也會判我勝訴。

經歷一陣沉默後，紗矢小姐用溫柔的嗓音說道：

這傢伙該不會連晚餐都要跟我一起喫吧？

紗矢小姐露出一抹狂妄的笑容。

「你確實有說。但在那之後，我不是告訴你來之前要通知我一聲嗎？」

「煩死人了！」

「對了，木乃葉。」

「嗯？怎麼了，拓也哥？」

「說到偷偷藏匿女高中生屍體的方法──不對。說到一般情侶，你心裏會浮現出什麼畫面？」

「你、你剛剛說什麼！未、未免也太恐怖了，害我完全沒把後半段的問題聽進去！拓也哥，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只是帶點玩笑性質的失言而已。別這麼大驚小怪。」

「這算什麼失言啊！你的玩笑根本已經全面失控了吧！咦？你真的這麼生氣嗎？拓也哥，對不起啦！」

「嗯，知道要道歉就好。嚐到教訓的話，就別再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拓也哥這麼喜歡藏在冰箱最裏面的大福！對不起，被我喫掉了！」

「地點就選在相模灣吧。」

「爲什麼忽然談到地點！」

木乃葉開始瑟瑟發抖。

這當然是玩笑話啦。我的確很期待喫那個大福……但木乃葉小姐是認真在發抖耶，抖得太厲害了吧。我有這麼恐怖嗎？

「玩笑話先擱在一邊吧。說到一般情侶，你心裏會浮現出什麼畫面？」

「一般情侶？你是指學生情侶檔嗎？」

「是啊。」

「嗯……我也不太懂一般的定義是什麼，但最近的情侶應該會一起去喝珍珠奶茶吧？」

「你的刻板印象還真重耶，不過我也是半斤八兩。」

真要說的話，你也是會去喝珍珠奶茶的那種人吧。

啊，不對。就是因爲她會去喝珍珠奶茶，纔會常常看到那種場面吧？

「還有在煙火大會上逛路邊攤、聖誕節去看燈飾之類的？」

這則訊息是十分鐘前傳來的。

所以，考量到霧島同學的處境，我心裏確實也浮現出「不該跟他交往」的想法。

老實說，現在的我也不想在「做不到」的事情上耗費時間。

說完，我瞥了木乃葉一眼。

「啥？是嗎？那太好了。」

「這些感覺都很老哏耶。」

【霧島拓也】抱歉，冰川老師，待會兒可以去你家嗎？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我可能沒辦法讓霧島同學談一場平凡的戀愛了。

「那我出去一下──麻煩你看家了。離開的時候記得確實鎖上門再回去。」

我在家裏渾身僵直地呆站在原地。

「我要去一下女朋友那裏。」

該說是覺得不太對勁嗎？

霧島同學以前對我說「我不在乎這種事」，但不代表他現在也這麼想。若他發現之前那種狀況未來可能會不斷地發生，他的想法說不定會改變。

「你問這個幹嘛？」

「咦、什麼？拓也哥，你要去哪裏？」

「謝謝你，木乃葉。雖然還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也知道往後我應該做些什麼。

然而，無論他做出什麼決定，我都必須勇敢面對並接受。這是我的義務所在。

這一次，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不能順利完成。

雖然紗矢舉的例子太特殊，但她說得沒錯。高中這段時期非常特別且彌足珍貴。因爲我的高中生活就是在毫無作爲的日子裏虛度流逝，所以感受更加深刻。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把這件事歸類在「做不到」的範疇內，然後放棄行動吧。

聽到冰川老師說出「普通情侶」時，我內心某處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但我總算搞清楚了。

但我也不能一直說這種任性的話。

因爲和我交往，導致霧島同學的青春歲月只能受限於此，那怎麼行呢？

◆　◆　◆

「因爲大家都會這麼做，所以纔會變成老哏啊。」

我到現在都還沒回復。

……但我真的不想這麼做。

（……他到底要對我說什麼？）

她說得也有道理。

「這還用說嗎？」

（我不要……）

雖然很矛盾，雖然已經說出自己的決心，自己也對這份軟弱厭煩至極──但說實話，我還是很想跟霧島同學交往。

「不，沒什麼……嗯，但我想得果然沒錯。」

無論是煙火大會、聖誕節，還是霧島同學的生日──或許都無法陪他出門好好享受。我可能只能給他這種綁手綁腳，永遠都要在意他人的目光的愛情。

但如果是爲了冰川老師，我就覺得自己「做得到」。

我在玄關穿鞋。

因爲我喜歡他，太喜歡他了。

因爲大家都這麼做──纔會體現出老哏的感覺。

理由再清楚不過。不管同意也好，拒絕也罷，感覺我們的關係都會面臨變數。所以過了十分鐘，我依然無法給出回應。

與此同時，雖然有些模糊，但已經能看見輪廓了。

這種說法雖然很老套──但爲了喜歡的人，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並情緒亢奮地對木乃葉說：

所以我只能如實傳達自己的心情。

這份被埋藏在內心深處，對他愛慕至極──不想和他分手的心情。

「好！」

爲了讓自己打起精神，我用力拍拍臉頰。

接着我使出渾身解數，回了他一句「沒問題」。我知道晚上還讓學生進家門不太妥當，但既然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我也難以拒絕。

結果──玄關的電鈴傳來了輕快的聲響。

「咦！」

什、什麼！等一下！太、太快了吧！難道霧島同學已經在外面等了嗎！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應該說，我的房間也還沒整理好啊！

我慌張地在走廊上狂奔，準備去玄關開門。

但這個時候……

「──、──啊！」

我卻被亂扔在地板上的衣服絆倒，腳底一滑。

我接下來的動作，可說是充滿了藝術風采。

爲了避免摔倒在地，我想抓住鞋櫃的門，但之前霧島同學來家裏的時候，我硬是把整理出來的大量雜物塞在裏面。不僅如此，鞋櫃上還放滿了這陣子無處安放的一堆物品。

換句話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咚鏗啪沙～～～～！發出這陣門外也能確實聽見的巨大聲響後，我狠狠地摔了一跤，整個人栽進堆積成山的雜物堆裏。

◇　◇　◇

「呃，冰川老師？這到底是……？」

「嗚嗚，不要看我……」

這裏是冰川老師的家中。

冰川老師不知爲何跪坐在我面前。我低頭看着她，接着環視周遭的景象。

「我當然記得啊……」

「是啊，感覺像發現了冰川老師嶄新的一面。原來冰川老師並非萬能啊。我還以爲你可以把每件事處理得無懈可擊呢。」

我一邊輸入老師告訴我的Wi-Fi密碼，回答道：

「……霧島同學，你要說什麼？」

玄關處的景象慘不忍睹，簡直像颱風過境似的。

冰川老師這話說得含糊，似乎還無法釋懷。

冰川老師像是被凍住似的僵在原地。

說完，冰川老師嘟起嘴，像在鬧彆扭似的。

確認我們正往目的地前進後，我看準時機開口：

經冰川老師這麼一說，我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過了。

「那個，冰川老師。你之前說『想讓我談一場平凡的戀愛』，對吧？」

這個遊戲是要在中世紀歐洲的城鎮裏四處奔波，打倒怪物，可說是相當「常見」的遊戲。但定期舉辦的活動總能緊緊地抓住玩家的心，讓人想停也停不了。

「那當然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咦？很開心嗎？」

「……在那之後，我仔細想了想冰川老師跟我說的那些話。最後我想到……應該說想通了一個道理。」

平凡的戀愛，普通的情侶。

冰川老師盯着我的臉，用輕聲囁嚅的聲音問道。

……哦，對喔。我有重要的話要對冰川老師說，纔會走這一趟。

她的表情似乎帶着一絲膽怯。

「……嗯，我說過。」

仔細想想，的確有跡可循。很久之前我詢問她的房間狀況時，她的反應就不太對勁。前陣子來她家的時候，紗矢小姐還累得不成人形，彷彿剛做完重度勞動似的。

「唔！」

首先，東西實在太多了，還有幾件衣服散落在走廊上。這絕對不是剛纔那場騷動所引發的慘狀，一定是平常的生活習慣就如此邋遢。

這也難怪。如果有人忽然跑來家裏說「一起玩網路遊戲吧」，當然會覺得納悶。

但我重新看向電腦螢幕，繼續說道：

「冰川老師，你之前不是說要跟我一起玩嗎？」

「那個，冰川老師……」

這個樣子當然也可愛極了。

冰川老師的聲音有些陰鬱。

就像做好某種覺悟似的。我往旁邊一瞥，發現冰川老師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難道你不會打掃嗎？」

這麼說來，我也已經玩好幾年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轉換心情後，看着她說道：

「……呃，爲什麼要玩網路遊戲？」

我準備就緒後，便帶着冰川老師操控的角色在遊戲世界裏到處跑。

「怎、怎麼了 ，霧島同學？」

但這是必要的過程。

「……但知道冰川老師不會打掃之後，我還挺開心的。」

「那個，冰川老師──待會兒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網路遊戲？」

我將家裏帶來的筆電打開後，一旁的冰川老師也打開了電腦，並小心翼翼地問。

最後，雖然有徵詢過木乃葉的意見──但是唯獨一件事，我可以帶着堅決的信念大聲說出口。

沒錯，那就是……

「──仔細想想，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耶。」

「……………………………………………………………………什麼？」

你在說什麼鬼話──冰川老師的眼神清楚地表現出這股疑惑。

接着，冰川老師用手指揉一揉眉間，開口問道：

「咦、什麼？等、等一下！這話什麼意思！」

「呃，冰川老師不是說，想讓我談一場『平凡』的戀愛嗎？」

「對啊！」

冰川老師一陣驚呼。

糟糕，話題跳太快，先把結論說出來了。但這畢竟是我剛剛纔導出的結論，而非將思緒加以統整後的答案。

我一邊回想自己的思考過程，同時說道：

「呃……說到『平凡』的戀愛，就會想到煙火大會或聖誕節等活動，但其實我沒什麼興趣。因爲人很多嘛。我還覺得放煙火很吵呢。」

「徹底否定了煙火的存在……」

「聖誕節又很冷。爲什麼還要出門呢？」

「這次又徹底否定了冬天的存在……」

「話雖如此，但夏天也很熱，感覺有點微妙……」

「是、是嗎？」

「不過，我可以接受COMIKET那種悶熱和人潮。」

「太矛盾了吧！」

「──所以，就算未來我和冰川老師哪兒也去不了也無所謂。我們就用自己的方式享受人生就好。該怎麼說呢，這就是我想告訴冰川老師的事。」

所以這些後續的驚喜，只是我個人的私心。

正因如此，我纔要向冰川老師再次強調。

她可能還是對「普通的約會」充滿執念吧。原因無他，就是爲了我。

所以，不必特地出門也無所謂。

呃，雖然這是我的主觀感受，但我真的這麼想。

「……我想過了。出門參加煙火大會或聖誕節這些活動，如果是和冰川老師在一起，我或許會玩得很開心，卻也不侷限於此。就算不出門，只要有一支智慧型手機、一本漫畫，不管在哪裏都能樂在其中。若冰川老師在我身邊，那就更棒了。該怎麼說呢，我們是徹頭徹尾的居家型人物，這纔是我們御宅族的生活模式，不是嗎？」

「霧島、同學。我──」

無法像平常人一樣約會也無妨。

但我認爲，這是御宅族的一種特性。

這樣的我們──根本就稱不上「普通」。

沒錯。這就是我想說的話。

──顯示出美麗的夜櫻被燈光輝映的景象。

「──」

只要待在冰川老師身邊，不論是何種形式的約會，我應該都能樂在其中。

但因爲有「和冰川老師在一起」這個大前提在，我就覺得很快樂。

不論是圖書館那一次，還是去玩社羣遊戲那一次，在一起的時間確實令人無法滿足。

「………………這是？」

不是強調我們的師生關係──而是我們最根本的存在意義。

我向冰川老師傳達了心中的想法。

「而且，雖然你說要談一場『平凡』的戀愛，但說到底，我們一點也不『普通』啊。就算撇除師生關係也一樣。」

像聖誕節和煙火大會──這種「普通」的約會，如果一直不能成行，確實有點難受。

在我們眼前的電腦螢幕上。

因爲冰川老師的視線被電腦螢幕的畫面完全吸引住了。

但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所以也沒辦法。

如果想做這些事，將來想怎麼做都行。

我們沒去成慶花櫻花祭。看不到夜櫻，沒能參加賞花活動。

這番話並不是要概括全體。

「是啊，我總是這麼矛盾。明明很討厭，卻又喜歡。我雖然覺得放煙火很吵，但如果現場沒那麼多人，我就不討厭煙火活動了。聖誕節也一樣，我喜歡欣賞聖誕燈飾營造出的幻想風格。如果只論人潮和悶熱的話，我也很討厭COMIKET，但一想到可以買到喜歡的作家創作的同人誌，我就能接受。總之我想說的是，只要包含喜歡的因素，我隨時都能樂在其中。」

但冰川老師似乎還有話想說。

隨後，她用開心的語氣說道：

所以，我想修正這個結果。

冰川老師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

但冰川老師並沒有把話說完。

「……咦？」

跟過去相比，御宅族的人口確實增加了。

冰川老師想讓我親眼看見──同時也是我現在最想讓冰川老師看見的場景。

「──聖誕節的時候，就算哪裏也去不了，哪怕只能和冰川老師相處一小段時間，我就覺得很滿足了。」

冰川老師咬緊下脣，似乎在隱忍着什麼。

但只要能和冰川老師在一起，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因爲──我們不是宅宅嗎？」

◇　◇　◇

但綜觀整體依舊是少數派。

身旁的冰川老師輕聲低吟。

我們眼前的電腦螢幕上，出現了繽紛美麗的夜櫻。

這是遊戲中舉辦的季節限定活動──賞花活動。活動設計和現實時間同步，入夜後就能欣賞到燈光輝映下的夜櫻。

不過，最近的遊戲果然很精緻耶。

外面看到的夜櫻或許也很美，但這個畫面完全不遜色。

光看這個場景就能感受到製作團隊耗費的心血。如果用解析度更好的螢幕來看，應該會更精緻吧。

但眼前這一幕，還是漂亮到讓人歎爲觀止。

「霧島同學。」

「什麼事？」

「謝謝你。」

冰川老師在我耳邊低語。光憑這句話，我就覺得先前的努力很有價值。

雖然這次我也沒做多少事啦。

這時──

冰川老師忽然靠上我的肩膀。

她輕輕地將頭靠過來，感覺像在撒嬌一樣。

亮麗的黑髮搔弄着我的臉頰，香甜的氣息圍繞着我。被她倚靠的肩膀簡直熱得不像話，心臟跳得飛快。

但我不想被老師發現自己的窘迫，忍不住說出了口是心非的話。

「……那個，冰川老師，很重耶。」

「忍耐一下。我現在想跟你撒嬌。」

「這樣啊。」

但我覺得如今的所在之處感覺也挺不賴的。

隔着窗玻璃往外看，月光照映之處依舊遠得遙不可及。

「霧島同學──往後也請多指教。」

她光明正大地做出這般宣言，我也無話可說了。

那裏充滿着幻想與假想氣息，現在還是令人心神嚮往。

冰川老師在我耳邊輕聲低喃：

「好的，冰川老師。」

聞言，我面帶微笑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