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期中考結束了。

……別、別誤會，這不代表期中考期間沒發生什麼事喔。雖然並非完全沒事，但感覺好像一回過神就結束了。

正確來說，其實還沒結束就是了。

期中考會舉行四天，而今天是最後一天。

話雖如此，最後一天只要考一個科目。跟其他天相比沒那麼緊繃，感覺跟已經結束了沒兩樣。

我在一如往常的時間來到學校，前往自己的教室。

結果……

「…………？」

教室內瀰漫着不尋常的氣氛令我皺起眉頭。

只見夏希和班上最出風頭的那個小團體正面對峙。

他們之間並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但卻莫名有種──齒輪無法完美咬合的感覺。

我猜他們剛纔有些爭執吧。

無論如何，應該跟我無關……咦，奇怪？

是、是我的錯覺嗎？怎麼大家都在看我？

咦？我、我做了什麼嗎？這陣子我應該很低調耶。

「總之就是這樣。謝謝你們的忠告～但是別擔心，完全沒這回事。」

夏希面帶笑容，對那羣俊男美女集團這麼說。

看來這句話就算定案了。

夏希他們就此解散，各自回到座位上。

「……霧島同學和……那是夏希同學嗎？」

鏘。

夏希低吟一聲，顯然是聯想到了什麼。

◆　◆　◆

「嗯，千真萬確。真受不了，這種離譜的謠言真的很好笑耶。傳言似乎演變成『我是在霧島的脅迫下，纔不得已跟他交往』。」

「……我今天想早點回家耶。」

可是夏希卻將臉別到一旁，不想和我對上視線。

「……所以，我覺得真的交往也無所謂。那……霧島，你覺得呢？」

「……嗯，休息一下吧。」

互道乾杯後，我們用罐裝果汁相碰。

結果紗矢打了電話過來。她下週似乎要來橫濱辦事情，想在我家借住。

我心領神會地喊了一聲，感覺整件事豁然開朗。

就在這時──

雖然表現得相當抗拒，夏希還是輕咳幾聲，把狀況告訴我。

「是喔。」

被威脅的人是我纔對。

「那、那個……是因爲你的關係。」

「我……」

「是啊。因爲霧島在二次元有喜歡的人了嘛。」

「不、不是說了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嗎！算了，跟你講再多次也沒用，我都快要放棄抵抗了……」

從窗外灑落的橙色陽光將整間教室染成一片金黃。

「什麼？」

傍晚時分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我和夏希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

因爲他們似乎是我認識的人。

兩人感情融洽走在一起的模樣讓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　◇　◇

不能因爲批卷者不同，就更改問答題的批改基準。

「至於新作……託你的福，已經順利截稿了。在那之後我進行了一些微調……但責編說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是說，如果還沒截稿，我怎麼可能在這裏跟你慶祝啊？」

「勸我別跟霧島走得太近。」

夏希的嗓音在顫抖。

「因爲霧島的風評不太好嘛。但我最近跟你走得很近，他們才勸我別老是跟你一起。」

「啥？我、我嗎？爲什麼是我？這件事跟我無關吧？」

冰川老師走進教室後，這種感覺總算消失了。但直到最後，我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慶祝一下無妨吧。要紀念我們努力的成果啊。」

「咦？真的嗎？我覺得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你說的那種可愛大姐姐耶。」

除了要批改考卷，期中考結束後，還要忙着開一些小會議。

我面露微笑地在窗邊看着這些學生，同時操作手機。

「可是我覺得……就算真的交往也無所謂。」

我們再次用果汁罐乾杯。

尤其是我負責的國文科目還有問答題。

「嗯～其實沒什麼啦。算是跟朋友起了點爭執吧，或是有些誤會。」

畢竟我跟那羣人又沒有交集。

我從早上就馬不停蹄地工作到現在。若沒有加入適度的休息，工作效率應該會變差。如此判斷後，我走出教職員辦公室，稍稍伸展身體，並在走廊上漫步。

今天的期中考第一堂課就考完了。或許是這個原因所致，大部分的社團活動在這個時間點都結束了。

「我已經說過她是活生生的人了。」

「啊～」

「再說你以爲大家覺得我們是朋友嗎？他們都在傳『聽說陽菜跟霧島已經交往了』。」

回過神來，夕陽早已西斜，從窗外灑落的光線也被染成橙色。

「因爲霧島是個好人，還知道我的祕密。跟你坦承在寫輕小說的事你也沒嚇到。而且……雖然你有點恐怖，但仔細一看其實長得還不錯。這段時間的相處也讓我覺得很開心。」

「朋友這麼說也是出於善意啦……但感覺不太好。」

「對了，赫爾布拉德老師。請問新作的進度如何？」

「對了，夏希。」

放學後。

也對，這傢伙似乎就是起因嘛。

「說得也是──總之恭喜妳。辛苦了，夏希。」

「啊──」

「嗯？怎麼了，霧島？」

可是K書集訓今天就結束了，爲了感謝冰川老師，我本來想買點大餐回去，做點什麼大肆慶祝一番……

「早上教室裏的氣氛是不是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大口喝着果汁，順勢將浮現腦海的問題問出口。

「他們跟妳說了什麼？」

仔細一看，我發現她的手也在微微震顫。

「我也有同感就是了。」

「來，霧島。期中考辛苦了，乾杯。」

她拿起罐裝果汁，嘴角微微揚起。

「…………咦？」

不過真搞不懂。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跟夏希在一起就會傳出奇怪的謠言……沒想到居然是我威脅她和我交往。根本就是同人誌的構想吧。

期中考結束了。

看到一對男女走進校舍的身影后，我蹙起了眉。

這裏是窗邊的座位，可以俯瞰慶花高中的操場。夏希將前方座位的椅子轉過來，正對着我坐下。

她還轉而趴在桌上，將半張臉埋進雙臂之中。

因爲要開始批改考卷了。教職員辦公室的每個老師都忙得不可開交，反而期中考期間還比較輕鬆。

可是不知爲何，班上同學依然時不時往我這裏看……唔，完全搞不懂。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學生們還會寫出我們預想之外的答案。

「那……妳是怎麼回答他們的？當然是否認吧？」

「謝謝。」

我才這麼心想，夏希就瞄了我一眼。

畢竟夏希不可能說出「真的交往也無所謂」這種話。

「原來如此……」

夏希抬眼偷偷瞥了我一眼。

但老師的工作卻還沒告一段落。

所以我纔沒聽清楚──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喝了一口果汁，然後拋出一直放在心上的問題。

夏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咕噥了一句。

實際上完全相反吧。

「啥！真的假的！」

「各位同學，請回座。」

「嗯，收到──來乾杯吧。」

經她這麼一說，或許是這樣沒錯。

隔着窗往外看去，很多學生都準備回家了。

算了，這邊告一段落後應該還來得及吧。

或許是因爲這樣，坐在窗邊的夏希臉頰好似也染上了一抹薄紅。

「那就稍微慶祝一下吧。」

「乾杯。」

結果在夏希的認知中，我談論喜歡的人的內容全都是妄想啊。那我根本已經病入膏肓了吧。那個人不僅真的存在，還是我的女朋友……但我當然不能讓她親眼見識。

於是我回覆：「好啊。我八點左右會回家，在那之前妳就等一下吧。」

我想盡辦法擠出聲音，卻沒辦法再多說一句話。

說到底，我甚至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隨着時間走過，夏希那句話才終於慢慢滲透到我的身體各處。

如果不是我會錯意──我是被夏希告白了吧。

可是……我沒辦法答應她的告白。

夏希雖然會威脅我──但也是個好女孩。我很尊敬她，也覺得她十分優秀。就連外表都可愛得不得了。

但我已經有冰川老師這個女朋友了。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愛她。

所以，即使會破壞這份友情，我也必須表達清楚。

我無意和夏希交往。

下定決心後，我用嚴肅的視線回望夏希，張開了嘴。

結果下一秒……

「──只是說說而已啦。啊哈哈哈，開玩笑的，霧島。想也知道不可能嘛。我怎麼會跟你告白呢？咦，難道你當真了？當真了嗎？誰教你平常老是欺負我，這算回敬你啦。如果讓你動了真心，那就不好意思嘍？」

「……………………………………………………………………啊？」

我定格了好一陣子才發出疑惑的聲音。

咦？開玩笑？剛剛那一連串告白的話只是在開玩笑嗎？

搞、搞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會吧！還有這樣的嗎！

這一點也不好笑耶！

夏希帶着壞心眼的笑容，看着我說道：

「哎呀～你的反應真的很贊耶。不好意思，把你騙得團團轉……但這是個超棒的取材經驗呢。下次我會心懷感激地用在作品當中。」

「夠了吧！這樣真的會讓我越來越不期待妳的作品！算我拜託妳，別用這種方式取材好不好！」

──不對，不是這樣。

之後就如我所見。

聽到身後傳來的那聲呼喊，我緩緩回過頭。

唉～我忽然覺得好累。

這個瞬間。

他知道發出聲響的人是我，纔會刻意從教室追上來吧。同時我也領悟到──他應該連我站在外面偷聽的事情都發現了。

但光是看到兩人感情融洽的樣子，我就感覺到足以震盪全身的衝擊。

所以我想盡辦法扯開笑容，對他說道：

我是霧島同學的女朋友。

可是──我本來想繼續開口，但我將嘴脣抿成一直線，想拚命忍下這份思緒。

說到這個份上，霧島同學也沒繼續追過來了。

一思及此，我就沒辦法繼續待着，連忙拔腿就跑。

和我四目相交後，霧島同學慌張地這麼說。

◆　◆　◆

「呃、那個，等一下！對、對不起，冰川老師！若讓妳覺得不舒服，我跟妳道歉──」

「……我根本不配當老師。」

我知道霧島同學不會接受她的告白。

「先、先這樣吧，我要走了。霧島同學，回家路上要小心喔。掰掰。」

被霧島同學發現了。

我轉了轉僵硬了好幾分鐘的肩膀，無意間看向校舍走廊。

喀噠、噠噠！

「到時候說不定真的可以跟你交往啊。」

夏希露出淘氣的笑容，而我隨口敷衍了幾句。

「妳、妳聽我說，這是誤會。」

「我跟夏希之間是清白的。因爲我喜歡的人是──」

我無法理清紊亂的思緒，爲了尋求避風港，我急忙回到教職員辦公室。

沒錯，我當然知道。

那是霧島同學。

這種相處模式比師生戀正常多了。

那天是期中考的最後一天。

霧島同學深愛着我，我也對此深信不疑。

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吧──雖然這麼心想，我還是好奇心作祟，偷偷跟在兩人身後追了過來。

「那、那個……冰川老師？」

我身爲老師，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我們依舊維持這種有些隔閡的狀態。

「對、對不起，我居然在外面偷聽……但我真的明白你們沒發生任何事。我知道你喜歡我，也知道你跟夏希同學只是好朋友。可是……」

夏希同學跟霧島同學告白了。霧島同學露出猶豫的神情，但夏希同學說只是在開玩笑。

我像是要打斷霧島同學的聲音般開口說道。

不能再說下去了。沒錯，殘存的理性在我耳邊悄聲呢喃。

──回過神來，居然已經過了一週。

但這個想法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霧島同學並沒有錯，一切都要怪我。

「唔！」

起初看到兩人往空無一人的教室走去，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在心中低語。

「妳啊……如果我馬上答應，妳要怎麼辦？」

就是因爲這樣！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社交能力超強的陽光少女！

「是是是，就算是玩笑話，我也感激不盡。我好歹也聽得出這是謊話啦。」

因爲我看到霧島同學和夏希同學和樂融融的樣子，就覺得好嫉妒。一看到他跟女性朋友走得很近──我就忍不住心想：「要是霧島同學繼續獨來獨往，那該有多好」。

一驚！

「嗯，我知道。」

「冰川老師……？」

「對不起，霧島同學，我好像在胡言亂語。希望你能忘記……我剛纔說的那些話。」

但同時也是一名老師。

對了。

我居然希望霧島同學交不到朋友。

我到霧島同學家拿走了自己的行李，不過我覺得自己一定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如果被班上同學孤立的學生交到朋友，我應該高舉雙手爲他感到開心纔對。

留下這句話後，我便轉身背對霧島同學。

「不、不是的，霧島同學，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這、這是真的……可是我的心情還沒整理好，所以，能不能讓我靜一靜？」

聽到那些話當然會當真啊！唔，唉～真的完全掉進她的圈套了……

「…………我太差勁了。」

因爲這纔是原本該有的正常關係。

「唔！」

換句話說，也是我們的K書集訓結束的日子。

儘管如此，我腦中卻充斥了這種醜惡的思想。簡直不可饒恕。

與此同時──腦海中閃瞬即逝的這股想法，把我推進了自我厭惡的泥沼之中。

照理來說，我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沒想到我卻心生妒意。

走廊上傳來某人將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