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揭明的真相

第三章「體質」的真相

《愛好謎題的少女》 · 瀨川コウ · 1.8萬 字

1

「對了,春一君。」

「咋了,會長。」

學生會完事後,我和上九一色留下加班。說是加班,不過是訂訂資料,既不費神也不喫力,輕鬆得很。上九一色惠使勁壓着大型訂書機,搭了話。

「別這樣叫呀。討厭。」

上九一色——不對,惠當上了新任學生會會長,卻忌諱這叫法。

「人家又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還想幹大事啊。」

「好煩哦!當然想呀。」

受不了她,一張口就聒噪吵人,反應也做作。

我敷衍哼了一聲,她即時瞪了過來。

「沒有。你剛纔要說什麼?……說吧?」

惠登時柳眉緊皺,訂好的資料撂到了桌上,徑直走過來。每近一步,我便不自覺退一步,最後被逼到了牆邊。她一手猛地拍在我臉旁,被斷了去路。她變臉似地,雙眼凌厲,冷笑道。

「壁咚了。」

「……想怎樣咧。」

「別看惠好欺負就肆無忌憚。收斂些。」

她把臉湊近,挑釁般地瞪我,儼然是上九一色。

「再來一遍。『人家又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看來只能陪她鬧了。

「……你可以的啦。」

「不對。」

「聽到的就是這樣。」

「御影,有件事想問。」

午休時隨口一問,志摩野卻如此答道。最近常常和淺田、志摩野、東、高瀨四人喫午飯。

「當然咯。我可知道真相的。」

她靈巧地迴轉臉來,笑吟吟地問道,全身飄蕩着和善,儼然變回了惠。一來一往忒麻煩了,兩人獨處犯得着麼。

「聽過啊。放學之後,辦公室時常傳出演歌。那是校長隨性放的CD,唱得那叫一個宛轉悠揚。」

她哽在一個喜字上,臉蛋兒倏地通紅。

「什麼呀。想擠進七大不可思議,得編好點。倒不如跟我學。」

「那麼清澈動人,據聞聽得人慾仙欲死。」

她笑意深了幾分,似是滿意,便放過了我,回到桌邊工作。

「……事到如今瞞不住了。那個、我……對淺田君、喜、……喜。」

一驚一乍的,心好累。她白了一眼,接着道。

一聽此言,她陡然一驚,含羞帶嗔地瞪我。只見她雙頰燒紅,雙手捂臉道。

沒想到廣爲流傳。看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是麼?那奇怪了。」

編得真夠拙劣。

她含糊着埋低了頭。該說正事了。我並非調戲而來的。

「嗯。你真的八卦。」

「……要說歌聲,那兒就音樂室吧?」

本想告訴早伊原,轉念一想,還是不提爲妙。她對傳聞無甚興趣,一般的無稽之談入不了法眼,腦海驀然浮出一種可能,以防萬一我先去打探打探。

「纔沒有!這種水平拿不出檯面。」

「合唱部的倒常有。」

「噢,對了。怪春一君使壞,害我忘了呀——!」

「唉,怎麼暴露了……明明躲到了投影室,關好門,拉好窗簾,沒人看得見……」

「你不說也無妨。」

「嗯、什麼?」

「……沒事,你夠努力了。我都看在眼裏。」

「最近一放學,就莫名傳來天籟之聲,不遜於歌手。據說,聽到了會走運。」

「認真點好嗎?難道厭倦人家了?」

「……啊——,聽過耶。綜合樓的歌聲對吧?聽到會走運,看到會遭殃對吧。」

先不論奇怪,我懷疑是道聽途說。

「咦,這口吻,像在說自己耶。」

週三那天,我前往音樂室,裏面慣例傳出鋼琴聲。不等敲門,我直接開門而入。演奏者正全神貫注地彈琴,那是樂隊的曲子。前奏與間奏的音符極多,她雙手如抽筋般飛快舞動。一曲終了,我鼓了掌,御影四季頓時被嚇了一跳。

「練習得真刻苦。」

「不對。」

確實神奇。

「……這傳聞真的麼?」

「什麼?」

「什、什麼呀,是矢鬥君啊……嚇死我了。」

「對。據說是天籟之音。」

「抱歉。我怕干擾到你。」

我一面訂資料,一面在想。

「我喜歡上九一色,討厭惠。」

「啥。」

御影紅了臉,低着頭。見這般嬌羞,我不由笑道。

「聽說找不出聲源。只曉得在樓裏。」

御影冷淡地哼了一聲,撇開了眼。

東隨聲附和「我也聽過」,高瀨默然頷首。淺田廣交識友,當然也聽過,他應道「綜合樓那個?」

「傳聞,見到歌姬會橫遭不幸喲。」

「一聽就着魔,一把歌聲征服了全校男生,哪怕不認識真人,他們卻爲此爭風喫醋、大打出手。」

那兒都是功能室,學生會準備室也在。這算哪門子莫名……。

御影慌了神,不住地拿手指絞衣角。真藏不住心思,她甚至沒想過狡辯或試探,天性不諳說謊。這人感覺少根弦。

「而且,莫名傳來是啥意思。」

「聽過傳聞了麼,放學後的歌姬?」

「你這麼拼命,淺田見了一定很高興。」

即便如此,疑點仍不少。

原來如此。投影室是隔音的,加上有擋光窗簾,在那兒偷偷練歌再合適不過了。如何暴露,如何成爲傳聞,我不得而知。

「到底怎麼了?」

「人家只能這樣了。」

「呀、呃……那、那是。」

外行看不出來。感覺相當厲害了。

後背上,她的粉拳如雨點般落下。真夠矯揉做作,好想賞她一記過肩摔。

御影一臉通紅地否認道,我微笑回道。

「……咦,這樣的麼。」

「傳聞名叫,放學後的歌姬。」

怪我咯。

「是御影吧?那歌姬。」

「所以有嗎?」

「有聽過傳聞嗎?」

「別自卑。多虧了御影,隊內氛圍好多了。」

御影害羞地笑了。

「最先是你開口的。」

「才、纔沒那麼厲害!還沒練好呀!」

聞所未聞。不過我不喜八卦,沒耳聞也正常。

「似乎在綜合樓傳出。」

惠嘟起嘴。

「這樣啊。」

御影撫着胸口,如釋重負緩了口氣。

指的是她喜歡淺田。

我和樂隊成員雖不相熟,沒有親眼見到,可不難想象,多個女生確會融洽不少。

「不是,歌姬是一個人的。」

丟人、丟人、丟人……。她喃喃着,好似在唸咒語。

「平白無故提起淺田君……。你果然知道了。」

「答對了。」

「不是喲。所有教室找遍,卻一無所獲。」

御影不解地歪頭。

「彈得很完美了嘛?」

御影縮緊了身子。

「……這樣的話,沒聽到。」

「……我會盡力幫你的啦。」

「不可疑麼?明知在綜合樓,去找不就好咯?怎會不清楚呢?」

同學們以爲,進樂隊一事是我的功勞,事實並非如此。她暗示了智世,讓智世張羅了一番,最後卻是被森激勵。即是說,一切的起頭是御影。她多麼想加入@home。女生想加入樂隊,十有八九是衝向淺田。她偷瞟淺田的目光,透着一股情意。

樓外聽得見,樓內找不着?

初聽之時,以爲是冷門八卦,並不在意。誰知。

「過分!」

「應該是了。不過,真的沒唱那麼好!」

「還要練習、再練習纔行。」

我只聽到過合唱。

「喔,有聽過。」

「好啦。快說吧?」

御影笑着原諒了。她以前沉默靦腆,近來開朗活潑了,在@home也健談了不少。自從加入樂隊,她越變越好了。

「春一君和小樹裏,不是天天在學生會準備室調情麼?究竟有沒有聽到歌聲。」

「千真萬確!大家都知道!」

「不對——!」

初聽之時,率先浮出腦海的是御影。她說過不擅在人前唱歌。作爲合唱部一員,哪怕是彈琴伴奏,不愛唱歌是不可能的,不然怎會入部。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她喜愛唱歌,只是羞於展現。這與歌姬傳聞不謀而合。合唱部週三休息,她卻留在綜合樓,與傳聞都一一吻合。

她又藏不住心思,試探幾句自會泄底。

「能露一手嗎?」

「那、那是……」

「反正無妨,我想聽耶。」

「不是、真的唱得很一般呀?我不過愛唱,沒想過唱多好……」

「沒事的,我想聽聽而已。」

我很好奇。成爲傳聞的歌聲,究竟有多好。

「那、獻醜了……」

說畢,御影從鋼琴椅上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手放在胸口。

「……」

以爲要開嗓,她卻深吐了一口氣,又吸氣。如此反覆了數回,她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嗓。

「…………」

清澈動聽的嗓音。

我一外行也聽出水準極高。可惜聲音氣若游絲,沒堅持多久就斷了。

「那、那個……果然,當着面唱、不行。」

「嗯。抱歉,爲難你了。」

御影在胸前慌忙搖手,道。

「不不不,纔沒有。……我很感激矢鬥君。」

御影真單純呀,我不由心想。淺田有女朋友了,她卻不介懷,只求待在身邊。如此卑微,箇中飽含了多少辛酸哩,她卻始終不改初心。

「怎麼啦,害羞了?」

「不用停吧。」

足夠有殺傷力了。這下又要傳出流言蜚語。而且都是事實,少不了目擊者,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聽不慣感謝,總感覺受之有愧。

她自嘲一笑。

我嘆氣道,她挽起我的胳膊,順勢牽上了手。只覺她肌膚凝滑,略微溫熱。太近了,一股甜絲絲的髮香撲鼻而來,讓我有點神魂馳蕩。

御影滾着兩行熱淚,微笑望着我。我點頭回禮。

「可愛是可愛。只可惜,我認識的後輩當中沒有美少女。」

激勵勸解的人,是森。

難得我過上了青春。

夢想成真。

「哪有。人家有這麼八卦麼。」

「那更要特訓了。」

淺田在教室吆喝,叫住了東,又離了教室去叫高瀨。

衷心希望,她這種人能夠幸福。

素日她時常如此,有時我不爲意。今天則不行。我抽出了手。

「那是祕密。」

——青春啊。

御影應了聲嗯,撩起長劉海。

她邊說邊換鞋。我換好了鞋,兩人並肩走在樓廳。早伊原不會平白無故這麼做。在此現身必有說法。好好想。

放學後,志摩野搭話道。我和他已經成了好友,僅次於淺田。

被人當面道謝,我止不住地害羞。

早伊原樹裏沒有轉學記錄。

這傢伙……。

「你是不是暗戀我,老愛動手動腳。」

「沒有矢鬥君,我加入不了@home。」

「我儘管窩囊,可有一顆想幫淺田君的心。想被他需要。倘若三生有幸,我想和他站在同一個舞臺。想成爲他們其中一員……。沒想到,一切都如願實現了。」

「那時淺田君在組樂隊。我想加入出一份力,可很快就招夠人了……唯獨少了鋼琴手。我便拾起小學時棄學的鋼琴,重頭苦練。爲此還加入了合唱部。但機會渺茫,幾乎不可能。想來不一定招人。也好,這樣也好,可萬一有天邀請我呢。這一幻想,卻是我的生存意義,唯一希望。」

兩人並肩走出樓廳,走在校道上。

我想到的不是光景或氣息,而是感覺。

2

早伊原的日記,是有意給我的。爲了浪費我精力。

那天起,我一直陪御影練歌。樂隊排練的緣故,她向合唱部請了假。反正另有人彈伴奏,無需顧慮。我們便每日加緊練習。

多麼溫暖人心呀。

御影含笑頷首道。

「……抱歉。今天我有事。」

心累的感覺。

「話是這麼說……」

相比當初,她已經好上很多,可仍會聲音打顫,眼神亂飄。我想讓她在人前發揮自如。讓她更加耀眼。

「咋了,喫醋了?」

我日夜期盼的,正直陽光的生活。

那是我見到淺田時的感覺。

不知不覺,她眼泛淚光。

我使出最溫暖的笑容,如此說道。

「是呀是呀。前輩最近老往投影室跑,那兒拉着窗簾,隔音又好,還上了鎖。孤男寡女獨處一室,誰知在幹什麼好事,寂寞呀寂寞。」

「春一,今天玩什麼?」

「是呀。美少女後輩拈酸喫醋,可愛吧?」

「不行。有人在唱不出來。」

我一說,他們就七嘴八舌道「什麼事呀」「是早伊原麼?」等。他們都發自真心,不以城府度人。多麼善良呀。

智世找到了櫻田,以及桐丘高中的首腦。櫻田和早伊原都是押野南小學畢業,比我低一年級。

我有了主意。

不過,並非毫無所獲。

「……御影。」

「什麼都做不好,又沒有自信……。以爲一輩子都是窩囊廢。沒辦法呀、誰叫我這種性格哩,唯有如此地自我安慰。」

「……和別人說了?」

淺田願意與我交好。卻是點到即止,從不與我嬉笑,不放多少心思。因此,當我見到他與樂隊成員嬉戲時,便湧上一股衝動。心臟被猛地一抓,血液倏地加速。彷彿毒液蔓延全身,渾身使不上勁。唉,那是自然的。當然的。便是如此。唯有如此聊以自慰。

莫非櫻田認錯人了。再三詢問,她始終咬定轉學一事。她仍清晰記得,早伊原轉學當日的情形。

「當然也感激森同學!不過,沒有矢鬥君,我進不了樂隊。情書那事從森同學聽說了。若沒有矢鬥君解密,也沒有後續的事。」

和某人簡直天壤之別。

之前我以爲日記是偶然掉入口袋。不對,都是早伊原安排好的。學生會合宿那晚,她已經策劃好了。爲了轉移視線,爭取時間。

「我最近少去你那邊,寂寞了?」

所以才萌生愛意。

從中推導出了結論。

是早伊原樹裏。

「總之,你們在放映室幹什麼?外面根本搞不懂。」

「其實呀,我。」

「噢,說起早伊原,隱約記得她——」

「下次一起練歌吧。我來陪你。」

「不是喔,只要握着手,前輩一撒謊就知道了。」

練習結束,我正要回家,一走到鞋櫃,一名面熟的少女踱了過來。

「什麼呀。怕不是你在埋伏我。」

「真的,非常感謝。」

櫻田是位普通的女學生,如今就讀於商業高中。見面聊過後,她這麼說「早伊原?好像認識。不過沒說過幾句話」。這不可能,待我查明底細後,才發現她與早伊原幾乎形如陌人。

所以,真的謝謝你——。

「嗯?」

我懂。淺田就是這樣的人呀。他不嫌棄我,多麼的好人。御影在他身上見到了曙光,也不足爲奇。

早伊原抿着嘴笑。她醋罈沒翻,只是見我行爲反常,所以起了疑心。她留心我的一舉一動。唯恐我查她的底細。

特訓一詞,有一股青春味兒。

「纔跟三個人說了。」

「哎唷,這不是春一前輩麼。奇遇呀,一起回去吧。」

「待會叫上大家。」

然而,這成了大問題,乃至是個謎。

虛晃一槍後,她惡魔般地補了一句。

「……不是森的功勞麼?」

這樣與大夥閒聊,我夢寐以求。虛度的時光中尋找意義。從夥伴裏獲得意義。如今,我如願以償了。

她在笑。她那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不知此話是真是假。

「纔沒有喲?」

——小學五年級轉學過來的。

淺田此時插道。

「……感激?」

我曾經也如此。我夢想過,交上好友,過上青春的生活。

「饒了我吧……」

志摩野問我。我望了下週圍。淺田在撥弄高瀨的髮梢,東看着手機,向淺田努了努道「去扭蛋啊。你運氣那麼好」,淺田回了「忙着哩」,便朝我說「靠你了春一」。

他們又說了幾句,便放過了我。我朝投影室走去。只見門上的玻璃也拉了擋光窗簾,外頭瞧不到半點動靜。我開門而入。御影的歌聲戛然而止。

「當聽到招鋼琴手,我欣喜得無以復加。可苦於自卑,最後唯有去暗示小智世……沒想到,我真的進了。」

即是說,早伊原之前在別的學校。

早伊原瞅着我,笑容滿面道。

「我也去。叫上東和高瀨。」

「呀,矢鬥君。」

她的目光飄向了遠方。

她爲他而奮鬥。我爲她而添柴加火。如此一來,這場青春劇,我也有一份。

「喂,春一。去遊戲廳不?」

平時難以察覺,苦思良久後纔想到。

「我人又糊塗,剛入學時沒有朋友,上學沒有樂趣。可在某個雨天,我在上學路上滑倒了。不歪不斜摔到了水坑,弄得全身溼透,滿身泥濘。幸好沒摔傷,可上不了學了。心想算了,回家去吧。此時,淺田君恰好路過,向我搭了話。見我這副模樣,他心領神會,將體操服借給了我。他當時的笑容,如往常一般平易近人。」

保守起見,我問過櫻田周邊的人,他們異口同聲說轉學當真。記錄上卻沒有此事。

矛盾。

不知早伊原知道了沒,我挖到了這條線索。

罷了,現在顧不上胡思亂想。

「我們沒做什麼。御影怕當衆唱歌,我便陪她練歌。」

「練歌?我怎麼沒聽到。和學生會準備室捱得那麼近。」

「隔音好呀。站到門前也未必聽清。」

早伊原微微頷首。

「……就是說,前輩。傳聞中的歌姬,就是御影前輩咯?」

「是這個理。」

本人都自認了。

「練歌前傳得沸沸揚揚,御影前輩先前也唱歌了?」

「咦?嗯。」

早伊原依然沉思,似乎還想不通。她沒少傳謠言,堪稱造謠專家。想得比別人細緻。

「可是,前輩,這很奇怪不是麼?」

「傳言哪有不奇怪的。」

「不過呀,那兒隔音那麼好,歌聲是從何流出呢?明明沒人聽得到。」

「……哦,嗯。」

一聽傳聞二字,便覺得無奇不有,於是沒去深究。

回家路上,兩人探討了一番,結論不外乎「御影本人流出去」或「歌姬另有其人」等。御影不像會張揚出去,除她之外又會有誰在樓裏唱歌。最終成了一宗懸案。

「沒事的。有我在哩。」

「那、那個!」

「太棒了!」

見時機成熟,我提議道。

「有請御影獻曲一首。唱完再說。請傾耳欣賞。」

淺田哐地一聲站起,來到我身旁,摟過肩道。

「御影,我欣賞你的歌聲,真是天籟之音。不給淺田聽一聽,真真可惜了。」

我問衆人,淺田當即回道。

淺田向前欠了欠身。

是時候了。

「如今我才明白,人是變得了的。我終於脫胎換骨了。」

人是變得了。我這雙眼見證了。

御影喫驚地轉目過來。此話出乎她意料。

御影揚起臉,笑道。

森、筱丸前輩、會長,她們都變了。

御影按着胸口,數次深呼吸,終於鼓起勇氣,手放到琴上。

她正在脫胎換骨。能在身邊見證成長,不失爲一件樂事。

「纔沒有。我沒那麼厲害呀。哪有傳聞那樣誇張。」

「聽說,春幫御影贏得了主唱。」

「真是青春呀。」

淺田拘謹道。高瀨如舊沉默,東和志摩野也靜不下來,時不時來搭話。我一概不應,專心在前面擺琴。御影佇立一旁,忐忑不安地瞄着我。

「莫非,傳聞的歌姬是御影?」

這傢伙,從別處打聽了不少。是誰。恐怕聽了些細枝末節,自己琢磨了出來。

我替她感到欣慰,同時,心頭掠過一絲陰雲。

掌聲如潮般響起。御影喘了口氣,額頭滲着汗,欣喜雀躍地看我。我微笑點頭。

「上九一色,噁心到我了。」

——說的正是上九一色惠。

「……嗯,發揮自如了。」

她愁眉苦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兒。

「瞧這口吻,你纔是吧。」

放學後,開完了會,我和上九一色留下整理資料。把資料分類夾好,頗爲枯燥。我正翻找文件夾,上九一色瞅了瞅臉色,嘴上說着瘋話,便伸手來摸。我一把甩開。她今天演的是上九一色。

之後如行雲流水。

「你一點都沒變。」

「……又有舞臺效果,唱得又好,可以呀。」

淺田在眼前坐着,她難免膽怯。

過了一週,御影的歌聲愈發沉穩。

「應、應該吧……」

「平常人會插手學生會選舉?會逼欺凌者報警自首?會脅迫棒球隊換人?」

御影笑道。她又唱了一遍,依然發揮自如,沒有半點緊張。

人是變不了。

「從森那裏聽說了春中學時的事蹟。那時可風光了。簡直一人之下,萬人之下。」

居然認識辻浦這名字。不,想必是森說漏了嘴。

衆人一齊看向高瀨。他是樂隊主唱,這歌他說了算。

「沒事的,御影。」

「我就一平常人。」

我真是主唱嗎——她又問了好幾遍。

「都傳開了麼。」

「得了便宜還賣乖,春太得意忘形了。」

「既然如此,這首歌由她來唱,好不?」

「果然!難怪成了傳聞。」

接着高瀨開口。

也有人頑固不變。無論我費多大勁。

沒錯。只看我就好了。與練習時一樣。爲此,我故意坐凸了出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向衆人道。

「咋了,你們兩個。」

「真的真的。淺田的樂隊裏,御影要當主唱。」

「感覺如何?」

衆人討論過具體安排,便都散去了。獨剩我和御影。我剛邁出教室,被御影叫住了。

「今天唱得還行吧。」

「加油鼓勁我心領了,不過,我……」

突如其來的話,讓我錯愕。

「好似做夢一樣,難以置信……,謝謝你,矢鬥君。」

我一提現唱,果不其然,被御影斷然拒絕了。要在淺田面前,可爲難她了。我勸道「練過無數次了,你肯定行。我打包票」,她沉思片刻,才肯點頭。於是我叫來了衆人。

大展歌喉那日過了一週。公演迫在眉睫。大夥都忙於排練。

「真的,不知怎麼說……。沒想到,能在淺田君的樂隊裏擔當主唱。實在太過抬舉了。」

「怎麼了?愁眉苦臉的。要我摸摸頭嗎。」

「御影,其實有句話。……不如,在大家面前來一首?」

「之前和淺田他們聊過,這麼厲害的歌姬在樂隊該多好。沒想到說中了。」

她要表演彈唱。一邊彈琴,一邊唱歌。

上九一色惠沒有變。我當面掏了多少肺腑之言,她仍不爲所動。依舊分飾兩角,演得心安理得。她沒有變過。

「請說。」

「說什麼哩。大家都決定好了,你唱便是了。」

她莞爾笑道。我微笑頷首。

「少胡說,說得我只手遮天似的。」

這不怪她。她一直如此走來。只是,樹立自信的第一步,往往始於自卑。不跨出這步不行。現在正是好時機。

「噢,期待。」

的確,說是歌姬也過譽了。外行而言卻相當優秀了,御影竟然唱得這般嘹亮,堪稱破繭成蝶。

上九一色假裝沒聽見,接過文件夾,開始夾資料。

「好咧,決定了!」

「我啊,以前一直深信,人是變不了的。」

御影突然大聲,嚇得我回了敬語。她低俯着臉龐,看不清表情。

我在第一列前搬凳坐下。唯獨我突兀地凸了出來。

只見她手掌微顫,活像被毒蛇盯上了的青蛙。站在電子琴前,只顧窘怯低頭。

她高興得跳了起來。沒想到還有孩子氣的一面。

放學後在放映室,我如平常聽御影唱歌,不由地陶醉其中。真是好嗓音呀。她換了個人似的,先前的膽怯已經一掃而空。

志摩野和東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此時,淺田嘀咕了一句。

這真的不好。

「嗯、嗯……」

「不是麼?當時誰敢招惹你和辻浦慶。」

「來吧,御影。」

這個謎,隨着時間流逝而逐漸塵封。

「這太強了。」

我曾經也認爲。人無法自我改變,只能全憑別人。而改變一個人,伴隨的是無盡悔意。這一想法已成過去。

「確實……,作爲主唱,我覺得不錯。」

淺田一拍桌子,豁然開朗道。

沒自信啊——她細若蚊吶道。

「你們滿意,我就放心了。」

「開心就好。」

聽見我的催促,她揚起了臉,頓時恍然大悟。

志摩野沉吟道。

十五分鐘後,放映室內除了我和御影,還來了高瀨、淺田、志摩野和東。電子琴也捎了過來。

「最近一放學就來陪練了吧。沒想到呀春一。」

「御影,拜託了。」

她清澈的歌聲,在室內迴盪,比練習時還響亮幾分。如癡如醉之間,一曲終了。

「那個、剛纔是一時昏了頭,我果然……」

「你總想替少數人撐腰。住手吧。那是謀反。」

「亂說什麼呀。」

「瞧,日本是民主國家對吧?多數即是正義。幫少數說話,和謀反沒差了。」

「…………」

「懂了嗎?如同於,你秉着正義,爲救一人卻殺九十九人。」

「胡說八道,我纔不會哩。」

簡直危言聳聽。

上九一色所言,我何嘗不知道。簡直切膚之痛。爲救一人,我對別人下過多少狠手。

「你會的,這是你的做人哲學。對森、筱丸前輩和早伊原前輩而言,高中是人生轉折點。我和你的卻是小學。我倆變得太早了,才至於如此怪僻。」

我們是同伴咧——上九一色苦笑道。

「真懷念呀,以前純真的你。我仍舊記得,小學五年級那堂數學課。老師出了一道題,讓同學們思考。答案有四個,大家分成了四派爭論,最終大多倒戈選了②。正解卻是④。你始終堅持④,還被老師誇讚了。那時你卻說。」

——老師,我錯了。哪怕算出是④,只要大家認爲,正解便是②。

「噢,那時你已經圓滑世故了,不過,這番話澆醒了我。看清了現實。真理在權力與多數面前,不過癡人說夢。」

說罷,上九一色冷笑了幾聲。

我有說過嗎。朦朦朧朧記不清了。說過也不足爲奇。那時我摒棄了上九一色。爲何呢。一直追尋的答案,恐怕就在於此。

不隨波逐流不行。身不由己。

爲了粉飾自己。爲了自欺欺人。

「小時就明知正義敵不過多數。你卻不願罷休,硬要逞英雄。中學時才那般亂來。」

這番冷靜分析叫我難受。爲何那樣做,我從未深究過。

「動動腦筋吧。少數即是罪惡,鋤強扶弱即是和正義唱反調。」

肩膀被拍了,轉頭過去,原來是御影。她唸了一聲鏘鏘,擺出姿勢讓我瞧。只見她上身樂隊T恤,下身制服裙。臉頰貼着星星,頭髮紮成一束,綁到後面。粉面桃腮,簡直變了個人。街上碰見準保認不出。

不該如此。

「不行。大夥都在爲夢想奮鬥。@home不可再拖累了。才決定了畢業公演。」

即便如此,她仍擺出笑臉。

喔喔,原來如此,我總算懂了。上九一色再添一句。

「別再改變御影了。」

「抱歉,害你擔心了。」

我沒把話放在心上,就這樣,迎來了公演當天。禮堂內座無虛席,不乏家長的身影。必是子女請來的。淺田小有名氣,家長順便瞧一眼閨女的意中人。我在側幕望着,不由地替臺上緊張。

一直以來。

上九一色只說了一句。

「……」

「就差一點,拜託了,春。」

推開放映室的門,只見御影癱坐在地。她雙手撐地,兩腳伸直。

一定還有辦法。

我一出去,如此一幕映入眼簾。一架電子琴倒在地上,兩旁佇着兩位男同學。問題在於,那琴已成了碎片,散亂在地。一個事實赫然擺在眼前。

「小智世幫我化了妝。」

不對。

「……這樣啊。那就,只能延期了,沒辦法。」

「……嗯。我爲此正忙着。找遍了教室沒找到,恐怕校內是沒了。興許附近能借到,等我去問一趟。快開演了,一定要等我回來。我拜託人去買了。離樂器店不過五個車站。一來一回最多一小時。抱歉,讓大家等——」

「…………」

「給我閉嘴,高瀨。」

「只得再去找了。」

是麼。

「就差一點!我就脫胎換骨。真的,就差一點。一點點就好。……爲什麼,爲什麼呀?爲什麼,我會這樣?果然,是我命中註定嗎?」

「……」

努力該有回報,善良應得幸福。天理如此。即便有時落空,還有我出手補救。向來如此。從來是上天考驗我,能否找出答案。

「胡說。都是高中生了,還幼稚地想着當英雄。人人都敗給了現實,你也不例外,究竟要死撐到何時。」

算了,我懶得計較。

她在談遊戲麼。我聽不懂。又是受了鮎川前輩的薰染。

沒事,我真的沒事——她喃喃着,臉色愈發難堪。滾下了熱淚。

琴壞了。

是我的錯。

一定有的。

「……這。」

她爲何死咬不放?

高瀨握住我的肩膀,搖了搖頭。

彈琴的曲子,無法演奏。

「你所謂的出手相助,不過是一場美夢。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認清現實。森會看清自我,又再自卑;筱丸前輩會嫌棄自己骯髒;早伊原前輩會悔恨改了志願。」

我笨頭笨腦,纔想不出來。一定有方法。想漏了而已。向來如此。肯定另有辦法。

我還能做什麼。苦思冥想卻沒有頭緒。

3

高瀨喝道。

之後,我在校內四處奔波。沒找着備用琴,便向老師打聽,發動全員去找,仍一無所獲。腦海一片茫然。

「就這樣,我該回去了。」

說畢,御影離開了,獨剩我一個。我也別傻站,去打打下手。剛想出去,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我要做準備了。春一,能去陪陪御影嗎。」

是高瀨叫我。他仍舊冷淡着臉,眼神凝滯。

我錯愕了。從來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這次也是。也該是。怎能敗於現實。

「……那就。呃,等下,我再想想。」

「不能讓觀衆白等。況且,之後還有演講會。」

雖說犯過彌天大錯,可今時不同往日。有了前車之鑑,這次必能幫上。

我不由笑道「是嗎」。

「———呀。」

「嗯。真可愛,還帥氣耶。」

或許是近乎真相的寶物,可絕非幸福。

想必,她在音樂室或放映室。

回過神來,我回到了舞臺後臺。

「不,不是這樣的。御影。這次不是你的錯。」

——別給人做夢了。

怎能如此絕情。

是我讓她做了夢。是我改變了她。

「我是隊長,要爲舞臺負責。我……跟御影說了。」

「別胡說,還有得救。按下B鍵不就取消咯。」

御影的表情,讓我透徹冰涼。

「閉嘴。」

「唉,我早就感覺,一切太過虛幻了。活像做了一場夢。迷迷糊糊的。現在夢醒了而已。沒事的。」

結果,上九一色選擇如此。那時自認互通心意,不料是自作多情。上九一色不會變。不爲人所動。即便身心受挫,也會忍痛走下去。

她嘀咕道。

「到時間啦。我去做準備了。」

升上高中後,我沒再自作主張地伸張正義。不得不收手。

別放棄啊。爲何輕易放棄?你也見過了。御影那閃耀的身姿。那期盼的笑臉。

「……這是無奈之舉。」

「所以我不會變。拋去僞裝追尋真心,我做不出來。那是一場幻夢。不存在的。」

「……」

上九一色最近都早早回去。不知在家搗鼓什麼。

「嘻嘻,謝謝。我還叫了爸媽!他們推託工作忙,可耐不過我軟磨硬泡。」

「矢鬥君。」

我幫了人。改變了人。

「春一。」

御影抬頭看我,雙眼紅腫。妝也化了,掛着兩行暗淡的淚痕。

「御影不上了。」

「都說過沒有啦!」

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落下。

「噢,春一君。」

「……你到底想說什麼。」

「春一。」

不過,我變了。眼界比以前開闊。

爲何,如此輕易放棄。你是人嗎。冷血的嗎。

「討厭呀!」

聲音摻着焦急與憤怒。是外頭傳來的。

「都說了沒有,我從未想過當英雄。」

「春一。」

「沒辦法啦。我沒事的。」

「琴壞了,知道了嗎?」

「也不行。唱片公司的人來了。難得賞臉我們這窮酸樂隊。並且,觀衆們熱切期待着。」

「喂,還沒做完咧。」

這次是尖叫。

禮堂被歡呼聲淹沒。淺田上場了。他在爲吉他調音。公演即將開始。

「怎麼了?」

「那就。這次如期舉行,日後再補一場。補上御影的。」

她的前方,究竟有什麼呢。

「那首歌不上了。」

「唉,這咋辦咧。」

我頓時只覺天旋地轉,手扶牆才勉強撐住。

「噢,潑出去的水哪能收回來。」

「知道啊。……可是、可是。已經全沒了。」

@home的公演。

與淺田君的同臺。

我的歌。

「已經、沒了呀……」

甚至叫來了爸爸媽媽。

「傻子一樣,我真的是。活成這樣,究竟有何意義。……爲什麼呀。」

我無言以對。

御影坐在地上,哀聲求道。

「春一君。」

求你了。

話一出口,她的淚珠如決堤一般。嘶啞着,泣不成聲地說。

「救救我。」

這句話,足以讓我動容。

「……好的。」

不幫她就完了。不圓她心願就完了。還有救。還有辦法。還有一線生機。

御影無能爲力,早伊原樹裏必能起死回生。

「我會幫你的。」

我出了門,直奔學生會準備室。一開門,只見早伊原如平常般埋頭看書,不看我一眼。

「早伊原。」

那裏有鋼琴。

「不想、再看到……你……」

這種幸福,我寧可不要。

「我啊!不想重蹈覆轍了啊!我悔恨過無數次!多想不理荒木他們,站到你那邊……!我絕對不會,再捨棄任何一人!」

「那這個吧。這個纔行得通。」

我正趕着出門,她叫住了我。

我一時震驚,全身僵住。

趁此,我便去提議——

「春之前說的話,我知道有理。我也認爲僞裝不好。我也清楚這樣得不了幸福。只是,直率活下去會受傷。與現實鬥爭,更會身心受挫。僞裝則不會。才輕鬆。明知不對,明知得不了幸福,可不這樣我活不下去。所以,我理解你想幫御影……。她是朋友。我也想幫她。想讓她幸福。可是,世事並非時常如願。現實始終擺在面前。」

「……當然,可以喲。」

「求求你……」

戴上手套,握着鉗子。

「住手呀!春!」

她從後抓住了我的手腕。好狠的手勁兒。我強行拖着她,一步一步蹭向配電箱。

「那是@home和我的事。」

如此一來,不耽誤後面的演講會,畢業公演如期舉行。觀衆也樂意。

4

……爲何?這次與你無關啊?你不過爲了正義,爲了衆人免遭毒手。幹嘛哭泣。

「即便如此……!」

「爲了這次,大家傾注了多少心血?你想讓他們功虧一簣?」

「那是白日夢。不可能的呀,春。幸福有限,有人好自然有人差。沒辦法的啊。」

「春!」

「打算幹什麼?」

「沒有喲。放心好了。我打包票。」

「我擔心春……。不想、再見到、春受傷了……所以……」

轉頭看去,上九一色竟嗚咽垂淚。

她站起來,緊緊抱住我。耳邊是啜泣聲。怎麼了?爲何?

早伊原合上書,轉過身來。

接着,仔細端詳目標——配電箱的排線。

我走入禮堂正門,掀開黑簾。

「不想、再看見、春受傷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別胡鬧了。」

知道御影喜歡唱歌,爲了幫她當上主唱,便放出傳聞,藉此向我煽風點火。之後故意跟我提起,好讓我去找御影一探究竟,並最終爲她圓夢。一切全在計劃之中。

「別給我講大道理。你向現實低頭了。我可沒有。別混爲一談。」

我正要嗆她一句,一轉身。

「幫我。」

「爲什麼呀,春。這一下手,誰不傷心難過。爲了大家收手吧。」

「上九一色,你才別胡鬧了。」

早伊原聽完,神情恍惚,贊同了其中一個。

倏地,她縮回了手。終於不阻攔了。那就好。我和上九一色不同。各人走各路。這樣挺好。無須爭辯誰對誰錯。

「什麼。」

你見不得我捨棄衆人?

「到底想幹什麼呀。」

公演尚未開始。或許是調音出了狀況?可沒時間了。我穿過正門,徑直走去後臺。一進門,撞見幾個學生,他們瞥了我一眼,並不理會。我和樂隊成員們關係匪淺,已經人盡皆知。

「春。」

我又甩開。她衝上來摟住了腰。我使勁掰開她的胳膊。

「……大家會傷心的。」

我受傷?

世人如何去想,悉隨尊便。在我眼裏,那是挫敗者的託辭。我仍未放棄,不會怨天尤人。

「可是,御影呢。」

上九一色。

我捏着電線,出乎意料的沉。鉗子能行麼,可事到如今只能去試。若不行,便趕去美工室另找工具。

不也做夢了嗎。

只要不被現場逮住。要看準時機,趁無人留意之時。

「對了,春一前輩。」

爲了大家,你至於嗎?

「剪電線。」

她見到了。

我道出了來龍去脈,以及想到的所有對策。

「求你了。」

什麼呀,你不也變了嗎。

她不放棄,立刻又抓住,死拽着我。

不解其意。總之,我動身前往美工室。

放出歌姬傳聞的人,是你。

「真的求你了。」

——你想保護的究竟是什麼?

聽後,我如釋重負。接下來,只需付諸行動。

「都是這樣的啊。無可奈何的呀。不是誰的錯。春沒錯。春沒責任。春太極端了,總把一切攬上身。明知必敗的仗,還楞頭去衝。所以纔會受傷呀。」

我右手握好鉗子,尖嘴抵着膠線。手一壓便完事。我剛要發力,被人從後拉過肩膀。不由後退幾步。突如其來一下,嚇得我差點停了心跳。如此地,我被拖到了室外。臨近開演,四周已是空無一人。

不想看到什麼?

她深深低下了頭。

「煩死了。」

「我沒想錯吧?沒疏漏吧?」

是你嗎。

這配電箱供應燈光。我在學生會那裏得知的。只要切斷電線,供電一停,所有燈光熄滅。公演自然開不成。

我悄悄伸出手。那兒有一條粗電線。一剪就萬事大吉。

要不去音樂室?

「難道……」

上九一色說得對。如今,我爲救一人,而去犧牲多數。我自認不錯。你卻不是。在世人看來,我必定是壞人。世俗的眼光,我毫不在乎。只要挽回御影的笑臉,死也無憾。是我給她做了夢。她夢到一半醒了,我責無旁貸。

我硬生扯開了她,她腳步不穩,跌倒在地。

「……別浪費心機了。」

她怒目睥睨。

怪不得,你勸我別做夢。以爲那出於正義。然而不是。

「老實點!」

臉上浮着冷笑,凝視着我。

「哦,與我何干。」

並非衆人。並非正義。

見我無動於衷,她再次抓住了手。我一把甩開。

「我纔沒有。」

「跟你沒關係。」

「嗯,怎麼了?不是有公演麼?我正想去禮堂,找春一前輩來場約會哩。」

她立時一愣,猜出了用意。

拋下此話,我背過身去,後面傳來抽抽搭搭的哭聲。

「興許吧。」

她沉了臉。我扭身走去禮堂。

下手的目標,就在門的一旁。見他們盯着臺上,我趁機伸進口袋。裏面是塑膠手套和鉗子。美工室借來的。

「明明一直都是。」

「絕對會後悔的!」

「怎麼沒有?」

「犧牲小我得來的幸福,不如不要。幸福缺一不可,若非如此有何意義。」

「謝謝,早伊原。那我走了。」

有人便有爭鬥。勝者爲王,敗者爲寇。面對弱質女流,勝者自然是我這男性。

是上九一色。她死命抓着我的右手,一把甩到牆上。咔嚓一聲,鉗子碰到了牆壁。

我剝開她的手。她死攥不放,費了好大功夫。

「前輩這樣纔好。」

小學時我自欺欺人,對荒木卑躬屈膝,她全收在眼裏。她見證了我的改變。

上了高中,見我一蹶不振,你鬆了口氣。慶幸我不會再經歷絕望。

然而,半路殺出個早伊原,我變了,再次去追求夢想……於是,你又擔憂起來。

「求你了,放棄吧。求求你,春……。再幹這種事,春會……一無所有的。難得結交的朋友、淺田君、……以及青春,都會付之東流呀。」

「……我知道。」

我受不了。

見別人受傷,我就受不了。如坐鍼氈。比自己受傷還難受。

——所以。

上九一色,你的心情,我完全諒解。你也見不得我受傷。你也害怕。

「……知道了,放棄了。」

「謝謝,春……春君……」

上九一色用力抱着我。

「只是,我還不想死心。」

「咦……?」

她嗖的一聲鬆開了手,瞧了瞧我。

「我去拜託淺田。」

「……淺田君。」

「淺田是我的摯友。雖然很難啓齒,可迫不得已了。這次破例去求他。他必定會同情御影。」

同情少數。

若非如此,他何以與我這孤獨鬼交好?

「高瀨執意如期舉行。我欣賞他的作風,也認同他的決定。難得最後一次人齊。這次實在遺憾,可沒辦法。」

「臨時改了志願,忙得焦頭爛額哩。」

聲音如以前那般凜冽。

真的好。曲子好,彈得妙。我一外行都品得出,足以證明實力不凡。御影本該有一席之位,想來不禁心酸。

嗯,懂了。

「站旁邊,行嗎?」

「——那不行。」

之後,我去了放映室。上九一色要跟過來,卻被我嚴詞拒絕了。

「淺田,拜託了。」

「電子琴的事,聽過了吧?那壞掉了。」

揭穿了筱丸杏子那壞掉的正義。

我犯下過彌天大錯,一度金盆洗手,可是,我。

背後傳來搭話聲。

「御影那事?」

拿回了被森兔紗奪去的青春。

我拼命壓下懷疑。

公演還未開始。幸好調音格外費時間。我在側幕叫淺田,喊了四聲,他才發覺。我招了手,他小跑過來。兩人來到室外。

「……咦?」

「春一君,『體質』的祕密。」

「那個,淺田,求你一件事。」

咦,怎麼回事。

我走到放映室門前,足足佇了兩分鐘。悵然若失,緩緩推開了門。御影聞聲連忙抬頭,一見我的臉色,一下子全明白了,霎時灰心喪氣。

「不過,你並非人人都救。你只針對孤立無助、無可救藥的人。比如森、筱丸、惠,以及御影。」

讓上九一色惠承認了僞裝的愛意。

什麼話啊。別了吧。我沒話好說,不想聽不想看。一起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會長笑道。我懶懶地握着她的手,放了下來。這等鼓勁打氣,我心領了,卻振作不起來。

同樣的,我能拯救御影四季纔對。

「……嗯。可以。我要跟着去。」

相信淺田。多點自信。

「我呀,知道了喲。」

「瞧,活力了些。」

「春一,公演之後,能借點時間嗎?我有話要說。之前想坦白的,可顧着忙排練,沒機會說。抱歉。」

「春一君呀,你太異常了。」

「我都卸任啦。」

「嗯,她超努力。我知道。」

「如此一來,上九一色,你沒話說了吧。」

我沉默不語,她開了口。

姐姐也曾這樣說過。

淺田察覺非同小可。神情嚴肅。

「知道。可我變了。」

「老想去幫人。爲此折騰了多少。嚐了苦頭仍不迷途知返,還想重蹈覆轍。這不奇怪嗎?」

「奇怪到入骨了。尋常人哪像你,早就撒手不管了。只有你仍執迷不悟。你呀,救人救上癮了。不救就渾身難受。」

「……會長。」

「嗯……,所以。想着讓御影上場。有辦法嗎?比方說,延期。」

「那是……」

前任與現任會長。幹嘛打我報告。

「咦?」

會長見我仍在消沉,褪去了幾分笑意。

「唷,春一君。」

「謝謝。爲我做了這麼多。真的,非常感謝。已經夠了。已經,……無所謂了。」

知道你擔心,可一碼歸一碼。

透過早伊原葉月,我識破了早伊原樹裏的陰謀。

不能問。那等於懷疑淺田,太不像話了。他是摯友,不該生疑。

這樣啊。

「……知道嗎?御影費了好多心血。」

「……我說,春一君。」

一堆話鬱結於心,可開不了口。

「學習順利嗎?」

「怎麼了。快開演了。……咦,上九一色也在。怎麼眼紅紅的。」

我相信淺田。他親口說過,我是摯友。冒着被欺凌的危險,他幫了我。我被辻浦逼入絕境時,他挺身而出。

什麼呀。是在落井下石麼。可會長款語溫言道。

「……虧你知道。」

爲何,我如此緊張。

是指那吸引謎題的體質?那是別人的栽贓嫁禍。老早和她說過了。

果然被識穿了。方纔去廁所照了鏡子,面如枯槁。

說着,會長捧起我的臉,拇指提起眼角皮。我頓時成了吊梢眼。

淺田僵了臉。

好吧。除此之外,我無能爲力了。待在這兒,不過徒增她的傷悲。我走出門,剛想去學生會準備室,聽見手機叮的一聲。打開短信,不由嘆了口氣,便走去禮堂。公演已經開始,一進門就傳來音樂。是我耳熟能詳的曲子,淺田平日沒少哼。臺上的衆人,全部光芒四射。淺田那兒,底下更是圍了一衆女生。

「……抱歉,幫不了你。」

「高估了自己,想着力挽狂瀾。哎,……不料是有心無力。」

「是麼。」

「嗯,有點吧。」

「什麼?」

「奇怪麼?」

之所以與我交好,沒有別的理由。淺田就是平等待人,樂善好施。既會幫我,不幫御影倒奇怪了。

是啊。平常的決定。平等的決定。

只聽見淺田冰冷的聲音。

「什麼?」

她爽朗笑道。來者正是早伊原葉月。好久沒說話兒了。表白過後,兩人難免有了間隙,不像舊時那般親密。

爲了某人,而不擇手段。

「……怎麼沒精打采?」

爲什麼,是什麼緣由?

喂,淺田。倘若換作是我,你會出手幫忙嗎?不會坐視不理吧。

「是叫辻浦君來着?你剛纔的行徑,和他如出一轍喲。」

不信我一次麼。她深怕我藉此金蟬脫殼。不怪她,誰叫我劣跡斑斑哩。

她說完便走了。哪裏好了。

「沒事吧?死魚一樣的眼喲。」

說話有氣無力,正要說幾句搪塞過去,會長瞅了臉,道。

幫人是天經地義——不至於這麼說,可誰沒有過助人之心呢。

你執着於我的原因,究竟是——。

換作是我身陷困境,淺田必然出手相助。同樣的,他肯定會幫御影。

「……別自責了。」

眼界開闊了。初心卻一如既往。如今的我,必能如願實現。

「不知春怎麼想,我覺得如此收場挺好。」

「…………」

沒事的。

會長站我身旁,出神地凝望着臺上。二人暫且無話。

「惠告訴我的。」

話到喉嚨又咽了下去。差點釀禍。

「……對不起,讓我靜一下。」

「高瀨說過了。可太遺憾了。」

「當然。」

哎。不行了。幫不了御影。

見淺田一臉爲難,一股空虛在胸中擴散。

心跳爲何如此激烈。

聽這一說,確實如此。我從來都擇人而救。自會得救的人,我不會出手。交給淺田這種老好人便夠了。

「爲什麼專挑這種人,知道嗎?」

「不……。下意識就。」

我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

眼睜睜看着,自己單純的心願被玷污。

扛不住周遭的壓力,對現實垂下頭顱,這些心酸我如何忍耐。因此纔會出手。自作多情也好,多管閒事也罷,我便自行主張地伸張正義。

「春一君想救的人,只有一個喲。」

「一個?」

「爲了這個人,才鍥而不捨地幫人。你真正想救的人是——」

——你自己。

「春一君想救的,並非森、並非筱丸、並非惠、並非御影,而是自己。」

「我……?」

「你一直在幫同病相憐的人。不擇手段令她們幸福,是爲了圖個安慰。同病的人幸福,說明自己也能幸福。所以才欲罷不能。你的所作所爲,不是爲了誰,而是爲了自身。」

這句話,早伊原時常掛在嘴邊:人只會爲了自己,我也是,春一前輩也是。

「知道了嗎?春一君那『體質』,並非來自於栽贓嫁禍。爲了救人,你時刻留心。一發現誰不對勁,便奮身撲過去。使出渾身解數相救。這份救人之心,正是你那『體質』的真面目。」

我的本質。

會長這番話,說到了我的心坎兒裏。

至今毫無察覺。從未想過。虧我自詡能正視自己,想來真切可笑。

「春一君。」

會長握起我的手,和藹笑道。

她的諄諄教導,句句戳心,直抵心窩。

來吧,結束這一切。爲無意義的時間畫上句點。

會長盯着我。眼神堅毅。

「我也是。所以在調查。」

「早伊原是我獨一無二的人。無人可替,今後也是。所以,我必須挽回這段關係。」

「……喜歡與否沒所謂,我想和她永遠在一起。」

「樹裏,是麼?」

早伊原呀,你發現了嗎?還沒吧?……也是啦。

「我是失敗了。一時動了惻隱。……他們卻只說些聽天由命、大事化小的話。」

我深深頷首。

她早已察覺,我救人是爲了自救。所以她才讓我去救。哪怕失敗,下次換個人救便好了,她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

肩頭頓時輕了不少。

「……不會的。我絕對揪出她的過往。不然和她一起沒意義了。我豁出去了。」

「要你。」

今次的失敗。早伊原早有所料。

「滿臉鬥志了哩。」

「早伊原藏起了真心。那兒是她的本質。不揭開的話,我倆會漸行漸遠。我希望她活得直率。希望她正視自我。早伊原必定也渴望如此。」

「給會長?」

「先喫飯?先洗澡?還是要我?」

和那人穿過禮堂,去了一趟教室,辦完事後分別了。總算可以找早伊原了。只覺渾身痠痛無力,今天折騰得夠嗆。一開門,她久等了似的,馬上開口。

「說說你的過去好嗎?」

啊。放鬆了。此時此刻,不去論她是否真心。我果然離不開早伊原。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別戳人痛處。」

「……這樣啊。」

多麼甜美誘人的聲音。我肯定早有所悟。揭穿早伊原的真相,再與她在一起。這本出於對她的興趣,歸根結底是爲了自己。

「拿你沒辦法哩。」

「老實說,春一君,喜歡樹裏嗎?」

「早伊原。」

「一換一,御影交給我吧。」

「失敗了哩,前輩。」

「看出來了?」

可她萬萬沒想過,我的救人上癮症,會終止於她。

「放心好啦!我可曾是會長。」

「春一君需要的,是知己。她會救你出苦海。」

會長緩臉笑道。

「那謝謝你了。」

「敢打退堂鼓的話,我饒不了你喲。」

「我回來了,早伊原。」

「我知道。會長始終是會長。」

「憑什麼這麼說?」

說罷,早伊原暖暖地笑了。

她真夠嘴損,我不由被逗笑了。

「挽回?」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或許會長看清了我倆的關係。

「嗯,敗給現實的凡人都這樣。」

「嗯。」

「呀,春一前輩。」

「那,御影的事就拜託了。」

「……」

「我先潑個冷水,樹裏沒想象中的簡單。」

「歡迎回來。」

「對。你那無底洞般的救人之心,救了樹裏後便會填滿。你呀,以後無須再捨己爲人了。」

今次的失敗,再無下次了。

「我來當傾訴對象吧。」

我輕輕點頭,離開了。

公演結束了,人也該回教室了。

衷心希望,真相能夠水落石出。

「沒事的。你能證明自己幸福。……只要救了樹裏。」

我挪過目光,稀疏平常般地啓口。

我懶得動腦,便隨口一答。想不出伶俐的回話。

「妹妹交給你了。」

我那般努力都無功而返,會長能行嗎?剛起疑心,一見她的笑容,便冰消瓦解了。

「這樣啊。果然。」

會長笑道,我也隨之笑了。遠處一個身影,正朝這兒走來。

她雙眼定在書上,眉頭紋絲不動。我懶得拉凳子,背靠門滑落,屁股着地。早伊原見狀走來,緊挨着坐下。

會長一把抓過我的胳膊,直瞅着我。

各人有各人的救星吧。

會長鬆開了手。

「嗯。……噢,等的人來了。我先失陪了。」

「我至今都沒搞懂。那孩子的腦裏,裝的究竟是什麼。」

「那就好。」

「對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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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1 被奪去的青春

  1. 01第一章 一瞬間悄無聲息地換掉花束的方法
  2. 02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1
  3. 03第二章 隔着四列座位作弊的方法
  4. 04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2
  5. 05第三章 一日內入手全年級學生郵箱的方法
  6. 06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獲得招引麻煩的「體質」的方法
  8. 08閒話 我和早伊原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終結一切的方法
  10. 10尾聲

第二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2 壞掉的正義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宣傳板上的小喫店卻不存在的理由
  3. 03第二章 彩紙中混入寫有“喜歡”彩紙的理由
  4. 04第三章 學校裏面到處都有相同塗鴉的理由
  5. 05第四章 值班人員名單中卻沒有名字的理由
  6. 06第四章 她的理由
  7. 07尾聲

第三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3 僞裝的愛意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煙花取消抽籤屋會賺錢的祕密
  3. 03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 1
  4. 04第二章 會長遇見幽靈的祕密
  5. 05第三章 戀愛求助反覆投來的祕密
  6. 06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3
  7. 07第四章 我小學時代的祕密
  8. 08閒話 學生會的日常4
  9. 09第五章 銅像YY消失的祕密
  10. 10尾聲

第四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4 揭明的真相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她的真相
  3. 03第二章 他的真相
  4. 04第三章「體質」的真相正在閱讀
  5. 05第四章 早伊原樹裏的真相
  6. 06尾聲

第五卷愛好謎題的少女 短篇集

  1. 01矢鬥春一的日常(平安夜短篇)
  2. 02矢鬥春一的日常2(第3捲髮售紀念短篇)
  3. 03矢鬥春一的日常3(聖誕節短篇)
  4. 04矢鬥春一的日常4(第四捲開售紀念短篇)
  5. 05愛好謎題的少N與一切結束之後
  6. 06「愛好謎題的少N與奪去的青春」之脈絡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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