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冰川老師想交個宅宅男友》 · 篠宮夕 · 4181 字
──到×××××××××我。
我作了個夢。
這裏有點像澀谷的交叉路口。
在難以計數的人潮當中,我看見了長大成人的霧島同學。在這裏一定會被其他人看見,但霧島同學卻毫不在意,一看到我就微微勾起嘴角。緊接着,他不顧衆人注視的眼光,就這麼朝我奔來。
見狀,我也拔腿奔向霧島同學──
與此同時,我意識到了。
啊,這不就是最近經常夢見的──那個幸福美夢嗎?
◆ ◆ ◆
「冰川老師,麻煩妳確認。」
「好,稍等一下。」
午休時間的教職員辦公室。
我正在檢查霧島同學提交的資料。
這當然是慶花祭執行委員的相關資料。
剛開始還有很多地方需要重寫,但隨着霧島同學日漸成長,如今我只需要檢查錯字或漏字即可。嗯,這次也沒什麼問題,再來只要我蓋章就行了。
「好,沒問題了……霧島同學,你今天也要留校嗎?」
「對啊,還有點事要做,所以想留下來處理。」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也留校吧。」
在旁人眼中,我們單純就是認真做事的執行委員學生,以及負責監督的老師吧。
但其實我心裏雀躍無比。
太棒了,今天又能跟霧島同學單獨相處了!最近工作雖然很忙,但跟霧島同學在一起,我好像就能永無止盡地努力下去。
「霧島同學最近很拚嘛。」
不僅如此,還變得越來越嚴重。
不過最後他還是沒把那句話說出口。
反倒是刻意營造出爽朗的感覺。
此時此刻。
「啊,這主意不錯!來一趟動畫的聖地巡禮如何?」
一定是在這短短的期間內習慣了吧。
以前的他應該會腦袋一片空白,講話還會喫螺絲,如今那副模樣早已不復見。
唔,這樣不就像是我鬧脾氣吵着要去旅行嗎?實際上也是這樣沒錯啦。
這樣的時光應該能持續到永遠。
應該不會這樣纔對啊。
「霧島同學,我們一~~~~定要去旅行喔!」
所以,要說我現在是什麼心情呢……
回過神來,我已經來到走廊上獨自休息了。
回程中,只有我們倆漫步在月光下。
不知爲何,重野同學參加了我們這邊的慶祝會,一個人喝着酒,還到處喊着:「謝謝大家~拜各位所賜,慶花祭算得上是圓滿成功了!」
他一定是發現我不在教室裏纔會過來吧。
這就是霧島同學成長的證明。
但暑假要另當別論。
咦?怎麼回事,旅行根本是最棒的方案啊?
「暑假期間學校也休息,相對來說比較容易請假。」
我往旁邊一瞄並提出疑問,霧島同學就一臉驚訝地說:
「這、這個嘛,是什麼轉變呢……?」
見狀,霧島同學微微張開嘴,好像想說些什麼。
「一年級時他都板着一張臉,最近好像滿開心的嘛。是不是心境上出現了什麼轉變?」
──刺痛刺痛!
慶花祭將於明天展開。爲此,大學生們好像包下整間餐廳舉辦了類似誓師大會的活動,我們這些老師和高中生則借用學校教室開心慶祝。
「我懂。」
「是啊。他們又稱讚我代表的工作做得不錯……該怎麼說,以前我很少被別人稱讚,我覺得超級開心。」
不過我能理解他的疑惑,畢竟我無時無刻都在工作……
目前所有的一切──就是進行得如此順利。
可是不知爲何,這股心痛卻無法平息。
…………咦?怎麼回事?我剛纔好像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刺痛。
照理來說,我應該要爲眼前這一幕感到欣喜若狂纔對。
爲了表達自己沒有任何異樣,我揚起嘴角展現笑容。
「……咦,冰川老師也會放暑假嗎?」
怎麼會有這種反應呢?我捫心自問再多次也理不出頭緒。
跟霧島同學去旅行。只要有這句話,我就覺得可以馬不停蹄地工作到暑假了。
自此之後,霧島同學周遭的環境好像變得和善許多。
「今天的活動就到此結束。」
我個人雖然很好奇他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卻也無意深究。以前我看了《東大特訓班》之後深受感化,拚命用功讀書,被母親追問原因時也覺得很丟臉……咦?這種事應該很常見吧?應該有過深受漫畫感化,忽然對某件事全力以赴的經驗吧?各位看完《棋魂》之後,也有大受感動開始瞭解圍棋吧?但我最後因爲實在搞不懂,只試一個月就放棄了。
該怎麼說,其實我不是很懂。因爲霧島同學真正的優秀之處,纔不是在那種顯而易見的地方。而是藏在更深處,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地方。
「好啊,老師。」
──霧島同學的實力被大家認同了,好開心啊。
以前的我可能還會喫醋,但經過上個月的事件後,這些小事對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心境上有點像「男友粉」的感覺。呃,我應該是女友啦。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已經盡力了。要我這個資深老粉(四個月)來說的話實在上不了檯面,但事實就是如此。
如果我有兼任社團顧問,那又是兩回事了。
「所以別擔心。你應該有些想做的事,或是隻有暑假才能做的事吧?」
超乎想像的認真態度?
我跟霧島同學的關係不會曝光,就代表我們可以爲所欲爲。不必在意他人目光,可以光明正大牽手散步,或是像普通情侶那樣挽着手走也沒關係。
但除此之外沒什麼太大問題。活動進行了一小時左右後……
霧島同學一臉憂心地走出教室。
櫻井老師雙手環胸,往霧島同學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
◆ ◆ ◆
霧島同學離開教職員辦公室後。
「這個嘛,那要不要去旅行?」
等一下就要進行結尾致詞了。
只要被人看見可能就萬事休矣,不過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就算用「擔心學生晚歸才護送到車站」這個理由也不成問題吧。所幸我跟霧島同學都住在慶花高中到慶花車站的這段路上。
「吶,霧島同學,你暑假想去哪裏?」
現在談的雖然是好幾周後的事,以後或許還會聊幾個月後、或是一年後的話題吧。比如聖誕節、春假,還有黃金週假期要去哪裏玩之類的。
他應該沒問題吧──我在一旁默默守護。霧島同學就在衆多學生面前,抬頭挺胸地說:
隔天就是慶花祭的前夜祭活動。
跟我搭話的是圖書館管理員櫻井老師。
依照預定,我們今天也在學校留到很晚。
我不知道繃着表情肌肉還能不能笑得完美。畢竟現場沒有鏡子能親自確認,但我覺得自己的笑容非常扭曲。
「不,沒關係。看到你的臉,我就平靜多了。」
這句宣言沒有絲毫拖沓。
而且在旅行地點,我跟霧島同學的師生關係又不會曝光──
桌上擺滿了用慶花祭執行委員預算購買的外匯拼盤和果汁,慶花祭執行委員的學生們彼此感念一路以來的辛勞。舉凡校舍前的手製巨大擺設及看板、張貼在附近店家的海報、統率各班事務……等等,工作內容真是說也說不完。學生們聊得不亦樂乎,除了分享彼此的經驗,偶爾還會夾雜幾句「再也不想幹第二次」這種玩笑話。
因爲霧島同學神情嚴肅盯着電腦看的樣子真的很帥嘛。
在東條同學的催促下,霧島同學才緩緩走向教室一角放置麥克風的地方。
跟出版社談過之後,他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
霧島同學微笑點了點頭。
「在這層意義上,我時不時會聽見霧島同學的傳言呢。好像是『反差』之類的吧?他的風評一直都不太好,當了執行委員後卻展現出『超乎想像的認真態度』,還在一些女孩之間造成了話題喔。」
……咦,這樣不是超棒的嗎?
他以爲我是在多黑心的職場工作啊?
當中最醒目的人就是重野同學。
霧島同學窺看着我的臉說:
「是、是嗎?」
但我做不到。
但問着問着,除了心痛之外,甚至有股寒意漸漸自腳尖流竄而上──
這個想法棒到讓我莫名激動起來,忍不住頻頻顫抖。
可是──跟霧島同學談論未來真的好開心。
原來如此。難怪有些執行委員的女學生會用熱情的視線看着霧島同學。
我對此深信不疑。
「總而言之,這個時期的孩子成長得很快啊,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方面。就算是學生,看到他們成長的模樣,我也會忍不住心跳加速呢。」
但我目前還不是社團顧問,還算好休假。
我想幫櫻井老師這句話按一百個贊。
哇,反差?
想到最後,我心裏就只剩下「暑假要去旅行」這個選項了。
「冰川老師,妳沒事吧……?」
「對了,冰川老師,我剛纔被學生會的學長姐稱讚了,他們還問我明年要不要加入學生會。但我想應該只是客套話啦。」
但就在我因爲令人費解的心痛皺起眉頭時,霧島同學的結尾致詞也說完了。隨後又有幾名學生聚在霧島同學身邊,分別是夏希同學、學生會長東條同學,還有爲了慶花祭籌備工作共同努力的學生會成員。儘管稱不上多,但是根本無法想像以前的霧島同學身邊會聚集這麼多人。
「妳好像很難受的樣子……要去保健室嗎?」
僅只於此。
但我這個深愛霧島同學,也是最理解他的女朋友,此刻卻只有傻眼的反應。
「所以,或許我的想法很單純──但我決定以後還要繼續努力。」
──刺痛刺痛刺痛!
霧島同學搔搔臉頰,滿臉笑容地說出這句話時,我的心臟附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尖銳劇痛,讓我頓時腳步踉蹌。
「冰川老師,妳沒事吧!」
霧島同學急忙跑到我身邊。
但我緊緊壓着胸口,無暇理會。
啊……
啊,我終於意識到了。
不對,其實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卻總是佯裝不知。因爲我不想承認自己心中有如此醜惡的感情。
──到×××××××××我。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想不起確切時間,但真要舉例的話,沒錯,就是霧島同學期中考的排名超乎我預期的時候。
當時我對霧島同學的成長感到欣慰。
但我發現心中還有其他感情。
我害怕極了。
因爲霧島同學的成長幅度超出我的預料。
──到×身×××不×離×我。
高中時期的恩師對我說:「將來妳一定會拋下我,張開翅膀遨翔到遠方吧。」
如今我才切身體會到這句話意義何在。
學生會在幾年間獲得驚人的成長。
我也不在他的未來之中。
這裏有點像澀谷的交叉路口。
在難以計數的人潮當中,我看見了長大成人的霧島同學。
所以歸根究柢,若要用一句話表達心中這份恐懼,那就是……
但我的聲音卻永遠傳不進他的耳中。
啊……
那一晚,我又夢見了那個夢。
──我害怕霧島同學變成大人。
我向霧島同學伸出手,在夢裏大喊着:
這就是老師的工作,過去的我也覺得無所謂。
但我終於意識到了。
而霧島同學勾起嘴角,不顧衆人注視的眼光,就這麼朝我奔來。
◆ ◆ ◆
我發現霧島同學可能會跟其他孩子一樣,拋下我先走一步。
跟我們這些停擺的大人不一樣,他們時刻都在改變,最後就會拋下我們這些老師遠走高飛。
──到我身邊來,不要離開我。
舉例來說,沒錯,就像在人生這條路上進行長跑一樣。
我們這些老師剛開始會引領在前,不久後便會被學生們追上。
這麼一來,我就再也追不上他了,因爲我們這些老師得停留在原地。我的立場再也無法與他對等。
「但我已經知道,這不是一場幸福的美夢」。
霧島同學通過我身邊後,跑向我身後的其他女性身邊。
我也拔腿奔向霧島同學,像要配合他的動作般──
他的眼裏沒有我的影子。
──到×身×××不要離×我。
當這些學生長大成人後,老師們爲了帶領下一批學生,會再次回到原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